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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奈须蘑菇

第一卷

第一卷 第一章 J th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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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识所虚构的触觉是滋生同质性怪物的温床。石杖所在，你真是太棒了！你的左手十分理想——」地下室的恶魔如是说道。

    ■■■

    我在体内的骨骼微微擦出声音的一阵杂音中醒来。

    夜半，眼睛睁开后却发现四肢完全没有知觉。

    像是个透明的虫蛹。我的意识化为手掌般大小的形体囚禁在脑海中。无论脑中有形的意识如何摆动手脚，陷入沉眠的身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此刻只有左臂的知觉维系了幽闭于脑中的意识，血潮流经的脉动讯息回传到了脑中。仅属于身体一隅的左臂此刻宛若我的全身。在这唯有左臂留有知觉的时刻，石杖所在这个人被凝聚到了唯一属于他的身体部位。

    「——呃！」

    那左手的痛楚在意识中化为了整个身体的知觉。

    耳边传来硬物摩擦的声音。

    那是肉体逐渐被削去的感觉，它化为刺骨的恶寒。

    意识中涌上了一股仿佛自己的身躯被放在齿间咀嚼的快感。我感受到自己正缓缓遭到啃噬吞咽。

    左臂在下一个瞬间消失，我取回了身体的知觉。黑暗中依然传来窣窣的吮吸声。我旋即推开棉被，只见床上一片血红，身旁则站了一位自鼻子以下全身染满血水的少女。

    她带着颚骨碎裂的下巴露出了微笑。

    「——因为哥哥看起来很痛苦我才这么做的。」

    她身上似乎依附着什么不祥的秽物。左肩与上肩衔接处被平整地划开，既没有痛楚也看不到齿痕。她张开碎裂的颚骨舔拭着我的伤口。这个动作就像是要将什么已经逝去的东西填入我的左肩上庞大的缺口一般。

    那是骨骼擦出声音的宁静夜晚。

    这个美妙的生命之声宛若初绽放的花朵一般。

    ——junktheeater。

    ０＼

    我想起来了。这个夏天的尾声，我从宛若如监狱一般的医院中办理了出院手续，正认真地考虑着大学那边是否应该复学。

    我来到了点头之交的邻居，木崎家里叨扰。时值夕阳西下后的傍晚七点钟左右。我既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打招呼，便直接从玄关溜了进去。哎，其实依照我原本的计划，是要直接敲破玻璃窗闯进去的，不过房子的大门没有上锁。真是漫不经心的一家人。

    现在这个情况无论谁看到了，都会当作是年纪轻轻不学好的小偷吧！但是眼前这个尴尬的模样并没有让我忘记造访此地的初衷。正好是一个月前的九月九日，那晚，我像是受了金钱诱惑的强盗一般，非法入侵一间民宅——

    好像是支仓坡发生全家自杀的案件。该处的辖区警员接到民众报案，听说是木崎先生一早自己打电话过去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们家里亲子三人相亲相爱地扭断了自己的脖子自杀了。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会造成邻近住户的困扰，请你们尽快过来把现场清理干净。」

    这真是个非常没有水准的玩笑话。然而不幸的是接到报案电话的警员一点也没有察觉这个玩笑的幽默感，就这么直接赶往了木崎家，死了。这名警员就这么一去不返。过了中午以后，另一位寻找同僚下落的警员也赶了过去，他一样步上了同僚的后尘，于是支仓坡二街的派出所大半天空无一人。

    这个异常现象在警署察觉之前，消息便早早穿了开来。不过它并非藉由当地的媒体报道出去，而只是以街头巷议形式传播开来；「唉呀，巡逻的警员进了木崎家门以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呢！呵呵，不知道这家人为什么从昨晚就门窗紧闭着……」一群八卦的太太们虽然很清楚这个外部环节的详细情况，但是却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上述的流言就这么样地传遍了支仓坡一带，消息灵通的人们知道此事已经是下午两点过后。这些好事者们为了把这个好康的消息告诉我，似乎在白天打了电话来过。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无聊的内容我全都不记得了，但是电话显示却明确地记载了他们的来电记录。

    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分，在日落之前的来电共有两通，发话者分别是贯井未早还有迦辽海江的。贯井就不提了，海江的部分问题比较大。他虽然喜欢手机，但是却非常厌恶讲电话这种行为。这个矛盾的家伙会打电话过来本身就带着不祥的气息。

    晚上七点不到，在夕阳西沉之后今天的第三通电话铃声响起。对方隐藏了自己的号码，我让他多响了几声之后才拿起话筒。对方的谈话比起过去任何电话都要来得简短。发话者自称是木崎，并告诉我他的地址然后接着说道。

    「很抱歉，我累了。请你帮我解脱吧。」

    怎么这样啊！这家伙说完这么不堪入耳的话题之后就直接挂上了电话。

    我本来想无视这通电话去睡觉，但是却有三个理由让我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第一，桌子上放置着许多便条纸。那大概是海江给我的忠告，上面清楚记载了木崎一家自杀的前因后果。

    第二，刚刚电话里听到的地址是支仓坡二街四号之七……那不就在我们家隔壁三栋吗！最后一个理由，我今天刚好跟海江借了左手的义肢。事前的准备相当不凑巧地十分充裕，若是顺利的话，也许可以从户马大姐那儿拿到一笔酬劳。虽然没听说过她曾经致金酬谢帮忙逮捕嫌犯的老百姓这种事，但是至少可以让她今后对我的使唤方式多留一些情面。我稍加衡量了一下，觉得这份工作的投资报酬率还不错。就这么办，上吧！出门前我瞥过了一张便条纸。上面慎重地用红笔写了「四目交会必死无疑」的字样。

    「四目交会必死无疑」，这可不得了。简直就像是哪里来的怪谈一样嘛！这下此行所必须付出的劳力成本稍稍微又盖过了投资报酬率……不过既然决定要做，我也就懒得再回头了。

    以上这么一长串的原因让我事后来到了木崎家里。

    木崎家玄关地板的触感相当不错。这种感觉就像是硬柿子或苹果之类带着水分的果肉，摸起来略硬却带有适度的弹性。

    我没脱鞋便踩了进去。带有这家人生活气味的木造墙壁，整片整片地横在眼前这看来既狭窄又不牢靠的走廊两侧。甚至让人担心下一脚就会踩出一个洞来。头顶上的电灯不停闪烁而发出了令人心情浮躁的杂音，明滅交错的光线让眼前的空间显得像黑白照片中的色调一般昏暗。这间房子宛若复写在一卷黑胶底片中。

    客厅里的电视自顾自地播放着周日下午动画档的节目。就是那种以中产阶级家庭中日常生活的主轴，永远没有结局的温馨动画故事。这类几十年来不断维系着众多家庭的动画节目，依旧在这个空间中持续演绎着下一秒的故事情节，然而眼前却横躺着收不到这些动画节目良性效益的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应该是一对母女，趴在桌子上的是母亲，而倒在地板上的是女儿。这两具尸体都是正面朝下，头却整个被回扭了过来，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她们脸上的表情显得极为悲伤，仿佛是用尽了一生的感动一般。因为这礼拜「矶野某先生」（注1）的内容是既凄美又动人的故事吗？不尽然，当人们遭逢令人费解的暴力行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话说回来，究竟怎么做可以制造出这种死状？

    虽然上吊式的自杀手法相当为人所熟知，但是像这般把颈骨折断，整个头扭过一圈的方式，无论在力量或技术方面的需求是有点高过头了，要做到这种程度大概非得用巨大的老虎钳固定住颈部，然后啪地一下子扭断才有可能办到。但是其实这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因为现在不是让我胡思乱想去推敲原因的时候。对强盗而言，闯了空门的人家中发生密室杀人事件也丝毫不关他的事。

    没过多久的时间，电视里一家和乐的戏码便播映完毕，我将荧光幕上伴着片尾曲卷动的制作群名单抛诸脑后，踏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映照出了整个房子内部的黑胶底片逐渐变得污秽，在我来到二楼的瞬间，整个景象骤然变过了颜色。

    木质建材的走廊一下子由黑转白，变成了一片水泥材质的空间。眼前污秽不堪的光景让人联想到了印象沉重的宗教画。

    「——惨了！我睡着了吗？」

    真是倒霉到了极点。梦与现实竟然纠缠在一起了。

    是从哪里开始错乱的呢？走廊深处的转角伫立着一个宛如枯木一般的人形。

    「请问你是神父吗？」

    那株枯木的声音传递距离意外的远。该死，我竟然梦到与木崎家的事毫无关连的梦境。

    「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神父。更何况这世上哪里有带着一只黑狗的神父呢？」

    「可是你不是会帮助像我们这种被恶魔附身的人吗？就像电影里驱魔神父的一样。」

    「不是驱魔，是除魔。虽然意思差不多，但是做法上可是有些微的不同。」

    我可是一向都连人带魔一起摧毁的呢！虽然可以让除魔的对象恢复成人类，但是要他们回归社会是完全不行的。不过我说啊……其实真正可以归类为恶魔的没有这么多，像你们这种家伙只是单纯属于病态的类型而已。不过就是非常普通的精神状态异常，这种夸张的称号就省省吧！

    「总而言之我不是什么神父，况且你的病症神父也没辙。看看你是要自己就此安分一点，还是干脆找间大点的医院让他们好好看管你。说起来，我的这只黑狗好像对你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我很痛苦啊！」

    眼前出现了杂讯！一瞬之间，我双脚踩着的地板各处冒出了杂乱不堪的荒废住宅形象，感觉就如同播放着带有刮痕的影像光碟一般。

    「……我的声音刚才被干扰到了，所以再说一次。去看医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我说过了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生病！这才不是生病的状况呢！我到现在一直都很独立自主，很听妈妈的话呀！我每天用功读书，拿到了好成绩。妈妈失去了爸爸，我就代替爸爸取悦她，我不过就是出了一点问题而已，为什么你非得这么说我！」

    水泥墙板呈现扭曲。

    不对！它正在崩解！随着远方的那个人影情绪高涨，整个走廊此刻都在融化。这下危险了，如果就这么下去我也会被一起融掉……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没有办法聊些太正经的话题，你先给我一点时间……好了，我们稍微冷静一下。在一位素昧平生的人身上强扣精神病患者的帽子是我不好。」

    虽然眼前这家伙把素昧平生的我当作神父的行为也令人不予置评，但我没有点破它。若是不小心祸从口出可是会被杀掉的，不管我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在幻想，被人家做掉都不是好事。

    「不过我觉得你与其跟神父求助，是不是找位医生看看会来得好一点呢？你虽然坚称自己不是生病了，但是比起被恶魔附身，我觉得生病还是好一点。」

    这种说法所受到的待遇会比较像个正常的人类……不管怎么说，既然这类说法跟恶魔附身一样会被归类为不正常，那倒不如选择对自己稍微有利一点的状况不是吗？

    「怎么会好！你一点都不明白！我很奇怪，我非常奇怪！我奇怪得不得了！我明明可以辨别哪些事情自己喜欢，哪些事情自己不喜欢，但是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都做了。我就是这么奇怪！虽然妈妈也说这是一种病态，不过我才不是这样！我是被恶魔附身了！我没有办法恢复正常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是因为附身在我身上的恶魔让我变成这样的！」

    远方的人影不断地大声喧闹，水泥墙板不停地崩解消逝，我的颤抖完全压抑不下来。不为什么，是因为连脸颊都已经开始融化了。

    「哇哇哇！不妙，拜托你帮帮忙，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你融化掉呀！」

    「既然这样就请你改口，说我是被恶魔附身了！」

    我遭到对方的严词纠正。呜呜呜，这个智障火星人……理解力这么差，真是个棘手的对象。

    「我了解！那么我们就假设你真的是被恶魔附身好了。不过这可是非常可耻的事情哦。生病会被所有人同情，不过若是被恶魔附身的话，就像你看到的，会被大家排挤不是吗？」

    水泥墙的崩解速度缓和了下来，远方的人影露出了笑容。

    「才不是呢！你明明是个神父却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在国外，不相信上帝的人都会被恶魔附身。恶魔会诱惑人们露出自己心里肮脏的部分，促使他们犯罪，这跟精神病没有关系。生了病的人不是只能接受治疗而已吗？可是被恶魔附身了不一样，只要赶走了恶魔，人们身上的原罪就会一起消失，他们的心灵也会变得干净了。」

    哎，可是这里并不是国外呀。就这个国家的风土民情来说，根本不盛行罪与罚这套。这里跟国外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大举入侵寄宿在人们身上的神圣品种不同，有的只是自发性的，计划性的人造恶魔而已。

    「对，对您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呢！不过像这种模棱两可混淆视听的话题就暂且搁着。那你想说什么？是指人如果不知道上帝的存在就不会被恶魔附身了吗？」

    「就是这样！知识跟信仰是不一样的。如果不知道有上帝这回事，也不可能会知道恶魔的存在，所以说，那个……」

    是，是，是……你的理论完备得无懈可击。

    「也就是说，你认为恶魔跟上帝其实是一样的啰？」

    虽然也可以说是『成对』或者是『共犯』，不过是什么都好。远方的人影看起来越来越高兴，水泥走廊也因此完全停止崩解的速度。在崩坏的地板上透出了两层楼高的木造房屋一角，显现出那个中产阶级家庭里面那条走廊可爱的模样。真是帅翻了！已经可以看到寝室的房门了，只要把门把扭开，就可以挥别这场梦跟眼前这个火星人了！

    「你知道吗？上帝是为了考验我们而派遣恶魔来到人间的。我正在接受上帝的考验。我是被上帝选上的人，只要你肯帮我驱除这个恶魔，我就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了！我明明可以恢复，可是大家却都当我是疯子……像我这样根本不是生病！我知道是因为其他人搞鬼我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没错，就是这样！因为这样我才会出拳打了妈妈，才会把房间弄的乱七八糟，才会被朋友当成白痴……这都是因为上帝要帮助我的关系！」

    「啊，不对，那是因为……」

    我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一方面我向来就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价值观，再者，这次要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大概会落得相当难看的下场。

    「你想表达的事情我大致上都了解。不过为什么为什么我非得知道这些事呢？」

    「你问这样的问题才奇怪吧？你跟我不是同一种人吗？你看！『你的身体也是缺少了一个部分』呀！」

    我伸手向寝室的房门门把。

    「请不要随便攀亲带故，我是被吃的受害者，而你是吃人的那种。尽管结果看起来差不多，但是我可不想被你当成是自己的同胞。」

    房门「喀」地一声顺利的打了开来。

    眼前由白色的基调转而成为黑色，太好了！接下来就只要处理木崎先生家的问题了。

    我一脚踩进了有点昏暗的寝室。玻璃窗外的固定式百叶窗紧闭着，室内的光线也全仰赖一颗小小的灯泡。不知道是否因为是完全封闭的关系，这个空间就像是蒸汽浴室般叫人难以忍受，寝室里一共有两张床，靠近房间的那头有一名男子面对墙壁坐在床上。他背对着我呈现垂头丧气的模样，并没有察觉到我走进了房间。从体形看来大概就是木崎先生，他的脖子跟留在一楼客厅里的两具尸体不同，并没有特别的异状，整个身体也还是完好如初的人形，也就是说他还活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他也死了，那谁打来电话告诉警察这一家人相亲相爱地集体自杀呢？

    我试着压低脚下的声音。此刻的木崎先生依然背对着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现了我没？他低头的背影让我联想起美术馆崩毁前的模样。我跟床缘之间只剩下一公尺半的距离，还差三步便可以顺利掌握「对方究竟罹患了什么疾病」，然而……阻碍出现了。我的脚「啪嗒」一声勾到了一旁的障碍物。该死，这什么东西啊！怎么大得这么夸张——

    「——」

    那是死不瞑目的尸体，两具身着警察制服的男尸！他们正面贴着地板，脖子上的首级整个被扭了过来。

    「晚安，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

    我听到声音反射性地抬起头，旋即因战栗而屏住呼吸。

    ——房间的角落。

    我看到了木崎先生大大的身影，我们四目交会。惨了……我跟木崎先生透过一面镜子看到彼此的模样——

    「四目交会，必死无疑！」

    我的全身瞬间发出了痉挛。「痛！」这个痛楚就像是身体两端被卷轴固定，施以反向的力道相互拉扯，拉到不能再拉了却不见卷轴停止作用。除此之外，我甚至一只手指头也动不了，对方的力量强大得难以形容！我跟木崎先生只是转瞬间的四目交会，我身体内的中枢系统却完全被他打乱了！

    我身处在一间仿佛蒸汽浴室的昏暗蒸笼里面，脚边是两具颈骨被扭断的尸体，眼前则坐着一位神态显得疲倦的中年男子，他以背对着我的模样将视线直直投射在我的身上。我的妈，这景象真不是普通的恐怖！两颗眼珠也完全不接受我的命令，因此就算我想移开视线也无法如愿。最糟糕的是因为身体不听使唤，我从刚才那个瞬间开始就没有办法呼吸了……

    「你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可以让被附身的人得到解脱的那种驱魔师是吧？嗯！你不就是石杖先生家的石杖所在吗？」

    我的视线依旧紧紧盯在木崎先生的双眼，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只要他不松开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我就只能任凭他恣意摆布。

    「对了，所在小弟。你才刚出院嘛！你住院的理由是……什么原因来着？真是不好意思，我前一阵子一直都忙于工作，完全没办法抽空跟邻居们打好关系。我女儿说要去探望你，硬是跟我要了些零用钱。结果呢！你有看到我们家女儿吗？」

    谁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来看过我……啊！那个……那间医院不是本来就不接受亲友探病的？

    「唉！我真是凄惨。我的状况大概在你们看来就是被恶魔附身了吧！我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也是因为想要静静地一个人等待驱魔师前来的缘故。我想尽可能让自己不要跟其他人接触。有人报警处理让我觉得很困扰，关于我们家的流言像这样传遍大街小巷也不是我所乐见的状况。因为人哪，只要到了我这样的岁数，第二在意的就是面子问题了。」

    木崎先生缓缓地抬起了头，他散发出一股十足的杀意。等一下，是我啦！那个驱魔师就是我啦！别这么性急，我会好好听你说话啦！

    「可是，我还是有维持这个家庭的责任，你应该在楼下看到我的妻子跟女儿了吧？她们已经死了一整天了，应该还没有腐烂发臭。可是现在天气炎热的九月，尽管我想把她们放到冰箱，却完全没办法塞进去。虽然我真的想在邻居脸上露出难色之前把这个状况收拾一下……不过终究是无关紧要的事。不对，明明一点意义也没有，到底为什么她们要跟我一起死呢？她们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跟我一起陪葬。结果到了最后，家庭还是变成了一种负担。」

    木崎先生缓缓地回过头，我们在镜中交会的视线也逐渐离开镜子，转向面对面的角度。

    「你别担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在不多制造出其他命案之前自行了断。其实我早就应该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如愿自杀。早在昨晚，我就应该『已经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了』才对……」

    我的头！

    我的头随着木崎先生的动作一点一滴开始横向旋转。

    「我好想一个人独自了断，我早在一个星期前就瞒着家人辞掉工作。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累到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早在发现这份倦怠前就已身心俱疲。我已经年过五十了，也该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了吧？」

    如果将木崎先生身体面对的方向定位为零度，他的头现在转了二十五度。惨了，我大概可以猜到这次的恶魔究竟在木崎先生身上添加了什么样的能力……

    「可是家人却不同意呢！她们好像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叫我不要自作主张辞去工作，说我的身体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我有抚养她们的义务之类的话吧！其实她们说话时的语气相当嚣张呢！唉，亏我们长年一起生活过来，她们最后却是露出这副德行。所在小弟，女人的歇斯底里还真是让人感到绝望。那大概是女人的专长，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男人因为自尊心使然，没办法像她们一样耍小孩子性格。」

    四十度，六十度……随着木崎先生的脸庞横向扭转，我的头颅也跟着画出了同样的弧度。一旦来到九十度差不多就是完全侧过头的状况。再下去就算是天赋异能，最多转个一百二十度也是极限了。

    「很不幸的，她们的要求被我驳回了，虽然我并不希望一家人集体自杀这类的事情发生，我只想回归到一个人的安静时候。如果要问理由的话，嗯……是什么来着？我辞掉工作的理由嘛……对了，我到了这个年纪却在工作上捅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大娄子。尽管我终日埋首在数字堆里，想办法弥补帐面上的差距，结果却还是徒劳无功。上面叫我自杀了事，因为债务也无法清偿了，在我有生之年永远也不可能挽回些什么。」

    九十度，一百度……

    「喀！」颈骨之间极限扭动的声音渗入了我的心。

    我的颈子已经无法再做出多余的转动了，人类身体构造就是这个样子。然而——木崎先生的首级却依旧十分灵活。他的颈椎该不会是用滑动式关节构成的吧？就是那种可以三百六十度自由旋转的构造。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想要自己一个人了结的，可是内人跟女儿却不同意。不只这样，她们甚至要求我就算要死，也要选择能够留钱下来给她们的死法。真是不可理喻，我就是因为嫌这么做麻烦所以才寻死的，但是她们却始终无法理解。所以呀，我才打算不发一语直接在她们眼前自我了断，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当时瞬间起了邪念，内人还有女儿，两个人都跟着我的动作一起扭断了颈子自杀了。」

    一百二十度，一百三十度……我的头颅依旧不停转向。被恶魔附身的木崎，凡是在他身边的人，脖子以上的部分都会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同步转动。

    这就是木崎被恶魔附身而产生的病态。他的患部是头部，因为这个疾病而重生的头部得到了新的能力——煽动，病因大概可以归咎在过度疲倦的问题上面。

    下地狱去吧！木崎先生为了不让自己察觉到自身的病态而封闭了思考，并且重复做着看似自杀的他杀行为。只要跟那位大叔四目交会的人都会被强制做出跟他一样的举动。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位大叔的颈椎是用滑动式关节构成的，所以怎么转动都不怕。但是人类的首级可没有办法像那样回转！

    我会死！就在接下来的数秒钟之内！

    「不过，我是有这么想。如果我有抚养家人的义务，那么家人也应该有我一起陪葬的义务不是吗？因为如果我走了，她们不是也没办法继续活下去吗？真是这样，那她们就应该跟我一起离开人世。内人跟女儿都纷纷履行她们的义务了。真是的——彼此家族的联系真是把人困在混沌的地狱呀。」

    木崎先生的脸庞一口气转到了正后方。

    正好是来到一百八十度的位置，他的颈骨滑顺地绕回，而我的头颅则是笨拙的转过……喀！

    ■■■

    呼呼地喘息声从黑狗的鼻腔中传了出来。

    它探头正在寻找那颗滑动式关节的首级。

    尽管房间里一片漆黑，因为黑狗的眼睛本来就看不见，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的光线辅助。

    我左肩上不再呈现义肢形态的左手，靠向了从那颗已非头颅的头颅，从中拉出了形成有形物体的无形之物。

    ——狗狗乖。

    来吧，憎恨（假名）小亲亲，吃饭的时间到啰！

    1＼junk

    天空的高度异常的低。我睁开眼睛的瞬间，视线被一片水色所包围。

    「啊——咦？」

    天空成了一片汪洋。

    阳光呈现浅浅的白色，透过上方的水流，漪涟的波光照耀在这间石室之中。眼前一片湛蓝的水里，一条黑色的鱼影快速地滑过了我的视野。

    头顶上的这片汪洋里可以看到一条体形硕大的鱼儿悠游其中，目测判断它的身长大约两公尺左右。从身影看来大概是鲨鱼之类的品种，但究竟是什么鱼则无法得知。如果我被问到淡水怎么会有鲨鱼这个问题，那会让我相当难以启齿，因为就连那条生物究竟是不是鱼类其实我也无法判断。

    那条鱼的身影逐渐远去，不知它是否对于我的凝视感到厌烦，那条鱼就这么游向高处———在这片汪洋更深邃的地方消失了踪影。

    我置身于天地倒错的异样感之中，不过这对我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光景。

    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状况，只不过是在天花板上张开一整片的玻璃墙，隔绝了上面的一个巨大的水槽而已。哎！不如换个说法，直接说这个房间位于巨大的水槽底下比较正确。这里是一间地下室，头顶上的一片汪洋也不是海水，只是一座非常古老的水库。这间天花上顶着一座水库的异常地下室，其室内陈设就像是中古世纪的城堡中的一个房间原封不动移植过来，远离时代气氛的异常风格。

    「哎呀！所在，你起床了。」

    房间中央，罩着纱帐床上传来一个中性的声音。

    尽管从我的角度因为背光的关系看不到他的脸，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就是这间房间的主人。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他的容貌总是处在阴影底下无法辨认。非得走到他的身旁才能看清他的容貌，那张床的位置就是这么经过严密计算而设置的。

    这间地下室的格局呈现正方形，就像个巨大的箱子一般。空间的上方罩着一层玻璃天花板，四周则绕着石砖砌成的墙壁。屋子的四面各有一扇房门，除了南面出入用的那扇门之外，其余的三扇从来没被开启过。室内装潢中几乎看不到带有生活感的用具，唯一的电器制品就只有墙角的冰箱而已。所到之处林立着完全找不到共通点的古董。根据不同的观点，大概也会有人把这里当成收破烂的仓库吧！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在我熟睡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没有特别的需要。不过你既然起来了就做好你的工作吧！我口渴了，帮我倒杯水来。」

    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恼人的梦境依旧徘徊在脑中尚未完全散去。我摸摸脖子确认颈骨没被绞断，一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这间房子里没有自来水，要找水的话就只有冰箱里囤积的蒸馏水而已。我走向房间的角落，绕过堆积如山的地球仪中从容来到冰箱门前。我伸出手，「砰」地一声，拉开了门把……这什么呀？满布着一片黄橙色的冷藏库。

    「冰箱里好象只有加了色素的饮料而已哦——」

    「如果水喝光了的话就拿那个给我吧！反正那也是葡萄柚水果饮料。」

    这家伙明明就只会睡觉，要这么健康的东西干嘛？该不会这副比我来得活泼的模样，就是因为他注重这方面的调养？如果说不同的食物摄取方式会造就群体之间的差异，那么杂食性的我大概就是因此而长不高。

    不过无妨，像我们这种人最爱垃圾食物，它不但可以节省每天消耗在餐费上的花用，更可以缩短我们过于冗长的寿命，这可是一举两得的美味。我一边想着速食店里的稀碳酸饮料，一面将橙色的液体倒入细长的玻璃杯中。

    冰箱侧面的外壳映照出一袭独臂的男子身影，真是叫人感到厌烦的影象。他原本完好的左臂此刻却呈现残缺的状态，肩膀以下的手臂完全被截断了。这个样子让人联想到归属于某个邪恶势力的机械人形象，然而这个看似强悍的外形却无法掩盖日常生活的不便之处。我在两年前因为一场突发的意外而失去了左臂。这个残缺的样子叫人看了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样的意外让臂部与肩膀的接合处被截断得如此漂亮？幸好被削掉的只有左臂，没有连命都被夺走。

    日后经过一年半的复康才出院，尽管在求职与人际互动方面多少留下了一些不便的影响，但我对于只剩下一只手臂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埋怨。这样的状态能让我藉由这个不起眼的兼差工作赚取一些微薄的薪水，甚至认为自己还蛮幸运的。不过如果真的要说的话，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系鞋带的样子还真是让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快点！快点啦！所在君的动作慢得太离谱了——」

    我赶忙关上冰箱门来到任性的雇主身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看来我好象落枕了。

    「谢谢。哎！过了五个小时才终于有第二次的水分补给了呢！」

    房子的屋主微微仰起头接过了玻璃杯，用他那只黑色的人工义肢右手。他丝毫没有停顿的动作，一口气喝光了杯中橙色的饮品。

    「舒服多了。对了，你刚刚发出了凄厉的梦呓，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吗？」

    「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结束了一场深夜放映的电影之类的感觉。不过这么跟你说大概也不会了解。」

    「恩，因为没办法体会嘛！一方面我没去过电影院，再说那种深夜电影究竟有哪一部分是有趣的？」

    有趣的节目可多了呢！这个白痴竟然将深夜电影当成了非在深夜无法播映的三流影片代名词。最近的深夜电影可是相当可以让人乐在其中呢！不过呀……就算跟这个完全不晓得电影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家伙详细说明也无济于事就是了。

    「没有啦！是我举例举得不好，我只是梦到了让人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已。」

    他一脸讶异的表情，双眼圆睁地注视着我。这位就是我的雇主，也是这间地下室的主人。

    乍看之下，大概只能判断他的手臂装了义肢。接在他肩膀上的那只义手就像是服饰店的模特儿一样，是用黑色的石膏裹成。也就是说他跟我一样，都是肢体残缺人士，只是这家伙耍宝的能力比我要夸张许多。

    他的外表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左右，蓄有一头有如丝绢般的乌黑秀发，容貌可爱的程度让所有男人看到他都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不过小心，他可是个男的。尽管遗憾，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男性，从我这个被他电得七晕八素的男人口中说出来的事实绝对不容怀疑。

    他叫做迦辽海江，因为全名念起来麻烦，所以我都直接叫他海江。这个小鬼头的外型让他只要静静不说话便看起来像个出色的千金小姐，说是上帝即兴创作的艺术品也不为过，同时也是象征了它不良嗜好的证据。

    「然后呢？不堪回首的恶梦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我想知道啦！你挣扎梦呓的样子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明明看起来一副相当痛苦的样子，但是所在君为什么一直没有从梦中惊醒让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他一脸兴致勃勃的表情对我提出质问。这家伙一年到头都在无聊中度过，因此一旦看到有趣的事就会露出难以掩饰的贪念。

    「……我就说了是不堪回首的恶梦嘛！那个梦直到现在都让我觉得相当厌烦，拜托你不要再让我继续回想了，我在梦里可是差点就丢掉一条小命呢！」

    说起来应该是必死无疑吧！毕竟整个头颅就这样喀的一声转上一圈……

    「咦！你梦到自己差点死掉的场面吗？所以才会有发出『救命呀——』、『住手——』……之类的梦呓呀……啧，要是你再多睡一会儿的话就更有趣了。」

    这家伙的意思是想听听我死时发出的惨叫吗？

    「你真是差劲透顶。既然看到我在做恶梦，为什么不把我叫醒呢？是怎样！你喜欢看到人家痛苦的样子吗？会因为男人的喘息声而感到兴奋吗？」

    「嗯……看情况吧。所在君刚才可是让我感到相当愉快呢！虽然不知道你梦到什么样的往事，不过梦中你有提到什么支离破碎之类的有趣话题。你刚刚的样子真的让我感到十分享受，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家伙露出一脸满足的愉悦笑容。

    「——」

    ……糟糕，我不小心又煞到他那可爱的样子了！尽管我对此感到相当懊悔，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那笑容真是可爱到不行，只要是男人绝对都拿它没辙……其实我相当讨厌这个家伙，但是却完全无法抗拒他的笑容。这个该死的自恋狂，哪天非矫正他一下不可。

    「……唉，你这种态度真叫人看不下去了。是怎样！照你的想法看来我不就像是在这两个小时里面一直被你强暴吗？你这个虐待狂，竟然把我丢在那边不管来取乐。如果不希望我告你的话，最好识相地拿点补偿出来！」

    刚刚大约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换算成旅馆的休息费用是五千元左右……嗯？不过出卖人类的尊严，两个小时换得五千块的报酬究竟是高还是低？值得吗？反正我本来就不怎么值钱。

    「那是我的台词啦！你白天的时间都被我买下来了。要怎么使唤你是我的事情，而你有回应顾主期待的义务。可是所在君却都不肯陪我不是吗？那么至少让我听听你的梦呓，打发一些空闲时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哼了一声，十分不满地转过头去。

    如何打发时间，这个课题对于迦辽海江这个人来说可是人生大事，这家伙从不曾走出过这个房间，哎！没有人帮他的话，他连下床都办不到。

    原因很简单，因为海江的四肢全都是人工的替代品。上帝相当无情，尽管给了他无人能出其右的美貌，却又同时剥夺了他全部的行动自由。如果说我是属于邪恶势力独臂的机器人，那么四肢残缺的海江就是该组织的大头目了。

    就现在这个状况而言，我的工作就是早上帮海江装上义肢，然后傍晚将它们取下。生活所必须的花费，这个工作就可以赚得八成，能让我找到这个尽管只有一只手也可以办得到的工作是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总觉得这样的工作有点搬不上台面，让我做的有点心虚。在这个郊外的地下室里，从一个无法自由行动的小孩子身上榨取钱财，该怎么说呢！简直比小白脸还不如。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邪恶组织的老大出生于富裕的家庭，对于给我的薪水似乎一点也称不上负担。对海江来说，单凭现在这个身体直到离开人世之前，在食衣住三方面都没有太多的麻烦。他有一副功能性相当出色的义肢，只要装上去，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自己处理。在我上工的第一天，这家伙还不是照样靠着义足自己一个人去了厕所。不过海江这个大少爷尽管拥有如此出色的义肢，但是它们优异的功能性毕竟不等于装起来舒服这回事。好象无论什么样的义肢跟海江都合不来，所以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像这样躺在床上。

    是啊，义肢这种东西多半会给人带来难以忍受的痛楚。而今天义肢结合的状况似乎特别糟糕，我今天只能帮海江套上左脚跟右手的义肢而已，这么一来——

    我开始搜索房间的角落……找到了，一只黑狗蹲在墙角。它的姿态就像是绘本中出现的恶魔图象。这只狗的双眼天生就看不见，一辈子也感受不到光线的存在。不过可不能因此而小看它，那只狗在追击猎物的时候可以借用人的眼球作为行动的依据。

    「所在君？怎么了，你真的没问题吗？脸色超级难看的，要不要喝些什么吗？」

    「我的脸色才不难看，你不用管我，不需要你来担心啦！我对既没有水也没有啤酒的小孩专用冰箱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你要吃点什么，肚子也饿了吧！」

    「你这么说不矛盾吗？明明不舒服了还要我吃东西。而且你这家伙会跟我收钱的吧！」

    「当然啰！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我都会从薪水里面扣掉。」

    「看吧！爱欺负人、冷血、守财奴、压迫部属的领导阶层！算了啦，反正不舒服也是白天的事，到了晚上就好了，你就别管我吧！」

    我发出嘘声挥手要赶他走，不过因为海江只能待在床上动不了，所以我还是自己回到沙发那里去了。这间异样的地下室最大的优点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的舒适感。它出色的程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要我在这个沙发上睡个三天三夜，我绝对有自信可以办到！

    「——话说，你刚才的恶梦，是梦到木崎先生的事情吧？就是你一个月前的晚上执行的除魔工作。」

    这家伙想问就问嘛，这么别扭做什么？对于他这种死缠烂打的态度我才应该要闹别扭呢！

    「……是啊，不过为什么你这家伙会知道？」

    「因为你在做梦的时候像这样叫出来：『住手，木崎！我会揍飞你哦——』明明就快要死掉了，所在君的反应还是真是够奇怪呢！」

    这个该死的小鬼覆盖在刘海阴影下的双眼，眯成了下弦月的形状，还嗤嗤地笑着。都已经知道是这么回事，却还对做了恶梦的我冷眼旁观，这家伙的性格真是腐烂到了极点。

    追根究底，我会遇到这种事情这家伙也脱不了关系，他应该要阻止我去的。就算能够赚到钱，当那种工作根本上就不适合我。石杖所在这个人的原则就是轻松地活下去，我深信这种生活方式才是最为理想的，是让我自己获得新生命的主张。

    然而当时这样的想法却仿佛完全不存在，我什么也没多想就往这个大洞里跳。

    那天晚上——那个叫人不会希望再有任何牵连的恶梦，我一脚踩了进去。

    那个集体自杀的家庭，那位头颅可以自由旋转的怪男人，那个让人决心一辈子不再碰第二次，俗称「恶魔附身」的流行病……

    ◇

    这种病例被社会认可大约是在十年前左右的样子。

    它的学名是「类激化药物异常症候群」，也有人称它为「细胞受体冲突症」，是一种突发性的精神障碍。它的成因是在人们长期处于情绪低潮，或对于他人抱持恐惧等等心理之下而引发的代表性疾病。尽管这种病症在医界被归类为典型的现代疾病，但是真正知道这两种正式名称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局限在与这个病症有关的当事人而已吧！

    总而言之，这些病患就是无法控制情绪的精神障碍患者。尽管这个病症没有致病的病毒，仅仅是因为出现这样的病征而得名，可也不要认为这些病患只是单纯的疯子，跟生病没有关系。毕竟忧郁症也是非常典型的一种精神性「疾病」。即便是感冒无法侵袭的健康肉体，其他病菌也会想尽办法致使这个人生病。一旦某人的脑袋与一般人不一样，那他并非是精神出现异常，不过就是人体机能方面出了状况罢了。毕竟人类的构造是由各种神秘而不可解的精确结构所构成的，不会在毫无由来的情况下出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把这种患者的生理现象认定为一种疾病的人，也就只有医学专家而已，普罗大众还是称它为「恶魔附身」。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些病患所产生的行为，怎么说都只能用恶魔附身的方式加以形容解释。这类患者身上人格出现剧变，或是失去自我意识等等症状都还算是轻微，重度的病患甚至会出现自残的强迫症，而其中的未遂者更会对于周遭的人们产生杀意。说得坦白一点，这就是某些内心过于纤细的情绪导致伤害行为的原因所在。

    「不过这种东西啊，根本上来说不是什么恶魔附身吧？他们纯粹只是行为夸张的病患而已不是吗？怎么会用到什么恶魔之类的谬误说法。」

    「大概是恶魔附身这种说法比较容易理解的缘故。撇开有实际看过这类病症的人们除外，对于一般大众而言，就连听到忧郁症都不太能够体会，但是他们却可以轻易地想象被恶魔附身是怎么一回事情。若是用恶魔附身来解释这些患者的症状，那么一般人也就可以接受他们口中难以理解的言论了。对人类来说，若是将他们所无法想象的行为全都归作恶魔附身，那么大家就都可以理解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恶魔这种东西终归是不会出现在日本，但是这些患者基于自私的心理而任由患病后的假性人格恣意妄为，本身就是过度腐化的现象了。再说，这个国家戴着假面的人们，内心多半也都藏了一头野兽呢！」

    就是这么回事，恶魔附身本来就是外国人的白痴谣言。他们的信仰结构比例上来说是一对六十亿，而且其中的厉害关系的平衡更是绝对偏向他们上帝的那一方。在这个正值世纪末的日本，恶魔这种东西仅仅是一神信仰宗教世界中的存在。

    「真是叫人沮丧的说法。真要说是被什么秽物附身的话，选择犬神不是好一点吗？该说犬神比较有亲切感，还是犬神附身的这种说法比较会让人冷静下来。」

    「错了，这种状况可不适用于让人冷静的假设呢！尽管犬神的信仰在现在的日本社会已经式微，但日本人终归是日本人，不管怎么说对于兽灵附身的词汇依旧是相当敏感的。再说恶魔附身听起来就好象事不关己的电玩情节，但是像这种在自己国家里面原始就有的疾病，难道听起来不会觉得它太过于现实且无聊透顶吗？」

    「唉……你想说恶魔附身这种说法，相较之下充满了八卦的味道吗？」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认为现在恶魔附身的说法其实是一种当下流行的现代病，尽管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是可以获得解脱，但是却永远等不到这一天到来。所以每个人也因此积存了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虽然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崩溃，但是周遭的人们也同样也有可能在下一秒钟自我毁灭——你不觉得这样的想法会让他们稍稍为安心一点吗？

    沉迷于这种流言的一般大众大概都已经有了哪天自己就会崩溃的觉悟，他们张开一层虚伪的防护网借以麻醉自己。『大家一起共同遵守不去思考的愚钝默契』，这个现象在当下不是相当普遍？『恶魔附身』这种说法，便是藉由反应驽钝行为的模式风行，因而大肆传播开来。就跟这个词一样，若是要将责任转嫁出去，那就必须要有适合的祭品。」

    也就是这种现象是人们自己的内分泌失调性中毒、自我催眠、自我崩溃而已吗？这个早熟的家伙……要真是这种说法成立的话，恶魔附身也不过就是一种现象而已，根本也谈不上「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候群」什么的。仿佛一年后又会被另外一种流行语掩盖过去……不过所谓的「麻烦事」，就是因为它不只是纸上的空谈，而是实际引起了大范围的灾害，所以叫做「麻烦事」。

    恶魔附身是真的存在的。

    举例来说，就是精神上真正出问题的那些病患。

    再将例子说得深入些，他们就像木崎先生一样，放弃了人类的身份并且获得了「超能力」的患者。

    最近数年之间，超乎寻常的犯罪模式增加不少，这些异常的犯罪事件大概都会被当成恶魔附身流传开来。然而其中真正是因为恶魔附身所引起的案件大约只有百件左右的数字，甚至不到所有异常性犯罪的一成。

    「所以说，被混淆的一百个假像之中混杂了十个真正异常的事实。这么一来所有的事件既都成了假像，却也全部都可以说是事实了。」

    说起来很妙，对于大众来说，尽管经历了木崎先生的事件，但若是将其他九件也归类为「异常性犯罪」，那么木崎先生事件也有「犯罪手法超乎寻常」这个共通点而被囊括其中。换言之，尽管社会广泛地接受了「恶魔附身」这样的事实，但是他们却并不知道「恶魔附身」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这类异常性犯罪被称为「恶魔附身」有它的原因，这个原因并非这些犯罪者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行为举止，而是单纯地展现出了人类无法办到的能力。基本上这些「异常性犯罪」的例子都只是妄想中的产物，与精神障碍被归属在同一个层级。然而，其中有一些个别事件超越了妄想的范畴，变成「极为特殊」的案例。像是颈骨可以无限制地自由旋转却不会因此而丧命的病患，终至卷入了无辜的外人而酿成犯罪事件，这便会被归类为上述这种「极为特殊」的个别事件。确实这种情况，看到的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一致认为，这些犯罪者如果没有借助恶魔或其他同类型的超自然力量便无法办到。

    ——真是的，真实愚蠢极了。在这个文明过度兴盛的时代之中哪里有什么恶魔？我才不相信呢！我确实遇过一些人，这些人除了将他们归类为恶魔附身以外无法别作他想，但我还是不相信有所谓的恶魔。恶魔那种东西呀，就算真有其事，身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也不应该接受它的存在。我还没有想过要去接受，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认同吧！就算你复制了一百个木崎先生摆到我的面前，我也会顽固地大笑出声给你看。

    ……然而尽管如此，实际上我却有无法将恶魔视为荒诞无稽的言论而不当一回事的原因。因为尽管我想要否定它的真实性，这个事实却血淋淋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视线前方的这个小鬼，既没有被什么恶魔附身，也不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候群」的患者，他是真正的恶魔。

    ◇

    我开口对海江问到。

    「我说啊，你知不知道真货跟假货的区别在哪里？」

    「咦？什么真货、假货？」

    「就是恶魔附身这回事。真的被恶魔附身，或者根本跟恶魔没有关系，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也就是说普通的病患，跟不普通的病患之间究竟有何不同？」

    我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我们家隔三栋房子的建筑物里发生的事情。

    睡落枕的脖子隐隐作痛，那个案件——我究竟是怎么解决的呢？

    「嗯……你是要从附身的东西是恶魔还是其他东西说起吗？」

    「没这回事，恶魔的授课该结束了，现在流行的恶魔究竟是真是假都随它去吧！我想问的是人们究竟为何会被恶魔附身。」

    「什么呀！真无趣……不管真恶魔也好，假恶魔也罢，会被它们附身的类型不是很明显吗？这些东西从以前就爱死了懦弱的的人类了。」

    「啥？你这种说法倒果为因了吧！人类是因为被恶魔附身才会产生精神疾病的，你不是也说恶魔附身是一种病症吗？」

    「我说所在君，你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流行性疾病不是因为人们的免疫力衰落才会感染他们的吗？体力不佳的人，还有身体状况不好的人，他们都会因外在因素而容易染病。既然肉体是这样，精神方面当然也是如此。所在君就是这么温柔，你不能接受弱者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成为被人欺负的理由是吧？但是这个事实是不容辩驳的，因为恶魔从来就只会附身在懦弱的人类身上。」

    他说话是露出了一脸得意的模样。这表情不禁激起了我心中的反感，他就是这种地方特别讨人厌，喜欢擅自想象别人的个性。

    「你想说被恶魔附身的人们全都是自作自受啰？不论体格与身体状况的好坏，只要是人格方面不够成熟的『弱者』被恶魔附身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呀，软弱的人类就会成为恶魔附身的对象。不过确切地说，被恶魔附身并不是因为被附身的人心灵懦弱，而是该归咎于他所身处的「环境」变得脆弱的缘故。如果将人们的心灵归类为内在，那么影响内在的外在因素就是环境的变动了。比方说家庭问题，或是友情之类的人际关系，还有社会给这个人的评价……等等。

    一旦脚下的地板产生了动摇，立足于该处的人们很自然会深受其害。这个结果便会造成他们无法适应正常的社会环境。像这种状况便证明了环境不见得是由人类所创造的，而是环境改变了人类这个事实。于是趁着这个机会，趁现在这个时间点，变得懦弱的人类心里，俨然成为魔物的寄居的对象。

    恶魔的存在，是以它们的立场肯定了懦弱的心灵。由于人们软弱的内心是恶魔壮大的温床，于是它们也反过来全力地培养人们懦弱的一面。它们会促使这些人们失去的社会性再也找不回来。我们举一个陈腐的比喻加以说明，像是有些人失恋了便无法活下去了对不对？像这样的想法其实只是对于悲伤的一种发泄方式，然而被恶魔附身的时候，失恋的人便真的会想不开而自尽。『因为悲伤而想要轻生，但是却因为害怕死亡而无法下定决心结束生命』，这才是人们心理上该有的平衡。不过对于被恶魔附身的人来说却不是如此。『因为讨厌悲伤所以只有寻死一途』，他们心理会出现这样的想法，让他们对于未来丝毫没有恐惧感。真正最叫人感到害怕的人类，是那种对于自己费尽心思构筑的过去与未来毫不在乎，除了『现在』之外，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这种人。」

    「只看得到现在吗……那是因为人们有许多的牵绊，让我们非得思考明天的一切。而这些患者们眼中只看得到现在，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就一点也无所谓了。」

    如果真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死亡这种未来根本一点也不足为惧。如果真有什么会让他们感到恐惧的，那就是「现在依然活着的自己」，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么你是说，对于活着感到厌恶的他们，与犹豫不敢面对死亡的我们，彼此正好处于相对的立场啰？」

    「对呀，对于像他们这种只看得到眼前的人来说，仿佛在当下这个瞬间他们方才呱呱坠地。所以周遭的一切事物也对他们来说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然而，并非所有的情绪都无法遏止他们走上绝路。像他们这样心灵受创的人们，或许可以说是被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束缚，他们其实非得仰仗『自己所订定的条件』而活。一旦失去这个条件，也会就此失去继续延续生命的动力。尽管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的其他情绪而崩溃，然而一旦这些『只对他们才具有意义的条件』破灭，他们就会因而自我了断。此时这种濒临崩溃的心灵便容易被魔物附身了，也就是这种濒临崩溃的内心容易让魔物有机可乘。」

    「……」

    搞什么啊？这些人擅自订定了支持着自我存续的条件，然后又在最后失去仅有的动能之时，任凭自己让恶魔附身而犯下大量杀害无辜生命的罪刑。开什么玩笑！想死的话就自己一个人去死！不要连朋友或亲人也全部拉下去跟自己一起陪葬！

    「真是愚蠢至极！结果这些人终究是无法适应社会的软弱者而已嘛！是，我知道了，他们的想法是不该获得理解跟同情的。不过就是些一点小事被逼急了的软弱家伙们，谁会浪费自己的心力去理解他们呀，笨蛋！」

    镜中映出了我的模样，是有些什么事情让我难以容忍吗？透过镜子，我看到自己的脸上因憎恨的情绪而扭曲。此时大概是我的身上飘出了什么令人讨厌的臭味，墙角的那只黑狗来到了我的身边，状似愉悦地蹲坐在一旁。我来这里替海江工作，日复一日，它就这么对我越来越亲昵……危险！

    「呵呵，当然不可能去理解他们的想法啰！因为所在君的想法跟正常人一样健康。你听好，这时候不应该去责备他们放纵自己的心灵变得懦弱，而是应该试图去思考，试着找出让他们的内心越来越软弱的原因。

    面对这样的状况，会产生决定性效果的说词，并非是说他们因为这点小事崩溃感到羞耻。而是要对他们说：『看看你们因为这点小事就崩溃究竟有多么可怜。』」

    海江这段言语中的意涵，仿佛透露了他对这些人们的同情。他为了强调这样的意念，纱帐下的阴影可以看到海江的手缓缓摊了开来。那是他装出来的态度，这家伙没有这种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怜悯情绪。

    不过他话中的意涵我完全理解了。我们做个假设，仅只是随意的假设，如果有个人对于某个容器中的液体感到恐惧，深信他喝了那个容器中的液体就会死去。然而那家伙因为什么一念之差而让那容器中的液体滑过自己的喉咙。尽管他的身体没有因此而产生异状，他却会因为这个饮水的举动而真的就这么自杀死了。

    认为这样的行为懦弱，那是身为坚强的人们自以为是的傲慢。因为像我就没有这种因为引水而自杀的勇气，尽管一般人无法理解什么样的想法促使他们做出引水自杀的行为，不过像他们这样可以为了不痛不痒的理由而自杀的人们，或许该说是基于极致疯狂的强悍心理使然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他们这样对于融入社会感到恐惧的懦弱者而言，连这样的恭维话都无法加以肯定，这也是事实。

    ◇

    尽管我与海江聊的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但是时间依旧这么径自流逝。随着夕阳西斜，整个房间也暖暖洒上一片沉郁的暗色染料。这间地下室因为没有电灯，所以日落之后就会完全笼罩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

    「真是惬意呢，只有太阳与月亮作为照明的房间好浪漫呀！」只要是女人大概都会自然流露出感动的情绪吧！可惜我是个男人，也完全没有对此感到高兴的基因。我的肚子饿了，差不多也该是到了眷恋正常灯光的时刻。

    「我该闪人了，再不给胃里塞些什么东西进去我就要死了。」

    胃里咕噜咕噜地为了没有食物而翻搅，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胃壁上蚀去一个大洞。

    「咦？所在君该不会从早上到现在就什么都没吃吧？」

    「你不是从白天就没看到我吃东西吗？与其说早上开始，到不如说我从昨晚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哇！真的假的？这样不行哦！你本来就已经很不健康了，竟然还不吃东西。不过我们家有食物……你要吃吗？」

    「不吃，我不习惯在这边用餐。」

    特别是因为金钱的缘故使然。人们一旦吃了不合胃的东西就会弄坏肚子可是屡试不爽。

    「什么嘛，真是失礼。不过仔细一瞧，你的气色不好，所在君该不会是因为一直喝酒所以长出啤酒肚，所以正在减肥吧？」

    「真是多谢你的鸡婆，我纯粹只是因为没钱而已！」

    没错，虽然我一辈子缺钱，但是最近真的不太妙。在这边打工是领月薪，而海江这家伙非常讨厌人家预支薪水，还有日薪制。啊啊啊——去死吧，这个小鬼头暴发户！

    「什么嘛！不过就是这种小事。如果缺钱的话工作就好啦！你在我这边只要帮我处理义肢的装扣与卸除，我可以准你剩下的时间出去打工哦！」

    「没有工作做啦！你能想象有什么样的工作一只手可以办到，又不需要脑袋好，也不需要体力劳动的工作吗？」

    「可以呀！就有一个非所在君不可的工作，你只要像处理木崎先生事件一样，替恶魔附身的人除魔就好啦！在那之后，那位木崎先生不就送了报酬来给你吗？」

    「是有啊，但是被户马大姐给没收了，还撂下一句志愿服务的人不要拿钱之类的……不过算了，反正木崎先生的财产光是还债——」

    我想起来了！在那之后，我为那个颈骨可以自由回旋的木崎先生除去了身上的恶魔。「你干脆把我杀了算了……」他好像一边哭着这么说，一边又跟我道谢。而木崎先生那个患病的器官摆出了全世界最可怜的表情，让那只黑狗……

    「——海江，那个时候……狗……」

    「对了，对了。我要跟你说那个遭到恶魔附身而残杀小狗的事情。什么嘛，所在君也有好好调查过了嘛。」

    「啊？『遭到恶魔附身而残杀小狗的事情』？那又是什么？」

    「咦！你忘记啦？这是我第七次告诉你了。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前，好像有人猎捕小猫跟小狗并且把它们全都杀掉了。他好像是把这些小动物的皮全都剥了下来然后剩下的丢掉，外皮则跟着可燃垃圾的回收日一起处理。起初都只是听到传闻而已，直到两个礼拜前左右开始有人看到那个犯人，于是大家似乎开始热烈讨论那个凶手是被恶魔附身了。」

    「——」

    我从口袋中取出手册，找到两周前的记事。那是九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潦草的文字跟往常一样写上了「没有特别的要事」。

    「我一点都不晓得这件事情。是怎样，小狗被杀？这是几世纪以前的事情啦？现在这个社会连小巷子里都看不到野狗的踪影。就算有的话也是深山里的农舍才找得到，不过你不知道吧？在山上或者田里面屠杀动物的行为叫做打猎哦！」

    「才不是呢！被杀害的不是野狗，是家猫还有家犬哦！刚开始的时候犯人只对看门狗下手，不过最近他似乎会进入人家家里把小狗偷走的样子。多亏了这个小偷，支仓市里的家犬数量锐减，晚上变得安静许多了。」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那只汪汪叫吵死人的笨狗格外地安静呢！

    「嗯……结果呢？那个凶手警察抓起来了吗？」

    「他目前行踪不明。警察那边虽然想要缉捕这名凶手加以管束，并且张开了搜索网。不过他们还没有摆出开始认真办案的样子。毕竟受害的也都只是些猫猫狗狗的小动物而已。不过根据目击者的说词，犯人似乎是个看起来个性相当阴沉的家伙。这个对手感觉挺弱的，抓到他的话应该也可以从户马小姐那边得到一些酬劳。怎么样！所在君要试试看吗？」

    「不干！一方面我没什么兴趣，再说就算我有什么万一，户马大姐那边也不会给我半毛钱。」

    何况——「就算那个凶手真是恶魔附身，他也还没有真的开始杀人呢……」

    「是啊，还没杀人呢！真不愧是有住院经验的人，判断的过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竟然被听到了，这家伙的耳朵是顺风耳啊？

    「啰嗦！你给我闭嘴。这种愚蠢至极的事情怎么发展都好！最遗憾的是我没有朋友是犬科的，他要杀几只狗都不干我的事」

    「哇！真是过分——那所在君是要视而不见啰？」

    「这又不是人类该插手的事件。报仇这种事情应该是被害族群的同类来处理的工作。想要抓到这个凶手的话，不会叫狗警察出来呀？」

    「哇！竟然连这种话都讲出来了……你真是有够无趣。我从没看你像今天这样顽固地拒绝过，木崎先生的事件你不也是见钱眼开地点头答应了吗？所在君不会隐瞒了什么没说吧？比方说你认识那个屠够贼之类的……」

    尽管海江吐出毫无根据的言论，但是我却没办法加以否定，毕竟对我而言，这世上最不值得信赖的人就是我自己了。

    我查阅了近一个月以来的手册，在木崎先生家的事件以后，潦草的笔记中写画出了爆笑的内容……

    「有绪你吃太多了要减肥！留意水果醋。」

    有了，上面标的日期大约是一个礼拜以前。

    「不过……就算我自己看过来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呢。」

    海江那家伙咬着手指露出一副非常想看的模样，但是这本手册对我来说可是写了许多不能见光的秘密。就算拿他那义手上一根根活动自如的神奇手指跟我交换也不给看。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那东西我想要得不得了。就算卖掉自己的灵魂也想弄到手……

    「怎么样呢？你认识那个凶手吗？」

    「不是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了吗？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跟我有关的事情！还有，以后禁止谈论这种无聊的恶魔附身话题。如果真要说的话，就像今天一样，在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的时候讲吧。」

    我收起了手册，这么一来距离日落只剩下三十分钟了，差不多也到了下班时间，今天的工作就到这边闪人吧。

    ■■■

    「那就明天早上再见啰！」

    海江用每天固定的台词送我走出了地下室。我确实地带上门把，走过石砖砌成的狭廊步上阶梯。随着脚下一步一步，经过了四公尺高的落差之后，我将楼梯尽头的一扇门扉推开，终于又回到地面上了。

    地下室的出口是一片森林的中央。太阳已经西沉，周围呈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光景。

    海江的地下室座落在森林之中。不对，应该说位于森林中的水库底下，有一间地下室，就是那家伙的房间。这个水库的外围活像一座城墙，它的中心被一圈必须抬头仰望才看得到顶的高墙围绕。乍看之下，大约可以推测那是十公尺立方左右的巨大水泥材质物。这种奇妙的建筑物叫人十分难以联想它竟然是紧急用的储水库，而水库的旁边只有一盏高高的照明灯杵立在那儿。

    笼罩在那盏灯光之中的水泥方块，无论谁看到了都会觉得与其说它是一座储水库，更像一艘太空船。如此特殊的风景应该要刊载在市内的观光导览上的，不过我却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人提起这座水库，就连市公所的公务员也不知道的样子。尽管它没有离谱到非得是消防局的老职员否则不知道的程度，但是我不认为这些知识丰富的长者可以说出水库底下有这么样的一间秘密地下室。知道海江居所的人只有我跟户马大姐。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因恶魔附身事件而感到困扰的一小部分被害者。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呀？」

    我结识这间地下室的主人，迦辽海江大约是在两个月前。

    当我办理出院，正寻找合适的义肢时，户马大姐介绍了一位拥有特殊义肢的收藏家，我便是借由这段因缘而认识了他。我没有抱着希望只是想尝试看看，然而海江也是凭着一时兴起而答应接受我的拜访。之后海江并没有将他的义肢让给我，不过他却在那次碰面之后没多久便提议要我担任照顾他的工作。我受不了金钱的利诱便就接受了。

    那次与海江碰面时，是在两个月前的某一个夜晚。我清楚地记得那晚皎洁的月光与水波折射之下显得斑斓夺目的地下室。海江给我的第一印象糟糕透顶，我跟海江一个没有左手，一个四肢残缺。「我们都有活动方面的障碍，所以彼此相互协助一起努力吧」——之类充满和乐气息的对话并没有出现在我们之间，相反地，我对他一点亲切感都没有。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股恶心想吐的感觉突然涌上我的心头。「不要跟这家伙扯上关系！眼前这个生物跟你至今遇到过的截然不同」——当时我体内全身的血液传遍了这个声音而激荡着。

    毕竟他可是四肢全部残缺，那样不是很难受吗？难受的程度让旁人光是看着他就会觉得很累，从我出院以后，整个思考模式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座右铭也改成了「今后的人生尽可能轻松地度过」，因此面对眼前这个光是相处起来就叫人感到疲惫的家伙，我可是一点也不想跟他有任何深入的交往。

    「……不过现在的我却是每天都来这里报到，唉。」

    真是的，我到底为什么会接受照顾他的工作呢？

    能够想到的理由大概只有报酬而已。海江提出的待遇相当优渥，工作轻松，薪水也没有让人犹豫的空间。只要每天早晚到他的住处帮他装卸义肢，一个月就有二十万的丰厚薪水。这样的工作会让口无遮拦的学弟说是在当人家情夫也不是没有这理。不过我的脖子，也被扣上「上班族」的颈圈就是了。

    ◇

    步行了十分钟左右我来到了街上。

    虽说海江的地下室是坐落在森林之中，但其实那座森林的面积并不是非常大，大约就是一间大学的校地左右的大小。大约步行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绕外围一圈。

    即便走出了森林，但是离住宅区街道的灯光却依然有一段距离。支仓市内大约有一半以上是田野与山坡地。无论再怎么花钱投资市中心的建设工作，它始终是个距离大都会得要花上两个小时搭乘通勤电车往返的农业小镇。只要走出车站五公里的路程，便可以像我现在一样跟大自然融为一体。对于现代的青少年来说，这里是个最难以久持的环境。海江的居所位在地下，电磁波传不到那里，自然手机也收不到讯号。那家伙唯一可以依赖的通信手段就是那个地下室某处的电信局制式黑电话。说到电话，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察看了通话记录。

    没有简讯，没有来电记录，现在时刻正好是晚上七点整。我非常准时地错过了最后一班公车。离开森林之后就可以来到县道旁，但是最后一班公车的发车时间到六点为止，从这里到支仓坡有五公里远，还得要加上距离车站的两公里，有一场漫长的旅途要走了。我可以清楚听到肚子饥饿的叫声。市营公车处应该多努力一点啦！

    ■■■

    一整天没吃东西还真是有够难受。我为了填饱肚子来到经常光顾的居酒屋。这间餐厅的名字叫做」星云晚餐吧」。里面的菜色明明是走意大利风格，但是餐厅名称却完全沾不上边。店面大概是一间大学教室的大小，餐桌密集地放置其中。整间店的寒酸气息在其他地方恐怕是见不到了。用餐的人几乎是坐满了店内的40余张桌子。顾客群中最小十六岁，最大不超过三十岁，整个餐厅里面弥漫着酒精与香芋的味道，还有言不及义的话题。

    混杂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家伙敏感地察觉到了我踩进这件餐厅的脚步声，瞬间站了起来。

    「——咦！」

    「啊，学长~哟呵~这边！这边！」

    餐厅内众人的视线全都一同投射到了我的身上。那家伙丝毫不顾旁人的眼光，乒乓地敲着桌子，大动作地向我招手。一位迷一般的生物于此刻登场，我非常清楚就算我就这么转身逃走，那家伙也会紧追而来，于是我便死心坐到这个白痴的对面。

    「真是的，学长来得好晚哦！你又去海江那边了吗？」

    贯井嘟着嘴露出不满的态度。她虽然一副理直气壮地责备我晚到这间餐厅，但是其实我根本没有跟她约过什么。

    「一客潜水艇三明治。饮料吗？不要饮料！给我水吧！」

    「你根本没有在听我讲话！学长！像这样被人大摇大摆地忽视不理是很不好受的~」

    「是，是，不要哭，不要哭。你一哭会让人觉得很麻烦。我有在听——不过能够忽视的内容我是想尽可能置之不理就是了。」

    我推开贯井强占桌面的菜单，清出了自己的空间。看来她是已经用完了晚饭，桌子上堆叠着装有意大利面、沙拉，还有蛋糕残渣的空盘子。这家伙明明就只是个学生，但还是跟以前一样相当有钱。

    「贯井，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今天饿得快死了，在我吃过东西之后要我听你说话也可以，但是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就请你不要讲话。」

    我伸手制止一副有话要说的贯井请她闭嘴，要是空着肚子应付眼前这个家伙我可真的会倒下去。

    「我知道了~那我也点一些东西吃吧！」

    「小姐~」她于是非常有精神地招呼了店员。这个女生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全名是贯井未早，一般都以贯井称呼。

    她跟我是从高中开始结下这段孽缘，我们相处的模式从以前就是这般充满闹剧喜感。粗略地形容起来，她是个既活泼又开朗，个性表里如一的没用女生，就连说谎这点小事也办不到。换句话说，她是能够百分之百发挥「善良」这个词汇意涵的人，跟她应付叫人感到非常棘手。

    ◇

    这间餐厅最便宜的餐点是潜水艇三明治。相反地，最贵的则是一点也不好吃的鸭肝。尽管对于店家来说利润最高的商品是酒精类饮料，但我还是决定只点些吃的东西果腹。

    「咦？这么说，雾栖从上礼拜开始就没有回家啰？」

    眼前这个大口大口咀嚼吞咽着鹅肝的暴发户少女，贯井未早，时年十九。想要的东西就要，想吃的东西就吃，是个无法按耐内心欲望的典型现代青少年……肥死吧！

    「对，她出门了。听她说是某位千金小姐被恶魔附身，然后要保护那位小姐所以到长野郊区的某处去了。」

    其实听她口中叙述那位千金被恶魔附身的症状，很像只是假性的案例。她拿这个借口离家是想给家里的人好看吗？还是单纯想打发时间？虽然要配合她演这场戏实在叫人受不了，但是这个患者最好还是以假性案例作收就好。

    「其实我是想要跟她一起去的。不过曾经住进精神病院的人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到其他的县市去，所以雾栖就把我留下来，自己一个人去玩去了。」

    毕竟我可不想被户马大姐拿枪射杀，所以这种爽差就只好交给这位伙伴来处理了。

    「啊，喂！贯井，你是很能喝吗？」

    她豪气地饮干了一杯红酒。整壶酒器没两下就快要空掉了。

    「我很会喝哦~不过学长你真是有够无聊！恶魔附身的事情就不要再讲了，怎么说呢！你如果不换个开朗一点的话题，我就吐给你看哦！」

    吓死人了！别问我什么东西这么可怕，这家伙可是个从下通牒到行动，转换只需要几秒钟的怪物！从她说要吐了的那一刻开始，三秒之后就是不堪入目的光景。

    「等一下！不要吐，贯井！如果被这间餐厅当成拒绝往来户的话，我们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下附近那间家庭式餐厅而已了！」

    「那就请你说些比较开朗的话题。学长，自从你出院之后永远都是聊不完的恶魔附身，真是无聊透顶！我们要不要多聊一些未成年男女该聊的话题呢？」

    呜！我真的还就是一个这么无聊的男人……不过原谅我吧，贯井。那个开朗的话题已经销售一空，好久没有补货了。

    「你不要奢求这么多好不好！再说那些脑袋出问题的火星人八卦不是现在正热吗？你是在不满什么？」

    「恩恩……因为呀，那些恶魔不是会针对内心压抑的人们下手吗？这样的话，我也有可能会成为恶魔附身的对象不是？耳边一直听一些阴沉的话题就会让我变的郁闷，然后就会被恶魔附身啦！」

    「不可能。」

    要是这家伙成为恶魔附身的对象，那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啊呜呜，真是过分~竟然直接就这么回答！所在学长，你就这只有这个部分跟以前一点都没有变~」

    她一边缩起身子，默默地摊开菜单。这家伙的营养摄取量整整是我的五倍。你干脆就肥成鲸鱼一般的大小算了！

    「……我说你呀，我正凄惨地用潜水艇三明治果腹，而你竟然大剌剌地在我面前大吃特吃。你是怎样？患了暴食症不成？」

    「咦？学长很饿吗？」

    「很饿，我今天一整天就只吃了这个东西。就算回家去，冰箱里面一样是连一棵高丽菜都没有。」

    她的动作停下来了，贯井皱着眉鼓起脸颊开始陷入沉思。

    「……请恕我敏锐地推断学长你的想法，你的意思是……『你很想再多吃一点，可是没有钱』吗？」

    「差那么一点。不是想再吃一点，是想要一口气吃到饱。」

    「原来是这样啊，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依照学长的表现决定要不要满足你的想法，也就是说，我可以请你吃饭，但是你要答应跟我交往~」

    「抱歉，让我就这么饿死吧！」

    「真是气死人！学长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比你小一岁，既可爱又有才华的女生哦！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交易吗？」

    「一点也不，投资报酬率一点也不划算。」

    「学长竟然一本正经地这样讲。唉……我又被甩了。而且对象还是冷酷无情的所在学长。不过算了，我就是被学长这套吃得死死的。小姐——我要双分漂浮冰淇淋！」

    贯井夸张地朝店员挥了挥手。没过多久，一个装了香瓜漂浮冰淇淋的圆桶状啤酒杯便送了上来，是那种插了两支吸管的情侣用餐点。

    「今天就算我输了。为了对于学长的顽强的抵抗表示敬意，今天我请客，你吃吧，不用客气。」

    ……乱了，一切都乱了。贯井先不说，认真送上这种餐点上来的这间店真是乱来得离谱。不对，从店名看起来这间店本来就不正经。

    「贯井，我说你呀，明明知道我不喜欢这种没有酒精的甜水吧，这怎么能喝……」

    「唉呀，有这么回事吗？真是没办法……那么我就将就一下，把这个超大蛋包饭分你一半一起吃。」

    「不干。拜托你，那种两人分一餐食物的想法就省省。把一种食物分成两半是一种很不正长的行为。我从以前就不喜欢这样，跟别人一起分一颗白煮蛋这种事情，比起半吊子的恐怖故事更让人觉得恶心。」

    「咦？可是学长之前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耶。」

    糟糕！我该不会又是在白天的时候搞出什么鬼事了吧？

    「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那次呀！我不是有一位姓扶桑的朋友吗？有一天我们一起到她家里去玩，结果我们带去送他们的哈密瓜没有吃，回家的时候我们就亲密地一起把它分掉了。那天学长把那颗哈密瓜砸到电线杆上把它打破，然后不发一语就把哈密瓜分给我一起吃。啊~那种浪漫的青春真叫人回味……那个时候的学长可是比现在还要讨人喜欢呢！」

    我不记得，这段记忆非常干净地被我遗忘了。我试着在脑中找寻这段回忆而闭上眼睛。然而，意识却发出滋滋的声音闪过了一阵杂讯。

    若说是贯井的朋友，那么应该是个女生啰？

    礼物、探访、对方没有收下的水果……每当我思索着任何想不起的记忆，内心总会浮现一股令人感到不快的感受。

    「唉呀？学长，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哦？」

    「因为没有摄取足够的营养啦。不过贯井，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什么时候？大概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吧！」

    啊——那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就可以理解了。四年前发生的事如果不是印象特别深刻的，我就会全都不记得。尽管跟贯井分一颗哈密瓜这件事情让人觉得很可怕，但怎么说也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对那种年纪的小鬼头来说，分享这种行为就各方面而言，都会觉得相当有趣。

    比起这个，还是先吃饭再说。毕竟我只剩下一只右手，吃东西的速度已经会比别人慢上一截了。对面的贯井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吞饮着那杯巨大的漂浮冰淇淋，真是自作自受。不过在她喝完之前，也有一段时间可以让她安静一阵子了。

    「阿，对了——学长，学长！我买了一只新手机哦！」

    没让我如愿……不知道她是不是生性耐不住一分钟以上的沉默，她拿出了一只全新的橘色手机摆到我的面前。这已经是这个女人今年换过的第四部手机了。

    「……很好看吗？那闪闪发光的橘色是怎样？你的兴趣会不会太特立独行了一点？」

    「是这样吗？我觉得它很醒目，很可爱啊！学长不喜欢这种设计？」

    「大概是吧！毕竟这种颜色叫人非常难以亲近。不过，算了……跟你倒是还挺搭调的。」

    「咦？学长这是在称赞我妈？」

    「是啊！对于贯井来说这只手机挑的相当好。这么显眼的东西就算不见了也可以马上找回来。」

    她砰地垂下头。不过话说回来，尽管那东西的颜色是有点太显眼，其实还是相当可爱。像那样的廉价品大概会成为她的最爱之一，爱不释手地每天带着吧！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属于阴沉典型的学长再怎么说也不会了解暖色系的好处。不过我电话号码换过了，请你记得存到手机里面。那我打过去啰！」

    「好啦，之后我会再把它整理过。不过这样一来，你之前那只手机就丢掉了吗？」

    我一边吃着桌上的食物，一边开口问她。视线低头落在桌上，意识则集中在手掌心的潜水艇三明治上。吃东西，吃东西。

    「手机留下来，不过门号办解约。我有个用手机堆叠成一只机器人的梦想，所以正在搜集手机，如果学长要换手机的话，旧的可以给我吗？就像男生毕业时被女生要走第二颗扣子一样，充满青涩酸甜的味道~」

    「嗯，我记得的话就给你。」

    反正我对旧手机也没什么留恋。手上这只也已经是四年前的古董了。

    「太棒了~那人家也回送一个礼物给这位个性无趣的学长！是个让普通的食物也会变的好吃的东西哦！」

    不知道她究竟在高兴什么，双手像弹簧一般兴奋地举起那支橘色的手机。看她的声音跟动作，好象是去了哪个留言版正在下载图片的样子。

    「学长准备好了吗？那你看好啰！」

    我探头望向她手机上的液晶荧幕，其实我也蛮配合的嘛。

    图片经由确认键开始播放影像。

    第一秒……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夜景。

    第二秒……尖锐的狗叫声汪汪地传入我的耳里。

    第三秒……看起来像是破旧皮球的肉弹不倒翁登场。

    第四秒……肉弹不倒翁将那只狗的头捏爆。

    第五秒……狗的肠子被肉弹不倒翁胡乱抽了出来。

    播放停止，影像静止在令人做呕的画面。

    我为此而屏住了呼吸。

    「呜——吓到我了。拿这种东西来当做辣椒之类的香料还真是不得了呢……好痛——」

    「笨蛋！吃饭的时候不要让我看这种东西！」

    这女人是想让我肚子里面仅有的一点养分都全吐出来吗？

    「怎么这样……刚刚那个东西不合学长的胃口吗？」

    「废话。你太沉迷于网络了啦！我说你呀，平凡的老百姓不要随便接触这种吓死人的鬼东西。不过……你刚刚那个档案是从哪个恶心的网站载下来的啊？」

    「什、什么恶心！重点部位不都用马赛克之类的东西遮起来看不见了吗？你看！这个满脸横肉的不倒翁身体太大了，把狗都挡住了不不是？」

    问题不在那里啦！那个影像静止了却依然继续播放怪声音的手机，赶快收起来。

    「哼，亏人家还想说这个档案也许对学长有用，才特地打到讨厌的地方下载的说……连这个都打动不了学长，你太难取悦了啦！」

    贯井不情不愿地收起了那只橘色的手机。眼前这只令人难以理解的生物，虽然讨厌鬼故事之类的东西，却对这种出现尸体的内容一点也不为所动，果然终究还是一头怪兽。

    「不过其实学长还是很在意吧？刚刚那个影像可是偷偷拍下了被人说是恶魔附身的家伙哦！」

    「啥？你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什么被人说是恶魔附身的家伙？」

    「学长，那个人把狗抓起来杀了之后吃掉了哦！你没有听说过吗？真奇怪，最近这两三天不论到哪个聊天室都会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有绪」，你完全不知道吗？」

    「没有，第一次听说。你可以讲得详细一点吗？」

    贯井于是对这件事情做了简短的说明。

    大约一个月前，有个身份不明的怪客把狗偷走然后杀掉。据说事后有目击者告诉大家那个人是被恶魔附身了，而且还帮他取了绰号。于是大家都把这个被恶魔附身的屠狗贼叫做「有绪」。

    我查阅了口袋中的手册。啊——糟糕！我好象有跟那家伙见过面！这件事要是被户马大姐知道她会怎么整我……好可怕……

    「多谢你拉！贯井。这个情报对我超有用的！这些事情以后如果你都在晚上告诉我，那对我会更有帮助！」

    「这种事情对你有什么样的帮助？」

    「这可是攸关你性命的事情，所以说，你以后白天都不要找我。如果不希望被我爽约的话就不要用电话约我，用传简讯跟我约时间。另外，刚刚那个影像再多让我看一次。」

    「好是好，不过其实这个档案在哪里都抓得到。学长回家看会比较清楚哦！」

    不过我现在要看，反正内容都一样。

    「……太暗了，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看来是偶然经过现场的家伙偷偷拍下来的，不过这是怎样？手机进步的速度还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这个结果对于突发性的犯罪简直就可以说是克星吧。电话、录影，甚至透过网络寻找资料，「大陆中的孤岛」这个词汇差不多也真要就此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不对，不是偶然经过的。录影的人好象一开始就是冲着有绪来的。他公布这段影像的是，还留言说是为了让大家认识这个传说中的恶魔附身者，要大家一起抓他。」

    「……那他还真是个鸡婆的家伙。就算是抓到了那个神经病，也没有人会拿报酬出来给他呀。」

    「不是这样！大家根本不在乎什么报酬或正义感这回事，只是对于这个谣言感到有趣，所以就都过来凑热闹而已！」

    什么呀！不过就只是有了一个明显的目标，所以大家都把他当成了箭靶而已。

    「哦？贯井讨厌这种事情吗？」

    「讨厌！像这种缺乏信念支持的娱乐只是一种堕落而已！」

    这家伙难得讲出一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言论。贯井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所以对这种漫无目的而自甘堕落的风气她十分厌恶。今天晚上就送她回家，当作是奖励她这种值得赞赏的态度吧！

    ◇

    「学长，学长！结果恶魔附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虽然大家都说那是一种忧郁症，可是变得忧郁之后真的就会去屠杀小狗吗？」

    我们置身没有人影的深夜街道，贯井放声的提问在四周引起了回声。

    她居住的公寓就在我们对面的工厂边缘。那本来是作为面包工厂的女子宿舍之用，似乎房租因此而格外地低廉。不过她会挑到那边的房子并不是基于金钱的考量，而是距离大学比较近。

    「学长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是？给我一个具有学理依据的理由啦！我想知道什么恶魔附身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问爸爸，他也只回答是一种精神病就把我打发走了！」

    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被自己的的父亲忽视而感到不悦，或是对于恶魔附身这种不负责任的流言难以接受。对于恶魔附身的知识只停留在传闻程度的贯井，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对我提出了十分认真的质问。不过其实就连我也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这个问题你留着下次问问那个可以回答你的人吧！」

    「是说海江吗？那先不管海江会怎么回答，请学长先告诉我你的对于恶魔附身这种症状的想法，例如说人们好端端的，为什么会突然得了忧郁症之类？」

    「你不要借酒装疯来捣蛋。嗯……该怎么说呢？你想想看，人们不是偶尔都会遇到那种令人厌恶的气氛吗？像是不吉利的预感，或是忽然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存在之类的……一般大众所认知的恶魔附身，原因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环境。」

    「嗯嗯……令人不悦的气氛吗？或者说是不顺利的状况，或是像我跟学长现在这样带有杀气的气氛……是这样吗？」

    「不对，是那个环境的氛围本身就让人觉得厌恶。像瘴气弥漫的状况之类的，其实就连我们走在街上的时候都偶尔会遇到。大概就是那种空气中带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安定感……在我们没有留意的状况，经过之后就会忽然觉得郁闷，毫无来由地心情就毛躁了起来。」

    「……啥？你是说那个……不知所云的气氛就是恶魔附身的原因吗？这么说，跟所在学长和海江吵架的时候那种心浮气躁的状况不一样啰？」

    「不一样。其实我跟那家伙常常都是这么毛躁，还有……」

    依照我刚刚的说法，那间地下室里面完全没有使恶魔附身的要素。

    那里的气氛美丽得过分，因为完全与外界隔绝，一点浊气渗透进来的疑虑都没有。以前我也曾经对海江说过那是非常美丽的环境，然而海江却笑着否定了。

    「因为没有浊气就说那很美丽，这样的想法是有瑕疵的。我生存的空间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大小，它只是个完全没有经历过肮脏与丑陋的事物，纯粹只是『干净』的世界而已。那种『干净』并不叫作『美』，只是一种虚无罢了。」

    ……人类，只有在同时拥有高洁与肮脏的心灵时，才具有能够独挡一面的身份。如果有人只是单纯地拥有清纯的一面，那么就算他如何美丽，那也都只能说是非人的「异类」而已。

    「学长，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可怕哦……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没有，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在意，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我牵着这个醉鬼的手，横越一栋规模庞大的建筑物。然而无论我们走多远，眼前始终是为一片厂房林立的景象所占据。在这个一切土地的所有权归农庄的地区，工厂建筑群嚣张地大举侵占。从空中鸟瞰这块土地，大概会有看到一片军事用地的感觉。

    说着说着——

    一座风格迥异的厂房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它呈现一股与其他冰冷冷的建筑截然不同的印象。外墙上的陈旧污垢与铁质栅栏，生锈的模样让我联想到了「死亡」。那是一座正步入废弃边缘的工厂。

    「贯井，你以前就看过那边那座厂房吗？」

    「咦？哦~那是养鸡场。不过今年春天的时候废弃不用了。」

    「在工厂林立的地方有养鸡场？你是用了什么隐喻的词汇吗？」

    「没有啦！真的是养鸡场。旁边有面包工厂，再走进去可以看到麦田，就环境上的关联性来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座养鸡厂是在之前那个病毒流行起来的时候倒闭的，然后现在要改成罐头工厂了。」

    「罐头工厂？可是那个厂房看起来不是已经荒废得很厉害了吗？」

    「荒废了啊~因为都没有一个工人在里面工作嘛！他们似乎是有要把养鸡场改建成罐头工厂的打算，不过资金调度方面出了问题，所以就一直这个样子了。听说经营养鸡场的那家人全部都上吊自杀了，现在还在找承租的金主。」

    「真是辛酸的故事呀……不过贯井，刚刚那个影像，你知道它是在哪里拍摄下来的吗？毕竟拍摄的人是基于有趣的心理而公开的，他另外有写上摄影的地点吗？」

    「嗯~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那个已经是复制再复制，转帖再转帖的东西了，已经没有人知道公布那个影像的人究竟是谁了。一方面也没有人在意摄影地点到底在哪里，大家全都把那东西当做八卦在看。」

    「这样啊！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有在哪里看过那个地方的景象？」

    「没有耶！就算是支仓市也是很大的。况且我也不常会钻到小巷子里的商店里面。学长你呢？没有看过吗？」

    「…………」

    脑袋里涌上一股疼痛的感受。一般来说，如果住在那附近的人应该会留意到吧？那个地方……

    ◇

    我与贯井在她居住的公寓前分手。原本女子宿舍遗留下来的习惯，那间出租公寓也同样订定了男宾止步的规定。不晓得她是不是酒还没醒的关系，脸上的表情整个纠结在一起。

    「你没问题吧？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回房休息去。」

    「呜~没有不舒服啦！学长已经好久没有送我回家了，我可能会就这么高兴得睡不着觉，或者该说是高兴得就要死掉了。」

    白担心她了。

    「好啦、好啦，你就去死吧！我走了，不要熬夜哦！」

    「好的，学长！明天也一起吃晚餐吧~」

    我目送着她进了房间之后才起步离开。

    接下来，回家之前先绕道去一个地方。

    ■■■

    干城水产支仓第二工厂。

    这就是眼前这座被废弃的罐头工厂的名称。当然，与其说是被废弃了，倒不如说是根本就还没开始启用。不过是座在准备阶段便遭到弃置的废墟罢了。建筑物一二楼的厂房里面宛如一个什么都没装的箱子般，呈现出一片空荡荡的寂寥景象。无论是过去养鸡场所遗留下来的景象，还是新工厂大量生产锡铁罐的机器都没有出现在这个空间之中。

    比较奇怪的是三楼的工厂办公室，室内的窗子被用胶合板还是什么东西之类的板子从内部整个密封了起来，墙上的污渍还有屋子里面的空气，表现出一副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氛围。整个房间俨然像是一个封闭了什么秽物的罐头般。

    虽然办公室正面的大门上了锁，但是因为后门坏了，让我可以轻松来到这个空间里面，整个昏暗的空间带着微温的热度，由于这种氛围我早就已经习惯，所以进去时根本没有多加理会。我带着喀喀地脚步声走在这栋水泥材质的走廊之中。因为外面的天空被一片乌云所笼罩，窗边的细缝之中没有透出半点光芒。视线一寸之外的一切全都呈现一片黑暗，我连走廊的轮廓都完全无法掌握。然而我却满不在乎地持续前进，那大概是因为……我的脑子中残留着这栋建筑物的记忆使然吧！

    ——健全的心智只依附在健全的肉体身上。

    这句话虽然可恶，但是这么说其实也有它无可否认的合理之处。至少站在我的立场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两年前，从我失去了左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无法感受到任何事物对我的「威胁性」。

    精神与肉体是相仿的，所以一旦肉体一部分呈现残缺的状况，在情感上也会出现某个部分的缺陷吧！于是我失去左臂的同时，心中一部分情绪也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消逝。

    ……如果要寻找类似的比喻，也许我们可以假定某人因为意外而失去了耳朵。这假设中的受害者就算事后伤口愈合了，但是他的耳朵依旧不可能找得回来。从此以后，他听到别人对他口出伤害性的言论，情绪便会比起以往都要来得激动。对于这样的情形，我们能不能说他其实并非是因为意外而变的偏执，而是这场意外让他在失去耳朵的同时，也失去了「信赖」这份情感呢？当我们失去了部分的肉体时，我们能否断定自己的灵魂不会也因此受损？至少眼前石杖所在的这个例子，为这个问题做了肯定的佐证。

    肉体方面的损害越大，其精神方面的缺损状况也就越深。失去了一只左手对我的影响，便是将我体内那个让我变得识相的部分——「对于外在威胁的感受性」抽离得一干二净。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它让我变得「完全不会对任何事物感到恐惧」。不过这么说并不是指我从此失去了「恐惧」这样的情绪，我本身觉得害怕的东西还是会让我感到害怕。或许应该换个比较正确的形容方式，就是我失去了「作为动物的本能」——面对危险的状况没有办法经由恐惧的判断而抽身，借以达到自我保护的能力。

    海江说这样会有一个好处，就是会让大多数的动物对我投以好感。至于原因，他似乎是说我的警戒心变得薄弱的关系。但是，如果因此而让我跟狗啦、鲨鱼啦，或是毒蛇之类的动物变得亲近，我可是一点都不会因此而感到高兴。就算我再怎么感受不到外在事物对我的威胁性，但是我害怕的东西终究还是会觉得害怕。然后他又说，这个部分会让动物们对我更有好感，这又是哪里来的歪理？

    哔、哔、哔。我在手机上设定的闹钟铃声被眼前这片漆黑的光景所吞噬了。

    「好了，时间到了。回家去吧。」

    作为一个人，绝对有必须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我会来到这间工厂单纯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的原因，缺乏警戒心的人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兴致而行动。人类这种动物，一旦没有了「不妙哦」、「适可而止吧」、「危险」等等这类告诫自己的警讯，便会笔直地朝向死亡前进。因此一旦缺乏这样的感情作为何时收手的依据，那就必须寻找确实的方法作为自己行动的准则。今晚我为自己设下的规则就是五分钟，我要求自己进来之后一旦超过了这个时间限制，无论看到了什么都必须回头。

    我安然地离开了漆黑的厂房，转身背对这栋废弃的建筑动身离去。

    尽管我心里明白要是就这么放任这座厂房继续荒废，肯定会有新的鬼故事产生。但是我可不要为了一时兴起而在长草堆中徘徊被毒蛇咬到。虽说如果这么想的话别来就好了，但是我就是因为按耐不住这份兴致，所以才给自己设下这样的规定嘛。

    「算了，反正这里本来就是个到处都是鬼故事的城市。就算冒出了一栋两栋住着肉鸡怪物的大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这种故事真是多得不胜枚举，像是在洋房中惨遭杀害的一家人啦，奔驰在地下铁轨中的人力板车啦，还有什么妄想之地等等。一两个怪谈成形前的征兆，就算不管它我也不会遭天谴。唯一比较让人担心的是贯井或是我认识的人身边有什么灵异现象发生。不过这种事也只要明天一早给他们一些忠告就可以了事。

    回家去吧！我可不想跟之前提到的那个恶魔附身案件有什么牵连。一旦涉入，我就会不觉让自己揽上一股责任感，也会看到不想看的犯罪行为。我光是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已经分身乏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插手其他事情。我的正义感顶多只有随手帮发臭的垃圾桶盖上盖子的程度，并没有帮他人分担压力的器量。不管怎么说，我可是个只有一只手臂，脑袋瓜又不好的人。对于一个没有办法变得强悍的弱小动物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插手自己没有必要接近的事物。毕竟大家都知道，如果碰到了麻烦，任谁都不会来帮助你。

    2＼easter

    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找到合用的义肢。

    对于我左肩上没有外伤，没有后遗症的状况，在分析上得不到结果。所有的专家都说我的左肩仿佛生来就是这个样子，这也是我的左肩排斥各种义肢的原因。

    没错，并不是义肢不能用，而是我的左肩排斥这些东西。

    不只是那些借由粗略的肌肉运动就可以夹住东西或放开的义肢，就连依照手臂形状仿制的义肢也不合用。实际的情况相当矛盾，一旦我装上了义肢之后，已经不在肩上的左臂便会感到疼痛。

    医生说这是精神方面的后遗症。他说我在下意识中依旧否定了现在的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去左臂的模样。还说什么一旦我装上了义肢，自己的意识便不得不认同已经失去左臂的这个现实，于是我的灵魂便以疼痛作为抗拒义肢的表现。原来如此，他说得煞有其事，再加上了合理的理论后让我也没有办法不接受了。然而，不管我的意识是否接受这样的事实，义肢对我而言还是必要的。失去左臂让我处理许多重要的事情时显得相当不便，再加上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双手，这两个问题都让我显得浮躁不安。

    在我住院的时候我试遍了医院里面所有的义肢。义肢之于左肩的适应性似乎会因为构成的材质不同而产生个体差异，这些差异让我在装上不同的义肢时会产生各式各样的痛楚。其中像是的义肢有些会让我产生剧烈的疼痛，有些会让我恶心想吐，甚至有些让我在装上去的时候整个人晕厥过去。不过既然如此「只要耐着性子去找，总会找到合用的义肢」——我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不死心地四处寻找合用的左臂代用品，最后，我便来到了迦辽海江的地下。他看了看我然后如是说道。

    「嗯～你的左臂是被其他东西给占据了哦！」

    然后他拿出了一只「世界上唯一可以让我使用」的义肢给我看。

    「你的左手只是不见了，但是其实它现在依旧还是连接在你的身上。只要你那只断掉的左臂没有完全消失，新的义肢就怎么也装不上去。」

    海江的意思是说，尽管我的肉体上那只左臂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我却依然意识到它还连接在我的身上。

    「因为你对你失去的左手一点留恋也没有不是吗？」

    这个说法切中了此刻我的心境。我在失去了左臂之后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指摘，让我在精神上留下了创伤。没错，我完全没有想要取会那只左臂的意念。对我来说，那只左臂从一开始就仿佛不存在。所以——尽管我在肉体上失去了左臂，然而「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这个形式却始终没有任何改变。

    「你的左手依然存在于你的意识之中。普通的义肢对你而言就好像要在你体内穿上一件衣服一样。那当然会造成不舒服的现象，甚至会因此而晕过去。」

    没错，尽管肉体上失去了左臂，但是我却依旧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若要用抽象而极端的方式加以形容，一旦我闭上眼睛，此刻我依然可以在脑中辨识出左手的存在，甚至指挥它的动作，捏握摆动。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一旦无形的意识失去了与它成对的有形物质。那么即便无形的意识有任何举动，有形的物质也不可能相对作出回应。

    无形的意识所能触碰的东西只限于同质的存在，属于没有形式的接触。因此无形的左手虽然无法抓住有形的物体，但是因为它不具实体的特质，所以会与其他同质的存在之间产生混淆的状况。对此海江如是说——

    「不过啊——由意识所虚构的触觉是滋生同质性怪物的温床。石丈所在，你真是太棒了！你的左手是理想的恶魔——」

    那个可恶的小鬼口出惊人言论到底是意味着什么意思……

    ■

    翌日早晨，十月十日，天空罩上了一片厚厚的云层。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似乎会跟昨天一样。

    我换了衣服之后前往位在郊外的森林。那个少爷相当贪睡，所以我只要十点之前到达他所在的地下室即可。现在还没到九点，只要没有其他的外务介入，我可以悠闲地赶上平时上工的时间。

    我离开了住宅区正要往郊外走去。我打电话联络贯井，没接。那家伙还在睡觉吗？电话转接到了语音信箱：「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下您的留言还有爱意！感激不尽~」她是白痴啊！

    「喂喂，我是石杖。为了安全起见，我想提醒你关于那个有绪的事情。因为你这家伙拥有优异的被害者体质，所以最好不要跟他有太多的牵连！还有，那个语音信箱的答铃会伤害留言者的脑细胞，赶快换掉。」

    我为昨晚的事情多做了一份预防措施，然后步出了宛如各式木板并排罗列的住宅区。

    视线所到之处是一片坡度和缓的丘陵地，还有丘陵地上面一望无际的稻田。它和一条车流量极少，却宽阔得毫无意义的县道组织成了眼前这副田园风光。这相同的光景，在二十年间完全没有改变过。

    「——呃。」

    前方出现了与这片祥和的景象相互矛盾的人群，除此之外还有两辆警用巡逻车、一辆救护车，还有穷人望尘莫及的亮红色VOLVO。妈妈咪啊，那是S40系列的车款呢！一群不太想看到的团队，还有另一个对象，她让我心中同时交杂着想见与否的矛盾心理，这些人全都一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反射性转身冲出去。我离开道路来到一旁的草丛中藏着身子，探头窥视眼前这群不速之客。

    该不会是这附近发生了什么骚动吧！不过就这样的情形而言，到场的人数也太过于稀少、甚至看不到任何一位穿着类似鉴识人员的身影……看来这个案件似乎已经处理完毕了，众人也开始进行撤收作业。只要我在这里多躲一会儿，他们马上就会走——到我这里来吗，可恶……

    靠在VOLVO车身上的那位大姊用下颚对着两名警员轻轻地比划了一下，他们随即带着凶恶的面孔，也不顾我的意愿便把我抓住，直接拖到了VOLVO前面。我在「砰！」的一声之中被他们放下，此刻所谓的人权这回事一点也不存在。

    「所在君，辛苦你陪同出席啦！」

    真不愧是户马大姐，我这样也算是陪同出席呀！

    「好了，你们可以先撤收回去了。我还有事情要跟这个小男生说。」

    板着脸的两位警员于是向眼前这位大姐行礼，随后便动作迅速地转身偕同一群人离去。这一片依旧祥和的景象之中只剩下一辆VOLVO，黑色套装的大姐，还有我。

    眼前这位看起来非常明显不是警员身份叫做户马的美女，是个两年来负责照顾我的冷血动物。我私下觉得最适合她的昵称是「马的大姐」。

    「喂，那边的人渣，你打算就这样赖在地上不起来吗？」

    马的大姐丢下一句轻蔑的嘲讽。平常就算她没有那个意思，我也得要承受一顿咄咄逼人的言语攻击，今天这样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接受别人对她开玩笑，某天我把「马的大姐」这样的称呼挂在嘴上，结果换来一阵叫人不寒而栗的拷问。基于这个缘故，「马的大姐」这个可爱的昵称我便从此以后只留在心里面使用……

    「早安，我本来想要藏起来不让你们发现的。可是，结果不要两下子就被你们找出来了……哎，户马大姐从早上眼光就是这么敏锐呢……」

    「所在，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立场？一头显眼的白发加上独臂的小鬼，一公里以外就可以辨认得出来了。真是的，你不要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作出这种可疑的举动行不行？就凭你的经历可是会被带到拘留所好好加以盘问一番的。如果刚刚就这么放了你，在场的群众可不会善罢甘休呢！」

    「咦？这么说刚刚把我拖过来的举动，是在替我解围吗？」

    「废话，我可是你的监护人，怎么可以让你被莫名其妙的理由带到拘留所去？拜托你，人渣就要像个人渣乖乖待在屋子里面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户马大姐终究是户马大姐，个性冷漠且容姿出众，就连坐进一旁红色私用车的动作也同样让她散发出别具特色的魅力。她是个堂堂的公安特务，支仓市内能够向她提出意见的人大概就只有督察长一个人了，所以户马大姐在支仓市可以说是无敌的人物。附带一提，督察长指得是支仓市的警察署署长，而在户马大姐在警察署内的地位大概是巡佐，所以她可以像刚刚一样用下巴指挥警员。

    户马大姐还没满三十岁就得到了这样的地位，今后大概也会一帆风顺地踏上精英之路吧！但是她似乎还是对于现在的自己有所不满。户马大姐的晋升意志是常人的十倍，换算起来就是我的一千倍……真是个背离人道的家伙。除此之外，她还是个专门欺负弱者的虐待狂。

    「——我说你呀！不要再摆出那种一副吃过人的脸了，你那张脸简直就像是被动物园里的动物狠狠嘲笑过一般，看了就让人觉得不愉快。」

    「请你不要对别人的容貌有意见好不好，比起这个，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因为这边是我上工时必经的路线，所以对这个有点在意。」

    「你还问什么事情，有我到场的话永远都只有一种可能吧！刚刚他们把一位带有初期病症的患者带回去看管了。原本是让他在自家里面疗养的，但是他今天一早溜出来了。对方的双亲打电话通报，所以我们就在这里抓到了他。」

    说带回去看管是讲得好听，但是其实他们都会用蛮力强行实施看管「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候群」患者——也就是俗称恶魔附身的患者，户马的真正的职务就是负责执行这类实务的保安机关监护人。一般社会上对于这个保安机关的称呼方式为「为了恶魔附身事件而成立的灵柩科」，这个机构对于被恶魔附身的人来说是宛如现代神父一般的救赎，不过这种说法得要撇除他们完全不考虑人权问题方面的考量才能得出来的结果。

    「是哦！你大清早就这么忙碌，户马大姐？」

    「是啊，忙翻了。这个案例根本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应该是警察的工作。刚刚那个孩子其实单纯只是精神病而已，跟恶魔附身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语中带有不悦的情绪。虽然一般大众都管恶魔附身这种状况叫做新型态的忧郁症。然而人们一旦见过真正的「恶魔附身」，对于其中的真伪就可以一目了然。

    真正被恶魔附身的症状，重度的患者不只是精神层面会出现异常，就连生理方面也会产生变化。所以说这种病态并非只是精神层面的创伤，就连肉体也会造成病变。不过知道这种差异的，就只有实际接触过真实案例的关系人。像是恶魔附身的患者、被这些患者袭击的对象，还有看管恶魔附身患者的看护人等等而已。至于户马小姐则是属于这群关系人中占有最大比例的看护者机构其中的一员。所以关系到恶魔附身的详细情形她比我要来得清楚多了。

    「单纯的精神病……像这种宣称自己是恶魔附身的一般精神病患者数量正在增加是吗？」

    「没错。因为这个缘故，跟我的职责无关的工作增加了不少。这么一来，要把所有的恶魔附身患者全部处理掉给要花上两年的时间了吧！我原本以为一年就可以结束，所以之前为了赚考绩而志愿请调，不过看来跟我预定的结果出现相当大的差距。」

    户马大姐是那种喜欢在高处俯瞰地面世界的人，因此大概很讨厌那种必须亲自到现场的实务性工作。不过她其实非常喜欢枪支，所以梦想是能够坐在一间设置了室内靶场的办公室里办公。这是她在某次喝酒的时候跟我说的话。真是个恐怖的家伙……

    「算了，那种小角色的事情就不用在意了。不过所在，你有听过那个现在蔚为话题的恶魔附身患者相关消息吗？」

    「你是指屠狗的那个家伙？如果是这件事情的话我昨天晚上有听人提起过。好象是会抓些猫狗之类的动物来吃的样子。」

    「——」

    啊，户马大姐好象正用她那双冷酷的眼睛审视着我……不要啦~我刻意不说出来的事该不会被看穿吧？

    「所在，尽管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过现在还要再说一次。我真的很讨厌像你们这种人。」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如果会喜欢像我们这种被恶魔附身的家伙，那户马大姐你可就是这世界上最夸张的变态了。」

    「你给我认真听好。我想说的是，那种不能适应社会的弱者真的很碍眼。你最好知道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知道你对我隐瞒了什么没说的话，我绝对会让你再进一次医院。就算你不是被恶魔附身的患者，但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类型。反正你本来就无法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下生活。与其在外晃荡，倒不如回到医院里去会比较适应吧！」

    「怎么这么说！就算只有一只手我也是可以靠自己坚持下去的。更何况我不是帮了你许多忙吗？」

    「……唉，如果你真的没有隐瞒什么或忘记什么的话那就算了。我们进入正题，刚刚提到了那个屠狗的患者，我的目标就是他。他的行为就跟你所说的一样，会猎捕猫狗，然后当场把它们分尸，生吞活剥吃掉。这是在肇事现场拍摄的照片。」

    她从车子里面取出了相关资料，毫不犹豫地便拿给我看。虽然我是单方面处于被利用的立场，但是能够获得户马大姐的信赖还是让我觉得相当高兴。怎么说她也是个美女。不过……是怎样？这张照片到底代表了什么？

    「那个，户马大姐，这张照片只看得到地上糊成一团的东西……」

    「笨蛋，那东西叫做呕吐物！算了……这虽然是看了不会叫人感到舒服的东西，但是你还是全部都看过一遍吧。」

    户马大姐皱着眉头，露出一脸不悦的神情。尽管不太愿意，但她是配合我一起看着这些照片，这时候的她看起来还是漂亮啊！配上这么不近人情的个性，还真是可惜了她那张脸。

    「唉呀！这里，地板是不是被融化了？」

    「是被融化了没错。根据鉴识科人员的说法，那似乎是非常强力的胃酸。呵，这群病患还真是花样百出，什么都会呢。」

    是啊，就连颈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人也有呢！这么看来，强力的胃酸也没什么好叫人感到惊讶的。

    「……不过，这些照片还真的全都只照了呕吐物呢。这些照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不是？这家伙虽然把狗吃掉了，但是马上又吐了出来。」

    「嗯？是单纯因为狗很难吃的关系吗？」

    「笨蛋！要是真是因为难吃的话，他这种行为会持续一个月吗？这家伙是因为喜欢所以吃，也因为喜欢所以吐出来的！他是知道自己吃了之后一样会吐出来，却还是执意这么做的。」

    吃了……吐出来。就算吃了，还是会吐出来……

    总觉得这种类似的症状，我好象曾经亲眼目睹过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情因为是户马大姐在处理，所以你应该已经都详细调查过了吧？这个在网络上大家都叫他有绪的家伙，你已经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了吗？还有这个家伙会被恶魔附身的原因等等。」

    「咦？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知道呀？」

    「贯井告诉我的，那他的身份呢？」

    「我已经核对过了。他叫做扶桑有绪，家在支仓市高之台。大约四年前开始在家中接受疗养，但是一个月前离家出走了。他的双亲并没有即时通知我们。根据他母亲的说法，似乎是希望干脆让他就这么消失算了。」

    「哦？那他为什么会在家中接受疗养呢？」

    「厌食症。虽然不知道这个究竟是不是造成他发病的原因。你要深入了解关于他厌食症的实际状况吗？」

    「不用了，一般人大概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厌食症，因为心理上的问题而导致生理上无法进食的现代病。如果这么形容很容易让人将这种病的症状直接意会成「不能吃东西」。但是实际上，「即使吃了也会吐出来」的病例占了绝大多数。

    初期症状就是因为精神方面的理由而会将吃进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如果长期放任这种状态不接受治疗，那么胃就会因此而变得衰弱，进而导致生理上在进食之后的习惯性呕吐。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心理上的问题获得了解决，但是生理上无法接受食物的厌食状况却已经无法得到改善。

    由于厌食症患者无法摄取足够的营养，通常会衰弱到就连上下楼梯的运动都会让他们难以承受。最恐怖的问题在于，他们多半没有办法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往往外表乍看之下很健康，但是肉体却呈现长期性的衰弱，在体力下降的同时，对于病菌的抵抗力也会随之低落，于是终至轻微的感冒也会让他们「饿死」。厌食症无法在独自一个人的情况下痊愈，若是没有患者本身的自觉，以及身旁亲友的理解与协助，是没有办法康复的。就是这么一种严重时可以致死的精神性疾病。

    「……不过很奇怪的是，这个叫有绪的人很胖呢！户马大姐没有看到网络上散布的影像吗？」

    「没有……等一下！你说什么？有记录下他屠狗过程的影像吗？」

    「有啊——你去那些匿名留言板都可以找得到。影像中还可以看到一个只穿着内裤的肉弹不倒翁。他的肥肉很多，要说他看起来很好吃的话其实也说得通吧！」

    「……这样啊，那就对了。根据鉴识人员的说法，他吐出来的东西只有吃掉的五分之一而已。这个家伙平均一天大约要摄取六十公斤左右的食物。两个礼拜下来大概也会胖得相当离谱吧。

    一天六十公斤！这么一来不是要吃掉整整两只以上的大型犬吗……那当然会胖了。户马大姐也是肉食动物，搞不好会打从心底羡慕这个家伙呢！

    「可是，这个患者暴饮暴食的状况也只到七天前为止了。这一个礼拜之内完全没有再发生屠狗的事件。再怎么说他之前的做法都太夸张了，一方面野狗数量锐减，血统纯正的家犬也都被带进家里去，所有人的戒心都变得敏锐，这样的状况大概让他没有办法轻易摄取食物了吧！」

    「是啊，像他那样滥捕滥杀，会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的。这么说，那个叫有绪的已经七天没吃东西啰？」

    「是啊，最糟糕的状况也许会因为饿肚子而死去。」

    户马大姐此刻正认真地为了这个家伙可能会饿死而担心。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让我松了一口气。无论怎么说，这么一来户马大姐的正义感就是货真价实的了。

    「太好了，他如果饿死的话还是会让你觉得很困扰吗？」

    「当然啰！那些家伙再怎么说也终究是个病患，如果不细心地对待，我可是会被贬官的。而且他们要是死在看不到的地方大家都会很困扰吧！死在衣柜里的蟑螂罪恶心不过了，如果要把他清理掉的话，像白天这种时候可以完全不留痕迹地清理干净是最好的。」

    更正，这个人的正义感连绿豆般一丁点的大小都没有。

    「那个，户马大姐，你如果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对病人开枪，对于升迁可能会有负面的影响吧？」

    「那有什么问题，只要找个黑锅让他背就行了。如果病患杀了人，那他就不单单只是个病患，而是个凶手了不是？如果对方是个罪犯，怎么样都可以找得到借口脱罪的。」

    呃……马的大姐真是太可怕了——是谁！究竟是谁给她这么大的权力跟攻击性武器的！

    「我们的谈话就到此结束吧！所在，你也得去那个孩子的家里不是？既然这样也请你顺便问问他的意见好了。」

    马的大姐将警察特选呕吐物图鉴，还有鉴定资料强塞给我，随后便坐进了那辆红色VOLVO打算就这么扬长而去。

    「你自己去问他不就好了吗？那家伙要是看到户马大姐可是会很高兴呢！」

    海江说户马大姐有让人整她的价值，由于我也非常乐见她被海江耍弄的模样，因此说什么也希望户马大姐跟我同行。

    「我不善于应付那个孩子，总觉得他有点恶心。你因为感受不到外来的恐惧所以才能够承受那个房间里面的气氛。这方面你了不起呢！就连住院的时候，所有的患者对你来说也都是一视同仁。」

    说完引擎随即点火，户马大姐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多耽误半分钟。

    「真是的，我知道了。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好了……如果只是问他问题，那倒也乐得轻松。」

    「——你在说什么？你呀，以为我是闲闲没事跟你谈天说地的吗？我跟你说这些可是叫你吃了多少就要付出等值的劳动，反正对你来说那些家伙也等于是同类。那么就趁着那个屠狗的家伙尚未肇事之前冲到他栖息的地方去把他处理掉吧！」

    「你又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那家伙不是一个礼拜没有吃东西了吗？」

    「如果他一向都以猫狗作为食粮的话，那就是这样没错了。」

    「他该不会因此而变得亢奋吧？」

    「是我的话可会饿扁了。」

    「你这么说，我岂不是要成为第一个牺牲者了？」

    「那有什么关系！你如果被做掉了，反倒让我日后有收拾的对象。一来屠狗贼变成了杀人犯，二来以后极有可能变成恶魔附身患者的家伙也少掉一个不是？」

    恶魔！马的恶魔就降临在我的眼前！

    「我才不要呢！为什么我非得要跟素未谋面的恶魔附身患者扯上关系不可！」

    「没关系啊，你不干对我也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让你那个妹妹无罪开释而已嘛！」

    「我做！我全力以赴！」

    我马上回应！干劲都来了！吓死我都做！要是真把那个杀人狂放出来，我觉得连被这个素未谋面的恶魔附身患者干掉的境遇都还好上千倍有余。

    「乖。听好啰！明天之内把那家伙找出来——反正你实际上也见过他吧？」

    「呃——」

    完全被看穿了。户马大姐随后系好了安全带，利落地打过了方向盘，以时速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将田园风光一瞬间抛诸脑后。

    ◇

    「咦！这是那个屠狗的恶魔附身患者的相关资料呀？」

    海江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埋首在我带来的资料堆中。我为了避免自己感染到那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干劲，于是来到了沙发前，慵懒地坐了上去。抬头望向上方那片灰色的汪洋。

    那片汪洋散发出一片安逸的气质，非常幸运地，那条叫人感到厌恶的鲨鱼没有出现。

    纸页翻折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这间地下室里除了我跟海江没有其他人在。他的四件义肢全都套在身上，四件全都是黑色的。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他手上及脚上都缠了一层绢布吧！

    「呜哇！他果然以猫狗作为主食！身为喜欢小狗的人，这可不能坐视不管呢～如果吃了小狗的话，会因为狗身上的寄生虫而生病死掉的哦～」

    过去从未见过他如此愉悦的表情。看到那家伙像今天这般亢奋，发出嗤嗤的笑声，就连我也对此而感到不寒而栗。

    「真是厉害呢，一天要吃六十公斤耶！呜哇！等一下，所在君，你有注意到这个部分吗？巡逻中的警员看到这个家伙居然开枪了！他对这家伙开枪了哦！上面说这名警员当时陷入极度的混乱，因此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是吗？真是夸张，照这么看来，这家伙应该距离人类正常的模样有相当大的差距吧？」

    「是啊，我在过来的途中刚好有看到，真是太扯了。史密斯威逊制的点三八口径手枪连打了五发子弹呢！普通人挨这么一下早就死了。不对，要杀死一般人一发就够了吧？」

    这个巡逻中的警员巧遇有绪犯案的现场，然后开枪射击。这个骚动距今大约刚好是一个礼拜前的事情，有绪当时顺利脱身，日后便不知去向了。虽然不知道那五发子弹是不是真的伤到了他的身体，但是看他这一个礼拜下来都没有动静，应该是在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当时的气氛应该是让这名警员连上前问话的思考空间都没有，直接便开枪射击了。

    「还有、还有。备考，现场残留着疑似弹壳的金属片……根据推断，金属片可能是当时的子弹被强力酸性物质溶解的残留物。而作用在子弹上的强酸，可能是对方皮肤所分泌出来的液体……呜哇！这个恶魔附身患者其实是一只蝦蟇吧？」

    他是指癞蛤蟆吧？明明就是个小鬼，竟然用到了这么古老的说法。

    「不过这么一来他的症状就很明显了，患部是胃，新生的功能是溶解。虽然不知道病因是什么，不过知道这些其实也就够了。原来是个体内充斥胃酸的恶魔附身患者呀……如果射出去的子弹也会被融化的话，那么空手或者是刀刃大概也拿他没辙吧！该怎么办呢？也不可能用网子把他捆起来……呜哇！真不亏是户马小姐，她居然申请了火焰放射器！啊哈哈！申请被驳回了。作为妥协后的备案，她要作业人员攻击那家伙的呼吸器官。不过神经性的麻醉剂对于恶魔附身患者产生不了什么作用……啊！原来如此！用水攻吗？她也申请了消防车协助——这种思考模式太针对对方要害了。所在君呀，她真的是个医生吗？」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呢！之前我还在住院时看到她，她身着一袭鲜血染红的白衣，手里拿着电锯，让旁观的人完全不敢开口问「你是医生吗？」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左右手各拿了一把手枪，朝着别人的妹妹又开枪又动手，超级神勇……不过话说回来，最讽刺的是，无论恶魔附身患者在能力表现方面多么不象个人类，终究还是让户马大姐展现出了人类比较强悍的事实。尽管恶魔附身患者引起了什么样的异常犯罪，只要警察认真地武装上阵，还没有不能镇压的麻烦出现。

    「……算了啦！反正户马大姐不太像个人类是事实，也不是过去从来没有迹象。不过就她以往的表现来说，这次的案件却让她显得格外地认真呢！那女人过去一向都是凭着自己的手枪蛮干的典型。」

    「那是因为这个恶魔附身的症状太过于严重了。就这些「仿冒品的恶魔」附身案例来说，真的是很了不起呢！尽管觉得不甘心，但是真正的恶魔可没有办法让人类做出这种程度的改变呀！是受了世纪末氛围的影响吗？按照这样的发展，真正的恶魔就要让仿冒品给比下去了。」

    海江露出非常愉悦的神情。他的笑容完全没有打算要刻意隐藏他心中那股漆黑利刃般的杀气。这下子事情不妙了，不只是户马大姐，就连这家伙也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迦辽海江，他对于恶魔的仿冒品有深刻的执念，大概是个性不容许仿冒品存在的典型。对于这位装有四件人工义肢的少年来说，所谓的仿冒品指的就是现实中那些「真正的恶魔附身患者」，而实际的恶魔则是「架空在人们脑中的恶魔」。

    ……我稍微陷入了没有益处的回忆之中。现实与空想。这家伙第一次对我提起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时，是在我初次装上他借给我的义肢的那天夜里。

    ◇

    恶魔附身是一种疾病。

    病因不明、无药可愈，它会让人们的精神陷入疯狂状态，让生理产生突变，这些现象让人们不得不认为那是由恶魔所导致的怪病。然而，这些变异的原因其实一开始就被就解开了——

    人类体内有一种叫做「细胞受体」的蛋白质结构，还有叫做「突触」的单元负责联系神经细胞与肌细胞。细胞受体的作用在于拮取突触所分泌出来的神经传导物质，并且让脑部产生新的情报，也就是所谓的情绪。

    「你知道吧？虽然人体一向都是藉由脑部的命令活动的，但是有一种叫做细胞受体的东西，它会让人体活动的结果在脑部留下记录。」海江说。

    那是各式各样的活动记录。

    如果身体受到损伤就会写下「痛觉」、「恐惧感」，以及「恨意」等等。

    如果身体摄取了某些富含营养的食物，那么它就会在脑中输入「好吃」、「高兴」、「还想再吃」等等的活动记录。

    人类是情绪的动物，每天一觉醒来，对于善恶的观感出现落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依稀记得海江曾经对此表示赞叹。

    细胞受体的记录行为与人类体内细胞分裂与增殖的存续活动，或是更高层次的情绪反应等等作用都息息相关。如果要比喻的话，可以说它其实是开启人们成长、改变等等发展的钥匙。我们称之为恶魔附身的疾病，其实就是细胞受体异常而引发病变的总称。

    「人类是根据微量的电磁传导而活动的。因此所谓的情绪也不过就是一种化学反应罢了。果真如此，一旦人们产生越是强烈的情绪反应，那么与之相对的电流也就会越大不是？就各种以数据形式构成的物体来说，人类还真是一种异类呢！毕竟像是深刻的绝望、刻骨铭心的哀恸，其实都可以解释成因为人体内的闪电使然。」

    如果我们假设所谓的恶魔是一种病毒，那么它便可能藉由人类的情绪而获得成长。极端的情绪与负面的积怨将成为培育恶魔的温床。成熟以后的恶魔更会促使人类生理机能出现混乱。原本细胞受体接受了神经传导物质等各种情报之后的作用之后将会传递至脑部留下记录。而恶魔附身患者则会因为强烈的化学物质，也就是情绪反应，让神经传导物质异常分泌，造成细胞受体的伤害。

    在医学上有一种用于产生激化作用的化学药剂与神经传导物质相似。这种化学性的激化药物用来刺激细胞受体，但是偶尔会产生类似神经毒剂足以致命的结果。本来无害的神经传导物质在异常分泌的状况下，终至转化成类似于这种激化性药物所产生的毒性，进而对细胞受体造成毁灭性的冲击。这个结果于是让正常的人体形状与生理反应呈现扭曲。

    让神经传导物质产生异常性分泌，终至中毒的凶手就是人们的情绪。细胞受体为了压抑来自情绪异常所受到的伤害，于是对人体机能做出了调整，期盼因此而解决这个问题，作为解决情绪异常的途径。人体于是就此产生了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崭新能力。

    这就是所谓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候群」，是因为脑细胞的机能与分泌神经传导物质两方面的失控所造成的精神性疾病。

    「毕竟人类怎么说也是一种藉由多数物质合成的生成物。若是换了新的组成物质，那么就可以发挥有别于以往的能力了。只是——你看，如果蜥蜴长了翅膀，那就会变成龙了吧！撇开翅膀不谈，尽管蜥蜴依旧维持以前的外形，但是因为新的组成物质让它从此就被当成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重度的恶魔附身患者不只是在精神上会出现异常，就连肉体也会产生变化。

    恶魔附身这种疾病有三种不同的病因。

    第一，是促使精神传导物质分泌异常的患部。

    第二，因为这个异常而让患部成为有别于以往的新器官。

    第三，培育出这种异常状况的情绪失控。

    根据以上三个原因而生成的恶魔附身患者，可以说已经不能将他们归类为人类了。就像木崎与有绪一样，他们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类所该有的基本构造，仿佛曾经受到破坏人体基因的病毒侵害一样。依照这样的说法，这个病症其实就跟恶魔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眼前这个真正的恶魔面带微笑地说道。

    「是啊，它达成了让人们长生不死，超越人类固有极限的愿望。这个奇迹似的疾病宛如所有人们心中的梦想，让人们因此而更接近神的存在，是一种宛如恶魔一般的基因病变。不过所在君，你可不要搞错了先后顺序哦！恶魔附身这种疾病可不是自发性的病变，造就恶魔元凶终究是人类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患者周遭的环境恶化而让他们产生情绪异常，否则这种症状不会发病。所以说这根本就是二次感染的肿瘤性病变。」

    所以说恶魔附身是一种病变。它并非是一种致死性的疾病，而是寄生在「疾病」之中毫无自觉赖以求生的贪欲。那是一种在社会上个人被吞噬的现象，还有人类存在意义等等问题的前卫流行病——

    ◇

    「那么所在君打算怎么做？你不是被户马小姐激发了努力工作的斗志吗？」

    「是啊，那可是最有效的定心丸。如果我不当一回事的话，她可是真的会让我妹妹无罪开释。」

    「呜哇！」

    海江带着满脸的哀愁为我祈祷。这种动作一点都不能称之为玩笑，拜托这家伙适可而止吧！

    「不过所在君其实不太想插手这件事吧！从昨天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你就一直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明明木崎先生的事件你就可以自己一个人解决。」

    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我沉默不语，总觉得这次的事件跟以往发生过的全都不一样。

    「啊，我知道了！结果你也跟户马小姐根本一模一样嘛！这个恶魔附身的患者还没有杀过人，所以所在君就想说不要管他。」

    纱帐阴影底下的那张嘴，笑得像是弯曲的上弦月。

    「啥！你在说什么呀！我跟户马大姐完全不一样嘛！她是一直希望马上就有牺牲者出现，而我是只要还没有人因为这个患者而死——」

    啊！其实根本是一样的吗……我还真的没有资格批评户马大姐。

    「不，不，不对，你等一下，我会显得意兴阑珊的理由才没有这么简单。你看，这次的恶魔附身患者，你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吗？就算他有屠狗的行为，也不是基于对狗的憎恨，而是觊觎狗的身体而已。」

    没错，这是恶魔附身患者的动机问题。以憎恨或者爱情作为媒介而出现病变的患者，他们会基于理性判断而驱使力量犯罪。相较之下，原始本能导致病变的患者则仅仅是为了延长生命而使用力量。因此尽管他们有罪也不该罚。不，如果对于这种行为要一一问罪的话，那么人类社会就不可能存续了。

    「哦~简单来讲，你的意思是说没有将特异功能作为负面用途的恶魔附身患者也是受害的一方啰？这个患者也只是为了延长生命而抓狗来吃，所以不应该降罪于他啰？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理由让那家伙会选择抓狗来吃呢？」

    「那是因为……」

    猎捕猫狗然后吃掉的理由，这个连想都不需要想。那是因为那个叫有绪的，没有办法取得一般的食物。凭他的身体没有办法到市场去，然后也没有钱吧！

    「他可是潜入了人家的家里面哦！冰箱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吃的东西吧！他没有拿冰箱里的东西，却反而只吃人家饲养的宠物，这是为什么？」

    「所以说那是因为……」

    没有办法取得普通的食物……才怪。

    是因为那家伙对于普通的食物已经没有兴趣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到处都有找得到的食物已经不符合他的期望了。他吃遍了所有的东西，剩下来比较稀奇的就只有猫或者狗了。所在君，你知道有一种专门贩卖狗肉的店叫做香肉店吗？」

    「不知道，一般来说大家都不会需要这么极端的东西吧！」

    「看吧！如果店里面没有卖的话，那就只有自己想办法弄到手了。所幸猫狗都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

    「我有问题！那他不吃鱼或鸟吗？」

    「也不是说不行，可是吃鱼跟吃鸟对他来说没有意义。因为那些东西一般的餐厅都有在卖不是？这么普通的食物，在那家伙真的发病之前就可以安然在餐桌上吃到了。」

    哦~原来如此。鱼肉我也吃得到嘛。

    「也就是说，他并非只有狗肉可以吃。而是因为他基于自己喜欢的理由所以抓狗来吃。」

    「没错，就是所在君说的那样。那家伙一定正在尝试各种不同的食物。那么我接下来就要问了。这个厌食症导致的过食性恶魔附身患者，一旦吃腻了狗肉之后，你想他接下来会找什么吃呢？」

    海江发出嗤嗤的笑声，隐约透露出「迟早会变成这样哦」的讯息。这让我联想到预言世纪末的算命师嘴脸。

    「——」

    基于理性跟本能驱使力量的两种模式之间根本就没有差别。被恶魔附身的患者，无论他们的动机是否带有恶意，他们的行为终究会导致危害社会的结果。如果说那个屠狗的恶魔附身患者，驱使他吃狗肉的动机只是单纯因为「兴趣」，那么在这个兴趣的延长线上会出现什么就可想而知了。如果他需要更多的蛋白质，那么符合他预期的食物在这个城市里面到处都是。如果我记得没错，整个支仓市的人口大概有十五万吧……

    「——他会对人类出手吗？」

    「有那么一试的价值，所以会。」

    「你的意思是说人类比较好吃吗？」

    「咦？嗯……那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啦。不过，如果他真的开始吃人的话，那他的小命大概也到此为止了。因为如果这个案子变成了杀人事件，户马小姐就会认真处理。他要是真的让那位大姐认真起来，那他可以说是捅到马蜂窝了。」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打算趁着白天去确认一下这个家伙的状况。会让我这么做并非是因为让这家伙说动了，只是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从这里到那间罐头工厂大概不要一个小时吧！

    「我出去一下，傍晚之前会回来。」

    「唉呀！你就这样去吗？我可以把左手臂借你哦！」

    「不需要。户马大姐只是要我去确认一下他的居所而已，没有要我去除魔。」

    「咦？她如果有说你就会去做了吗？那我来拜托你做好了。」

    「你睡觉去吧！可恶的小鬼！你的语气里面完全看不到任何诚意或是什么让人为你卖命的诱因。」

    ◇

    头上那片汪洋此刻换成了灰色的天空。

    我从那间异样的地下室中获得解放，外头的空气涌进了我的心肺，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

    我从口袋里面掏出了手机，上面的时刻大约是下午一点过后。我跟海江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二个小时。此外电话荧幕上也显示了未接听来电的讯息，是贯井打来的。我压抑着内心不祥的预感，播放着语音信箱里的留言。

    「早安，学长。我是未早。关于昨天的那个影像，我知道那是哪里了。该怎么说呢，就是在我要去打工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个印象……」

    这样啊！以那个迟钝的贯井来说，她这次反映得还真早呢……不对，这家伙根本一天到晚就处在潜意识的状态下，那当然会想起来了。

    「然后呀，我就翘了课在那边守侯，结果刚刚看到有绪走过去了。虽然学长说不要跟他有太多的牵连，不过我只是拿个饭过去给他应该没关系吧！虽然他看起来很像一只毒蛇，让我觉得很可怕，可是他看起来一副很痛苦的模样，所以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语音信箱里的留言到此结束了。糟糕，此刻我的意识陷入一片晕眩状态，我早上不该说「不要跟他有太多牵连」根本就要说「绝对不要跟他扯上关系」才对。贯井留言的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之前，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她对于这件事情的相关报告。我试着打了手机给贯井，没接。令人绝望的来电答铃不断地反复回荡。

    「——」

    无论我重复拨了几次，她始终没有接电话。我用力地一再按下拨号键，差点就要捏坏了手中的手机。啪地一声，手机上的液晶荧幕出现裂痕，啊——真的坏了！买了新的之后这个就丢给贯井吧！

    「啊，接了！」

    不断持续响着来电答铃的手机转进了通话状态。然而，对方却完全没有出声回应。

    ——比起刚才的来电答铃，此刻的话筒持续了一段时间更长的沉默，一阵痛苦的呼吸取而代之传入了我的耳中。我发挥了十足的想象力，猜测着电话的那头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现在究竟是谁拿着贯井的电话呢？

    「你这家伙，是有绪吧？」

    从我喉咙中冒出来的声音，连我自己都不禁觉得冷酷得不像我。对方没有回应。「这下惨了。」正当我脑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学长，救救我……」

    那是被扭曲了的女性声音。电话随即挂断。

    「喂！」

    我重新按过拨号键。手机里面只是一味地响着来电答铃的声音。此刻拥有贯井手机的那个人，似乎已经没有再次接听电话的意思了。一阵强烈的电流疾速窜流过我的全身，然后脑中一片空白。我带着半反射性的反应，无意识地向水库奔去，回到了海江的地下室。

    ◇

    「唉呀！你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对，左手的义肢借我。」

    「可是我刚刚没有拜托你去除魔呀！」

    「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的鼓膜刚刚听到了讨厌的声音。」

    海江双眼瞬间闪耀着光辉。他那表情就像是找到了积怨已久的复仇对象一般，散发着无畏的喜悦。

    「你真是太棒了，所在君。人类果然不像上帝那样始终如一地死板。一觉醒来原本讨厌的东西就可以变得喜欢，只要活着，人们在下一秒都随时会出现不同的想法。」

    你这家伙，这时候感叹就可以省省了，快把义肢给我！

    「拿去，要好好地使用它哦！」

    我接过了一件黑色的，宛如石膏一般的左臂。除此之外还需要一把利器。虽然我希望能找到一把西瓜刀，可是海江这边只有水果刀而已。算了，我就借这个走吧！

    「咦！为什么要拿刀？对方可是有办法将打在他身上的子弹融化掉的家伙哟！我觉得刀子应该没有用吧！」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而拿来护身用的，那我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哦！所在君。你好久没有出去散步了，就好好享受一下吧！」

    房间中央的纱帐底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发出了笑声。我将义肢拿在右手，转身离开了这间地下室。

    ◇

    我来到了县道，公车站牌前停着一辆从来没有见过的巴士。这种一切发生的如此巧合且完备的状况令人感觉十分不悦，不过我就顺势加以利用。我在座位上挤满乘客的公车里打了电话给户马大姐。

    「喂喂，我是石杖。我现在要去那个被恶魔附身的家伙……是叫作有绪吗？我要到那家伙的巢穴去。可以请你先派警察过来吗？我从这里到那边去大概会花上二十分钟，请你尽早先把那家伙抓起来……咦！不可能？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有办法展开行动？这样啊！那算了。」

    愿意依据我所提供的不确定情报行动的人似乎只有户马大姐一个而已。我是很感谢她信任我，可是这样其实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毕竟她是空降部队，该不会是警察署内也有派系斗争的问题吧！

    「咦！让附近的巡逻警员过来？哎，那可能没用。因为也许那些警员反而遭到那家伙的毒手。如果只能这样的话，那我一个人就够了。户马大姐，你现在在哪里？啥！在东京湾的海上萤火虫大桥休息站吃冰？不会吧！你怎么会到那里去？」

    状况一步步朝向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就算户马大姐速度再快，从东京湾上赶回来支仓市也要一个半小时以上……这么一来还是我会先到吗？

    「那么我就一个人先过去了，如果我遇到危险的话再请你前来搭救。地点在支仓的工厂地带。是，地址我待会用简讯传给你，请你火速赶过来哦！」

    我挂上电话。义肢依然被我放在地上，焦急地等着让它实体化的时刻。公车超过了规定时速的三成，一口气越过了窗外祥和的田园风景。

    ——好了，尽管我真的不想淌这趟浑水，但是出现了一个让我无法坐视不管的理由。我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第三次除魔行动就此展开。

    ■■■

    第二次来到这间荒废的厂房，我很快便适应了建筑物内部的气氛。

    眼前弥漫着一股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寂寥气息，墙上四处都是褪色的蓝色油漆，这是一栋有如末日光景的废弃建筑，此刻与昨晚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现在仍是白天，然而一旦走进了室内便没有这么大的差距了。

    我从后门进入室内，我在一片谧静昏暗的空间中一步步深入厂房的内部。贴在玻璃窗上的胶合板让整个空间中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不需要特意仰赖灯光。无人居住的建筑物，没有任何装饰的墙壁上四处外露的水泥内墙，昏暗的空间中微微可见的通路，看起来就像某个岩石洞穴的寺庙深处。

    厂房空间的尽头距离不远，我随着阴湿的霉气前进来到一片漆黑的空间。此处的窗子封闭得紧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的细缝让阳光得以穿透进来。对一般人来说这个景象应该呈现相当骇人的氛围吧！所幸任何事物对我的威胁感早就随着左臂一起消失了。此刻我左臂以下的空缺，现在则是由海江借我的义肢递补。

    那只义手现在化成了手臂的形状，跟普通的石膏模型没什么两样。它没有可以活动的部分，大概就像是从铜像中切下一处装在身上那种感觉。现在我的样子从外表看起来跟正常人不会有很明显的差异，但是手指或手臂完全没有办法活动，因为我只是装了一个仿造品在身上。这只义手现在的模样完全没有办法让人联想到海江身上那几只神奇抢眼的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只义手现在还没有实际的血脉活动。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深入了眼前这片黑暗中。对于贯井目前生存与否的这个疑问尽管让人无法怀抱期待，但是并没有完全绝望。在确认她死亡之前得要尽可能早一分钟到达她所在的地点，不过一切的行动还是得依据理性作为准则。此刻——口袋中的手机传来熟悉的铃声，是户马大姐打来的电话。如果她真的一路疾速飞驰，现在已经到这里的话，那可着实会让人安心不少。不过这样的期待现在还是不可能得到回应吧！

    「喂喂，户马大姐吗？」

    我将手机贴到耳边。

    倾刻间，我的颈子后方被坚硬物使劲顶住——

    ◇

    啪！啪！啪！整整三次，我的脑袋被当成了鞭炮。

    视网膜在瞬间泛出了白光，意识被完全遮断，我体内的命令系统此刻完全陷入了短路状态，因此身体便只是单纯的肉块而已。

    ——瞬间仅存的判断力，让我在就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拾回了些许的思考。如果现在晕厥过去可就不妙了，虽然昏过去一切就结束了，但要是真让它到此结束，那我就白来了。我几乎是呈现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在无法区别梦境与现实的意识中努力维持着有如风中残烛的思绪。

    咚！乓！

    我在身体撞击到地板的声音中倒了下去。好像是背颈受到强烈电击的样子，那是足以切断意识的电压，所幸电流的强度大概只有一、二安培左右，神经瞬间因此而呈现麻痹状态，而且令人感到绝望地，我大概会陷入十分钟左右无法行动。

    哐、哐、滋——

    我被抓住了脚踝，身体贴地开始拖行。哐，哐……我在后脑勺敲击地板的声音中被拖上了阶梯。由于身体完全麻痹，即使身体受到冲击也不会产生疼痛。视觉在方才脑中的鞭炮爆炸之后一直呈现瘫痪状态，在瞳孔得以收缩之前，视觉没有办法恢复。

    哐，滋——滋——

    身体摩擦地板的声音变得柔和。接着，我在头部的纵向摇晃中被抬了起来。那是一张椅子，我被抬到了一张长板凳上。

    唧……唧……唧……

    此刻我的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脑中随即可能消逝的意识毫无来由地联想到了无骨火腿肉。

    啊——我大概也成了挑选出来的食物了吧？

    ◇

    ——我拾回了视觉。尚无法对焦的视线缓缓开始辨认眼前的光景。

    喀喳……

    「……啊。」

    脑中最初浮现出来的印象是香肉店，接着是食物残渣四处散落的垃圾场，最后我才看出来那是一整堆像山一样高的呕吐物。我置身一间宽广的屋子里，这里大概是作为仓库用途的空间。七平方公尺的大小，在这栋建筑呈现荒废状态之后依旧被当成了仓库使用。

    喀喳、喀喳、喀喳……

    看起来像墙壁的墙壁上挂满了狗尸体。无法辨识的残骸被抛到了房间的角落。其他几个同类型的物体则被重复移往房间中央然后再丢出去。空气像浓稠的蜂蜜紧紧附着在肌肤上。如果长时间停留在此处，我的身上大概会因此而盖上一层厚厚的茧吧。

    窗户完全被封闭住了——不，该说这间房间完全没有窗户。只要房门被关了起来，这个空间便会呈现完全的漆黑状态。然而苍白的光线散布在这个密闭的房间中。不知道从何处调来了供电设备，墙上无数的显示器一明一灭地交错闪烁。这些荧幕发出了电流传导的声音，一个个将工厂周边的景色，还有通往一楼的阶梯呈现了出来。

    喀喳、喀喳、喀喳……

    骸骨、内脏，还有电视墙三种奇特的印象交叠，让眼前的一切仿佛是电影的画面。在这股错觉之下，若是某人的肚子忽然被剖开，也许就会冒出一组巨大的映像管……

    苍白的荧幕光线照亮了这个四处散落着呕吐物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一团巨大的肉球不停地蠕动。

    他发出喀喳喀喳的声音迟缓地吃着午餐。

    一块大约五十公斤左右的肉块在撕裂声中被啃食殆尽。

    「……斯……斯，斯，死……」

    一瞬间，我发觉那颗巨大的肿瘤好像可以看到手脚之类的肢体连在上面。

    那颗肉球的体格无法用高矮胖瘦来形容，完全呈现了圆球状。这个肉球的高度大概跟我差不多，但是因为横幅实在太宽，让他看起来相当巨大。他身上的衣服则只用了一整块布在腰上缠了一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那个身材就连加大尺码的衣服也套不进去。

    「讨厌！倒厌啦！呕不想再记续胖下去了……」

    喀喳，喀喳，喀喳……

    仔细看过四周，我察觉到墙上挂着的不只是狗的尸体。另外还有长了用于步行的双脚，上身长了两双手臂的生物干尸。那具干尸的性别无法判断。因为它胸前已经看不见覆盖在肋骨上面的肌肉，脸上的皮肤也整个被剥了下来。更叫人吃惊的是那具干尸没有头盖骨。它的颅盖平整地被削去，里面装的东西大概被当成布丁给吃掉了吧！地上散落着大量的空瓶，瓶上标示着「食用醋」的字样。那个肉弹不倒翁大概觉得布丁没有味道，所以浸在醋中把它吃掉吧。

    「……斯……死，死，斯……想斯……想死，想死，想斯，想死，想斯，想死想斯想斯想死……」

    他一边反复说着口齿不清的「想死」，然后完全把我忘在一旁继续享用着他的午餐。按照他的速度，到他吃完为止大概还有两分钟，而此刻我的手脚尚无法接受意识使唤。除此之外，我的身体也被绳子牢牢捆绑在椅子上。绳索缠绕的方式几近病态地严密，让我丝毫无法动弹。不过这种待遇比起一旁的尸块还是要好得多了。依照眼前的情形看来，我大概是被当成了饭后的点心吧。

    我的内心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恐慌。不，就算我对外来的恐慌反应再怎么迟钝，此刻的我应该还是会发自内心感到害怕。然而，肉弹不倒翁脚边的东西让我脑中呈现一片空白。不妙，尽管我想尽办法让自己不要失去意识，然而理性却在此时似乎却早一步消失……

    「喂！」

    我发出声音，那颗肉球缓缓地回过了头。

    「唉呀——神父……先生。」

    那颗肉球光是呼吸便呈现出一副痛苦的模样。这是当然的吧！暴饮暴食的行为让胃酸大肆搅动，无法完全消化的食物便压迫着胃壁。因此而产生的痉挛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停止了呼吸，皮肤大量出汗，仿佛全身被撕裂的痛楚四处蔓延。

    唉！他的感受如何根本不关我的事。比起这个，我心里暗自祈祷着肉球移开身子，让我多看一眼他脚边那只橙色的东西。

    「——喂！你把他吃掉了吗？」

    在我发出声音的同时心中窜出了火花。是刚才电击的后遗症吗？我的感情瞬间爆发出来。心脏像狂奔的慌马一般挑动了全身的血液快速窜流。此刻的我极为亢奋，系在我左肩上的义肢在理性消失的同时与我的血脉产生了联系。

    「什么东吸吃掉了？」

    「当然是肉啦！你这家伙刚刚还在吃吧！」

    那团肉球好像忽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做，便回过头继续吃着他的午餐。他将那团五十公斤左右的肉块全部吞噬殆尽。

    「呕没有吃，呕没有之。肚子里丸全没有吃过冬西的感觉。」

    他一步步带着脚步声走向他的点心。

    这家伙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线锯。那把线锯跟他的粗壮的手指头比起来细得可怜。然而对于毫无抵抗能力的人类来说，它似乎已经足以切开头颅的天灵盖。

    「你应该不会用那东西吃了好几个人了吧？」

    「呕虽然吃了，可是没有之下去。只要之饱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只要呕之饱了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上帝说，只要噁魔消失了，呕就可以遍回原来的样指了。」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说辞，还有这种痛苦的哀嚎……

    「所以，对不起。呕已经不想再吃了，可市，因为肚子很饿……」

    我的声音没有传到他的耳里，那团肉球一直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他对着即将被吃掉的我，还有为了吃着不该吃的食物的自己，以及厌恶这种行为的这个社会不停地道歉。这么说的同时，他也拿着一瓶瓶的水果醋往我的身上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愧疚的心情到底是表达给谁看的呢？至少我没有感受到。扶桑有绪，他想借由认错的行径，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虽然我也是个弱者，但是这家伙的懦弱已经脱离了一般强弱价值观可以衡量的范围了。

    这团肉球啪地一声按住了我的头，完全没有衡量力道，粗暴地推向侧边。线锯发出微弱的声音顶住了我的头部。软质物体在摩擦中发出了「喳~喳~」的声音。此刻我的神经依旧处于麻痹状态，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左侧边的头皮在线锯一拉一推的动作中被划开成上下两侧。

    「呜……」

    这时候若是一点微小的痛觉都感受不到反而更叫人胆慑。如果有一面镜子摆在眼前，我也许会因此而发狂也不一定。「喳~喳~」尽管我无法察觉，但是头颅侧边的骨头正逐渐被切开。也许在我的脑浆不见的时候，我才会真的察觉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行为能力了吧？

    「没关系的。这样不会痛；不用骇怕。呕已精试过很多次了。脑袋不会感觉到痛，就连用手指头戳下去也没关基哦。」

    他似乎是认为只要从脑开始吃，以后就不会觉得痛苦了。这家伙打算在人还没死的时候生吞活剥吗？我真想干脆晕过去算了，这样还轻松一点。还是干脆试试看拜托他放过我呢？虽然他答应得机会也是微乎其微吧。

    「不要！住手！放过我吧！我不想死！」

    我机械性地开始喊叫。然而，才出声我就后悔了。

    「——学长，救救我！」

    骨膜中震荡的哀求声传达到了头骨嗡嗡地回响。

    那团肉球瞬间停止了动作。他全神贯注地仔细审视着我。

    「呕知道哦。大家都会说铜样的事情。」

    他的嘴角上扬。他的脸仿佛找到了同伴的小孩子一般发出了愉悦的微笑。

    「……你说什么？」

    「大家，在备吃掉之钱，都会很可怜地喊救命。然后一直哭，一直估。」

    「喳~喳~」线锯的动作没有停顿下来。不知道他到底切了多深，头上流下来的血渗入了我的左眼。然而——这种事情其实怎么样都没关系！

    「可是，因为你们跟呕不一样，所以呕不能救你们。你们是没有被上帝选仲的人，应该在没有重生之钱就死掉。虽然呕想放过你们，可是不能这么做。你们真的好葛怜……」

    他一边道歉，一边也对着眼前无法得救的人摆出一副凌驾于对方的优越感。他一边重复说着「对不起」，却也同时在心中肯定自己的价值。接着，他继续将一瓶瓶的水果醋倒在我的身上。

    「对不启。可是因为呕生病了，茹果不这么做，就媒有办法解託。呕会趁着——你不会赶觉到痛的时候把你之掉。」

    线锯加快了推拉的速度，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起来——到目前为止，如果是正常的人大概在这时候就已经崩溃了。然而……

    「——啰嗦！你到底在享受什么，这个变态！」

    到此为止了！我已经失去了前来此地的理由，它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就连试着去理解这团肉球内心想法的理由，或是同情他的理由都已经完全不存在了。我已经无法再压抑左肩上的猎犬……

    「……什么被上帝选中的人类？你不要把自己该付出的责任往其他地方推！你才不是被选中的人呢！你只是自己让自己变成这样的！你只是因为自己太过于懦弱，所以才借由恶魔附身的这种精神病当做逃避的借口罢了！」

    「咦！」

    我用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语气对付这团肉球。

    生病了就该去看医生，神父是没有办法治病的。不好意思，之前是我没有弄清楚。因为这个家伙根本无药可救。大家不是都这么说吗？「人笨是没有药可以医的」。

    「你……你这家伙，掩睛的……颜涩。」

    「没错，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是个被恶魔附身的患者。可恶，你害我又回想起那些过去了。那家伙说什么这是个没有自觉的地狱，而你竟然拿你的懦弱作为挡箭牌来作为辩解的手段！真是气死我了！」

    恶魔只会寄生在腐败的温床上。什么患了恶魔附身的疾病才会变成了非人类？真是可笑的说法。从一开始就很懦弱，一开始就有缺陷的人，才会露出破绽让恶魔有机可乘，这个过程中是其他人根本没有办法介入的。

    「——你这个笨蛋！你会被恶魔附身不是因为你的心灵懦弱，而是因为扶桑有绪这个人一开始就非常弱小！会酿成这样的结果就是因为你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能耐所致！明明就是个没有被眷顾的家伙，明明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却错把自己当成被选中的人！竟然希望自己可以获得重生！」

    「你——说什么！你捉什么！你说什么！你捉什么！你说什么！你捉什么！——别仁跟本就不会理檞！呕只是想要货得解脱而椅！因为呕一直都是弱小的仁，所以呕想要变强！这酉什么不对！」

    「大错特错！人类即便生来不平等也具有同样的价值。你知道吗？这种说法不是以平均做为基准点而得出来的论调，而是人生来就有顶尖跟底层的分别。弱者不需要以能力的衡量来看待自己的价值。像我们这种位在底层的弱者如果总是以顶尖作为自己的目标，那就会造成其他人的困扰。」

    「呕才不是弱者……呕才不是弱者，呕很厉害，呕非常力骇，上帝次给呕力辆，让呕变成了力骇的仁了！」

    「不可能，人类自从出生，所以的界限都已经决定了。这世上从来没有由弱小变成强悍的人存在！你想说这世上还是有付出努力的血汗而终至成功的例子？错了，他们纯粹是能够以这种方式成功的强者而已。你不要把个人的特质给当成是人家弱小的证明，笨蛋！现在的你大概也多少有一点体会了吧！人类可不是那种想超越自己的极限变强就可以变强的生物。」

    「啊——啊，啊~！」

    没错，弱者一辈子都会变成弱者。

    所以至少——察觉到自己一辈子都会是弱者的人根本不会奢望获得任何救赎，这就是弱者最少能够保有的自尊。弱者就应该要正视自己的懦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以一个弱者的身份，我已经无法再从眼前这抛弃弱者应有尊严的家伙，从他身上找出任何其他的剩余价值了。

    「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羡慕他人这种行为等于就是蔑视你自己。因为你贬低了自己的价值，所以可以就这么简单地把自己的灵魂卖给恶魔，变成了比弱者还要不如的人类。你看看你脚边这个垃圾堆，这就是你最后的下场！一旦放弃掉人类身份的家伙，怎么做都不可能重新拾回人类身份获得救赎的！」

    「……啰……啰嗦！螺嗦！啰嗦！螺嗦！啰嗦！螺嗦！啰嗦！你是狗！你这家伙才不是人类呢！是像一只狗一样喋喋不休的食物！不要看呕！明明就只是食物，不要用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看呕！」

    他陷入了亢奋状态，将线锯甩到了一旁。这个吃人的恶魔附身患者用他那只有如防寒手套一般厚实的手掌整装住了我的头。

    「呕只是找食物吃而已，根本就没做什么坏事……呕吃东西的时候都尽量不要让别人感到痛苦，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呕！」

    他整个人气愤得血脉贲胀。扶桑有绪，这家伙仿佛要像过去屠狗的行为一样，将我的头整个捏碎。

    「——你这家伙才让我不得不舍弃自己一直抱持的信念！」

    这团肉球就像是过去被他所杀的食物一般，胸部被咬掉了一大块肉……在他不留神的时候。

    ◇

    我挥拳打向眼前这团腐烂的肉球。

    嵌在对方身上的一副利牙——不听我使唤的左臂咬断了缠住它的绳索，旋即撞开那团腐烂的肉球。那是一记秒速五百公尺的近距离高速炸弹，两百公斤的肉块画出了一道直线弹撞到了远方的墙上。

    「——哈！」

    内脏发出了狂笑。情绪来在于心脏而非脑袋，我的脑中依旧因为强烈的电击而处于麻痹状态，尚没有办法正常作用。距离命令系统恢复还有两分三十秒，我的手脚依旧不听使唤。然而人体只要还没有丧失生命机能，所有的器官都还可以正常运作，脑部能不能发挥效能此刻根本无关紧要！我体内的潜意识驱使各种情报以超光速的反应刺激细胞受体，血液窜流的速度此刻超过了时速三百公里。

    「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身上的细胞发出了剧痛，难以忍受的痛觉在神经组织之间疯狂奔窜，使得体内的情报电流、血液，还有脑内吗啡也同时提高了运作的速度。顷刻间，我的左臂仿佛被断头台上的刀刃利落地斩断，自从失去实体之后从来未有过痛觉的左肩截断处，在这个瞬间拾回了累积两年的「疼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起来了。左肩的截断处开始溶解，与黑色的义肢焊成了一体。狂奔而出的血液像海潮一般注入了左肩上的义肢。流入的血液宛如神经组织接通了义肢与我脑中的意识。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截至刚才为止都还是个石膏模型的左臂，发出了规律的脉动呼应着我的意识。原本已经失去实体的左臂重新拾回了具像的形貌重生。随便了！我内心的畅快情绪让我甚至觉得此刻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果然还是有活着最好！我还活着，我此刻依旧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好啦！让我将一切都以最简洁的方式处理掉吧！来吧，如果你有什么忏悔，趁现在快说！有什么怨恨，或痛苦趁着现在不吐不快！人死时如果还有任何依恋的话，可是会下地狱去的。要是像你这种人还到地狱来的话我可就麻烦了！」

    我发出嗤嗤的笑声。不妙，我真是乐过头了。我明明还没有办法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居然已经这么兴奋了？

    「啊——喝……喝，什么？你这家伙……原来也是被恶魔附身的人……」

    那团肉球缓缓撑起了身子。被撕裂的胸部开始红肿，并且从伤口中渗出了血水。那伤口有如袈裟斩的刀痕，真不愧是活泼好动的左臂才干得出来的事情。

    然而在那个瞬间，我好不容易可以自由活动的左臂却自肘部以下又呈现残缺的模样。

    「不过那只既孱弱又小只的恶魔，一点都不可怕。」

    室内弥漫着一股异常的臭气。那团肉球是因为被攻击而显得兴奋吗？他身上冒出了大量的汗水。不过那其实是胃酸，他全身布满了一样的液体，看来无论是我出拳揍他，还是反被他攻击，大概都会被那个液体融化吧！那身体到底是怎样？

    「不过呕很高兴，因为呕的恶魔比较强。呕比起你来得更优秀！」

    他朝我缓缓地逼近，而我此刻却依旧无法动弹。那团肉球清楚地知道这点。

    「呕真是太高兴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吃过被恶魔附身的人呢。」

    那团肉球——有绪好像想起了什么一般，随手拿起脚边的醋罐子，然后继续走向动弹不得的我。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胸前的伤口了。真是夸张！这团肉球脑中永远都只有吃东西！

    「刚刚，你好像说了些什么的样子。不过该忏悔的人不是呕。同样身为被恶魔附身的人——让呕来帮你解脱吧。」

    他湿润的脸颊正在融化，双手掌心不断地冒出胃酸；有绪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过这家伙还真是完全没有学习能力。

    他伸出了那只沾满了胃酸的手。

    那只被胃酸烧熔得冒烟的手举了起来。

    「咦……」

    在理性与意识还存在的时候，附在身上的恶魔不会听命行动。就在接下来的数秒钟之内，我努力维系至今的意识终于完全消失——来吧，憎恨（假名）小亲亲。让你久等了，吃饭的时间到啰！

    ◇

    顷刻间，整个场面急转直下。

    黑色的手臂发出咆哮，随后整个爆散开来。原用以构成这只义肢的物质，分别以固体的形式朝着眼前这团肉球飞散而去，飞溅到了空中的液体则洒落在他的身上，剩余的物质遂以气体的形式缭绕在他的四周。

    「哎——呜，啊！」

    黑色的怪物身影仿佛燃烧的火焰窜动。它以人类无法辨识的频率发出了吼叫，掠过肉球的骨膜直逼脑海。石杖所在各式各样的特质此刻都被这只左臂所夺去，一切宛如失去左臂的那天夜晚。我全身的感觉在下一刻完全中断，错以为自己被凝缩到了抽离我的身体而去的那只手臂中。

    「啊……好痛，好痛————」

    厂房内扬起了一阵嘶吼。我在无法判断那是哀呜或是咆哮的声音中张开了眼睛，看到的早已副习以为常，某种生物用餐时的光景。

    这景象与五分钟前差不了多少。只是某种生物在这个场面中「吃」与「被吃」的立场对掉过来而已。

    「痛————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呀————」

    那团肉球从脚部开始被啃食。不对，是逐渐被吞咽。身长一公尺左右的黑狗让这团肉球整个贴印在地上。它的身体像薄薄的一片海苔一样覆盖在肉球的身上。肉球被黑狗盖住的地方全都发出了轧轧的声音。

    「为什么？好痛……好痛！好痛！这东西在吃呕！呕被吃掉了————」

    肉球手脚的前端逐渐被削细，盲目的黑犬发出鼻息不断嗅着猎物的体味。肉球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身体大量释出了汗水。原本碰触到肉球汗水的东西都会被融化，然而——

    「为什么！你这家伙应该就只是呕的食物而已！」

    原本就没有形体的东西怎么可能杀得掉呢？

    再抵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肉球即使打算以胃酸溶解黑狗，但是黑狗本身就是已经溶化的东西了；就算要以蛮力破坏黑狗，但是黑狗本身也就是支离破碎的。

    那种不以人类的形态就无法具像的魔物，那终究也不过是畸形的人类而已。这种程度的东西要冠上「恶魔」这个字眼，原本在定义上就有瑕疵存在——

    「如果上帝是完美无瑕，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那么恶魔旧事荒诞无形，以人类的愚昧与堕落所创造出来的现象。」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跟呕不一样！明明同样都是被恶魔附身的，可是它跟呕不一样————」

    「你不要把我跟你们混为一谈。你们口中的恶魔附身纯粹只是一种病态，而我……」

    「由意识所虚构的触觉是滋生同质性怪物的温床。石杖所在，你真是太棒了！你的左手十分理想——」

    地下室里的恶魔如是说道。

    「我大概是真正的恶魔使役者吧。」

    盲目的黑狗是由我的左臂延伸出去，专吃恶魔附身的虚构恶魔。有绪看似全身都被啃食殆尽，但事实上，黑狗连一口肉也没吃。因为无形的东西不可能消灭具像的物质。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整个吞食殆尽又是另一回事。因为如果有形的物体整个被无形所覆盖，那么就跟无形无异，这让我想起了薛丁格的猫这个实验。身体被无形吃掉九成的扶桑有绪实际上应该已经死了。然而，我们大概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只要他还有一成『有形』的方式存在，就可以说他依然处于活着的状态」。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有那一成具像的存在，死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了。

    「讨厌！救救呕！神那！救救呕……好痛！好痛！为什么呕会这么痛苦！呕会变成这样不是呕的错，呕也不是生病了，被恶魔附身不是呕的错！是因为呕被上帝选上的关系————」

    啊——那个濒死惨叫中的台词，我好像在哪个白天里听过。

    「我好像忘记了，不过我们是不是之前曾经见过面呢？」

    「有见过，呕们有见过……很久以前！你来过呕们家好几次……」

    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吗？那就不好意思了，白天发生的事情我不会记得的。

    右手已经可以使立了。身体总算可以依靠我的意志行动。

    「这样啊！那我不告诉你不行。」

    刀子——太棒了，没有弄丢！

    「虽然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可是你的想法是不可能传达给神的。恶魔跟上帝可以说是完全不相干的两种东西。因为跟上帝相较之下恶魔太过于无能了，所以他们会跟人类接触，但是人类怎么样完全都跟上帝无关。它对于人们是否怀抱着信仰一点兴趣也没有，人类如何快乐，如何痛苦它也没兴趣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它只需要有它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所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上帝是不会救你的，上帝对于它这种态度的说辞就只有那一种。」

    有绪连鼻尖都被罩上一层黑色，他带着哀怨的表情望着我。

    我右手握着小刀，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也就是——『你们真啰嗦，不要来烦我。』」

    「——啊！」

    那团肉球嵌在脸上的眼珠呆然地望着我。我在黑狗的下颚盖过有绪最后那十分之一的肉体前确定地挥下了刀子。

    ■

    我一刀切断了肉块，然后把刀收了起来。整个室内此刻鸦雀无声，那团肉球一动也不动。盲目的黑狗发出鼻息试图嗅出其他的食物。因为它的眼睛看不见，所以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只能凭借着嗅觉寻找。就这么放任它到处乱窜的话，有可能让它对那些一点也不好吃的肉类引发贪念，因此我提着左肩将那团肉球的患部抽出来给了那只黑狗。

    「痛……就只有切断手臂的感觉还留在身上……不论经历几次都叫人没办法习惯……」

    左臂被我在黑狗将有绪完全吞噬殆尽之前切除。那只义肢跟我的肉体产生关联，融为一体了之后，若是不用利器切断它，就无法将那只义肢与左肩分离。相对的，在切除后，那只恶魔也就会恢复成原来的形态……扶桑有绪的身体还在，那就表示它并没有把有绪全部吃掉。

    就如同黑狗享用食物的那般投入，我开始寻找我要找的东西。我靠着手机荧幕的光线在室内绕了一圈，但是并没有看到除了我跟有绪之外，还有生命迹象的人类。

    我捡起那肉球脚边的那只手机，它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透出了那身橘色的轮廓。这是我昨晚看过，一位认识的朋友所拥有的手机。

    「走吧！你也已经吃完了。」

    它没有反应。我回过头，却看不到那只黑狗的身影。被我切开的手臂此刻已经变回了石膏一般的义肢杵在地板上。我没有将义肢接回左肩，将它放在右手上提了回去。

    三个小时过后太阳便会西沉，进入到夜晚的时刻。是该说「还有三个小时才天黑」呢？还是「只剩三个小时就天黑了」？今天的记忆究竟是该留恋呢？还是该就这么舍弃？这会是让我在这两种矛盾的想法间僵持不下的三个小时。

    ■■■

    当我回过神，已经是太阳西沉以后的事了。此刻的我情绪陷入了一股无法释怀的忧郁，而我完全不知道原因，时间是中午过后的八点。桌上放置着海江的黑色义肢。我一边耐着偏头痛，一边确认口袋中的手册。我期待在纸上看到草率的字迹写着「没有特别的事情」，然而我却没有看到像是今天写下来的内容。

    「？」

    我回溯了七页前的内容，手册被撕掉了。

    尽管我绞尽脑汁也记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的肚子此时发出了夸张的蠕动。一定又是从早开始都没有吃东西了吧！如果我最近一次进食的正餐只有昨晚的潜水艇三明治，那我已经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这样不行。只要是人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不吃东西那可是会死人的。

    我从浅眠之中清醒后，穿着我唯一的一套衣服出门前往那间常去的那间居酒屋。晚餐时刻的星云，人潮拥挤的程度叫人感到不悦，不该来的。当我正打算今晚改到河畔用餐而转身就要离去，混杂的人群中出现一个活泼的笨蛋向我招手。

    「啊，学长～哟嗬！这边、这边——」

    算了，现在才要到别间店去也挺麻烦的。好像心情忽然一下子好转过来了，于是我走进了人潮拥挤的餐厅与贯井同桌。

    「学长，真是的，你来得太晚啦～早上又是到海江那边去了吗？」

    她嘟着嘴，嘴里说出了与昨晚一模一样的台词。不过无论我怎么想，一样是不记得我跟她有过任何约定。

    「嗯？学长，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讨厌，我今天没有化妆呢……」

    「没有，不自觉地就看呆了。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啥！为什么我非得已经死了不可？」

    此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们仿佛相亲时的纯情男女般，彼此两相对望。

    「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算了，你还活着就好。」

    我跟餐厅里的服务生点了潜水艇三明治，然后灌了一杯开水。此刻我心中奇妙的违和感此刻完全消失了，于是我跟贯井之间便开始持续着一如往常言不及义的话题。

    「啊，对了。学长，你看！你看！我买了新的手机哦！这次是鲜艳的彩色款，我看上它以热带作为主体的设计。很可爱吧！好像变色龙一样！」

    真是了不起！这个话题贯井是不是昨天也说过呢！

    「那我要打电话过去啰！你把号码记录下来哦……唉呀！学长，你把手机放在家里面没带出来吗？」

    「嗯？手机吗？我有带呀！」

    我将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一支橘色的手机。

    「啊！我的手机！为什么学长会有我的手机！」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捡到啦。」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理由，因为我根本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捡到这只手机，所以也没有办法知道自己是怎么捡到的。

    「啊！那你有听到我在你语音信箱里的留言，然后到了工厂去啰！有找到有绪吗？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我因为太害怕了，所以跟到一半就跑掉了。」

    此刻我的脑中又是一阵偏头痛，尽管我不记得，但是所有事情的经过似乎都接起来了。但还是让我放弃一一深究吧！一方面记事本中什么也没写，三个小时之前的我大概也是这么判断的吧！

    「唉呀？学长，你的表情会不会太难看呀！」

    「不知道，人没有镜子怎么能看得到自己的脸，比起这个，这只手机……」

    当我将它递出去要还给贯井时却当下改变了主意，贯井买了新的，而我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掉了。

    「这只手机可以给我吗？因为我好像把旧的那只弄丢了。」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知道这句话在她脑中起了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她顿时变得满脸通红，随即开始用手在桌上写起了汉字，看来今天的作业是学习把「人」写好。

    「讨厌，学长就这么在意我的个人隐私吗？嘻嘻，不过如果是学长的话，我想应该可以给你看。」

    「那个，其实我已经把资料初始化了。」

    「呜哇！太快了吧！讨厌！你至少也露出一点想看的样子嘛——」

    她「砰」地一声双手拍在桌子上。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要引人注意的状况了，周围的人全部都将视线投射到了我们这边。然而不知道此刻我的脑中是否也有什么奇怪的化学反应，今晚一时兴起就任由她胡闹吧。

    「那这个就是我的啰！过户证明书之后再补上。」

    「好的～请学长好好珍惜哦~」

    我将别人遗失的东西取代了我遗失的东西，放到了口袋。总觉得胸口上不明原因的沉重感，此刻只剩下一只手机的重量。

    ——这次就尽量用久一点，不要让它太早丢掉吧！

    原来廉价的东西在拥有的时候反而会让人觉得喜爱。而且仔细一看，这种在弄丢的时候可以让别人捡到的鲜艳色彩，其实也不是这么糟糕的品味。

    3＼junktheeater

    ◇

    这天非常稀奇地，我得要晚上出门上工。

    因为海江打了电话过来，他说他今天白天的时间有事情要调查很忙，所以擅自要我白天休息，改成晚上到他那边去。「我到底什么时候变成那家伙的下人了？」尽管我心中有此不满的反抗情绪，然而不过不管怎么看，石杖所在这个人终究是那家伙的下人，所以我还是乖乖地到他那儿去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十月十日发生的扶桑有绪除魔事件始末。喂，所在君……你有在听吗？」

    怎么有这么闲的人呀！海江说有事要我过来，结果竟然只是要我说前几天发生的除魔事件经过给他听。虽然我是有听说那个传说中的屠狗贼被送进医院看管的事情，不过看来那件事好像是我料理掉的。

    不过我当然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如果说我记忆中有关于那个恶魔附身患者的事情，那就只有贯井跟我说的那些蠢事，还有她给我看的手机影像。

    「所在君，你不记得了吗？不管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会完全不知道吧！比方说手机或笔记上的记录之类的。」

    「没有，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录。我好像把所有相关的记录资料全都杀掉了。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无论你怎么哀求，我都没有办法叙述当时的实际情形给你听。」

    「呜哇！处理的这么周全！那我就听不到现场的实况了吗？亏人家好想知道那个扶桑有绪到底是什么样的恶魔附身患者，还有他到底能够吃掉多少东西的说。除此之外，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你这次也没有把对方杀掉呢！」

    海江摇曳着他身后的长发露出了微笑——真实讨厌的眼神。总觉得他那双浅黑色的瞳孔可以看穿我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内心深处。

    「没什么特别的，对方没有死的话，也不过就是表示他不是个需要杀掉的对象而已。被恶魔附身的人可是病人呢！不好好照顾他们怎么行？」

    「哦～原来那时候的你有考虑这种事情的余裕呀！不过所在君，那个义肢可是根据我的感情所制造出来的哦！如果你可以控制那个义肢的话，就表示它有接收到让它活动所必需的情绪呢！你应该一定有对那个叫作扶桑有绪的患者怀有恨意才对。」

    迦辽海江的左手义肢，像黑色石膏一般的四件义肢，跟他一起相处至今的我也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过，那好像起初是因为人类的感情而培养出来的东西，那是为了让迦辽海江变成人类的形态而制造出来的四肢。

    我因为失去了左手臂而同时失去了「感受到外来威胁」的能力，原本完好无缺的身体出现缺损时，某种情绪也就这么消失了。那么我们来做个假设——如果生来就有缺陷的个体，借由切割他的情绪作为代价，那么他便可以伪造出「人类的形态」不是吗？举例来说，我们可以借由舍弃人类的四种基本情绪，让它们化成各式各样的形象——

    「好可惜，亏我还在想这次的故事应该会很精彩的说，结果所在君又帮了别人。唉～我的肚子可是也饿得很，干脆自己来大干一场好了～」

    今晚的海江也是两手两脚都装上了义肢。地下室里依旧只有我跟海江两人。天花板上的水泊中没有鱼，房间的阴暗处也没有趴着的那只狗。

    「……哼，随你高兴去闹吧！还有，我可不是以救人为目的才这么做的，我虽然不记得了，不过我没杀他是基于自私的理由。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任何动机去帮助那个恶魔附身的患者。」

    我试着还原已经不属于我的过去。

    我应该不会对那个恶魔附身的患者寄予同情才对，我只是为了私人的原因所以没有杀了他。这也不过就是零与一的问题，无论那家伙多么不像个人类，或者根本不值得一提，我都只是不想在我的「良知」上留下阴影而已。

    所谓的人类，如果希望能够堂堂正正地活到最后，那么非得尽可能地减少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罪恶感不可。我不杀对方不是想饶他一命，而纯粹是为了保有安定的自我。

    「哦～原来如此。你不杀扶桑有绪是为了要他赎罪，而是以石杖所在这个人的人生为优先考量啊！嗯～你真是卑鄙，所在君。不过你既然说了这么惹人怜爱的话，那我岂不是不好再多抱怨什么了吗？」

    对，对。这种话可是我心目中最不想听到的台词。而且是被这种混账，还比我年纪小的小鬼这么说。

    「没办法了，我就期待你下一次的表现吧！多亏我还有这些户马小姐拿来的资料，这么一来也就没有用处了。如果扶桑有绪是个对所在君来说不算什么的恶魔附身患者，那我再欺负你也没什么意义了。所在君，这个就请你还给户马小姐吧！」

    反射性地乖乖接过海江递来的信封袋。

    「户马大姐？为什么要我拿过去？」

    「因为这是所在君拿过来的……对了，这个你也忘了嘛！因为是白天发生的事。这么一来，你应该就连扶桑有绪为什么会染上恶魔附身的疾病也不记得了。他可是个因为厌食症而发病，叫人同情的可怜案例呢！」

    「厌食症？」

    那个吃狗肉的恶魔附身患者是因为厌食症而染上恶魔附身症状的吗？

    ……这可奇怪了。贯井给我看到的那个手机影像不是胖得很夸张吗？

    「唉呀！你没有兴趣吗？」

    「没有兴趣，不过有件事情有点在意。那个信封借给我一下。」

    我翻了翻户马大姐借给我的资料。

    ……是真的呢！他们推测这个恶魔附身的患者是因为厌食症而造成的。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天吃六十公斤的食物不是很矛盾吗？如果厌食症是让他染上恶魔附身症状的原因，那他应该会变成「不能吃东西的恶魔附身患者」呀！

    「海江，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就是厌食症引起的结果，又怎么会发展到呈这种状况呢？」

    「你问我原因呀？嗯——哦～原来如此，所在君你弄错了最基本的问题了。你认为他们对于扶桑有绪的判断出现错误了对吧？你觉得那家伙很明显的就是因为「吃东西」的问题而变成恶魔附身的患者，所以过食症才是对的吗？」

    「是啊，食物的异常摄取。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我就说这种想法错了嘛！过食症与厌食症，这两种症状虽然彼此互为极端，但是其实是因为同样的心理因素造成的。这两种精神疾病之中，其实有相当多的女性病例都是因为「多吃会胖」的恐慌心理所倒置而成的结果哦！」

    海江如是说道。他还说这两种精神病都让这些女性陷入了心灵无法完全控制肉体的状况。总而言之就是在要不要节制食欲的这个问题上造成了厌食或过食症状的错误「减肥」行为。

    厌食症是因为患者对于体重的增加——摄取食物这种行为的长期恐惧心理，终至胃部无法接受食物的症状。

    相对的，过食症则是「无法瘦下来」时的结果。

    这两种症状都可以说是无论如何努力都会变胖的人们，心理方面对于摄取食物的压力失控所导致的结果。

    就像厌食症的患者对于自己因为减重而衰弱的身体状况毫无自觉一样，过食症的患者心中也会存有「不想变胖」、「不想看到肥胖的自己」、「真的变胖就寻死」等等念头，这些想法所带来的压力会让她们不断地摄取食物。

    然而，这种类型的疾病其实跟「自我毁灭型的精神构造」等等的异常现象都没有关系，反而只要是人都会拥有这样的情绪。因为只要是人类，都无法否定自己心中存有「不想看到丑陋的自己」这种恐惧心理，这跟前述的两种症状何其类似。

    「——这个部分我明白了。可是，扶桑有绪的这个病例在结果上为什么会整个颠倒过来呢？尽管这两种疾病都是出自相同的原因，可是就症状而言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极端。而有绪是厌食症，那么附在他身上的恶魔不应该是厌恶食物的那种吗？」

    「对，这就是这次案例有趣的地方了。扶桑有绪有长时间的厌食现象。那么这种症状的长期影响下，你觉得最可能积累的情绪是什么呢？」

    「……不想变胖得这种恐慌吧！」

    「不对，是更为单纯的生物本能心理。猜得到吗？扶桑有绪已经好几年没有在食物方面得到满足了哦！如果换做是所在君，你觉得最痛苦的是什么？」

    「——饿肚子！是吗？总而言之，这个家伙……」

    「对，他只是单纯地肚子饿而已。恶魔附身的症状就是反映在他这方面的情绪，于是『暴饮暴食』的恶魔附身患者就这么诞生了。」

    所以最后会变成过食的恶魔附身患者。他尽管知道再继续这么吃下去会变胖，但是受到了饿肚子的影响扶桑也只有继续吃东西而已了——

    「……等等，那么为什么会捕食猫狗呢？乱吃东西跟肚子饿没有关系吧？如果只是肚子饿的话，普通的食物不是就可以解决了吗？你该不会是说他觉得比起正常的食物，猫啊，狗啊，来得更美味之类的吧？」

    「哦～这个呀？就跟你说哪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了。虽然他染上恶魔附身的疾病是因为肚子饿，但是扶桑有绪的目的其实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是说过了吗？厌食症跟过食症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

    原因是一样的？刚才海江说的……厌食症与过食症追根究底的原因都是——

    「——啊……不会吧！这不是开玩笑吗？该不会有绪吃狗、吃人的理由是——」

    「就是你所想的那样哦，所在君！因为肚子饿而发病的有绪只有不断地吃东西一途。不过这对于被肚子饿的情绪所支配的厌食症患者，不想变胖的有绪来说这可是活地狱呢！在这两个条件的结合下，有绪便被那种极为平常且原始的想法所束缚住。这个想法也就是——如果必须不断吃东西的话，那就找那种无论怎么吃都不会胖的食物就好了。」

    跟味道没有关系，无论他所看中的那些食物多么恶心，多么难吃，然而对有绪来说，只要不会变胖的食物就是最好的食物。不过很可遗憾的，不会变胖的食物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至少现在有绪所处的生活圈之内不存在这种食物。于是——他便将触手伸向至今从来未尝试过的食物，并且期盼因此而获得救赎。

    「这样子你可以理解了吗？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减肥潮还真是一点也不稀奇。为了控制卡路里，酒类跟熬夜都得适可而止了。这可不能只当作是别人的事情来看，所在君。只要是人类都不会想到要让自己承受多余的重量。就算是要用节食控制体重，那也得要在适当的范围之内实行。」

    ◇

    我将资料放回了信封袋，「唉」地一声发出了重重的叹息。

    ——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虽然不知道那家伙真实身份到底是谁，不过竟然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让自己变成这样。

    「谢啦！这下子疑惑也解开了，等我稍稍为平静一下之后就回去啦。」

    「咦？已经要走了吗？你不是才来而已？再稍微待久一点也没关系呀……啊，要不要干脆今晚住下来呢？我们这阵子都只有在白天才有时间讲话，偶尔也在你可以保留记忆的时候聊聊天嘛！」

    「不要，这里没有酒、又暗、又要花钱。至少发饷日让我到好一点的餐厅去大疯特疯一场吧！」

    除此之外，我今天也没那个心情。面对四件义肢全装在身上的海江，我没有那种体力陪他聊天聊到天亮。

    「拜啦！你如果真这么想听那个恶魔附身患者的案件，就干脆把户马大姐抓过来。刚好你们两个对恶魔附身患者都抱持扑杀主义，可以好好聊一下。也就是说，不要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给钱扯进来！」

    「你说什么？所在君也跟我们差不了多少，你真的没有自觉吗？你对身旁的人来说，也是很道地的恶魔附身患者呢！」

    「拜托，那只左臂是你的吧！我只有在你的教唆下才会使用它，因为那是可以拆卸式的装置，根本不能说是我被附身吧。」

    「不对啦！我指的是你的体质。白天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就全都不记得了。这种体质可怜得叫人看不下去。其实每一天的你到了晚上就好像死了一样不是？」

    「啊，你是说那个呀！真是死缠烂打的家伙。」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将信封袋夹到了腋下。

    今晚的月亮非常皎洁。不知是否因为水库里的水格外透明澄清，月光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映照在整个地下室。

    ——好了。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其实有着自己怎么样也没辙的坏毛病。不过这种自己尽管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完全没有办法改善的症状，就算要说是坏毛病也无济于事吧！

    「我说呀，这哪有什么好可怜的？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个毛病也不是什么坏事吧？毕竟昨天发生的糗事今天也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呢。」

    没错，就跟海江说得一样，我会忘记所有白天发生的事情。从早上起床直到那天傍晚，所有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记得。至于晚上发生的事情则可以每天连贯而不忘，只有白天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就好像整个初始化一样，这种情形可以说是以一日为单位的健忘症吧？这就是石杖所在现在的身体状况。这是两年前，我在恶魔附身症状发病，失去了左手臂之后所遗留下来的后遗症。被户马大姐说不会造成实际灾害的恶魔附身症状。

    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我的人格已经确实成形了。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毕竟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判断是非善恶的小孩子，基本上我只要约束自己白天不要许下跟明天有关的约定，把这份工作留到晚上再做，然后每天维持这样的生活方式，那其实这个问题就多少可以解决了。

    因为这个原则，所以记事本中我一向只记录必要的事情。而我的记事本也在「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这样的内容中沿用了两年。毕竟没有必要每天斤斤计较地把一切的琐事都写到上面去。就算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会构成问题，因为就算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会记住。

    「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想要轻松地活下去』。所以这种会忘记无聊琐事的体质很适合我，没有让你批评的余地。」

    我转头背向散洒在室内的皎洁月光。时间也不早了，趁着天还没亮，赶快回到地面上去。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忧愁确实就少了。如果没有了记忆，你就没有需要烦恼的事情了。不过所在君，你有察觉到『想要轻松地活下去』跟『想要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是两回事吗？」

    海江用像是铃铛一般清脆的嗓音说道。他眼眶中宛如水晶一般明亮的瞳孔带着喜悦而闪着金光继续说道。

    「而你是说『想要』轻松地活下去，而不是『要』轻松地活下去，这种说法只能说是愿望，根本不是什么信条。你在扮演自己的过程中，却跟自己产生了矛盾，这样下去真的会被不好的东西附身哦！」

    「你说什么傻话！不好的东西现在就已经附身在我身上了。那个……就是你之前说的『真恶魔跟仿冒品之间的区别』。这个问题其实有更简单的区别方式。」

    「哦？什么区别方式？」

    「仿冒品会寄生在人类身上，可是真正的恶魔根本不会以人类作为寄生对象。不是有一句古老的传言这么说：『恶魔是为了与人类进行以灵魂为代价的交易而出现的。』简单来说，它们跟人类之间的关系其实只是供给与需求而已。」

    我总觉得在这个苍白的黑暗中看见了一抹会心的微笑。那个可恶的小鬼，他马上就察觉到我想说些什么了。

    我想要那家伙的左臂义肢。那家伙想要我的左手臂。看吧，我早就已经跟恶魔定下契约了。

    「那就先拜啦！我明天再过来。」

    「嗯，明天，上午见。」

    我头也不回地步出地下室。

    当我走出了楼梯，四周的景色已经陷入了一片漆黑的状态。没想到在一片汪洋的底下反而比较明亮，那间地下室实在有够诡异。

    我穿过了森林，来到了田园风光的景致中。

    满天星斗高挂在空中，夜晚还很长。人类每天只要有一半的时间照样可以安然渡日。现在我只剩下一只手臂，对于像我这样半吊子的人来说，现在这个状况刚刚好。

    我朝着市街走去，路上我掏出了口袋中橘色的那只手机，打给适合当下这个状况联络的朋友。

    「嗯——喂喂？晚安，贯井。你现在有时间吗？」

    好了，薪水也拿到了，好久没有好好大吃一顿了！

    厌食与过食＼终

    ＼2.7

    ■■■

    我从一栋荒废的建筑中走了出来，不知是否因为呼吸到外头的空气而觉得神清气爽。我随性地找了地方坐下，然后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确认了一下语音信箱里的留言。

    「早安，学长！我是未早——」

    删除。

    「——可是因为他看起来一副很痛苦的模样，所以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删除。

    我执行了这些删除命令之后，察觉到也得要把那些来电记录一并删除不可，真是个超级大白痴。

    「嘿！」

    我将手机摔到墙上，出脚踩了好几下，这样就好了。一切只要等太阳下山就结束了。

    不过，在太阳西沉之后还是会留下无法释怀的感觉这点有点讨厌。如果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记忆，那就得要让其他的回忆也一起消失。

    此刻一辆红色的车子飞快的速度从工厂的大门冲了进来。是户马大姐的VOLVO。真了不起，她竟然没有花上一个小时就赶回来了！

    「所在！」

    户马大姐从车里走了出来。看来她似乎有点担心的样子，现在露出了些许因宽心转为喜悦的表情。不管我究竟多么不像个人类，也不管对方究竟多么冷血，但是面对户马大姐此刻面对我的态度，我还是觉得相当高兴。

    「大姐早啊！你来得真是快！」

    「不过似乎是来迟了就是，你的模样还真狼狈呢！所在。还有那是怎么回事？好臭，你被泼了醋吗？」

    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没错。可是眼前的对手可是最喜欢垃圾食物的户马大姐，如果我就这么点头说是，那搞不好会被她一口吃掉。所以回答我就省略了。

    「——然后呢？那个恶魔附身的患者怎么了？」

    她应该不是问我人在哪里，而是那家伙是不是还活着吧！

    「倒在三楼的仓库里面。还有，户马大姐已经吃过午饭了吗？」

    「我吃了燕麦还有两个肋排三明治。怎么了，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没有啦！这只是个有点坏心眼的问题。那我就先闪人了。我得在警察到达之前离开。」

    「也对，这样比较好。啊——等一下，所在。你记得曾经看过这个女孩子吗？」

    户马大姐递过来的照片中，有位大约是十四、十五岁左右的少女。那个女孩身上所穿的学生制服在我脑中留有极为鲜明的印象，她的身材有如一株枯木般的纤细。

    「啊？这是谁呀？」

    「她就是这次的恶魔附身患者。中午前我跟你分开后到了他的双亲那边借出来的。」

    「咦？那个人，是女生吗？」

    「是女生。她的名字写作「扶桑雪绪（注2）」。好像跟你念同一间高中，你不认识吗？」

    「不，完全不认识。」

    「这样吗？也对，不可能会有这么多巧合。那辛苦你了，可以回去了。依照状况，我可能会绕过去找你听你说这件事的经过。」

    户马大姐在拨了电话出去后，便进入了那间荒废的厂房。

    至于我，拎着件义肢转身背向了工厂。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个恶魔附身的患者是个女的呀……

    我判断即使再深入思考可能也只会得出负面的结论，我于是将自己的记忆上锁，将它藏了起来。我撕破七天份的笔记。这么一来便一切都不留痕迹了。只是骨膜上残留的言语余韵还是无法清除干净。

    太阳将在三个小时后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是该说「还有三个小时」呢？还是该说「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我回想起今天跟那个恶魔附身的女生间部分的对话。

    因为我跟她同样都是弱者，所以比起其他人，可能多少能够体会她的想法。

    然而在各种类似的情形之中，却有着难以抹灭的遗憾。因为只有弱者可以理解弱者的想法。然而——扮演理解角色的弱者终究是弱者，根本没有帮助别人的余裕。因为我跟雪绪都同样是弱者，所以尽管可以理解对方的痛苦，却无法向对方伸出援手。

    「——学长，救救我……」

    是谁曾经说过「人要知道怜悯」这句话呢？不过就算知道了，若是没有办法放在心上一切也都是白搭。因为此刻的我真的陷入了迷惘，甚至想过在这个仅有的时间中把这一切都详细地记录下来。不过这么做还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还是作罢。

    算了，反正一切到了夜晚就都忘记了。

    ＼JtheE.end

    注1：「矶野某」为日本NHK节目制作人，因为收贿演出费被判刑。

    注2：扶桑雪绪。原文中直到最后一页才出现了这个角色名的汉字写法，而「雪绪」这个汉字在日文中的读音为「YUKIO」。尽管「雪绪」的汉字写法相当女性化，然而就读音来说却是个非常偏向男性化，而且通俗常见的命名方式。为同时符合「男性化」与「通俗」的两个要素，与确切传达角色的性别，分别采用了两种不同的写法。请读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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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Hand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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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ndS(R)

    我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

    一个夏天的夜里。

    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现那个怪物之后，我在双层床上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也许迄今为止我都抱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错觉，这种错觉说不定用尽一生都难以纠正。

    第二天早上，这种不安被证实了。

    之前一厢情愿认为父亲的笑脸充满好意，丢掉滤光镜后却发现那笑脸有着各种算计；曾经以为母亲的目光很温柔，但那目光中流露出的不是慈爱，而是一种怜悯。

    瞬间，我想起了某个只因迈错一步而跌落谷底的朋友。

    本来，若仅看成绩，那是个无可厚非的孩子；

    若仅听评价，也是个人人羡慕的优等生。

    昨天遇到的怪物在笑：

    我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一直都在失败。

    我所做的挽回，依然无济于事。

    自己的做法，就像缺少了某个部件，在为人处世的润滑方面有着致命缺陷。再快的车，没有刹车始终只是残次品，早晚会转不过弯来。

    由于意识到这点，偏差越发大了起来。

    我终于发现，单靠自己，不，单靠自己的做法，只会招大家讨厌。既然如此

    然后，他

    变得什么也做不好了。

    HandS(R)

    0\2004年初

    久织伸也，男，十六岁。

    久织家发生的久织卷菜暴力案件当事人。案件发生后，由于精神状态不稳定而被鉴定为没有刑事责任的能力，送进医院接受治疗。

    名字吗？现在就算问我我也很伤脑筋啊，因为那个名字有意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基本上都被拿走啦！话虽如此也罢。对了，要是类似文件啊、检查结果的东西有留下记录的话，我好像就是久织伸也没错吧？

    刚入院时，久织伸也对调查取证很不配合，非但不认罪，就连自己叫久织伸也都不承认。

    虽然检察官们怀疑这样的供词是为了逃脱法律责任，但精神科的医生们经过诊断，一直认为应当采取强制住院措施。据三名精神科医生的报告称，他患了一种特殊的精神病，即使想承认自己是久织伸也，本人也无法相信。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是我，这种事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啊！可是这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我一回过神已经从椅子上掉了下来，明明我丝毫未变，可我的容身之所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了。

    久织伸也的供词中包含很多自我丧失、侵略之类的词语。主治医生诊断为视线恐怖症，即一种经常受到人的监视而产生的强迫观念。

    所以我都说了，我从上面掉下来以后，那椅子上坐着来历不明的恶魔啊！你们不是一直以来都对它放任不管的吗？

    尽管发生了两人死亡、一人重伤的惨剧，但考虑到久织伸也的精神状态和年龄，警方还是决定按照医生的诊断让他住院。

    距案件发生两周后，久织伸也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为之悔恨不已。主治医生在他的病历上写到，犯罪当时的凶暴只是一时冲动，若采取正确的方法进行精神治疗，预计有望康复，希望能够宽大处理。只是

    啥？我才不希望恢复原来的生活呢！从被带到这地方的那一刻起，我的名字就已经毫无价值了。没有去处却还要留下来，这不是很恶心吗？被大家排斥我可不干！

    久织伸也对杀害父母的事实供认不讳，也承认了对姐姐施加的暴行，然后说。

    所以。我现在只想快点去死，不过还不能就这样死掉。虽然有点讨厌，可这是我的使命，毕竟当初对它放任不管的是我自己对，今后我必须用这一生去打到恶魔！

    到这个份上，久织伸也依然声称自己是受害者。

    以上是三年前，久织伸也在久织浩二和久织加代被害案件中的口供记录。

    三号房间的久织，是以前那个模范生吧？已经决定出院了哦。嗯那孩子竟犯了这种事，不过以前真的很可爱啊！好不容易能到外面来了，却杀了两个人，这下会去少管所的吧？

    那是半年前的消息了。可视，你知道一般说的恶魔附身吧？听说就是因为那个，杀死双亲的案子才被当作一般事故处理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是个冤案呢？说是确实发狂施暴了，但好像被定了毁坏遗体罪反正我也不是太清楚。

    这样的呀不过，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案子呢？

    咦？你不知道吗？

    我给你说啊，久织的姐姐她

    0\Hand(R)

    2003年初夏

    医院的正大门，全被混凝土封着。

    近十米的玻璃入口从外面被封死，这种光景对于住院的人来说，简直是噩梦的象征。唯一的出口在物理上被封锁。这作为一个现实问题，让我感觉不妙。

    只所以这么说，并不是指只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患者不能外出，而在于这个建筑物虽然是如此大规模的医疗设施，能获准来探病的人却一个也没有。拒绝外人探访的大医院，总觉得有点不像是医院。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印象，这里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医院。

    宽广的占地面积。五栋楼房，与之相较显得少了一点的一百多个员工，都成了本县的的第一大医院。住院的患者谁都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般说是北陆的某地，可是因为无法外出，这也就无关紧要了。

    住进这里之前，当我还是正常社会的一员时就已经听说过，被恶魔附身的人都要被送到研究设施去。那研究设施好像是名叫奥里加还是绢衣来着。

    当然这里不是那么危险的地方，这是如假包换的医院，为了使患者的体质每天都得到改善，有很多医生都在诚心诚意地努力工作者。

    统一刷成白色的建筑物，一尘不染。

    宽敞的过道，整洁的病房，开放的庭院，还有四避高墙、一面镶着玻璃、采光良好的接待室。从任何方面来说，这搜视一所无可调图的正常医院。

    成因如此，偶尔看到正大门时会觉得有点异常，因为那是这所一医院为已呈灰色的东西。我有这样的感觉：正大门才是准确表明我们身份的地方。

    我从正大门回到医院唯一带原子的B栋这工夫，音乐响起了。

    是阿尔比诺尼（注4）的柔板乐。

    同时，在B栋接待室里的几位患者，有气无力的回到了病房。

    这表示某栋住院楼的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

    患者们从各自的住院楼去其他住院楼时，再听到音乐的时候，就表示得回到自己的病房了。大概是因为在喇叭里直接广播某某住院楼的患者，你们的自由时间结束了！有点不成体统，况且大家也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栋的吧。

    今天的音乐似乎都是柔板。身在C栋的我，一出病房就听到了勃拉姆斯的柔板，这也意味着A栋或者是B栋的患者改回房了。因为D栋的患者不能进入B栋，理所当然要除外。

    只要在每天换音乐的当口仔细观察，就能猜出谁是哪栋的，不过这里的患者没人会有心思来关心这种多余的事情。院方对这点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能被获准从病房里出来的患者都像死人一样无害，所以这个接待室就显得极其庄严肃穆，简直让人头晕。医院开办以来大概从没坐满过的沙发上，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患者。

    被午后阳光渲染成全白的接待室。就像做着礼拜的教堂般令人眩目。这完全是一派死者们在阳光照射下做着祷告祈福的景象。

    我联想到了某个夏天，终于还是加入到了这群行尸走肉里去。耐不住头晕目眩，我一下栽倒在了沙发上。

    这家医院开办，是距今十年前的事了。

    按照通常说法，距类激化物质异常综合征俗称恶魔附身患者的感染者被确诊十年后，这家专门的医疗机构终于开办了。若是对这种说法囫囵吞枣地理解，可以推断出在更早的时候大约二十年前，就已经有发病者被确诊了。

    由于太过脱离现实。或者说因为感染者的症状太出乎意料，医疗机构迟迟没有采取相应的对策。

    结果，国家收购了N县郊外正在修建的私立医院，作为感染者的治疗机构。

    那之后，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就有了被送入这所专门设施接受治疗的权利和义务。

    作为国内唯一权威的治疗机构，这家医院住着全日本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感染者不过，由于感染的区域还只限于日本东部，所以全日本这种说法其实是不准确的。

    原则上，被确认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患者在被国家看管起来后，就会被送到这家医院，成为A栋到D栋中任一栋住院楼的患者。

    一旦患者住院。在没有痊愈以前，均不能外出，就连和亲生父母见面也不予批准。这也许是为了防止各种虚假的传言向社会传播，并保护患者的个人隐私吧。

    医院开办十年以来。其机密性之高无需置疑，不过这似乎是与患者无关的事。

    这地方与外界完全隔离，在没有比这更干净的空间了。

    有时甚至会让你产生一种妄想：在这个小世界里，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死人。而对这些感染者来说，这缺是目前能想象到的最佳环境。

    织？久织，你不舒服吗？

    听到轻言细语的问话，我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我支起倒在沙发上的身子答道：没事。

    挤满接待室的医生们例行公事地给我把脉、检查瞳孔，诊断结果没有异常。

    嗯。别太勉强自己了，要是回不了房间就跟我们说一声，不要客气。

    在一如既往地发挥了绅士风度后，DrRoman（注6）也就是绢衣医生转过身去。

    虽说是感染，可这种感染既非空气传播又非接触传播，也不经口腔或皮肤传染，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来自人类以外的传染。原则上，发病的人绝对不会让相同的感染者增加，这是各种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唯一共同点。

    DrRoman为了证明这一点，毫无畏惧地和患者们接触。当然，其他的医生可没有DrRoman那么悠然和博爱。

    患上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人。在坊间被普通大众说成是恶魔附身。虽然这种叫法挺露骨，却也充分表明人们并没有把这种人当成人类来看待。

    不管怎么说。这种人的大脑构造多少有点偏执，身体某处也长出了新的东西。轻者身体的机能会变得或强或弱，重者会增加新的身体机能，简言之，就是外观会发生变化。

    比如，我自己就是脸上的皮肤神经变得比常人精密，从这个角度来说变化还不明显。

    不过在接待室的患者当中，就有人长出诸如第六根手指啊、不明真相的突起物啊这类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据说现已查明，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分两种，一种是身体机能发生强弱的变化，另一种则是身体本身发生外观的变化。

    后者已经是完全的畸形儿，但即使是这样的患者，绢衣医生也能对他们亲如一家。简直就像地狱里的活菩萨。DrRoman的绰号还真不是充充面子而已呢！每次和他聊天，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这种病也许真的能够完全治愈。

    不过，就算真的能治愈，也改变不了犯过的罪。从一踏进这家医院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彻底完蛋了。

    有点太过火了呢！本来我可没打算做到那个地步。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我一时疏忽把事情搞砸，结果被抓了起来。其实我无非是卯足了劲想模仿所谓的完全犯罪，在丝毫不脏自己手的情况下，让父母受重伤。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半年前关系愈发紧张，这成了导火索。这也是无可避免的。父母亲都刚好踩上了地雷，伤的又有点不是地方。结果，家里就躺了两具尸体。

    实在可惜啊！不过姑且不论结果怎样，机关本身还是相当完美的。

    可是与那些小把戏完全无关，我被查出是恶魔附身患者，就这么没劲的被逮捕了。

    这一定是对我的惩罚。我的计划十分完美，要说哪里出了差错，那就是最后有了目的。结果，其代价就是我被就近在了这栋住院楼里。

    不过也罢，和其他患者相比，我还有希望。

    那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了，我父母的死被当作意外事故处理，也由此证明了我的无辜。既然我也算是没杀过人了，不妨把目光投向未来，更积极一点吧！

    当前我的烦恼就是这病能不能尽快治好，以及治好的话我能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很渴望回到社会，为此我也费尽心机。本来我的生活目的应该就是这个。虽说因为父母的事故我又绕了弯子，但现在我还是想要重塑自我。

    我深刻地反省着。这次我要用一种不会伤害别人的方法，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为此，首先我要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可是不行的！？

    积极调整情绪后，我抬起头，这时眼里闪过某样不寻常的事物。在通往中庭的玻璃门前面，我发现了平日里不可能看到的场景。

    那是一个仿佛与阳光融为一体，单手执笔在画布上挥舞的男子，年龄大致与我相仿，却长满了白发。这位白发青年，一副懒洋洋的神情，画得也并不怎么高明。

    时隔两年，我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青年撅着嘴挥动画笔。

    不管是谁来看，都能看出他画画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我该怎么办才好？那是什么？我满怀好奇，慢慢靠近他。

    不好意思，我能在你旁边看吗？

    嗯？

    我在开始烦恼之前张嘴和他搭话了。在这家医院，和别人搭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并非不允许和别人说话，而是即使你主动搭话，别人也不会理你。

    我之所以瞬间打破这在两年间形成的习惯，或许在于青年看上去很是悠然自得。

    可以啊！不过我只有一把椅子。

    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悠然自得。能与别人这么畅快的交谈，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已经淡忘了许久，现在又回想了起来。

    没关系，我坐在地上就好。能让我看一会吗？

    只要别打扰到我画画就行。你还真是好奇心旺盛啊！

    那个白发青年只向这边瞥了一眼，又开始专心做画。

    他虽然看上去很淳朴，却目光如刀，有点凶巴巴的。也许对这个青年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因为我是娃娃脸，对此抱有一些向往，就像是看到街头的不良少年，会觉得这种个性很新鲜。

    他是哪栋楼的病人呢？在C栋没见过他，那大概不是A栋就是B栋的。应该是A栋的吧？这人看上去这么健康，不可能是B栋的。

    我说，你是哪栋的？

    A栋的。不好意思啊，占用了B栋的空间。因为A栋有个恐怖的大姐，我想尽可能逃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凑近一看，他的缺点就出来了我是模范生，所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只听过传言，说是如果有患者负隅顽抗，就会有像恶魔一样的监护医生对其进行地狱般的看管。总觉得他是那种恶魔监护医生的常客。

    咦？原来你是独臂啊？

    哦。来这里之前就断了。也就是因为这事才住进来的。

    哇！真棒！这倒像是入院的正经理由。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过也真是这么想的。这里的患者都是身上长了什么东西才被送进来的，可是这个白发青年，居然受了正儿八经的重伤，堂而皇之地住进医院，成了名副其实的患者。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那只是没大脑的感想，呃

    他翻着白眼看了看我。

    然后愉快地咧嘴一笑没关系啊！

    原来如此，这是用积极的眼光看消极的事情。要说的话，我住院是理所当然的呢！

    他右手执笔，有模有样地画着线条。

    我仔细观察了一阵。他似乎并不是有什么想画的东西才画，而是闲着没事，偶然发现有一套画具就顺手开画了。当然，对他来说画什么都一样，只要不让头离开画面就行。

    对了，你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嗯？你说的是哪只手？存在的那只，还是不在的那只？

    还在的那只。你的手看起来很灵活嘛，都把我看傻了。

    他又翻着白眼看了看我这人还真可爱啊!

    还在的那只？一般人不是都会问左手为什么断掉吗？

    讨论不存在的东西是很无聊的，我更关心的是右手。明明只有一只手，为什么动作能这样灵活呢？

    白发青年嘻嘻一笑。

    那大概是因为只有一条胳膊了，活动起来很方便吧。

    这种自然的态度，让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如此。

    本想再和他多聊几句的，但这是时音乐响了起来。是勃拉姆斯的柔版乐。

    这悠长的古典音乐，提醒着C栋的患者自由时光结束。

    请问，你明天还来这里吗？

    这个嘛如果检查完可以自由活动的话应该会来，毕竟这幅画还得花点时间呢。

    我放心地站了起来，向他道别后转身准备回C栋。

    稍等一下！我要在手册上记下来，你把名字留下吧。

    啥？

    看来他多半是个健忘的人。把白天发生的新事、大事悉数备案，似乎是他的老习惯了。

    我叫久织伸也，你呢？

    SHINYA？这名字和样子真是不相配呢！算了，别人的事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白发的他，在画布的一角写下所在二字。

    诺，很奇怪的名字吧？是读作ARIKA的啊！

    白发的他，略带讥讽，却又有点自傲地笑着说道。

    就这样，在入院两年后，我第一次结识了石杖所在。

    现在回想起来，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有两个是在这家医院认识的。

    一个自不待言，就是这位白发青年。

    另一个，则是后来把这家医院染成血红的，他的妹妹。

    被依次分为从A栋到D栋的住院楼，每栋楼的出入口都设有严密的检查设施。

    给予患者的自由可分为两个等级。第一级是可以从自己的病房里出来。这是针对像我和石杖这种没有发生过暴力事件的患者的。

    更往上一些，如果院方允许，可以获准到相邻的住院楼去，这是第二级的自由。这是为了加强患者之间的交流，当然也是一种回归社会的医疗指导。不过实际情况却未必都如预期那样，患者们光是要控制自己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哪里还有精力去和他人接触？

    只有我和石杖例外。和我相比，石杖更加出人意料，他是那种不管别人患的是什么病、症状如何，都会毫无顾忌主动搭话的家伙。也因为这个，他好几次都差点被别人杀掉，可是自己却从没引以为戒，一点记性都不长。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此君的危机感为零。

    没办法啊！因为户马大姐说要尽可能多跟患者聊天。

    依旧是B栋的接待室。

    看石杖紧张作画的样子，好像今天一定要把那幅画给搞定似的，他不会是画腻了吧？

    石杖，你讨厌画画吗？

    讨厌倒是说不上，应该说是不懂其中的乐趣吧。只是因为DrRoman说要是闲得无聊他可以借我画具，我才开始玩的。这东西今天也应该画完了，下回找点什么事干呢要不玩接球游戏吧？

    石杖是个诚实守信的人，一旦开始的事情就不会中途轻言放弃。据他说，如果一件事不善始善终，总觉得之后会像幽灵似的死灰复燃，想想就觉得可怕。

    真好啊，A栋的人还有这些可借！我听说在接待室还可以看电视。是真的吗？

    都是些无聊的民间节目啦！而且申请的人很多，竞争相当激烈，也不是啥好事。医院无非也就是想观察我们看了这些影像的反应，你在那里看，人家在墙后写报告，想想就觉得没劲。

    原来不是提供娱乐，而是为了当作研究素材啊！提供者就是我们，确实无聊透顶。

    是吧？在我看来，你们这栋楼比我们那边好玩多了。不过如果是D栋的话，我死都不想进去！

    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在各住院楼之间的自由活动必须遵守一个原则，那就是只能在相邻的楼房之间移动。

    因为我是C栋的，可以在B栋和D栋之间移动。

    而石杖是A栋的，能够移动的就仅限于B栋，换言之，A栋和D栋的患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碰面。从A到D，当然是根据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轻重程度分类的，A是轻度，D是重度。

    编入A栋的，都是些虽然也有患部，但看不出身体新器官的患者，或者是那些因受到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袭击而受伤，留下后遗症的患者。我估计石杖就是这样一位名副其实的患者。

    除了没有外来的访客、自由活动时间有限以外，我在这里的住院生活和其它医院没有太大差别，每天的作业就是三次例行检查，检查的内容五花八门。当然，随意和其它病患交流也是我每天必做的。

    从石杖所说的推断，他们那栋楼的患者约有20人，楼内的设施基本正常，唯一有些古怪的就是监护医生专用的询问室。

    B栋患者的标准还不太清楚，不过据我观察，基本是些虽然能看见身体新增器官，但精神比较安定的患者，治疗措施积极的话还勉强可以恢复，也能接受手术。

    所谓治疗就是在不至死的前提下切除患部。我从DrDoman的话里猜测出，只要一找到合适的手术方案，就会将患部切除。

    因为患者症状各异，所以研究也就迟迟没有进展。

    毕竟需要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制定出具体的手术方案，而开发新药和发明新的手术方法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所以手术的数量也就微乎其微了。这里的人数最多，接待室最豪华的也是B栋。

    而编入我们C栋的，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俗称恶魔附身的症状已经稳定下来的患者。

    实际上这些患者比B栋的患者危险性还低。因为内心险恶、没有恢复的患者是绝不允许出病房的；能获准自由活动的患者则都已病情稳定，不会有任何暴力行为。

    只是，身体上正在发生变异的患者就算内心安定也不会外出。结果这栋楼看起来就变成了无人楼，像是监狱似的。

    至于D栋，我还一次也没去过。

    如果说C栋是监狱的话，那D栋就是废墟。就连医生和警备员也只会在门口。因为大多数患者都怕光，所以里面都弄得黑不隆冬，简直就像是洞窟一样。在建造D栋的时候，因为考虑到可能会有患者想要脱逃，内部构造就被设计得十分复杂，只要进去了就别想回到接待室来。

    据我的调查，D栋的标准就是晚期患者。

    治疗、切除都已经不可能，或者说，都是些成体。

    活着的大约有只三个，其他将近四十人都已经进去了。

    说起来，大约半年前，有个患者被送进了D栋，那是这两年里发生的最重大事件。当时在医院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经过三天的大手术，几乎已经是具尸体的患者总算勉强保住一条小命，被送进了D栋。

    从负责那次手术的医生们所说的只言片语推断，似乎是那个患者不知怎么阴错阳差地掉进了搅拌机，已经不成人形，有同样不知怎么阴错阳差地居然活了下来。

    而那种怪物被分去的地方，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间魔境D栋。

    石杖，被恶魔附身这种事你是怎么看的呢？你觉得是运气不佳生病的人类，还是已经不属于人类的另一种生物呢？

    全是行尸走肉的接待室里，我向唯一活生生的石杖询问着。一想到D栋的事情，就令我毛骨悚然。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医生，搞不懂怎么定义所谓的人类。就算是身体内部和外部都发生了变化，我们也不知道其本来的面目，又怎么能区分得出来呢？

    打个比方说，就连医生，也只能在解剖尸体后才了解人体构造。

    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只要能听得懂彼此说的话，不就是人类了吗？

    医学意义上的人体和哲学意义上的人体是不同的。

    石杖似乎是个偏重精神论的人，而且逻辑性很糟糕。

    我要是有个像石杖先生一样的学长就好了，要是那样，我一定会好好去学校的。因为你太马大哈了，找你借钱的话肯定第二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会是会忘，不过没关系，我都会记在手册上的。

    画笔翻飞，画布的十分之八都被涂成黑色。因为并没有什么特别想画的东西，所以怎么也画不好，涂涂改改，差一点就成为连抽象派画家也会倍感震惊的杰作了。

    你呀，不要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被恶魔附身也只不过就像个小感冒，并不是生病人的过错，关键还是生病之后该怎么办。

    石杖这番话也只有在安全地带才能说出，完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理想论。不过我对他的这种说法也有同感。

    嗯，说成是感冒也不错呢。

    是吧？完全凭运气了，谁都有可能得这种病。

    他果然还是不明白。会患感冒之类流行病的人，本来不就是因为身体虚弱、抵抗力差才患上的吗？

    对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呢？被恶魔附身这种话，在这里不是禁句吗？

    没有啦，我只是想起了D栋的一些事情，就产生了自己究竟算不算人类的疑问。

    翻飞的画笔突然停下。石杖依然是一副极富魅力、如吞了苦虫般的表情劝道。

    久织呀，被送往那种怪兽墓地的家伙是例外。忘了吧，不要去想了，以后绝对不要再讨论这种话题了住进那里面的都是地地道道的恶魔，就算从医学上看，肯定也是像宇宙生物一样的东西！

    骗人！我听Dr说，半年前有个花季少女被关到了这里，大约只有十四岁上下，一身哥特萝莉装适合她得要命，如此这般的。

    你还真信了Roman的话？那家伙只偏爱幼齿，根本就是个无药可救的萝莉控！还有啊，那身衣服不是哥特萝莉装，是婚纱啦！只不过因为被血染遍了，才看上去像全黑一样。

    咦？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呢？

    这个嘛因为我也是半年前住进医院的。

    啊，原来如此！这么一来我就理解了。

    石杖再次拿起画笔。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画出来的画不值一看。可是他运笔的右手却灵活得令我瞠目结舌。

    石杖的防范意识极其淡薄，对我有问必答。虽然他在回话时多半都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但是我对他表情的变化、说话的细微语气都饶有兴致。

    石杖，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只是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受了普通的伤，很普通地被怪物袭击了。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连一条细纹都没放过。

    将意识从手脚抽离，集中在双眼，仿佛自己变成了只有眼睛的生物。

    那之前呢？你看起来也就20岁左右，学历是什么啊？

    我念了半年左右的大学。好不容易建立了新的人际关系。结果现在都没用了。

    我计算着他的脉搏、呼吸频率。

    一会儿是没意义的谈话，一会儿是有意义的谈话。

    我换着各种话题，有他爱听的，也有他不爱听的，以此来纠正现实中的他和我头脑中的他之间的偏差和差别。

    石杖你还没有女朋友吧？态度这么冷淡。

    谁知道呢？我都记不起来了。

    唔？哪有男人连这种事都记不起来！

    不过他刚才的反应对我来说是很难得的观察素材，还是之后再生气吧。后面还有很多好看的呢，沉默的时间也很重要。就这样，一点点地，我想象中的石杖渐渐接近了现实中的石杖。我对这种朴实无华的劳作乐在其中。

    音乐响起，接待室的行尸走肉们也开始动起来。石杖并没有在意，看来这是针对B栋患者的奏鸣曲。

    今天也还有几分钟就要道别了。

    我说石杖，你对神有什么看法？

    是不是要学他，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就知道了。

    我会把他当作好朋友永远保存，这是肯定的，不过还有一道障碍无法跨越。必须趁现在确定这个问题。

    你问的问题还真是东拉西扯啊！怎么又想起问这个呢？

    也没有啦！刚刚提到恶魔，自然就想到神了。

    哦，是这么联系上的啊？可是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也不信佛。你要想聊有关神的话题，DrRoman能给你讲一晚上呢！

    不，我不是问你相不相信神的存在，而是说，石杖你会从神这个词产生什么样的想象呢？

    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神这种东西，无影无形，有没有味道和手感不是吗？

    他不是在嘲讽，这就是他对神的理解。他并非轻蔑地认为神是虚无的东西，而是半信半疑地觉得，空空如也的就是神。虽然他和我理解的不同，但也在我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对于他的思维方式，我虽然没有同感，却能够认同。

    这么说来，久织你呢？你相信神吗？

    与其说相信，还不如说是崇拜更准确吧！但不是对神，而是对象征神的某种东西。哎，石杖，如果要赋予神外形的话，你会想到什么呢？

    这不是叫我凭空画画吗？真是个大难题啊！要说想到什么，假设神是伟大的东西，那大概是眼睛啊、光之类的吧？

    他完全不为这事烦恼。对没有兴趣的事情，他连讨好的笑都不会装一个，随口说出了我想象中的石杖风格的答案。

    我想到的则是手。如果神是赋予人类智慧的东西，那么只有人类的手才是神，我是这么认为的。

    啥？什么啊，还拟人化呢！

    也就是说神是智慧的结晶。人和动物的区别，不就在于动物不具备五根手指的手吗？

    我越听越糊涂啦！智慧不就是指的大脑吗？那里面装的全是智慧啊

    你这会对动物就有点失礼了。即使是动物也会有大脑，人类的智慧对动物来说毫无价值。两者大脑的区别仅在于机能，而不在孰优孰劣。说到底，大脑不就是为了让手活动而存在的附属品吗？

    糟了！一和他争论这个，眼睛的集中力就分散了。不过因为是新奇的反应，还是之后再生气吧。现在先享受他带给我的乐趣。

    也对。那找你这么说，我们不是把神给弄丢了吗？

    是的。不过也罢，我们是恶魔附身患者，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生龙活虎的独臂停了下来。石杖收起笔，小声嘟囔着：这倒也是。

    哟，画完了？

    再画下去就一片黑啦！也该到广播的时间了，现在收手刚好。

    他开始收拾在接待室摆了一周的画具莫非，我刚才的话触怒了他？

    对了石杖，这张画怎么办呢？

    怎么都好啦，我又不要。要不先放在DrRoman那里吧，几年之后大概就会被扔进焚烧炉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留念呢！还是收起来吧，如果你不想要，就先挂到我的房间。

    他又翻了个白眼。

    石杖犹豫着该怎么办，脸上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最后大概还是嫌把画带回去麻烦。

    算了，你拿去吧！我话说在前头啊，以后要还给我我可不干。

    放心吧！我才想说呢，以后你可别跟我抱怨什么这画是你的所有物。

    石杖用右手利索地整理好东西，回A栋去了。

    我细细打量着这幅似乎已经收尾的作品。画布的八成都涂上了黑色，好像是一支张开双翅的蝴蝶，仔细玩味，还真是个朴素的主题。

    画的一角，是潦草的所在二字，还有手牵着手的两个小孩。

    患者每天的日程安排是，症状越重，闲暇时间越多。

    六点起床，七点早饭，饭后检查身体，然后是午饭，到晚饭前一直都放风。就连在C栋的我都被看管得如此稀疏，真怀疑D栋的患者是不是连饭都不给。

    过着医院病人般生活的是B栋、A栋的患者。石杖虽然一向悠然自得，却和我不同，一天的自由时间只有午休。

    他的一天，起床、早饭前是和我一样的，之后就要辗转于内外科之间。从精神疗法到与其他患者聊天，还有来自监护医生的检查和问诊等等，时间表简直可以精确到秒。这是院方采取的强制措施，所以没办法逃掉。

    姑且不说问诊，就说马拉松式的奔波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实在是很怀疑。石杖一被呼来喝去，我的心情也不好。为了能经常和他搭上话，我就尽可能地和他保持相同的时间表。

    然后，大概是我的苦心终于有了成效。

    住院后，我头一次被带到A栋的拷问室，或者说是门诊部。

    我们也不是初次见面，你进来时见过一次的。好了，快坐下，别在那里磨磨蹭蹭！

    虽然被称作门诊部，但这太过空旷了吧？屋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天花板也高高的。墙上足有两层高的地方被玻璃隔开，另一边是窥视用的房间。给我的感觉，就如同在奥赛罗棋盘的正中央放了个孤零零的白子。

    房间整体倾斜，患者的专用门在下方，那女人的专用门在上方。

    倾斜的房子正中放了张桌子，左右各有一张椅子。上方的椅子上，坐了个穿制服的女子。

    她叫户马的。石杖称她为户马大姐还是番茄大姐来着，不过在我看来，她只不过是个毫无女人味，年仅三十的大婶。

    户马的傲气十足，俨然像个睥睨罪人的地域之王。一般人在如此空旷的空间中都会显得渺小，而她却因为这种空旷而显得愈加威严。虽然听闻过门诊部的户马大姐看上去比本人高大三倍，没想到这种传闻还真不假啊！

    你们姐弟俩的事还真让我费了不少劲。你听说你父母的事了吗？昨天已经做出了终审判决。久织浩二、久织加代被宣判为死于意外事故。你很高兴吧？现在你已经得到昭雪，恢复自由之身了。如果你本人希望，视你病情的改善情况，也有可能会批准你出院。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我翻了个白眼。准确地说，这动作表示的应该是震惊。

    那，是什么意思？病情的改善，是说我的病能治好吗？

    你白痴吗？怎么可能治好！我可是在和你推心置腹，我问你，你对毁掉别人的人生这件事有没有在反省？

    真可怕！不是谈话的内容，而是这女人的眼神。虽然出乎意料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但户马的眼神分外恐怖，完全不把我当人看。我丝毫不敢疏忽大意，就像是手指稍微一动就会启动椅子的开关一样小心谨慎，可她根本就不正眼瞧我。在她眼里，我甚至连垃圾都不如吧！

    也就是说，只要精神鉴定正常，我就可以出院了吗？

    是啊。真令我作呕，这里又不是做慈善事业的，怎么能白白浪费老百姓的金钱呢！要有多余的闲钱用在这上面。大部分人更希望往自己的账户里多存点吧，明白不？久织，一个善良国民要为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渣摊多少钱，你知道吗？我真是不懂。干吗非得把你们这群无可救药的C栋患者圈养起来？

    圈养起来，和恩准我们活下去是一个意思我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了！不过既然石杖都能忍受下来，我也没理由输给她。

    出院后我的生活应该有保障的吧？这也是为了回应大家要求感染症患者回归社会的呼吁吧？

    你还真会使坏脑筋嘛。确实，两年前是有过关于人权的争论。就像你想的那样，这不是考虑到患者，而是考虑到医院才这么决定的。住进这家医院的都是从国内收集的恶魔附身患者。但是十年里没有人出过这家医院，医院在面子上很过不去呀！

    我明白了，这是像选拔几名出院后没有隐患的患者，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名候补。

    两年前，一场激烈的争论在认为感染症患者是受害者的保护团体和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加害者的诉讼团体之间发生了。

    另一种说法是，保护团体中有几个权威人士在力保这家医院。明争暗斗一直都没停过。

    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金钱的问题，因为当初的预算只能到今年。现在不管是作为典型也好，还是赔钱货也好，都要舍弃掉几个威胁性不大的患者。虽然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在还有意义的时候总是用不完的，但还是要尽可能节约资源，这才是我们的初衷。

    她说这些本可以不用说的东西，也许是为了让我们面对现实吧。就好象在提醒我们：别会错意了！医院可没有承认你们是真正的人类，就算出去了也绝对不要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人！

    明白了。我如果继续保持模范生的样子，就会被选为候补是吗？

    没错，我也希望最少能担保五个人，在今后的一年里，只要你继续扮演乖乖生，我就会推荐你。你内心不反省也无所谓，但是可别捅出什么篓子啊！

    不会，我会诚心诚意悔过的。

    那就好。看来贯井医生的努力还是有点成效，久织，你最近看起来很有活力不是吗？透过监视器一看就知道了。怎么，你又发现新玩具了？

    光是她的目光就令我作呕。

    要是哪天我真能从这里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宰了这个女人！

    我总有一种预感，她必定是我的对手，是那种如果不杀掉她，迟早必定会被她所杀的劲敌。

    那石杖也会成为候补者吗？

    什么？

    像阎王爷一样的户马的，威压感略有收敛。

    医院里有这样的传言，说石杖是这个女人中意的玩具但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我觉得有点不一样。

    他是最有力的候补者，但是我反对他出院。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就算有意掩饰，表情也是骗不了人的，虽然那肌肉活动细微到换作是我以外的人肯定发现不了，但的的确确，刚才户马的是在同情他。户马的反对石杖出院，不是因为他具有危险性，而是因为可怜他。

    那户马医生，我又如何呢？推荐和赞成不是一个概念。推荐我做候补已经毋庸置疑了，那你会反对我出院吗？

    哦，你没问题的。你够强，又比别人脑筋都好使，就算被卷进什么纠纷也应付得来吧？我还想等这阵风头过了，把你当专用的走狗养着呢！

    户马的一副邪恶的嘴脸盯着我。

    太可怕了，这就是她的肺腑之言!总之这位大婶绝不会对任何感染病患者徇私，也不会因为同情和良心等人之常情而蒙蔽视听，总会做出正确的判决。只要我稍一疏忽，所有的辩解都会化为泡影。这就是户马的，俨然公正无私的判官化身。

    对了，还有一件事，是院方想请你帮忙的。D栋有个患者说什么也要见你，已经被批准了，你明天过去看看吧！这里有纸和笔，你要写遗书的话我可以借你。

    当然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差点忘了住院两年以来的潜规则，在美言背后必定是相应的

    我被院长、医生、看守不，是警卫三个人带着，去D栋赴约。反正既没有拒绝的权利，又能给自己挣点印象分，我还是有点兴趣的。

    想见我的人，就是半年前被送进医院的那个新人。

    户马的并不怎么关心，不过这好象是关乎医院存亡的问题，我回到病房后又被院长劝说了半天。这说医院居然还有院长，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再加上，本应让我们顺从的医院却反过来去顺从病人，这更加让我诧异。

    院长先生跟随我到D栋的接待室后，逃跑似的回到了C栋可能C栋算是安全地带，而相比之下，D栋算是诡异的地方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沙沙作响的东西。和其他的住院楼比起来，虽然也有墙壁和地板，却像是经历了多年沧桑的废墟一样颤颤巍巍。

    走吧，这里还有其他人，请不要窃窃私语。

    就连医生也战战兢兢。经警卫们都装备了枪支，竟然是冲锋枪，在这种地方委实显得滑稽。

    噌噌。

    感觉就像踩在即将拆毁的危墙前一样，每走一步都会沙沙作响，仿佛就要倒塌似的。

    当然这是错觉。D栋里有着这所医院最昂贵的医疗设施，也不会用那种豆腐渣一般的建筑去幽禁晚期患者。

    没有尽头的细长通道向前方延伸，每隔六米就会有一个十字路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是相同的景观。D栋就像是全由是在路口组成的迷宫。

    完全就像是骰子的内侧。微弱的灯光照耀下的灰色世界，看不清门窗，只能看得到病房。这种灰色墙壁给人的单调感，就像是奇怪的画中世界，如果说这是一幅画，那么我我行走于其中，也成了画的一部分。

    医生转了三次弯，这次是向左转，来时的路早就不记得了。就在那一瞬间，不到一秒钟的功夫，我因为走在医生后面慢了点，看到了正前方的通道。

    噌噌。

    是一条红黑色的路。凝神一看，竟然是由人的尸体铺出的路。混凝土的一部分变成了血管，那当中，有喉咙全是血的母亲，也有眼睛喷血的父亲。

    久织伸也的身影也出现在旁边。

    久织，不是那边，是这边啦。

    听到医生的声音，我在朝那边迈出脚步之前，移开了目光。

    噌噌。

    最好别看那些无关的通道。我们是感觉不到，可是有的患者对你们这些感染者会产生不良影响。

    我追问究竟什么是不良影响。

    比如久织你刚才看的那个病房，就已经有两名患者不知去向了。

    据医生说，曾有别的患者像我刚才那样稀里糊涂地看了其他通道。他们就那么进了病房，然后突然无影无踪了很明显是D栋的患者把他们藏了起来，但关键是藏在哪里，怎么藏起来的？是把整个人压缩起来藏在床底呢，还是直接吞入体内消化了呢？

    据说，在紧紧追问的医生面前，那家伙不出声地笑着回答说：那些人啊，在我的脑袋里哦！

    噌噌。

    我紧跟在医生身后以防走失。我要见的人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女，被送进来的时候全身已经支离破碎，没有了四肢，就连躯干也残缺不全。

    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她居然保住了一条小命。即便是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也就是被恶魔附身的人，如果被杀当然也会死掉的。这名少女是一辈子都得在病床上度过呢，抑或只是被院方定义为依然生存，其实只有一堆大脑漂浮在水槽里呢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其实像这样的传闻在D栋里已经不足为奇了。更有甚者，传说D栋有个室内水池，里面堆满了人类内脏似的东西，因为还都有生命，不能取出来。室内水池的门被锁着，所以无法确认传闻是不是真的，再说这里也没人有兴趣去确认真伪。

    这姑且不论，既然能说出她想见我，想必也不是什么只剩内脏和脑浆的怪物了。最坏的情况，就算是个只有脑袋的少女，我也可以只在脸上做出毫不惊讶的表情。

    噌噌。

    医生打开了几扇门。

    眼前出现了条狭长的小路。这里好像就是终点，约十米的尽头有一扇铁门。

    久织，进去的时候把这扇门锁上。我们就在这里等候，你放开聊吧！对了，这门关上一分钟以后里面会有另一扇门打开。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死刑！

    斗胆问一下，警卫带的装备我能借来防身吗？

    哈哈！没那么严重，又不是和猛兽见面！再说拿枪里也没装子弹，因为对她构不成威胁的。真正有用的还是这重重铁壁啊！

    噌噌。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这好奇心简直就是拿命来交换呀！

    又走了几步，正后方的门关上了。

    噌噌。

    一分钟后，最后一道门打开了。

    噌噌。

    到底是时空逆转了，还是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死去，魂游幻想世界了呢？

    门对面，是体育馆。

    不过仍然像一片废墟。

    在有如废校体育馆，墙壁全由坚硬的混凝土构成的房间正中央，近八米高的天花板悬挂着和人体一般大小的蓑虫。

    噌噌。

    啊，飞起来了！挂在长长链条上的蓑虫就像钟摆一样高高飞起，猛烈地撞上混凝土墙。当然，因为是钟摆结构，蓑虫又飞了回来。

    然后，那蓑虫被站在体育馆正中的人嘎然停下。所谓的蓑虫其实是个巨型沙袋。而带着拳击手套击打沙袋的，是个美的难以言语，花一般的少女

    啊。你来了！初次见面，久织！不好意思哦，你能不能现在那边坐一会儿？我马上就要完成今天的任务了。

    噌噌。

    她踏出一大步，狠狠挥出右拳打向沙袋，沙袋如海豚般垂直跃起，飞上了近八米高的天花板。

    这就是半年前被送来的，据说再也不能从病床上坐起的恶魔附身患者。这个虽然只有十四岁，身材却怎么看都像是二十岁，发育良好的少女，就是石杖的妹妹。

    你全身上下看起来不都没问题吗？

    感染症患者的特征，她一句话就给概括了。

    没多久我们就聊得很投缘，可能是因为她的评价和我一直以来抱持的想法很相近吧。

    我?我发病的第二天就被那女人抓住了。真可恨，竟然把我打成那样!要不是那家伙想留个样本，我的脑袋还不给她刺穿啊!

    她的存在感很强，却没有现实感。如果把C栋的患者比做幽灵和死人的话，那她则像是会说话的怪物。就算是在这栋七弯八拐却现实存在的D栋，她也仿佛是漫画里的角色，令人匪夷所思。后来石杖曾说过这样的话：如果说户马的是高入，那他妹妹就是超人。这个定义很准确，从医学士来看，她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这样的怪物，在半年前竟然曾被户马的逼到濒死边缘吗?

    是啊!我还是小孩子，不能撒谎找借IZl的。那女人的出现，一定是上天对我忽视现实的惩罚吧?

    她摘下拳击手套，害羞似的微笑着。和石杖刚好相反，她有一头宛若黑色绢丝的长发，简直可以用绝世美女来形容。

    这就是我到这地方的来龙去脉。我总结出一个教训：如果爱惜生命，。除我之外的其他生物千万不要违抗那女人啊!那，久织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我说了两年前的事情。因为她全都想知道，我便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这个故事，是讲述久织伸也如何杀了亲生父母哦不，现在已经被裁定为意外事故死亡了又如何将目睹整个过程，想要救助父母的姐姐久织卷菜从楼上推下。

    姐姐倒是捡回了一条命，却在坠楼时造成右手残疾，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右手。

    真是灾难啊!你还真是不顺呢，久织。

    是的。我从以前起就一直什么都做不好。

    即使那次事件也是一样，明明什么都很顺利，就在一切快结束的当口，却又回到了起点。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终于到达了终点，没想到奖品却是破产。这个游戏本身，就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

    嗯久织，你喜欢玩抢椅子游戏吗?

    无论什么游戏，我都不明白乐趣何在。

    就连抢椅子游戏，玩法那么简单，我都没赢过一次。既然不管怎样都是输，与其参与其中玩游戏，还是在一边观察更适合我。

    我既不想坐上椅子，也不羡慕抢到椅子的人，我只要坐在地板上，向那些胜出的入学习就好了。

    笨～蛋拜拜，伸也

    而奇怪的是

    是吗?那你最好注意点哦，千万别遇到理想中的椅子。

    呃?

    因为你不是一个旁观者吗?椅子上已经坐了别人，对久织来说已经没有空着的椅子了。可是如果你碰到了理想中的椅子，只要已经坐在那里的人不消失，你就不能坐上去，对吧?只是旁观学习的话，你还是个身心健全的人，可是一旦开始羡慕别人，你就会回到本来那丑恶的恶魔附身状态去。你就是因为没克制住才被关进这里的，要是有自己坐上椅子的想法，事情就不妙了。

    所以你要小心哦小我五岁的少女如是说。

    已经坐上去的人，只要不消失，我就无法坐上去。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至今为止，我无论看到什么样的椅子，都没有羡慕过。

    之后的谈话内容，其实都是些女孩子爱说的话题了。在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我和她约好每周见一次面，接着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啊，对了，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呢?你又不能从这里出去。

    哦，这个呀?久织，你不是常和我老哥聊天吗?所以我凭直觉知道就是这个人了。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她吐了一下舌头。

    有着成熟女性般沉稳外表的她，最后居然像小恶魔一样地笑着。

    哎，我老哥出院的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拖延一下?

    当然，我没听她的话。

    让石杖出问题也不是不可能，对他妹妹的请求我也很想帮一把，可是玩这种花招很可能连我自己的出院时间都被推迟。不，如果是被户马的发现了，我这辈子都别想进入候补之列!

    我夹在石杖和他妹妹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没有完成拜托我的事。

    算了，在这件事上，也没我插手的余地。

    你好，石杖，今天玩的是将棋吗?

    ?

    研究着将棋招数的石杖，一脸困惑地注视着我，感觉像是初次见面。

    没事吧?我是久织啊!。

    久织?这么一说，你好像是和我记录的久织特征吻合。不好意思，我查查手册!你是不是只在白天和我见面?对了，你那里怎么了?是意外事故吗?

    这个吗?是手术的结果，以前坏掉的地方被切除了。

    原来如此，石杖一边点头一边往手册上记录着。虽然是独臂，却相当灵巧。

    今天我是来道别的，以后我们恐怕就见不到了。

    即使这栋住院楼不会有任何变化，岁月依然不停地流逝。虽然我们一直很排斥这个世界，他却出乎我意料地和善，哪怕本身没负什么责任，却也对我这个掉队者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你看起来是个与众不同的家伙。你知道吗?虽说这里没有明令禁止和其他患者说话，但据说感染者之间说话，主动说话的一方会被恶魔附身。

    石杖也没资格说我吧?我只和看起来能跟我说话的入打招呼，你做事却连后果都不顾以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会没有危机感呢?

    这个吗?因为我在这方面有缺陷。

    健忘不就是缺陷吗?

    那是有办法对付的不过，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明明就是坏事，怎么总漫不经心的呢?我似乎有点明白他妹妹着急的原因了。

    说起这个来，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你总是和我说话?这里的人大都对别人没兴趣不是吗?

    确实，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这么闲。

    怎么说呢，我是那种只对别人感兴趣的人。

    石杖哦?了一声，停下手里的游戏。

    独臂白发的他，兴趣不大地看着我。

    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不能钻牛角尖吧。据说我小的时候得过癫痫，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生气、难过起来，在根本原因没得到解决之前，我没办法中途停下。

    比如，读了悲伤的故事，我自己也会被感染，伤心欲绝，一直无法自拔。如果不把让我伤心的故事本身解决掉，也就是把书撕掉，我会一直伤心下去。

    小时候，即使如此也算得上正常人，可是在小学毕业的时候这种弊端就暴露无遗了。因为自己的情绪就是最大的敌人，作为应急措施，我必须学会将情绪从自己身上割去。

    ．

    确实挺为难的。你的癫痫是天生的吗?

    我想是从小就有隐患的。不过，明显暴发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据妈妈说，我是在大白天看到怪物后变成那样的。我们家是三层的小楼，当时我在阳台上一直喊：爸爸，爸爸!那边有个人全身着火了!

    太不可思议了!全身着火的人，是活着的吗?

    活着的!那人已经烧成黑色了，却还若无其事地横穿住宅区的广场。现在或许还能推测那是别的东西，可是当时还是孩子的我，只能把它想象成妖怪。

    石杖皱起了眉头。

    虽然最好的朋友已经被他妹妹取代了，却仍然有些留恋。他没把我的话当成是恐怖故事，而是认真在听。他面露难色，眼里分明流露出对当年那个不幸小孩的同情。

    接着，柔板响起了。

    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无聊而安详的音乐声飘荡着。

    啊，我得回去了!真的要分别了呢。最后，能握个手吗?

    我伸出了右手。

    抱歉，我是不握手主义者。

    石杖一口拒绝了我的请求。

    不是针对久织伸也，而是针对握手这个行为本身，他对此是十分忌讳的。

    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无论是谁都有自己不喜欢的事。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不能握手了。

    于是，我们没有身体上的接触，只用语言互相道了别。

    之后，我才从Dr．那里听说他有白天失忆的病症。

    原来如此，一连串的疑问都得到解释了。我居然一直没发现他的健忘是这么一回事。

    在他走后，才突然发现他是很适合在这里生活的人。

    石杖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虽然是零碎的片断，但他是只活在今天的人。这样的人，活得才像人类；而没有一个确定的现在的人，都是为了未来的目标而活着。

    他妹妹在生理上是怪物。

    而石杖所在，也许在精神上是最强的。

    这种我所不具备的机能，说不定，对我也是必要的。

    到此为止，在这所医院里的故事就结束了。

    我不久也要出院了。等到我们都重获自由的时候，我一定要先去拜访石杖。所幸，我们是同一个县出身的，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有机会见面。这就是人生。

    1\Hide(R)

    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真是最棒也最糟的回归社会。

    是的，你今天可以出去了。

    我还忙得很，以后见，户马的如是说着，便扬长而去。这也太简单了吧!我还以为必然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没想到这么轻而易举就办完了出院手续，真有重获自由的感觉。

    哎，DrRoman，怎么说也是出院呀，这盥太轻松了吧?

    离出院还有一个小时。

    作为最后的告别仪式，我顺路来到Dr．的忏悔室，向他倾诉我心中的不满。

    也没什么不好啊!户马医生是在以她的方式关心你，她啊，对弱者还是很温柔的。

    切!完全是一派胡言。Dr啊，我真担心你，你也太没有看女人的眼光了吧!

    如果那也算对弱者温柔的话，户马的根本就是感情表达机能坏掉了。要我说，她才是真正被恶魔附身的人呢!、

    户马医生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倒是你，既然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那当然了。我住院时间太长了，变得很胆小。可是我想快快乐乐地离开这里啊

    哈哈哈!你当初刚来时的口头禅还记得吗?说什么无法融人社会。

    别笑啊!我到现在都很害怕。你看，我也该出去了，外面所有人都在追求名誉和成功，我当然也明白。只要有付出就会有相应的回报，我也只有积极面对生活，才会融入到社会当中。只是，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认同他们那种生活方式。

    难得户马的不在这里，没人骂我娘娘腔，我多少有点期待在这里听到些和颜悦色的安慰和鼓励，以积极面对今后的生活。

    确实有点棘手。但你今后也得像那样做才行怎么说呢，人都有排挤他人的动机，人们追求金钱、权力．．地位，只是为了让别人承认自己，想证明自己比他人优秀，自己很有价值。这个你明白吗?

    明白，可我觉得那并不重要。

    那是当然，你本来就不觉得自身有什么价值。

    真失败啊!Dr今天说话意外地尖酸刻薄。

    你听着，不被爱的人，遭社会迫害的人，总是丧失了自身价值的。因为没有被人所爱，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所以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一生都在自卑中度过。这种劣势是自身绝对无法弥补的。

    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要是你本人无法发现自身的价值，就必须要和承认你价值的人接触来往。对你而言，需要寻找的不是自信，而是一个欣赏、认同你价值的人。用你一生的时间去寻找这样一个人吧，为此，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

    '

    压轴之言。看来这些年我太小看Dr了，因为这些话实在是太过罗曼蒂克，我连脸红都不行了。给他起DrRoman这个绰号的人，真是天才!

    这先不说，Dr的话就这样被我牢牢记在心里。他说的话一向晦涩难懂，可这次却很清楚易懂。

    总之就是说我要先找个和我脾气相投的人。可是我有机会发现这种人吗?

    哈哈，这个我可不能保证。你在医院里有朋友吗?

    我回答说有。

    那就没问题了，不是没有可能性的。Dr．如是说着，爽朗地笑了。不过，有是有，一转身就会忘掉，所以也没什么意义。

    有人来叫你了，你去A栋的房顶吧，直升机快来了。你一个人，拿行李没问题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只有一个包。对了，你刚才说什么?直升机?

    你没听户马医生说过吗?这所医院只有从空中才进得来，也就是说，房顶才是真正的入口。

    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有人逃走了。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医院。而是监狱。

    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不可能被送往别的县居住，有危险性的患者都是由国家统一管理、监视、运作，所以我只能被送回户籍所在地C县支仓市。

    从直升机上下来又换乘小汽车，大约三个小时的路程。原以为会被蒙上双眼之类，结果什么都没有就被遣送回去，就像是被监护观察期间的不良少年一样。

    我们走了高速，仅花了三个小时就回到了故乡。那隔离病房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是在另一个世界，再过一个小时就到我的另一现实世界了。

    你的亲戚都拒绝收容你，就送你到社会福利机构。驾驶证已经作废了，居住证、保险证等证件请抽时间到指定的部门领取。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穿着黑制服戴着太阳镜剪着小平头的警察，他平淡地对我说。

    政府把这个地方租给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以及遭受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伤害的人居住。大概是市营住宅吧，由市政府经营的有合同期限的一栋住宅楼。本来是给残疾人和低收入家庭用的，后来就改为给这些人用了。

    不过我是从医院回来的第一个病人，以后可能会收留其他出院的病人吧。原本这里就是社会上弱势人群的家。

    月租只有四位数，便宜到让家庭主妇吃惊，还会给没有工作的感染症患者提供伙食补助。与之相对的是还要免费赠送监护医生，比如坐在我旁边的角先生那样的，如果在附近犯了什么的事，他就会来处理。

    接下来我会把相关手续移交给其他管理人。每天早上九点前或是下午五点后，请和我电话联系。

    如果不电话联系会怎样呢?角先生没有告诉我，就离开了陈旧的住宅楼。

    我又拿起我的背包，仰望着这破烂不堪的楼房。

    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六层建筑，与其说是公寓倒不如说是宿舍，从密密麻麻的窗户可以看出，每层有八个房间。门口的通道狭窄而脏乱不堪，周围弥漫着只有流氓才能忍受的，浑浊得使人难以喘息的空气。

    嗯，这里不是很好吗?

    和那所医院比起来．不管这里的外观和内在有多么脏乱不堪，我都不在乎。

    哦耶!可喜可贺呀我!终于结束我灰色的住院生活，在这支仓市第十三号福利设施的破烂公寓楼里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啊，你是新住进来的?进来这里就不要发牢骚，还有，不要给我惹事!电和水明天才开始重新供应，今天就不要抱怨了。

    可是数秒间我心情为之一变，怎么我一来就全都坏掉了?

    态度一点都不和蔼的欧巴桑!

    算了，可能是刚好不巧吧。

    据我观察，这公寓的管理者极不负责任，管理不善，只要我不去找她，她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

    我很庆幸能有这么好的条件，一边得意地哼着小曲，一边上了三楼，没进行任何登记。门窗啪嚓啪嚓作响，似乎在倾诉着它三十年的沧桑。，

    哦?是我的新邻居吗?

    我正在摆弄着不怎么好转的门把手，有位大叔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看起来挺和蔼，像住在极乐岛一样，打扮得花里胡哨，还化了妆。那件夏威夷长衫，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难得啊，在这种地方也能有新邻居!我叫新岛，你呢?

    我叫石杖，写作所在，你可以叫我ARIKA。

    看起来是年轻人，怎么起了个这么蠢的名字呢?

    新岛呵呵笑道。我觉得这个男人的名字才是相当荒诞，不过这就另当别论吧。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要是碰到需要帮助的事，不要客气，尽管来找我。

    好的好的，年轻人能住进来还真是件稀奇的事。所在，你看来就和我不是一种人呀!

    那就好。我对穿夏威夷长衫的同性恋者，也不太感冒。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

    购置生活用品，熟悉周围的环境，寻找新工作，这些都使我尽情地享受自由的感觉。由于过于向往新的生活，几乎使我忘记了我真正该做的事情。

    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太过于安逸了。

    不要碰到以前的朋友，不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圈，我千叮咛万嘱咐地提醒自己，完全把自己看作是遗忘物。

    可是，我至少得回家看一看

    我家就座落在支仓坡二街的街道上。

    在火车站对面的居民区，走路需要一个多小时，如果乘公共汽车要二十多分钟，乘小汽车就二十分钟不到。

    我们这个小镇，说它小也不小。住在车站对面的居民，只要不认识就没人关心你，这也是现代社会的特点。在只要有便利店就能活下去的社会里，人们的活动空间就只剩下工作单位、家里、便利店三者之间了，如果再奢侈点，也就是到车站对面的书店、小酒馆和商店。

    因此我找不到任何回家的理由，可是连一次也不回去的话，我心里也确实过意不去。

    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深夜，我独自徒步向支仓坡走去。

    正如它的名字，像睡着般无精打采的小路穿行于居民区之中。这里一过午夜零点，各家各户都进入了梦乡。

    我慢慢走在街灯下。嗯木崎家，石森家，月见里家，然后是石杖家。其他几家都像夜猫子似的，一片灯火通明，所以一片黑暗之中的石杖家愈发显得不协调。

    啊，门上锁了。

    糟糕!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回来还真是麻烦，算了，反正现在没人。

    我绕到房子后面来到厨房，试着打开窗户，发现居然没锁，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我直接打破玻璃进去的话，附近的邻居肯定会有所怀疑。本来可以和他们打个招呼，可是他们对刚从医院出来的我会有什么反应，我难以预料。虽然我的一只手还足以应付生活起居，可让我逃走的话我可不干。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进入案件发生以来已空无一人的家里。

    怎么回事?似乎都被重新修整过了。这里原来不是一片血海吗?

    确实被人重新装修过了，可能是想等风头过去后，再把这房子给卖掉吧。这样的话，我的房间也应该是焕然一新了。我上了二楼，发现房间的门是新的。本来听说户马的霰弹枪把这里都变成碎末了。

    耶?里面倒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注视着曾经是石杖所在房间的这个空间。

    啪的一声，我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

    啊，还有弹痕!

    装修真是偷工减料，这样可卖不了好价钱啊。

    在家里逗留了三个小时，以解思乡之情。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家里发生的事情，一看也能明白了。然后，我离开了很久没人用过，如今装饰一新的那个家。

    我已经开始了新生活，也不能老想着那个家的事。

    何况，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又过了两个月，新的生活已经逐渐安定下来。

    我对十三号公寓的两室一厅一厨的廉租房也已产生留恋，在镇上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轨。虽不算舒适，但我已经非常满足。

    这样一来，只剩下一个问题悬而未解。

    在那家医院的隔离病房时，石杖所在就积极试用过各种义肢，可居然找不到与左臂相符的。现在已经出院了，当然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哪怕有可能仍然毫无结果，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弃。

    我先来到附近的医疗机构，向他订购了符合条件的义肢，然后悠闲地回家了。在生锈的信箱里，我发现一封奇怪的信件。

    咦，怎么没有发信人呢?

    那是个很大的信封，用浆糊密封得严严实实，就连信封也用很高级的厚纸做成，像是特意为寄钱而设计的。

    我一边苦想一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拆开信封。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万元的现金钞票。可是对这笔钱我完全没有印象啊!

    虽然脑袋里一片空白，还是用我的独臂数了下。大概八十张，这比我一年的收入还要多。

    扔掉等等，好像得先还钱给新岛。

    悲哀啊!每次去医院都会欠钱，这是贫困酿成的悲剧。我有时简直不能容忍面对这种露骨矛盾时的无助。

    算了，这给警察就是个问题啊。

    我要是大脑中有些记忆就好了，可手册里也没有任何记载。我的生活又出问题了。

    先等半个月看看再说吧!

    我决定先占为己有。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在查清之前还是先收起桌吧，如果有人来要就还给人家，如果没人来要，半年后也该送给我了。

    好像是一年吧?好像是全额赠送吧?

    管他呢，这都是琐事。

    到了第二个月，我又在房间的送报箱收到了一个相同的信封。

    所在君，好像在烦什么事嘛?

    哦，早上好。

    一大早就觉得郁闷。

    把门当沙袋一样敲的新岛，一看到人家头没梳脸没洗的样子就问出这种无聊的问题。现在谜之信封事件仍然没解开，我还正想问他呢!

    有什么事吗新岛?我还没吃早饭呢。

    哦，我来得真是时候啊!早饭浮出来了哦，所在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有什么话赶快说，说完快出去吧新岛。

    是这样的，所在君不是在找合适的义肢吗?就是这件事，有客人在外面等你哦!

    啊?

    我用手抓抓头。谁会特意跑来我们这地方?是不是闲得发慌的推销员啊?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那个人在走廊吗?

    没有，在对面的Marion等着呢。你瞧，大清早的，现在不正好赶上吃早饭吗?

    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合适义肢，不过Marion的早饭我还是要吃的。

    我快速换好衣服，像往常一样穿过管理者的房间，走向大门。在十三号公寓的对面有一个颇有情趣的咖啡馆，叫做Marion，什么都好，就是价格贵了点，最低消费平均八百目元。

    在老板欢迎光临的问候声中走进咖啡馆，我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推销员，在这种时间里，不是熟客的就只有他了。

    你好，我是石杖，你就是来卖义肢的那个人吗?

    是的，敝姓山田。你好．石杖先生。

    性别男，年龄三十七八岁．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很普通的一位绅士。我先叫了份早饭套餐，坐了下来。

    请问，你是哪家医院的人?

    我预定义肢已经一个月了，每家都说要过段时间才能送到。

    不，我不是医院的人，只是听说石杖先生在寻找合适的义肢。

    哦，怪不得一大早，新岛就那么紧张，原来是这位绅士太怪了。

    总之，我只是听说而已，想向你了解下更详细的情况。

    虽然我满心想要拒绝，不过考虑到点了早间套餐，不让这位绅士付帐可说不过去啊。

    然后，撇开这位绅士谈话内容的古怪，内容还是蛮有意思的。

    大意就是说，在支仓市的郊区有一个小孩，那小孩拥有堪称世间珍品的义手义足，而那义肢说不定会适合石杖你。

    那种义肢价格昂贵，无法用金钱衡量，不过那孩子正在找人照顾生活起居，如果我愿意，义肢可以无偿借给我用。

    哦。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到昨天为止，一直都是我在看护照料，很遗憾，我被解雇了。

    看他的说话的口气真的让人觉得惋惜。

    被炒了?我没有听过这样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被炒鱿鱼，本来应该记恨才对吧?

    是啊，我本来可以置之不理，可能是出于对那孩子的怜悯之情吧。总觉得我如果没帮忙找到合适的继任者，就会有负罪感。

    绅士向我介绍了看护职责、工作内容以及报酬等等姑且不说其真伪，这样的工作每个月二十万的丰厚报酬着实诱人。更何况，这工作绝对不会遇到我以前的熟人，这也让我很动心。

    我想问一下，为什么要选我呢?找我这种经历的人来照顾，不觉得很怪吗?

    那孩子和你一样，也是被恶魔附身的。

    原来如此，如果真是这样，找我还有一定的道理。这世间，谁会希望找一个恶魔附身患者来照顾自己呢?

    那个人，不会很粗暴吧?

    那孩子连根手指都动不了，所以我能保证石杖的人身安全。等你见到那孩子时就明白了。

    我又不胜好奇。于是我细细询问究竟，从容地刨平了早餐，连红茶都添了一杯。

    真想赶快去现场见习试试看。不只是为金钱而窘迫，能有一份工作，而且还能免费借到义肢，这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那小孩住在支仓市的郊区，而且是私家地盘反正听起来是个地地道道的富人家孩子。约好明天过去之后，我站起身。

    谢了。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你作为我的前任，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一绅士扑哧一下子笑了，祈祷似的合拢双手。

    那小孩很喜欢人类，所以不管你说话多没礼貌，或是怎么虐待，都不会有怨言。但要提醒你的是，不管你关系多亲密，有句话千万不能对那孩子说。

    我背上一阵寒意。这个温厚而平凡的男子歪起嘴角说道。

    听好了。绝对不能说，到外面去吧之类的话。在你说出这种话的瞬间，就会被当作敌人，永远也无法翻身。

    然后，他露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支仓市是个极端的城市。在车站附近一片都市风光，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周围却是茂密森林和广袤的农田。

    从车站出发到支仓坡的居民区步行约两公里的路程，是一望无垠的田园风光。

    在杀风景的郊外，有一片森林，当中住着一位拥有珍贵义肢的富家小孩。

    我乘公交车到附近车站，然后走进私有的广袤森林。森林里路灯宛若路标一样矗立在两旁，我不觉间已到达了目的地。

    这座建筑令我联想到巨大的骰子。开采树林后形成的人工广场里，耸立着十公尺立方左右的巨大水泥材质物。据山田那多半是假名的说法，这是一个装满水的紧急用储水库。

    铁制的门，没有上锁。

    里面一片漆黑。通向地下室的台阶在阳光照射下，显得极其深邃。

    真不妙啊!这不是跟D栋差不多吗?

    话虽如此，还是得见机行事，这里如魔兽的巢穴一样，让人感到阴森恐怖。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应该是人类共通的感官功能。

    可是都已经约好了见面了。

    虽然石杖所在一向粗心大意，可一旦约好的事情还是不会食言。这点是不能改变的。

    我走下台阶。门关着，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通道上，很快就来到了门前，找到门把，打开。咯吱一下，古雅的门开了。

    正在这时

    啊!

    我仰天长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命运所在。又不是爱做梦的少女!真是的，这下不能嘲笑Dr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房子，因为是中古世纪城堡似的建筑，异常黑暗且没有人住的感觉。

    地板像棋盘一样黑白交错。砖砌的墙壁，高高的家具，房屋的角落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杂物。电灯、家具等古朴风雅，天花板上张开一整片的玻璃墙，上面是巨大的水槽。阳光透过水槽，摇曳着照耀在这间地下室。

    你好，是石杖所在吗?

    房间中央，罩着纱帐的床上传来声音。

    我不可遏止地背脊发寒，一瞬间，甚至忘记自己是到底是谁。一股力量使我鬼使神差地走向床边，有种冲动让我想一探究竟，如此美妙动听、世间少有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啊，能不能请你就此止步?哇!你真的是独臂啊，跟我听到的一样。

    我在离床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纱帐那边，一个人影在床上若隐若现

    晤、哦哦哦哦哦哦!?

    太太太太太可爱了!怎么可能，那还是人类吗?我虽然也见过不少美女，可是像这样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绝顶美少女，还是第一回得见!这种幻想一般的尤物，竟然真的存在于人间吗?

    喂喂，你是石杖所在吧?

    乌黑长发的少女，似乎很不安地看着我。

    我大脑几乎窒息。在软绵绵的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十四岁上下的少女，浅色的双眸，一头丝绢般的乌黑秀发。

    她身上穿着大概我一辈子都没机会穿的高级睡衣，让我不由得想到了人偶。异常小巧玲珑的身体，愈发显得像只人偶

    不是吧!

    我轻飘飘的大脑镇静下来。那不是身形娇小，而是身体不完整。

    没有。

    完全没有。

    这个人偶，根本就不存在双手和双脚!

    我终于理解照顾者这个词的含义了。确实，她连手指都动不了，自然不会伤到我。

    完美。我屈膝感叹这种完美。

    谁会想把她从这里带到外面呢?少女和这个房间根本就是完美的组合。没有手脚的少女，人迹罕至的森林，水库下的地下室。真是太过于理想化的封闭世界，太无意义，太精彩了!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石杖?啊对了，先是义肢的事对吧?请你稍等一下，不知道义肢今天怎么回事，大概不高兴了吧，明明刚才还在桌子上呢。

    这个少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抬起头，眺望房顶。

    沙发下面，一只长得像恶魔似的黑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就连我进来，也没有丝毫反应，依然沉睡。

    突然房间暗了下来。抬头一看，一只鲛鱼在水槽里穿梭，它的影子映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

    我突然对它来自哪里产生了疑问。天花板是玻璃制成的，水深大概十米，是透明度很高的水。在这种环境下，居然会有这样的生物?不，居然会有这样的鲛鱼?

    真是不好意思，您特意来这里，可是适合您的那只义肢似乎睡着了。很抱歉，我们的交易没有成功。

    太有诱惑力了!正常的男子都会渴望把她抱入怀中，甚至会为她上吊自杀。

    不。我答应!只要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就可以了对吗?

    哦?我们还没深入详谈呢。

    不用了，我答应了!我很高兴做这份工作。

    实际上，我到现在还很害怕，鲛鱼呀，黑犬呀，这个房间不很正常。可是，这个女孩的美貌，早就驱走了恐惧。

    好吧，石杖，谢谢你。我想你听说过吧，我叫迦辽海江。今后请多多关照。

    今天第三次触电。

    少女对我很信任，投我以最甜美的笑容。尽管不能握手让我觉得异常可惜。

    可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是错觉，刚才这家伙的自称似乎很奇怪。(注6)

    啊，你是男的!

    诈骗!我还在想胸部就十四岁来说真是发育不良，结果，下、下面居然带把儿!这死小鬼!

    哈哈，哈哈!好过份，看来你愿意照顾我可是居心叵测呀!

    恶魔天真地笑着。

    那张脸，无论怎样我都无法抵挡其诱惑力，连她让帮忙换衣服时我的心都在怦怦直跳。

    那是照顾他的第二天。

    在极其自然的状态下。

    我出汗了。石杖，帮我换下衣服。

    我虽然已经设想过她这样请求的时候，我应该如何应对，可是

    好。这是什么，中国旗袍吗?睡觉的时候穿这个吗?

    看起来是有点像，只不过是件普通的睡袍。丝织品在感觉上比较舒服。顺便告诉你吧，我穿过的衣服从来不穿第二次。

    好浪费。我心里抗议着。

    就在这种我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的状态下，迦辽海江也一动不动。

    见鬼，我竟然满脸通红，给她脱衣服时忽感头晕目眩，有种深深地被道德谴责的负罪感。这可是在脱没有手脚的美少女的衣服啊!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能反抗的少女，并没有丝毫抵触，只是静静地忍受着我这个外来者的摆弄。那种玩弄人偶般的负罪感，使得我解开她衣扣时手指在不停的颤抖。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令我自惭形秽的，嫩白纤细的裸体，我正神志不清，仿佛觉得自己就要成为一个罪犯的时候突然看到那胯间一物，此刻我的心情可有人能懂?没有，绝对没有啊!

    好了!有什么不舒服吗?背上没有错位吧?

    没有。这是很细的工作，石杖，你的手真是灵巧。明明是独臂，却这么好用。

    是啊，因为只有一只手，才会努力练习，尽量让它能活动自如。

    我从床上下来。沙发一旁卧着那只黑犬，我只能敬而远之，坐在地板上。

    迦辽海江就像一只无意识间散布着毒粉的凤尾蝶，若再靠近点，份量就足以致死。

    究其原因，是我不得不每天逐渐增加耐受性。

    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白天大都在海江的地下室里度过，公寓仅是晚上睡觉的地方。偶尔会试探着问她，回家太麻烦了，能否在这里过夜之类的。

    夜里很危险，不可以。石杖不是说过不能一整天都待在这种地方吗?晚上还是到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吧。

    他如是说道，坚决不同意我留下来。

    生活悠闲得都想打瞌睡。照料他进餐，偶尔帮她装上义肢在室内散散步，做他打发时间的聊天对象。给他擦拭身体则是到现在都让我最为苦恼的差事。

    石杖，把义肢拿过来。

    这种平淡的日子，一转眼就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了第一份工资，突然觉得分外不安。这样也能拿到工资?工作应该是件痛苦的事情，可是我却相当轻松快乐，这简直像是在做梦，令我无法平静：

    我已经开始失去了平衡，我自己有所察觉。

    回到公寓，是我最为快乐的时光，打发一个人的时间却很郁闷。虽然狭小可却曾经可爱的小房间，现在愈发显得落魄。要是说不想被他人干扰，那间地下窒才是无与伦比的，知道了还有那样的地方之后，我这里只能算是假寐而卧的地方。贫民百姓能参加城堡中的舞会，这样的人生即使让我失去生命也值得。

    打开电视，里面播放着无聊的新闻，我坐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

    石杖，你真是名不副实呢。

    实际上我是看他不顺眼。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吗?有时我会觉得这个小鬼真是让人讨厌，我那么细心地照顾他，可他一点都不关心我。

    石杖，我原来以为你很糟糕呢。

    呃?

    你很和蔼不是吗?对我照顾得这么周到。你自己都这么歪瓜劣枣了，还能那么努力的去照顾别人。

    我喜欢他对我冷淡的样子。

    海江身上有种我不具备的优点，就是不管别人怎么对待他都不介意，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也都不关心的孤傲。

    入总是想接近自己没有的东西，自己憧憬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呢?一定是想沉浸在这种为某样东西而沉迷的感觉里，并没有特别的感情。

    见鬼。跟走钢丝似的。我失去平衡的时候，你不快过来帮忙的话我就不行了。

    我如果快速帮她翻转身体她就会滚下来。没关系，我小心翼翼地帮她转回原处。不管是想继续竭尽全力照顾她的念头，还是永远惦念那间地下室的心情，都只是暂时中毒。

    这就像是出麻疹，过一个月，热情自然就会减退的。

    可是，我这种猜测也过于天真了。

    感冒缠身，不但没有退烧，反倒越来越严重。真是值得同情啊!人生就是这样，人在时运不济之时，总是事与愿违。

    听说石杖家住在支仓的北边?

    是啊，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什么要帮你捎带买回来的吗?

    要是能买回来的话，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呢。石杖不知道吗?这个镇，居然还存在RocknRoll的天地。

    哇我举起单臂高呼万岁也许今天心情比较好，我帮海江在左臂和两腿上装上义肢义足，可能是受这种影响吧，我才首次能欣赏到此种艺术风味。

    那什么RocknRoll，是化石吗?

    我合上漫画书。本来是想消遣时间才让我用公费买来的漫画书，可海江根本就不读。于是就变成我的后备物资。我还暗怀鬼胎，准备怂恿他下次去买全套《三国志》的漫画版昵。

    你说化石，也太离谱了吧!你想表明自己不知道摇滚乐，也用不着说这种话呀!石杖，你应该听音乐的吧?

    不听，要自己玩玩音乐还可以，不过听别人写的就很不在行了。

    如果是这样，即使我告诉你RocknRoll是什么，你也不会懂。对了，听说啊，以支仓北边的青少年为中心，平时药店里弄不到的药品，在那里能以合适的价格买到手哦。

    啥?

    突如其来的话题。根本是不着边的事情嘛!地下室里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他继续说着。

    不过，也不是多帅的那种故事，只是品行不良的混混精力过剩，一群不到二十岁的毛孩子在那里瞎胡闹罢了。不只是有组织的售药那么简单，还经常逼迫付不起药费的孩子，甚至用车子轧借债太多的。根本就不是交通事故，是故意肇事逃走，很难抓捕。这是我从一个警察朋友那里听说的。

    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什么嘛，就像我刚才在漫画里看的三流故事一样!

    这事我没听说过。现在还没有结果吗?想要幻觉的话，用三唑仑(注7)之类的安定药物就够了，要是超过这个度，人家就有顾虑，放不开手脚，顾客到一定量不就上不去了?而且不是很容易被抓吗?

    可关键是抓不住啊，听说那个无赖非但不抛头露脸，做的事情还从头到尾都只是模仿过去的事件。一般是先观察一些持续时间较长，能够顺利进行的小事情，然后再采取行动，警觉性很好。所以说，警方也很难锁定这个家伙的相貌。

    "

    真是奇怪。

    既然是模仿犯，应该有明显的特征才对。

    可是因为这个事件里的家伙只模仿别人，就抓不住本人的相貌。这家伙不要说特征了，就连自己的脸都没有。

    很奇怪的罪犯响!他模仿别人犯罪，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谁知道呢?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成为自己。说起这个，我还想以为石杖你知道呢，你应该经常和这种人打交道吧?

    怎么可能?不过是个卖药的小毛孩子，你觉得他会靠近那栋公寓吗?

    啊！

    海江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可是住在可以用来吓唬爱哭小孩的十三号公寓里的，那里因危险度高和贫穷而闻名。不过，刚才的消息令我十分开心。

    石杖，你看起来很高兴嘛!果真知道些什么吗?，，

    没有，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你刚才说这些，是担心我的安全吧?

    也许是想给我忠告，提醒我不要靠近那种危险的事情。

    海江断然否认，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什么话!我只是对那个模仿犯感兴趣，至于石杖你变成什么样，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汪汪!黑犬狂吠。

    仍然充实的每一天。

    出院已经五个月了，我一边乐观地憧憬着一如既往地顺利度完今年，一边回到公寓。今天，地下室的他依然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不过最近改叫我所在君了。反正还有很多的时间，最终我会占上风的。真到了无法克制的时候，用力量去取得就行了。

    啊，回来了，所在君!

    新岛站在我房间前面，像是在等待我回来我大吃一惊，松弛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刚才在所在君的房间里有个陌生人。我想七点之前你是不会回来的，就觉得很奇怪，过来看了一下，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就出来了。他说是所在君住院期的旧友，我没在意，然后他就回去了。

    怎么会这样呢，就这件事吗?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不过，所在君，别人来拜访你的住所，还是第一次吧?

    确实如此。以前的旧友没有通知我出院的事情啊?披谢过新岛后回到屋里。

    可恶，我记性也太差了!

    房间整个被翻遍了。

    反正床和电视都还完好无损，我就躺到床上，在脑中搜索相关的线索。当然，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还是一无所获。能想到的事情，就是明天要到早市上请人修锁。

    是在完全没记忆的时候结下的梁子吗?真是的，今天怎么尽遇到这种事情!

    第二天，午后两点。修锁必须得在场，费了些时间，上班时间就往后推了。

    只喝果汁不能解渴，我给海江削了苹果，我就在旁边吃着葡萄。单手削苹果，这是我特意为了海江而练就的绝技。

    喂，给你说件正经事。我昨天回家的时候，发现我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出院后，我也没跟别人结仇啊!

    我们商讨着其中的缘由。

    啊海江吃惊地张开嘴。我叮嘱他好好吃苹果。桌子上放着左臂的义肢，可是今天他似乎没有想装上的意思。

    哦你那里不就是个空巢吗?

    什么都没被偷走，我可是主张随身携带存折的人。

    也就是说，我主张把所有的钱带在身上走路。比较奇怪的行为，那是因为如果被人发现存折的话，我的生活就会陷入泥潭。

    呵呵!可是，仔细想一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石杖你不是对白天没有记忆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昨天做了什么事情。

    那个话是这么说啦。

    可是，稍等一下，我以前对海江说过这样的话吗?

    吃完了。谢谢，能麻烦你收拾一下吗?

    我拿着托盘走向洗漱间。

    这个房屋没有厨房，所以洗东西都必须到厕所旁边的洗漱间。下水道不通了，水就积了下来。

    如果说地面上的水库是立方体的话，这个房间也是立方体的。四周的墙壁各有一个门，仅南门可以出入，在它旁边就是洗漱间。顺便说一下，这里没有窗户，南门以外的其它门，就可以当作是没有打开的窗户。

    咦，怎么这里有两个杯子，在洗漱间放着的?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今天在我来之前，还有其它来客。

    喂有谁来过吗?

    我一边洗着水果刀和盘子一边喊道。

    怎么?不是石杖你介绍他来的吗?他说弃很为难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请教你所以才找来的。

    我关掉水管，把水果刀放进口袋，甩掉两手上的水珠，故作镇静地回到房间。

    什么样的家伙呢?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比石杖略小一点，名字叫久织伸也来着。

    久织伸也?

    不是你的熟人吗?

    确实是熟人，不可能不认识的。

    可是，为什么是那家伙?

    莫非他已经出院了?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那么唐突。你们都聊了什么呢?

    这可是件很有争议的事情，好像是说要找姐姐复仇什么的。石杖你知道久织伸也被捕的事吗?

    大概内容知道一些吧。

    久织伸也，亲手杀死父母，后来连姐姐也想杀的高中生。可是，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应该在医院里啊!即使出院，怎么说也是因为在医院里有所悔悟的，向姐姐复仇之类的无稽之谈，我想都不敢想。

    海江，你怎么对那家伙说的?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石杖应该听说过那个传言吧，想杀恶魔附身的人就要拜托森林里的另一个恶魔。大概就说了这些。真是麻烦透顶，那个久织伸也似乎把这个当真了。

    天花板上，鱼儿在游弋。

    沙发边的黑犬嗤嗤地发出鼾声。

    这种传言我还第一次听说。可是那家伙，似乎真的相信拜托恶魔的故事。

    原来如此，伸也的姐姐也是被恶魔附身的人，看来这次他是抱着复仇的决心才来的。你给他什么建议了吗?

    我只能说不要反被复仇者杀死。久织伸也五体健全，也不能借给他义肢，他问我怎么才能复仇，我告诉他说不一定非要杀死对方。

    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传来。

    迄今为止从不敢靠近的黑狗，蹭到了我的脚下。

    糟糕。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

    在石杖来的一个小时以前吧。

    虽然只是点头之交，也结下了深厚情谊，绝不能对这个危险的家伙放任不管。

    不好意思，今天我想请假早点走。得追上久织伸也!

    可是没关系吗?如果真发生武力冲突，我现在是独臂，未必赢得过他。

    稍等一下，桌子上的义肢你可以拿走用。你还没有什么自己的感情，所以能用的也只有这个了。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谓的义肢，就是桌上左手用的义肢?

    不用客气，拿去用吧，你来的初衷不就是借用义肢吗?

    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可是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作用

    她这么劝说，我也就不好推辞。

    我手里拿着白色义肢虽然既不想触摸它，也不觉得它合适离开了地下室。

    坦白的说，我心中已有要寻找的目标线索。

    如果三年以来一直没有变化，伸也的家应该还在能图的居民区。

    我拐回车站，乘上了开往能图的公交车出院以来第一次光顾这个地方，所以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我把从海江那里借来的义肢装在身体上，比葫芦画瓢的模仿着海江的样子。我不愿胡思乱想，可这支义肢既没有特殊的材料也没有完美的结构，我对这不可思议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白色的义肢，只是贴合在我手臂的断面上，服服帖帖而已，但就像石膏模型似的，根本动不了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海江却能神奇地让它活动自如。

    真是的，怎么会是这种构造!

    我一边发牢骚一边被汽车载向前方。

    不一会就到了能图，天色逐渐暗下来。支仓市的三大怪谈之一能图傍晚的霞光，映出满天红霞。

    久织家就座落在三号楼的三零三室。

    没有门牌号，看样子没有新户人家人住。曾经出现过恶魔附身患者的房子，恐怕再也无人问津了吧。

    打开钥匙进入房间。因为担心他逃走，就没有按门铃直接进去了，可是里面却空无一人。能图的居民区里，三室一厅一厨的房子虽说有点狭小，可是对于他们一家父母姐弟四个人而言，彼此间的距离应该恰好合适吧。

    落日又下沉了些。我从空无一物的客厅向阳台张望。

    接下来。

    如果不在这里，我对寻找久织伸也就束手无策。本来想尽可能避免和医院联系。可现在也是万不得已，于是准备回去找到医院的电话，向他们打听久织出院后的住处。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又从能图返回车站，抵达了古朴沧桑的十三号公寓前方。突然，后脑勺遭到钝物猛烈攻击。

    眼前顿时金星四溅。

    虽说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可是身体倒向前方。

    接下来背部又遭到毫不留情的一阵猛踢，我已完全卧倒在地上。

    喂!你就是石杖所在吧?

    他一把抓起我已经晕头转向的脑袋，把我拖入黑暗深处。这算什么呢?明明是居民区。可居然无人相助。咦，这家伙怎么就这副德性?比我们还菜鸟呢!就这样还敢大胆追到这里?

    又是一阵火花。我的脸上又被狠狠地横揣一脚。想要认真处理已经来不及了，有三五个人。手里拿着木棍把我团团围住。

    那个没关系吧?真的没关系吗?算了，怎么都好啦。阿拓，我也要来一脚吗?只踢一脚好不好?

    怕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不过脸就算了吧，你出手又没个轻重，一不小心打偏了这家伙就挂啦!

    周围一阵哄笑。

    咣的一下，我又被踹得眼冒金星。那帮家伙就像是在打高尔夫球似的，用尽全身力气猛踢了一脚。

    你也太混帐了，脸和头不是一样的吗?哇，都染红了!真的该收手了，这样下去这家伙就真没命了!

    死了也没关系吧?反正这家伙活着也没用。

    被恶魔附身的家伙，就是死在路边恐怕也没人管。你还想把这家伙当病人供起来啊?

    于是私刑开始了。

    我被捆绑起来，他们一边对我破口大骂一边把我当沙袋踢来踢去。一阵拳打脚踢后，我大脑中一片空白，这些家伙的嘴脸和污言秽语，我都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知道的是，先出手的是他们。

    哈!

    左边的义肢蠢蠢欲动。只是被装上去的东西里面，突然窜动着汹涌澎湃的血液。

    咦阿拓，那只手是怎么了?

    惨叫响起，是在这之后不久……

    实在可恶!居民区就近在咫尺，怎么那些人都无动于衷呢?

    这些混混因为受到窝囊的弱者反击而冲动、激怒，仗着人多施展暴力。但是接下来，局面因一边倒的性能差距而完全颠覆，转而变成他们被蹂躏、凌辱，发出凄惨的哀号。

    对，对不起，对不起

    还剩下一个人，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在不停的乞求我。我大笑。

    坦白的说，我十分讨厌暴力。

    但是被虐待后再去虐待别人，心情却好得难以形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拼命压低自己的笑声。

    周围有五人，不，是六个少年躺倒在地上。虽然染满了鲜血，可也全都没伤及性命。．

    不妙!不过算了，反正都还活着。

    哈哈哈!我稍有点后悔。

    这算什么事啊?我好不容易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努力地做一个好公民，却莫名其妙地又防卫过当了。哈哈，这样搞不好可能还得重返医院。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也是啊，让处在这样一种心理状态的人出院，医院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喂，阿拓，有救护车吗?怎么，不需要?你倒是说清楚啊，光在那里喘气人家怎么知道？

    要是弃之不管的话，可能要出两条人命。这期间会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呢?居然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袭击他人，真是考虑不周，还好干钧一发之际留了手。

    还好还好，即使一个人死掉也会暴露，到时候又不得不东躲西藏。我们还真是幸运。

    哈哈哈，哈哈哈!不好了，太高兴的话都不能控制表情了。站在这也没什么用，还是回房间去吧。

    ．

    中间虽然出了点小麻烦，我还是平安无事的从能图回到了家中。

    脱掉沾满泥土的上衣，打开电视机，一下瘫坐在床上，听着电视里的新闻。一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

    哇?

    我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仔细盯着电视看。似乎并不是错觉。

    总是播放着另一个世界新闻的电视播音员，反复地重复着一个人的名字。

    今天下午六点左右，在支仓市能图工业居民区发现一具青年男性的尸体。初步判定其身份是居住在支仓市的久织伸也。从现场的证词以及久织的经历来看，同时有目击证人证实，可能与久织伸也的死有关

    怎么可能!胡说!

    我现在脑中一片空白。

    在几乎让我气绝的冲击中，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怎么回事，怎么成我杀的了?

    在宣读杀害久织伸也的嫌疑犯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注3：托马索．阿尔比诺尼(TommasoMbinoni)，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家

    注4：约翰内斯。勃拉姆斯(JohannesBrahms)，德国古典主义作曲家

    注5：Dr．Roman，绢衣医生的绰号。他的全名是贯井绢衣，因为经常总是口出罗曼蒂克的豪言壮语而得名。

    注6：迦辽海江的自称念作boku，在日文中是男性用语。

    注7：三唑仑，一种有迷幻效果的精神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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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HandS(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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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无论做什么都做不好。

    本来，若仅看成绩，那是个无可厚非的孩子；

    若仅听评价，也是个人人羡慕的优等生。

    可是周围的人都怕我，甚至巴不得我消失才好。原因我也知道。那是因为，我想要停止某件事时，方法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从简单的购物到与父母之间的对话，从学校的集体活动到锻炼身体，只要没达到自己能想象到的最高境界，我便无法罢手。每次我都令父母惊诧不已，但由于单看结果都完美至极，他们也只能赞我做得好。

    我所做的挽回，理所当然地成功，随即又失败了。

    我的这种做法虽然成绩斐然，但同时也伤害着很多人，只是因为正面效果比负面效果来得多，才没有遭到别人的责难。但不知何时，这种比率颠倒了过来。

    可是我并不知道其他的做法啊。父亲斥责我，叫我以后什么都不要做；母亲说我是个怪人，甚至当面指出我很碍眼。凭我的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改变自己的。

    没有出口，自然就会淤塞。我开始不敢外出，甚至连汤勺都不敢拿了。但是有一天，母亲告诉我：

    如果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只要完完全全模仿别人的行为，就不会出问题。

    然后，我——

    果然又无法罢手了。

    ——HandS(L)

    0\Hand(L)

    “石仗所在，祝贺你，根据检查结果，你已被认为是阴性。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治疗疗程就到此为止了。这些年来，真是辛苦你了。”

    人院半年后，2003年七月份的某一天。

    心电图、脉搏、血压、脑内神经皮膜及其他种种测量结果都恢复正常以后，我的清白才得以洗刷。令我始终无法释怀的，只剩下在玻璃窗对面怒视我的户马大姐。

    “谢谢．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出院了吧?”

    “不可以，石杖身上还有被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伤害留下的外伤，所以今后仍然要在这里接受治疗。以后就转由我们接手治疗，仍然要在本院接受诊察，只是转移到别的病房——”

    也就是说，即使我已被确定为不是恶魔附身，也还是不能马上出院。“番茄恶魔”不耐烦地点点头。她有很多招数对付忍耐力已经极强的我，一贯以高压而著称的户马大姐最终还是能决定我的命运。这个厉害角色，虐待我还没够吗?

    “具体的注意事项户马医生可能都已经交待过了，这是以后每天的日程表……我们是初次接触石杖这样的病例，所以也希望你能专心配合我们的治疗。”

    A栋的正常医生相对比较多。他人看起来似乎不错，略显拘谨地拿出一份合约似的文件。

    “哦，在这里填上名字对吗?”

    ……我一只手拿着钢笔，看到这个日程表顿时瞠目结舌。整个上午必须在A栋里上下走动进行诊断，后半天是和其他患者交流啊、保持体力之类的，而最后一项则是由户马大姐亲自进行，令我忐忑不安的精神检查。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个是什么意思?基本项目里面有一项是为医院无偿服务什么的……”在这所医院里，患者不是被服务的对象吗?

    “这、这个啊……石杖虽说有记忆障碍，但不也是健康的男性吗？所以这也是为以后能够回归社会而设计的复健活动其中一环，应该算是一种治疗方法。”

    ……哦。协助护士和医院方面指定的病人向室啊、交谈什么的，这就是复健活动吗?这算什么呢?暂且不说安全如何，我想对对方来说应该还是效果立见的吧。如果不是这样，那我的命真的毫无价值。

    “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我可以享受否决权的?”

    “没有。户马医生说这是不能随便改动的规则。”

    顺便提一句，在这家隔离医院，发生最多的死亡案例，不是因手术而造成的，而是因患者之间的冲突所产生的暴力事件造成的。

    “明白了。不过，医生，我还想最终确认一下，无偿服务是否就是参加志愿活动之类的?”

    “是的，广义上也可以这么说。也包含有忠义和殉死的含义。”

    原来如此，看来我出院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想活着出去得看户马大姐愿不愿意，要变成死人出去随时都可以，就可能性来说，是各占一半。也就是说……没什么希望。

    已经绝望的我从门诊室走了出来，看到户马大姐在外面等我。她没有穿白大褂，估计是急匆匆出来的吧。

    “所在，我可跟你说好了，这不是志愿活动。”

    “刚才谈话时我都听说了。哈哈，知道了，你想说这是强制性的对吧?”

    “你要是能做出什么贡献的话，我就把你当正常人看。这个嘛，就不用我再督促你了。你这种人，即使放出去，也是个迟早会踩地雷的糊涂虫。”

    番茄恶魔说了句“下周见”就走开了。于是我在手册里写上：“小心，下周绝望就将来临!”尽管如此，我也充分利用了能在病楼里走动这个仅存的自由，径直走向Dr的忏悔室。因为Dr．Romam——正名绢衣医生——是烦恼患者的好朋友。

    “绝望完全是无稽之谈，我觉得还是有很大希望的。因为所在君的妹妹被判定为D栋患者，对于医院来说，你虽然是阴性，但也不能简单地认为已经完全正常。再用半年的时间就行了，户马大姐也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可是，户马大姐说我这种人就是面临死亡，一过晚上还是会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活得很轻松。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啊!”

    这样就会高高兴兴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吧。

    户马的监护医生，即户马大姐，是在我妹妹被恶魔附身之际，支仓市全体市民面临厄运之前，把我妹妹逮捕归案的大恩人。

    她后来就担任监护医生兼监察官，是为了看管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而被派遣到这里的警界精英。她经常往返于医院，一方面是为了检察患者的状况，另一方面也会带来新的患者。

    “……是啊。我听说所在君在夜里会丧失白天的记忆，确切地说，究竟是几点到几点的记忆会成为空白呢?”

    “早上视身体状况而定，平均来说，应该是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的事情会忘得一干二净。之后与时间无关，只要太阳一落山大脑就一片空白。”

    相反，从傍晚到第二天早上的事情我都能记得很清楚。于是我在生活中掌握了一些小窍门，在白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录在手册上，只要在晚上默记住这些内容就行了。只不过，由文字记录所联想的事物总会和现实生活中的事物有所偏差。

    “这可真是麻烦呢。不过虽然会有些偏差，但还是能够正常地生活。这就是户马医生不放你出去的原因，她大概想治好你的记忆障碍吧?”

    “怎么可能?她光是拷问就累得不可开交了!”

    “这才是完全不可能的。所在君，你真的觉得那个人会因拷问而疲劳吗?”

    Dr．Romam，的微微一笑，暗喻了其中的深意……不，是让我领会到了现实中的户马大姐。

    “对啊，我真是太糊涂了!对了Dr,我从明天起就有大把的闲暇时间，你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读书……似乎不适合你。白天读的东西一到晚上不是都忘了吗?看来读书只能在晚上了。”

    “嗯，在某种程度上，还真是件幸福的事情呢。”

    “画画怎么样?那样就会在画布上留下记录，再次打开画布的时候，也就没那么迷惑了。”

    “话虽如此，可是画画好玩吗?”

    “要是把它当回事，专心致志画的话，还是会伴随着痛苦的。所在君，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涂鸦呢?”

    Dr．Roman把落满尘埃的画具翕了过来。

    ……也罢，我记得小时候确实曾玩过涂鸦。那既不是想得到别人的称赞，也不是为了给别人观赏，只是信笔涂抹，从一开始就没有目的，所以也不曾有过痛苦的回忆。

    画室选在B栋的接待室，这是医院卫唯一面朝庭院的地方。

    就在我随性挥动画笔的时候，一个奇怪的陌生人过来搭话了。

    “不好意思，我能在你的旁边看吗?”

    “嗯?”

    那人说叫久织仲也，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观察我画画。就像初次迎到人类的小动物一样，用漂亮的眼睛，津津有味地注视若我的一举一动。

    虽然充满了邪气，但似乎没有一丝恶意，不着边际地和我闲聊糟。就像户马大姐指出的那样，我是那种很容易踩到地雷的人。

    “明明只有一只手．为什么动作能这样灵活呢?”

    “那大概是因为只有一条胳膊了，活动起来很方便吧!”

    我嘻嘻地笑道，久织也很高兴地嘻嘻笑起来。除此之外久织再也没有其他特征。我们毫无障碍地交谈着，就这样成了朋友。

    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久织多次注视我的胳膊，似乎很在意似的。我没有左臂只有右臂，久织总是望着我的右臂，恐怕是——

    “你好，石杖，今天玩的是将棋吗?”

    “……?”

    又过了半年后，二00四年的年初。

    由于在医院内被卷入了一场无聊的麻烦，我出院的时间被延迟到夏天。在我面前，出现了个我没见过的陌生患者。

    “没事吧?我是久织啊!”

    ……久织?……这么一说，好像是和我记录的久织特征吻合。我只在白天和久织见面，所以无法记住其相貌。

    我能辨认出久织的方法，只有靠手册上以文字形式记下来的体貌特征，从头发的长度、体格，还有性别之类的外表特征来辨认。和这些特征对照费了点时间，因为眼前的久织和我‘之前的久织’有着决定性的不同，或者说有了些新的特征。

    “对了，你那里怎么了?是意外事故吗?”

    “这个吗?是手术的结果，以前坏掉的地方被切除了。”

    与没有左臂的我相似的是，久织没有右臂。

    我们聊了一会后，结束自由时间的音乐响了起来，久织和我最后道了别，离开了。

    “哦呀!你好，所在君。”

    这个时候，刚好DrRoman经过这里。他的优点就是不论我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会耐心地逐一解答。

    “Dr．Roman，听说久织很快就要出院了?”

    “是啊，和所在君一样，久织也积极地参加了志愿活动，所以比预定的要早半年出院。这个月就决定只让久织一个人出院了。如果所在君有好好注意的话，这会出院的本来该是你。”

    “哈哈哈!我看户马大姐现在很悠闲啊，真是托她的福，明天开始我又得独守空房了……说起来．久织的症状到底是什么啊?那个人不是C栋的患者吗?怎么一处奇怪的的地方也看不出呢？”

    “久织的新增器官是很罕见的一种情况，虽然有外观的变化，症状却不会被别人发现。你猜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举手投降：虽然看得见却发现不了，要解这种谜团还真是费脑筋。再说，我对久织的症状其实也不是那么的感兴趣。

    “是表情哦!久织的皮肤神经、肌肉纤维都已经完全是新的东西。也就是说，久织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和自己所能想象出来的表情，随心所欲地做出各种表情来。”

    “啥?这不是很普通吗?如果发怒，脸上的表情不就自然会变得狰狞吗了？”

    “是呀，一般来说，发怒的时候是笑不出来。可是久织特别的地方在于，发怒的时候却能做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或者其他任何情绪下的表情。虽然也有表情，但久织却会重现人类能够做出的一切表情。所在君，你能够正确地表达毫不生气的表情吗?”

    “……唔。还真是种很微妙的新增器官呢!可是如果症状是这样的，即使不用治疗也能出院吧？这种情况又不危险。”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作为生物来说这是很弱小的力量，但如果在人类社会来说，不就已经是一种很优越的机能了吗?当然只是就模仿而言。”

    也就是说，看不出来的假笑比假笑本身更可怕?我不禁怀疑Dr在外面是不是遇到过结婚诈骗之类的事情。

    “也罢，新增器官是什么都好啦。可是久织究竟为什么会被恶魔附身呢?”

    我问到了关键部分。对这个我倒很感兴趣，既然久织看起来这么正常，却是这里的患者，说明以前肯定有过发病的经历。

    “……这可以说是异常之前的一种依存症。久织自己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看待自己过于客观反而不能认识自己。如果不参照别人的行动，她甚至连走路都不会。”

    “……哦?那她是不是进错了医院?比起这种监狱来说，精神病院应该更适合她吧?”

    “不不，她确实有问题，但并不是因为想彻底地变成被模仿的那个人。被送来这里，是因为她——久织卷菜，参照他人的生活只不过是为了模仿得尽善尽美。

    另外，所在君，进入‘那种’医院的，是她的弟弟久织伸也——”

    HandS\

    2004年年初。

    被采取强制措施送入精神病院三年后。经过两年半的精神治疗已经得到恢复，继而被中等少管所收容的久织伸也(十九岁)，虽然仍要接受监护观察，但也终于能够获准回归社会了。

    亲戚也同意接纳久织伸也。顺带一提，无巧不巧，他姐姐久织卷菜也几乎在同一时期从奥里加纪念医院出院。当时没有出现愿意接纳她的亲戚，所以她只能住进由支仓市市政府经营的福利机构。

    久织伸也的负责医生和负责指导员，无不称赞他是模范生，其精神状况、身体状况也都已经处于良好状态。了解当时案件经过的负责医生们，一致赞赏久织这三年来的努力。

    虽说当时的案件已得到了平反，但有些地方依然让人感到含混不清。他当时坚称久织卷菜是加害者，自己是受害者，而过了几天，在久织卷菜被确认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后，他也承认了自己的过失，直到现在。

    后来，他没有提过姐姐久织卷菜的事。经过历时两年的调查和审判，久织家的案件最终被判为非故意的意外事故。

    出院半年后。

    在久织伸也曾经居住过的能图工业区居民地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死因是颈部裂伤而导致的失血过多。

    失去双亲，把姐姐从三楼阳台上推下去的他，这三年期间在思考什么、害怕什么，到现在也都无人知悉。

    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事件发生的半天前，在地下窒听他讲述来龙去脉的人。

    “这是有关我老姐的故事，你愿意听我讲讲吗?

    我从没把老姐当作人类来看。现在当然清楚其中的理由，可是小时候却觉得她是个神奇的人，老姐那么完美，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尽管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是同样的——”

    来访的他，表情平静地讲述着往事。

    1

    姐姐是卷，我是伸。

    母亲常常告诉我，“伸也”这个名字是从姐姐那里得来的。

    卷菜和伸也。父母当然做着姐弟俩相亲相爱的美梦，我也希望如此，但关键是姐姐，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可称作是人之常情的惰性。

    优秀的才能，只有在恰当的环境中运用才能称得上是有价值。就像在尚未开化的蛮荒之地即使有兵器也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一样，在我们这种普通的家庭里是容不下神存在的。就是说，久织卷菜对于我们久织家而言，就属于这种类型的灾难。

    “喂，伸也，你姐姐是不是经常爱一个人?要是出现那种情况，你可要马上告诉爸，爸妈妈哦，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

    孩堤时代，每次和姐姐出去玩耍，母亲都会暗中在我耳边窃窃私语。可能因为总是有这种场景，我到现在都能真切地回忆起当时的感觉。可是刚明事理的我只是歪着头不明所以，究竟母亲到底想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那时的我毫无理由地崇拜姐姐，对于无论到哪里都被大家宠爱的姐姐，我分外羡慕。

    我甚至对母亲都有点不满。姐姐受到大家宠爱的同时我也沾了光，居民区周围的人都会主动和我打招呼，但是不知为什么，他们看姐姐的眼光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这样啊。伸也同学，原来你是久织卷菜的弟弟。”

    事情在我上小学以后发生了变化。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班的班主任只因为我是卷菜的弟弟就对我区别对待，那种眼光像是在看很讨厌的东西，分明不能接纳我。问了别人后才知道，这位老师去年曾经负责过姐姐的班级。一年前的卷菜既不是认真听话的孩子，对学习也没什么兴趣。

    所以，她当时只给老师留下了一种印象：光想着玩，太不像话了。

    姐姐不像小孩子，那个老师却也不像大人。老师觉得自已!被小瞧了，课程还比不上游戏，于是威胁姐姐说，如果不把课文全部背诵下来就不许进教室。

    之后数天，卷菜足不出户。我和姐姐在上初中以前住在一起，所以非常了解这件事。在双层床上，卷菜不分昼夜，完全与外界隔绝，就像那老师所要求的那样，埋头读书。

    大约三天后，卷菜回到了教室，把二年级的全部教科书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卷菜仅用一周的时间就背完了全学年的课程，这使老师颜面尽失，显得毫无权威和知识。卷菜一直把到六年级为止的课程全部背诵完毕才停了下来，理由很简单，因为再往上，就没有小学生的教科书了。

    这位老师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给卷菜规定了明确的目标，另一个是把背诵和学习混为一谈。幸运的是，周围只是二年级的小学生，卷菜做的事情究竟荒唐到什么地步，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只认为她是浪费了他们一天功课的小女孩。真是太幸运了!后来．又升了一年级后，大家了f=始总拿卷菜的智商和我的智商作比较。

    那之后，这位老师倍受卷菜这名学生的折磨，在痛苦中度过了一年，有时实在无法忍受卷菜，就到我家里来诉苦。

    无非是说什么卷菜实在是太聪明了，这样的学生留在我们学校不太合适，他会推荐她到更好的学校，要是愿意转校，他们会写推荐信，校方并不是要把卷菜推到别的学校去……诸如此类的话。校方大概也已经知道了卷菜的异常吧。虽然说在学习上异常优秀，但其他方面却是个问题学生，要是把这样一个累赘推到别的学校去，校方也要负责任的，所以转学只能取决于久织家的意志。而此时的父亲总是一句话：“你们让转学，可我们也没钱让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上学，我看就在这个学校就行了。”

    最后，老姐这头威猛的狮子，只能在我们这个小猫的社会中继续她的生活。

    ……唉，既然受过这样的心灵伤害，老师讨厌身为卷菜弟弟的我，也就在情理之中。

    这位老师在散播谣言要大家远离我之后，很快就辞去了学校的工作。

    本来是开着高档小车去学校上班的优秀老师，到最后小车却变得破烂不堪，还被学生们讥讽嘲笑，躲到自己的公寓里不肯出来。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新闻，说是他父亲觉得无颜再见世人，上吊自杀了。

    大家都很想当然地说，卷菜讨厌高年级的学生……虽然我根本不想去考虑这事，但吹捧卷菜的一些人说这是为了排挤她的竞争对手，简直是不负责任的胡话。

    我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才明白母亲当时那种心情的。人类如果不具备某方面的知识，便不会理解某一领域所取得的伟大业绩。就算是已经安装了革新性内燃机车的小汽车，在那些只能把小汽车看作是交通工具的普通人眼里，它和普通的车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同理，对那时的我来说，要认识卷菜至少还缺乏一种她所具有的知性。

    现在想来虽然只是笑话，但我当时确实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优于班级平均水准……直到高中一年级时我都一直保持优异的成绩，那时的确算得上是个优秀的学生，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很院秀。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这种决乐，从来部不曾降临在我身上。

    怎么说呢，就好像在成为天狗之前，一直有个比天狗更厉害的怪物在旁边打盹。如果笨拙地把鼻子伸过去试探究竟，毫无疑问只能打击自己的自信。这就是我童年的故事，也是久织卷菜那时的样子。

    卷菜无论做什么都会令大人们惊讶万分，冠以神童啊、天才之类的称呼。总之在能图没有人不知其大名。但是看久了也就失去了兴趣，因为看着看着就变成她独自领跑的状态，普通人难免想要闭上眼睛。还没有人能若无其事地直视太阳吧?

    “姐姐，你不是真心想那么做吧?”

    “嗯，只是因为我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孤零零一个了。

    睡觉前，我躺在双层床上和姐姐搭话，她这样回答道。

    完全答非所问。卷菜对自己的事情感觉很迟钝．什么就要孤零零一个了．卷菜根本是很早就已经被孤立了，她到现在还没有觉察到。

    随着卷菜升入高年级，父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就连我这个小孩都能看得出来。虽然嘴上表扬她，眼光中却分明流露出对她这个累赘的不满。当然．卷菜最终一定会取得成功，可是同时也失去了很多。最明显的就是金钱，卷菜在取得支仓市最优异成绩的同时，我们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就是家中的钱财被她吞噬殆尽。

    那家伙一旦开始学习，就需要无数的资料，一本本的买书。一本本的背诵。用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全都烧掉。拜她所赐，我们家的生活费都捉襟见肘。就像是贫穷的人拥有了一辆高级轿车，对父母来说，让他们引以为豪的孩子，同时又毫无疑问地成了贫穷家庭里的一个赔钱货。

    可是在外人眼中，卷菜是无与伦比的优秀学生．所以父母也不能斥贵卷莱。明明内心提心吊胆，表面上却还得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这真是糟糕透顶的感觉。对仅仅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态度如此谦恭的父母。如此露骨的强颜欢笑，姐姐居然还深信不疑。那家伙，真的是只对自己的事情反应迟钝。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卷菜无所不能。

    传授学业是学校的职责，操持家务是母亲的职责，挣钱养家是父亲的职责，可是对那家伙来说，她完全不需要这些人的存在，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所有的事情。

    目前这种情况还没有发生，只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无论怎么出色，既然是孩子。就要受到来自社会各方面的种种约束。我们一致确信无疑地认为她是个小孩子，可是一想到总有一天她会变成大人，就会感到恐怖。那家伙固然是无敌超人，可是相对的，她连站在我们这边也没有。

    虽说如此，卷菜还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姐姐，无论我付出多大努力都永远无法超越，无论我取得多么优异的成绩，都会暗淡无光。真是个不起的障碍物，在我的脑中永远居于霸主地位，就像让人忧心忡冲的癌症一样。

    我从来没有把卷菜当作人类来看，她在我心目中是神。我对她同时有着对完美事物的憧憬和对伟大事物的畏惧，所谓的神，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可是，在卷菜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们家的神，突然变得恨奇怪。、

    “爸爸，快来看!有个怪物在走路——”

    大白天里，卷菜呼喊着父亲。

    在难得的休息日，已经疲惫不堪的父亲没有回应卷菜的哭喊……母亲和我，也都没有跑过去看……随便她吧，我们一家人都被卷菜搞得疲惫不堪了。

    “着火了，全身着火了!全都烧黑了!好黑——”

    在阳台上吵吵嚷嚷的卷菜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是在跟我们开玩笑，还是看错了呢?总之她那小女孩的可爱声音，让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到阳台一探真假……现在回想起来，卷菜用不是神而是普通人的声音说话，就只有那个时候而已。

    我常常懊悔不已，那次竭尽全力的惨叫，不是卷菜第一次向家人求救吗?确实如此，要是那天父亲能够马上把她从阳台上救下来，也许事情就不会到今天的地步。虽然一直出差错，可是那时老姐还从来没有误入歧途过。

    卷菜在阳台上一直待到傍晚，后来被母亲带进了屋里。

    第二天，卷菜像往常一样坐在饭桌旁吃早饭，向父母露出微笑，而当她看到父母回以硬挤出的僵硬笑容时，发出了低低的哀鸣。

    “……哈!”

    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她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明明什么都会，这点事怎么偏偏到现在才明白呢?

    就这样，卷菜变成了喜剧的主人公。

    那家伙一旦发现自己有多招周围人讨厌，就开始想要竭尽全力扭转这个局面，达到她所能想象到的最理想状态。她用显示自己非常友好这种方式，努力地想和周围人处好关系。

    过犹不及，这样下去又发展为悲剧了。卷菜甚至都不和人事先约好，只要看到别人独处，就主动过去与之玩耍。她硬送给别人礼物，还强行帮人解决矛盾，连人家自己都无法知道的缺点和性格，她也殷切万分地告诉他们。这样一来，就连向来崇拜卷菜的人也开始毛骨悚然，但卷菜却毫无察觉，一直保持这个状态。

    为了做个乖孩子，她主动向周围所有的人打招呼，不只是年龄相仿的小孩子，甚至孩子的父母也受到同样亲切的问候。范围逐步扩大，从鉴个学校，到整片居民区，卷菜对此坚持不懈，她一旦决定做某件事，除此之外的其它事情就不知道如何应对。但是，实际效果却有违初衷，就像是头上燃着火焰跳舞的木偶，如果想和大家友好相处，稍微冷淡一点效果反而会更好。

    街坊邻居到我们家来抱怨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你们家孩子怎么回事?那孩子怎么这样奇怪呢?而卷菜每次听到母亲发牢骚，反倒更加夸张，就像以前那样，没有到达事件的终点，她永远不会停止。

    “听都听够了!这么多人都在抱怨你呢，你也太奇怪了吧?!你糊弄大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先爆发的是母亲。之前一直折腾卷菜的，也是这个人。

    “啊，啊，爸，爸，爸爸，我……”

    比起母亲来，卷菜更亲近父亲一些。

    可是父亲的反应却比母亲更让她沮丧。

    “卷菜，从今天起你都给我待在家里不许出门!像你这么不听话的孩子，做什么事都做不好!”

    之后，没人再叫老姐卷菜这个名字。

    父母脸上那种故作欢笑的表情消失了，仅有这点，可以算是卷菜做的事当中唯一可取之处吧。父亲不再带远近闻名的女儿去他的上司家串门了，我这个当弟弟的之前一直被忽视的优点，母亲也开始发现了，并且只把我一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卷菜即使在学校也被当作是不存在的真空，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直都被老师看作是可有可无的学生而忽视。我也差点就受到同样的待遇，所以身为卷菜最大的受害者，我从不敢张扬，事实就是这么糟糕。一直一来都笼罩在卷菜阴影中的我，有必要站在她这边吗?何况，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样，那家伙要是一直都是小孩子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在卷菜升入初中的四年当中，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光。

    因为已经是初中生了，卷菜就被勒令搬进了放置杂物的储藏室。本来是姐弟同住的宽敞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已经升入初中的卷菜变得毫不起眼，总是低着头，像幽灵一样老老实实的，父母一跟她说话她就发出小声的哀鸣。有时，她也会怯怯地朝我这边看几眼，我一回头，她就会马上躲进房间里。，

    卷菜已经不行了。对她来说，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很恐怖，她已经走入了只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解脱的死胡同。

    “……唉，卷菜这样子，得想点办法啊!伸也，你也帮帮她啊，你可是她亲弟弟呢！”

    “我不要，麻烦死了!妈妈，不要因为嫌麻烦就硬推到我身上啊!哦，对了，吃饭不如让她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吃吧?让我一遍一遍去叫老姐吃饭真是烦死了，她不出来爸爸也会心情更好吧?”

    像幽灵一样蹲在狭小房间里的卷菜，真是恶心。……活该!

    卷菜渐渐什么都不会了，久织家曾经的神童，现在甚至成了久织家的耻辱。为了雪耻，我当然也得做出点努力。一升入初中，我就全力以赴，努力学习。也因为如此，什么都不会的卷菜老被人拿来和我比较，在学校也被孤立了。有好几次，卷菜逃到我的教室，可是只要我一回头看她，她又会逃走。卷菜在学校也经常被人欺负，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我也并不了解每件事情的始末，所以既没有帮助解决也没有一一告诉父母。

    就这样，卷菜遭到了社会的排斥。

    “啊啊——终于!”

    这个怪物终于被关起来了。

    是的，我一直都在害怕她。在憧憬、崇拜她的同时，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够消失啊——

    2

    升入高中的卷菜从第一个学期开始就经常请假，到暑假之前居然整日旷课在家，躲在黑黑的小房间里，只在吃饭的时候露一下面。卷菜已经无可救药了，身体机能一天天衰弱，最后甚至连普通的说话都不会了。

    她完全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这样发展下去甚至连呼吸方法都会忘记吧?母亲嫌照顾卷菜麻烦，就和父亲商量要不要把她送到疗养机构，父亲的回答当然是一如既往。

    “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你们照顾她就好了。”

    我要忙于准备升高中的考试，母亲对已经在附近居民中传为笑话的卷菜态度也极其冷漠，给她的照料已经达到了最低限度。母亲似乎只想承认久织家的孩子只有伸也一个，于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

    半年来，一直到我考试结束，卷菜都被丢在那个小房间里。

    ……就因为这个，我愚蠢地疏忽大意了。虽然考试合格，但我还是太过天真。就算是绕了弯路，以前我毕竟也是把卷菜当作神来看待的，她一不能说话，我居然就把她降到和自己一样的标准，现在想来真是失策。

    “所以呢，伸也，多亏你们老师费心，让你姐姐和你到一个班里。”

    “啊——?”

    卷菜哆嗦了一下。在升学庆祝宴会的饭桌上，母亲又露出了时隔六年的那种造作笑容。”

    什么啊?老姐还会有心思再回学校上课吗?”

    总是逃课的卷菜自然不能升级，已经被逼到了是选择自主退学还是留级的边缘。明明已经被学校当作累赘来对待，可是爱面子的母亲是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至少要上完高中，所以请求学校让她留级。

    “这不是很好吗?如果和伸也一起的话，没准就愿意上课了吧。”

    父亲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脱口而出。他以为这是快速抢答啊!让姐姐留级跟弟弟上同一个班级?这算什么啊!头都大了!父亲也好，老师也好，全都这么糊涂，关心的方式根本就错掉了!

    “这算什么事情啊!开什么玩笑，我可没工夫照顾她!”

    那个时候，如果我不是说什么不想照顾她之类的话，而是全力反对她跟我一个班的话……

    不，归根结底……+

    “——啊!”

    那时，如果卷菜的勺子没有掉在地上的话，也许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快捡起来卷菜，你的勺子都掉在地上了。什么?你一声不吭就表示不懂吗?没听见吗你?你勺子不是掉在地上了吗?妈妈说让你把勺子捡起来啊!”

    听到妈妈的命令，卷菜动作缓慢地把勺子捡了起来。父亲装作没有看见。卷菜一边拿着勺子，一边胆怯地望着母亲。

    “……好啦，让她吃饭吧。”

    一片肃静，饭桌上的空气凝固着。卷菜好像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母亲焦躁地开始怒斥卷菜。

    “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不会了呢!?你是笨蛋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废物了?!在你面前不就坐着一个榜样吗!你要是什么都不会的话，向伸也学习不就可以了!”

    ……啊!可是，妈妈……：

    只有这句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咦?”

    卷菜慢慢地动起了脖子。

    她瞪圆了摄像机镜头般的眼睛。

    “妈妈，我可以自己做什么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现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模仿伸也不就好了!这样也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对你来说也刚好合适。”

    不要告诉她目的。

    不要告诉她方法。

    不要旋动机器设备的按钮。

    “是吗?明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这么做吧。”

    久织家的故事，到这里发生了转变。

    从此之后，我——

    变得什么都做不好了。

    3

    从高中开始我就和卷菜在一个班级里上课。说心里话，真是糟糕透顶的感觉。

    有个因不去上课而留级的姐姐在，我的地位一落干丈。父亲的贫穷造成了现在的灾难，不想花费金钱让我升入好高中的父亲，只允许我在当地的高中接受考试。

    卷菜肯定要拖我的后腿，连吃饭都无法自理的家伙肯定会被大家讨厌。在教室这种地方，弱者的权利会彻底的剥夺。无论是人品，还是身体素质、成绩方面的差距，于是理所当然地形成羞辱这个家伙的氛围。就算卷菜被欺负，也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帮她。

    因为我即使花费精力去帮助她，也毫无价值可言。我每次想帮助她的时候，内心深处都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反倒会给我造成不少麻烦。她又不是我的亲生骨肉，这种毫无回报的行为我是不会做的。

    可是，以沮丧和不安的心情开始的高中生活，在开学之后反倒是出人意料的精彩。

    最初的一个月里，卷菜仍然是继续逃课不上学。

    由于是本地的高中，所以有很多初中时候的伙伴，再加上我入学成绩优异，老师对我的印象也很好，我自然而然的成了班级里的焦点，得到了很多朋友的信任。偶尔有人提及逃课的姐姐，我也会习惯性地绕过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久织伸也，继初中之后，在高中也迈出了辉煌的一步。

    ……只是，有一件事让我心情不快。那就是卷菜开始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在家里时常感到有目光在注视我，回头一看，必定是卷菜。我们几乎每天目光相对，因为觉得碍眼，我就对她怒目而视。如果是以前，她必然会马上逃回自己的房间……可是现在，卷菜即使看到我的目光也不会逃走，一直目不斜视地观察着我。打个简单的比方，那简直就是照相机的摄像头，几乎连眨眼的时间都不舍得错过，一直凝视着久织伸也。

    让人感到不正常的是五月份之后的事情了。

    在吃过晚饭以后，父亲难得心情很好，和卷菜杂七杂八说了很多话，说什么今天多亏了卷菜，爸爸的事情才能办得很顺利之类的……真是无聊!让人想起了小时候我们家吃饭的场景。

    “卷菜，我给你买了个鸟笼，还要鸟吗?”

    “哦，已经有了，里面的小鸟就不用了。”

    父亲很高兴地笑着。给卷菜买礼物这种事情还真是罕见，而父亲这么问她更是罕见。我一边旁若无事地看着这一幕，一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父亲开始叫卷菜的名字，连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卷菜，居然能和父亲在一起笑得那么正常。

    父亲和卷菜的关系极不自然地好转起来。星期天，我从学校社团回到家里，发现卷菜居然和父亲在小区的广场里玩接球游戏。父亲频繁地送礼物给卷菜，洗完澡后两个人还一起看电视。

    “多亏了伸也，卷菜终于变得开朗起来了。”

    母亲很怀念似的看着卷菜和父亲的身影。

    我敢发誓我什么都没做!可是卷菜能变得这么开朗，母亲说是我的功劳……我莫名的感到心情极其不舒畅。

    “其实啊，卷菜，爸爸以前是希望有一个像卷菜一样的男孩。”

    父亲很高兴地抚摸着卷菜的头。我发誓，卷菜绝不是个男孩子。

    ……恶心，太恶心了!那是当然的。那样自我封闭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恢复到那种地步?被父母那么嫌弃的女儿，怎么可能这么快地和父母和好如初?这实在令我恶心透顶。他们根本没注意到，其实我才是脸色最难看的。

    就这样到了六月份，卷菜，居然轻轻松松地从不上学中恢复过来了。

    ■

    真正的噩梦是从这时开始的。

    我总是在一种无以言表的闭塞感中醒来。

    在没有任何光亮的漆黑的晚上，突然看一下门，发现已经被打开了一条缝。

    我知道一定是她在观察什么。

    在门的对面，是比房间更加阴森的黑暗，亳不隐蔽的喘息声，还有咯吱作响的拧螺丝声。

    透过门的缝隙，是像相机镜头似的眼球，和那个只存在眼球的生物——

    ■

    客观上看来，我和卷菜是关系很好的姐弟。卷菜慢慢地和班里的其他同学熟悉起来，主动和大家交朋友，以此来洗刷她以前的污名。

    如果是“不上学的学生”，本来是应该遭到斥责的弱者。

    可是如果是“想努力地纠正不上学这种错误的学生”，就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弱者。

    如果无视这么值得称赞的姐姐的存在，应该受到斥责的那个人就是我了。我身为有修养的弟弟，只能静观姐姐的逐渐康复，尽管那种变化让我恐怖和难过得几乎窒息。

    卷菜就这样圆滑地，平静而顺利地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真不像她!那种看起来像凡人一样的行为举止，不是我所了解的卷菜……说心里话，那个怪物，和我们人类打成一片简直是不可能的!那样矫揉造作的亲切的笑容，怎么会赢得大家的吹捧?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新加入我们团伙的人这么容易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时间也太短了。我要想维持这样的天地，都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

    “没想到和那个人很谈得来嘛!可是，久织明明是个女孩子，却用男孩子的口气说话，不过这样听起来反倒更轻松呢。”

    “伸也和卷菜这姐弟俩还真像呢!”

    “是吗?你都说反了吧，应该说是伸也和卷菜很像——”

    初中的朋友这么告诉我说，你们两个还真像，就好像有两个伸也一样。

    “要是什么都不会的话，模仿伸也不就好了!”

    啊——用不着大家说。我也明白了。

    在这个教室里，还有一个我。从生活习惯到学习方式，甚至是学习成绩；从虽然是奉承别人但最终仍落脚于自身的谈话技巧，到提出大家感兴趣的话题以引起别人关注的兴趣嗜好……所有的这些，本来是属于我的。

    确实，我心里想喝令她不要再模仿我。

    那家伙的新生活，是对我这两个月期间生活的完全翻版。

    卷菜的模仿，日渐惟妙惟肖。

    从学习到准确的复印。

    从参考到完全的再现。

    彻头彻尾地模仿久织伸也。

    我无法理解。那家伙的头脑比我聪明好几倍，尽管她只是心血来潮的想采用我的做法，可是结果却更加优秀。她本应该变成另外一种风格的，可是那家伙似乎只关心模仿这种手段本身。

    这太异常了!如果模仿自己尊敬的人的兴趣爱好，我们也能理解。把憧憬当作一种动力，希望自己也能变成自己心中崇拜的人，这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对于卷菜来说，我只是她身边的一个普通人，和在路旁擦肩而过的其他人没任何差别，模仿这种人的行为，在心理上能接受吗?想要成为自己既不感兴趣也不崇拜的人，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即使再浪费时间精力也不会找到答案。这——难道，真是生物的想法吗?即使是怪物，也应该会有自身的欲望吧?

    可是，这种不满只能由我自己品尝。

    无论谁都会觉得卷菜是个开朗理智的优等生，可是只有我，一边明知自己讨厌卷菜，一边还要扮演和她关系亲密的弟弟。

    我的努力都功亏一篑，天平一天天倾斜，本来是因逃课而留级的掉队者，现在却在班级里和我平起平坐，一样成为焦点。

    卷菜是女生中的领袖，我是男生中的头头，从外面看上去肯定是一对幸福的姐弟。

    在家中，焦点已经只剩下一个。

    卷菜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使久织家发生了改变。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已经看不到伸也的存在了，他们只享受着那家伙给全家人带来的欢乐，我在家中的生存空间却日渐狭小。

    “我说伸也，你是不是应该把房间让给姐姐呢?”

    不是开玩笑吧!那个房间是我的战胜品，已经逃到储藏室的卷菜有什么脸面再回来呢?

    “卷菜，下周周末有空吗?爸爸有个地方想让你一起去。”

    真诚到惊人，以前总是用一张佯笑的嘴脸献媚，现在居然露出毫无做作的真诚笑容。真是热闹的饭桌啊!我正要起身回到房间一一

    “对了伸也，你的右肩可要注意点啊，在睡觉前最好揉一下，要不明天就会落枕的。”

    随后，她一边使父母满面春风，一边说中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久织伸也的异状。卷菜的目光毫无感情，仿佛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似的。

    我没有理会，避过她的眼光急忙回到屋里。为卷菜的事情已经心力憔悴的我，已经无暇顾及自己的房间，曾经精心整理布置过的小房间，现在已经渐渐凌乱。今天也是，不管什么东西都堆放在房间里，我一头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因为我没听那家伙的忠告，真的落枕了。这是必然的。

    “早上好卷菜。哎呀，你的肩膀怎么了?没事吧?”

    在饭桌上，连我不会听从忠告这点都已经看透的卷菜，也和我一样落枕了。

    4

    太过于逼真的模仿，只能说是对原型的一种侵略。到了第二学期，久织伸也的椅子，开始把我淘汰出局。

    那天，初中时就已经是朋友的老同学拒绝了我的邀请，说是有急事所以不能一起玩。虽然我遭到拒绝是少有的事情，但因为不是完全没有过，就没有在意。在去商店买东西时，我发现了卷菜。

    “……你在干嘛呢这是?”

    在卷菜的周围飘荡着拒绝我邀请的好朋友的笑声。

    这时的心情真是不堪回首。毁约的那帮家伙，说谎的那帮家伙，虽然我完全没有错，但当时的我就是被他们看成了彻底的多余者。我瞬间就想逃回家里，如果被他们发现，真正感到尴尬的还是我。

    “哟，伸也!我们是在那里偶然遇到卷菜的。”

    不要!我不想听这种辩解!再说就是向我道歉，从明天开始也会更加感到隔阂。

    “……切，已经看出来了吗?没关系啊，反正是顺便，伸也你也一起来吧。”

    想都别想……!要是这样，那我成什么了!明明想逃避却还要露脸，这不是像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可怜虫吗……!

    “呼，呼，呼——!”

    我跑回房间里，关上门，已经涌到喉咙处的吼声又被我强压了下去。

    我想痛揍她一顿，想咆哮发怒，把这种毫无办法的悲惨窘状抹去，可是，我的自尊心告诉我不能这么做。

    必须等、等、等!我没有必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又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因为没有失去。所以不能那么愚蠢，如果做出那种事，就等于自己打败了自己!现在只需调整呼吸……可是我还是不能平静下来，不住喘息，头开始剧痛，就在一阵头晕目眩、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嘎吱一声，本已经关好的门打开了。

    “——老姐?”

    卷菜入侵进来。

    我一直退到床边。

    凌乱的房间中央，卷菜静静地立在那里。

    “喂，怎么回事!干嘛随便闯进别人的房间!”

    “哦，我刚才看到伸也了。你怎么跑掉了?我想来看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喘息声止住了，头晕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烟熏火燎般的怒气充斥着我的大脑。

    “一哼……你还想知道为什么?姐姐你才是呢，我还想知道，你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

    舌头麻痹了，不行!喉咙发烫，危险!虽然此时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追问责难是不明智的。我以前也说过吧，那种怪物，一旦被别人看穿真面目，就会开始攻击人类。

    “真心?你说什么呀?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你还没做吗?太明显了吧!……刚才，你为什么要跟齐藤他们在一起呢?你是女孩子．不是应该跟女孩子一起玩吗?为什么——为什么故意找我的朋友玩呢……”

    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一着急，肯定比这个更令人恐怖，于是我反复重复着这些话。

    “哦，是这件事啊?”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闭上眼睛。

    然后，卷菜说。

    “因为是齐藤他们主动约的我。说什么觉得伸也很无聊，已经不再珍惜你们之间的友谊了，与其和伸也一起玩，还不如和我玩更有意思呢。”

    “——”

    咚!一声闷响。

    我眼前一片空白，紧握的右手开始发热。

    卷菜没有出声。她没有任何反抗，身体应声倒下，一屁股瘫坐在床上。

    “啊——……?”

    我的理性，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没有任何快感。初次使用暴力，我真想时间能够倒流把它抹去，感觉像是吞了只苍蝇。卷菜低着头，用手摸了摸被击中的右脸，被弟弟殴打所产生的痛楚和惊诧并没有使她沉默。这个家伙，难不成，是在微笑?

    “……姐姐，好恶心!”

    明明是我对弱小的卷菜动用了武力，可我的腿却在颤抖。卷菜的肩膀也在颤抖着。

    可我的腿却在颤抖。卷菜的肩膀也在颤抖

    “烦死了，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你真怪，为什么不害怕呢!”

    “为什么要啊?因为我到现在为止都没觉得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慢慢抬起头。这个怪物，像镜头一样的眼睛闪闪发光。

    “所以我最后连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了——可是，我想尝试占用一下伸也的地盘，这个也许还比较有意恩。”

    她扑哧一下笑了。

    没错，她确实一开始就很开心地在笑。

    我终于解开了小时候的疑团。这个人给人感觉总是不好，原因很简单，就是卷菜脸上虽然有哭泣发怒的表情，但却一次也没露出过发自内心高兴的表情。

    “你说的有趣，是什么意思?”

    我因为害怕，就只能问她这个问题。

    ……又迟了一步。我要是早点请求她住手，她也许还会听我的话。

    “这个想法大家都会觉得很有意思吧?伸也即使消失了也没关系，之后我会代替伸也。你看，也许我会让伸也更加出色哦!”

    已经无法阻止了。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的右手上沾满了卷菜鲜红的鼻血。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大家喜欢的不是你!做得最好的也不是卷菜你!你不要再模仿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算什么呀，究竟算什么呀，你这家伙!

    “你明明只会模仿我……”

    “殴打后的余波，遍及整个房间。卷菜撞上了墙壁，墙壁一侧的支撑柱被撞断后，悬挂在墙壁上的书架掉了下来，书架上的书又砸在了卷菜的头上，稍微划破了皮出了点血，再差一点就会伤到卷菜的右眼。

    崩溃持续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等我清醒过来时，母亲已经回来，帮姐姐料理好了伤口。卷菜的头受了轻伤，只要结痂就会好了。而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家里从此后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遭到父亲的严厉批评。卷菜已经原谅我了，母亲切身感到了姐姐的宽容。而我，只能呆呆地望着被打落下来的书架……啊，那是小时候，姐弟俩一起亲手制作的，我最喜欢的杰作。

    大势所趋。

    之后的事情自不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继续着。父母对卷菜如痴如醉，我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少。我害怕最终被挤向角落边缘，也为全力挽回而挣扎过，可是无论我做什么，始终无济于事，久织伸也的言行举止，反倒被卷菜做得更好。

    到这时，我已经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成功的，最后，我只能把卷菜当作自己的榜样。

    在后面模仿我的人是她，可如今在她后面追赶的人却是我。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把她所演绎出来的久织伸也作为自己的榜样，我已经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结局即将悄然而至。

    尽管如此，我还勉强在教室有一席之地。我要在这里翻身找回我的自尊，机会还是有一些的。我一进教室发现卷菜在分发小册子，而这是作为班委成员的我的职责，不是她的职责，于是和她发生了口角，但结果就像在家里一样，我只能在所有人面前向卷菜举手投降。

    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件事情!我这样对着她怒吼道，可是所有人都原封不动用这话来攻击我。

    第二天，我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桌被大家扔了出来。

    ……嗯……你们猜这次不去学校的人是谁了呢?

    我从第二个学期开嫱就不去学校了，整日躲在自己的小房子里。房间里乱七八糟，俨然一个脏兮兮的废墟。

    父亲只去过一次，母亲会偶尔过来关心一下我，而卷菜，肯定是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我总想起过去的卷菜，忍受着和她过去相同的时光。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卷菜就是一直这样活过来的。

    ……是的，久织伸也的存在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就连模仿本身也没有价值。我想自暴自弃，我已经变成了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

    然而，在父母都已经沉睡时的厨房，或者是通向厕所的走廊，突然一回头，卷菜始终无声地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我。那双眼睛凝视着已经一文不值的我，声音像机器一样冰冷。

    “——我说，你不想再做点什么新的事情吗?”

    我发出一声惨叫，逃回自己的小房间，关紧门窗，蜷缩到床里。电灯什么的已经早坏掉了，窗户也已经拉上，同外界完全隔离。我的房间已经处于阳光只能从缝隙里射进来的阴暗状态。

    可是她仍然能看穿我的全部。即使我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那个人一样能够观察我。

    ……是的，一直都是这样。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呢?我躲进房间本来就是一个错误，这里是鸟笼，我每天都躲在这鸟笼里被她观赏。怎么办?还有什么事情那家伙办不到吗?我如果拉开窗帘，肯定会有一双大眼在盯着这个房间。

    “讨厌——讨厌——讨厌——”

    还是觉得被模仿的时候好一点。如果不提供给她素材，对于卷菜来说，我就完全变成了被用完后的垃圾，就像已经用完的教科书一样，只能成为一堆废纸。卷菜总是会烧掉她曾经参考过的资料，所以尽管我隐藏起来不想被她看穿，可是——

    “不能寻短见啊伸也，割手腕不是很痛吗?你要是非要寻短见不可的话，我昨天已经帮你偷了个小刀来，刀子还是得用结实点的好啊!”

    ……谁都好，快过来救救我吧!

    这个房间，就像是那家伙眼球里的东西!

    结果，我还是无法变成卷菜。

    什么都不去想的生活，一颗正常的心是达不到那种境界的。我已经遍体鳞伤，可是我还没有糟糕到卷菜的地步。我害怕卷菜，又恐惧又疲倦，开始拼命思考着逃离这种困境的办法。

    ……一开始，我还想指望能得到卷菜的原谅。那家伙之所以要模仿我，大概是因为她被欺负的时候我没有伸出援助之手，这也许是卷菜在报复，我要是向她真诚地道歉，说不定她会原谅我呢?我抱着这样一丝幻想，从床上对一定就在旁边的卷菜请求道。

    “你说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哦，伸也。”。

    那家伙一边修理着被我弄坏的书架，一边说。不久后，从久织家的厨房里传出这样的对话声。’

    “我说爸爸，那个鸟笼当垃圾扔掉好了。”

    “好吧，只要卷菜喜欢，怎样都行。不过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呢?我以为你会很珍惜它的。”

    “嗯．我从来没觉得它很重要啊，装到里面去的都是些无关紧的小虫子。再说了，我本来就觉得很无聊。”

    “——呼、呼、呼……”

    我想杀掉她，从内心深处想这么做。我被禁锢的身体以及被她慢慢夺取的心，已经到达了极限。就好像一切都要终结一样，久织伸也突然变得很平静。即使久织伸也已被抢夺得一无所有，也无所谓了。

    “……是的。我，太天真了。”

    报复和仇恨这种人类的理由，是驱使不了那家伙的，我即使道歉也没有用。她一开始就对我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当然不会有这种反应。

    如果那家伙已经用不着我了……

    在那之前，我要让她偿还我一切的耻辱和仇恨。

    燃烧着的决心已经无法改变。我翘首以待深夜的来临，确信已经到了三点钟，我从房间里出来寻找合适的作案工具……抽屉里放了一个棒球的球棒，虽然是小孩子用的，可是对我来说刚好合适。

    “呼——”

    虽说是小孩子用的球棒，却也是金属质地，用这个来打人，一定会很疼。

    “呼——呼——”

    可是我别无选择，一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就恨得咬牙切齿。球棒已经粘在我手心里了……我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这样说不定我的预谋就会得逞。

    我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

    接下来只要通过走廊，穿过厨房，就能到卷菜的房间了。

    ……如果我一开始就这么做多好!体力上我不会输给她，卷菜是女孩子，一定经不住这个球棒的痛打，让她尝到苦头以后，再把她的胳膊给折断，以后就算她想追过来，也会为眼前的危险而踌躇吧?

    “呼——呼——”

    我走过走廊，再有四步的距离就到厨房了。

    没有一点灯光，厨房已经沉入了一片阴暗，完全没有人的迹象。

    我走上一步几乎要花掉几分钟的时间，缓慢地向厨房挪动。

    “——咦?”

    在厨房对面，储藏室的门打开了，在门的前面——

    卷菜就站在那里。

    就像镜子里的我一样，在我的脚踏进厨房的那一刻，几乎同一时间，卷菜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的手里握着金属球棒。

    而那家伙的手里，居然握着磨得锃亮的菜刀。

    “—一!”‘

    这也是彻底的模仿。

    已经领悟到久织伸也的心理状态，然后将久织伸也重现。

    不过，一个是菜刀，一个是金属球棒，我这个伸也只想到了威胁恐吓，而卷菜所重现的那个伸也已经想到了杀人。

    “切!”

    卷菜不屑地笑道。

    “啊——好久都没出这种差错了。对不起，伸也，我还以为你会拿更小一点的东西呢。”

    ——一定是这个时候。

    曾经是“我”的这个存在，彻底崩溃了。

    我是打不败她的。无论我怎么做，我这个久织伸也都无法与她那个久织伸也相匹敌。

    我已经被蹂躏践踏，彻底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副虫子般的躯壳。

    5

    几个月后。

    2001年年初。我住院之前最后的故事。

    那天是卷菜的生日，明明一直到去年都没有人提及过，可父母从傍晚就开始忙活。我把自己关进小屋子里，拼命祈祷着快点到明天。

    ……久织伸也早已经被卷菜占为己有了，那家伙只要有这种想法就注定我要消失。卷菜要过生日，已经死过的那家伙再一次以久织伸也的身份获得了重生，并且举办了生日宴会。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一大早卷菜就很兴奋，几次来到我的房间叫我出去参加庆祝，说什么像今天这种日子大家应该坐在一起吃顿饭。开什么玩笑!连躲在房间里都要被监视，这就已经令我快要窒息了，如果在阳光下看到她的那双眼睛，我的心脏不真的要停止跳动吗?

    “真是的!好歹也出来一下啊伸也，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

    大概是想对继续无视的我吹毛求疵吧，母亲打开了她以前很少开过的门，走进我的房间，毫不客气地站到了房间的正中央。那里是卷菜经常站着观察我地方，一堆垃圾的正中间。

    “你怎么就知道睡觉!看你的房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你究竟想闹到什么时候呢——

    你，就不能向你姐姐学习吗？”

    烦死了!走廊里灯火辉煌，照得我头昏目眩，我大吼一声，把门关上……屋里又恢复了黑暗的状态。但是母亲还没有出去。

    “听到没有?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卷菜说如果伸也不参加她会不开心，想和伸也一起庆祝呢！”

    烦死了!卷莱，卷菜，卷菜!母亲一直自豪地把卷菜的名字挂在嘴边，真是烦死了!

    不管我乐不乐意，她只会顺应卷菜的意思把我硬从床上拉下来。不要，不要!我讨厌这样!无论是见到卷菜，还是见到幸福地和卷菜说话的父母，都让我觉得悲哀!大家都只关心卷菜!

    “快点啊——你姐姐等你好久了!”

    算我求你们好不好，你们就不要管我了!

    “你——!?”

    我朝着入侵者飞撞过去，把卷菜的帮凶撞出老远。咣当一声，那个怪物被撞到了关着的门上，然后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伸也，你——”

    母亲焦躁地叫起来。我正在想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正在发愣的瞬间，就听到一声怪响。

    “呃——呀?”

    从母亲的喉咙，喷出了大量鲜红的血。

    同时，还有其他杂物接二连三地掉落。借着透过门缝的几束光，我看清了当时的状况。

    在门的上方，书架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位置，支脚脱落，上面堆着的杂物掉下来砸在母亲身上。母亲的喉咙上刺着一个闪闪发光的利物，以优美的轨迹割破喉咙之后，一下子滚落到地板上。

    不得不说是完美。刀虽然是垂直落下，却像被吸进去的一样，刀刃刚好挂在母亲的喉咙上，裂帛般拉开-道大口。‘

    “呃……妈妈……?”

    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到急促的呼吸。血流得太多了，不知道她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救、救……救……”

    她是不是想说“伸也，救救我”?几乎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如果母亲能学会用腹语说话多好。

    我看到了凶器。是菜刀。似乎在哪里见过?是的，这本来是用来杀我的菜刀!在我想到这是什么意思之前——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

    走廊里传来父亲的声音，随后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母亲倒在那里导致门推不开，于是父亲撞开了门。一息尚存的母亲，身体像球一样滚到了地板上。

    “——孩子他妈?”

    可以想象父亲眼前呈现出了何等惨状。

    这个时候父亲的应对措施，如果从现在来看应该说相当冷静。父亲先是惊呆了。缓过神来就开始拼命打我，又马上去看倒在地上的母亲，撕掉衣服的一角，按到母亲喉咙上。他知道如果挪动她就会有危险，便冲我怒喝不准我动，然后朝走廊跑去……

    可是，他还没有做到非常冷静。想尽快把母亲送到医院的父亲，正朝着放电话机的厨房跑去时——

    哗——!

    咚!似乎脚被绊住摔了一跤，摔倒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我的房间。

    问题是那之后。不管我怎么等，都没有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和打电话的声音。

    一片寂静，只听到母亲微弱的呼吸声。

    我艰难地从房间里挪出自己的脚步。刺眼的灯光下，走廊一片通明，在愈加刺眼的饭桌上——

    只见一只小刀深深地刺入了父亲的左眼，他一动不动，静静地躺在地上。

    “你总拿着那东西，多危险呀，伸也!”。

    在桌子对面的电话前，身上没沾到一滴血的卷菜正对着我笑。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到去看我的手，发现手里居然握了把菜刀。我慌忙张开手指，菜刀啪哒一声掉在地板上，刺出一道刀印。

    “——老姐?”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满脑子都在想，父亲是和母亲一样快要死了，还是已经死了呢?

    “——老姐!”

    我简直愚蠢至极，居然还抱有一丝幻想。

    我多么想声嘶力竭地解释这一切，可是目前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那就是马上向医院打电话求救。

    “辛苦你了，伸也。刚才刺到妈妈哪儿了?是右眼附近，还是脖子呢?”

    我顿时醒悟过来。眼前这个正在跟我说话的入，就是刺杀父亲的真凶。

    “你没听见吗?我在问你妈妈现在的情况呢。我刚才还没来得及看，书架是不是掉下来了吗？快告诉我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是伤到右眼还是喉咙？到底是哪里？”

    我快要昏过去了。卷菜居然没问就已经对母亲的悲惨遭遇了然于胸，更让人气愤的是，她居然根本就不关心母亲的死活，一直追问菜刀究竟伤到何处。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与父母悲惨的遭遇相比，我现在对她的恐惧更胜一筹。

    算了，不管是书架，还是本不应该存在的菜刀，甚至是躺在地上的父亲，这些都没有问清楚的必要了。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居然那么理所当然地知道母亲的惨状——

    “傻了吧?这当然是运用数学和物理知识啊。我知道母亲的身高和体重，以及她步幅的大小，只要套用数学公式，结果自然就出来了。这些都是我们在学校学过的知识啊，伸也!”

    ……啊，原来如此。

    我的房间不是我布置的，是这个家伙精心策划的结果。乱七八糟的地板，年久失修的电灯，以及卷菜经常和我说话的位置，全是为了这个最终的结果而精心准备的。

    之后只需要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即可。今天并不是预算好的时间，那家伙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需要我来启动按钮罢了。她一直都在静观，期待着久织伸也杀害母亲这幕戏的上演。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用更加柔和的方法呢?你明明有办法的!”

    我只是个小角色，没有想过要杀人。可是卷菜是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

    “哦?原来如此，母亲受的是致命伤啊?站着还是坐着决定着她是轻伤还是重伤，我只是尽可能加重书架上的重量罢了，而下降距离取决于妈妈和伸也。只是你们运气太坏了，伸也和妈妈都是。”

    如果我能力气小一点，如果母亲能够再站稳一点，如果房间不是乱七八糟的，如果母亲没有坐在地上……可是卷菜，这只是你自己的借口!难道父亲的死也是运气吗?

    “嗯。妈妈的情况我明白了。那么，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卷菜转过身去，拿起了电话。

    “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给警察打电话啊!这里可是出了大事了。”

    我一下没明白过来。

    给警察打电话?不是该打给医院吗?可是这样的话，卷菜不就会被抓起来吗?任谁来看，引发这起惨剧的都是——啊!

    “你还不明白吗?伸也，你的身上溅满了鲜血哦。问题在于，这半年以来久织家的情况街坊邻里间都有耳闻，你曾经对我多次实施暴力。”

    “——”

    我因为自我被侵占而变得视野狭窄，以至于没看到事情的全景。我只感觉头晕目眩，没有任何意识和知觉，大脑就像是从头盖骨里滑落了一样。卷菜开始拨电话号码。

    “客观说来，外人一看就知道谁是凶手。啊，打通了!喂，是警察局吗?”

    “啊！”

    已经无法阻止了，无法阻止了!球棒，不知道为什么，厨房里刚好有个球棒，就是那天晚上的翻版。手臂，这个家伙的手臂，要是那个时候把它打折就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全力挥出，朝着卷菜拿话筒的右手挥去。厉害!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话筒掉在了地上，被反弹回来的球棒把电话打得粉碎。

    “啊——啊，哈哈——”

    我拄着球棒，支撑着自己已经瘫软掉的身体。

    得救了。现在给警察打电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卷菜的阴谋得逞。这也是我在情急之中好不容易才阻止的，真让我舒了一口气。

    “啊——电话，坏掉了。”

    右手都已经受伤了，可是卷菜居然还能脚步从容地迈向阳台。

    “好可怕哦伸也。我打电话给警察，你就那么不愿意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到此为止，你也该完了。终于把椅子让给我了。”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外面是美丽的夕阳。就像卷菜看到怪物，谁也没有去救她的那天一样，阳台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你不用介意。因为伸也虽然会被社会排斥出去，但是伸也的做法，我会继续下去的。”

    ……是的。久织伸也的容身之所已经不属于我，我被淘汰出局了。椅子上只能坐一个人。既然卷菜坐了上去，不管她有多么的弱不经风，也不管她是多么的不值一提，我都必须消失。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是想求得原谅，还是想得到救助，或者是想相信站在那里的东西是我姐姐呢?我不知道。

    最后，那东西扑嗤一笑。

    “笨～蛋——拜拜，伸也——”

    从客观的角度看，她就像是为了逃脱我，一边笑着，一边从三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咚。

    6

    后来，我作为杀害父母、对姐姐施加暴行的嫌疑犯而谴逮捕了。事隔三年之后，2004年的年初。

    我虽然仍处于监护观察期，但终于又被允许回归社会。我又一次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那个时候，那家伙跳下去当然没有摔死，只是右手瘫痪。她虽然在身体健全的时候总能阴谋得逞，但现在瘫痪的右臂一定会拖她的后腿，不会让她事事都如愿以偿吧?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应得的报应，最后经过仔细检查，她也和我一样被社会隔离。

    把我变成空气，从久织伸也这个位置上赶走，本来她的计划完美至极，但母后关头却被诊断为恶魔附身。不过太迟了，那家伙不属于人类，这本来是几年以前就该明白的事情。

    话虽如此，多亏这样，我才得以被酌情减罪。和类激化药物异常症患者的共同生活，给我精神上带来不小的压力，律师们为我这样辩护。

    出院以后，亲戚们都很乐意接纳我，再加上父母的生命保险金，我即使很长时间不工作，也同样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话虽如此，这可并不是我的人生目的。入院三年以来，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不能再错过。我真想快点达成肩上的沉重使命，马上解脱啊!所幸，这方面最大的障碍金钱已经不是问题，以前的纸上谈兵也变得有更多现实意义了。虽然还存在很多难以预料的因素，但是才能和金钱有时是等价的，即使是我这种程度的能力，只要花钱，也能弥补才能的不足。这次只要运气不坏，我一定会成功。你瞧，如果不考虑怎么增加金钱、幸福之类的话，尽量按自己的愿望行事才算是人生。

    ＼Hands．cut

    2\Self(L)

    要我自己来说，怎么说呢?

    那就是，最糟糕的回归社会。

    “——就是这样。石杖所在今天从本院出院，以后会有专门的监查官监护其生活，并记录备案。显而易见，虽然石杖所在被判定为阴性，还是要和其他的类激化药物异常症患者一视同仁，如果被判定为日常生活存在障碍，就会被配备专门监察官。还有其他问题吗?”

    穿着黑色制服，一向独断专行的户马的监护医生，眼神充满了蔑视，对她手下的患者极具威慑力。

    2004年8月，也许是我在这里最后的时光。在奥里加纪念医院的门诊室，我心情舒畅地办着出院手续。

    “……所在，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一个问题也没有，监查宫阁下!”

    我刷的一下向户马大姐敬了个礼，这位领导眉宇间露出些许怒气，一点都不懂幽默。不过这也算了，要说最糟糕的地方，就是连出院后我的命运也要被这人捏在手中。谁来救救我啊?

    “真是的，竟然好死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无罪释放!怎么你们这些人就不会选个好时候啊?”

    “出院的时间不是由你们决定的吗?不管怎么说，这也不能怪我们啊!”

    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有犯过什么罪啊

    ……哦，不对，因为白天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所以还不能这么肯定，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自己不会捅那种漏子。不过户马大姐是专门处理犯罪案件的人，她也许是因为憎恶我的妹妹，所以就连我也一起憎恶了吧。

    “对了。你刚才说的是‘你们这些人’?”

    “没错。其实啊，所在，本来你的出院仪式应该更隆重一点的，但是昨天夜里已经决定下来了，也就没必要再去讨论。既然院方已经决定让你出院了，不管是对是错都会如期进行，尽可能稳妥而不引人注目地把你送出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户马大姐连看都不看我二眼，-T<停地转动着圆珠笔。那绝对不是简单的小游戏，那是——

    “完全不知道。不过，客观地看，我也很像罪犯吧?”

    “不是很像，你根本就是!”

    啪的一声，户马大姐一怒之下把圆珠笔一折两断。这已经是第三只了，户马大姐真是对备用品都不客气。

    “……还真是偏见啊。算了，这也不是我的事情。说起来，虽然允许我出院，却不能公开……难道是因为先出院的家伙做了什么?”’

    “答对。对白天的你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那边的，就是你!翕支圆珠笔来．最好是结实点的!”

    在门诊室里一直不出声的护士，慌忙把自己的圆珠笔呈给户马大姐。已经是第四支了，如果想掩饰焦虑，抽支烟也行啊!不过我还没有见过她抽烟。

    “对了所在，你还记得半年以前出院的那位久织吗?”

    “虽然记不清楚长什么样了，可是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要我把久织的那几页交给你吗?”

    “好吧。趁早上让我参考一下。我只是想确认你和久织卷菜有没有关系……真是的，就因为那个人把你当成了参考物，虽然事情和你没关系也得查。”

    她哗哗地转动圆型的锯齿，不，圆珠笔。如果递给她一只金笔，坏掉的几率会不会小一些呢?

    “世上出院的患者不能一概而论，但是由于那个人的不轨行为，现在连你也被牵连其内。所以你出院的时候，说不定会受到别人的冷眼，你就用天生的厚脸皮去克服好了。久织的那件事，我明天还会去处理。”

    “…………”

    久织好像被卷进了一场什么风波里。刚好一年以前，我和自称久织伸也，真名为久织卷菜的人认识了。因为我们只能白天见面，所以大脑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只在手册上留下了不少关于她的记录。我是左手，她是右手残废，我们关系不错，总在一起聊天。手册里总是以“久织，奇怪的家伙”收尾。

    终于知道原因是在她出院后，也就是半年前。据Dr说，久织卷菜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模仿着他弟弟久织伸也生活。难怪那么奇怪，她明明是个女的，居然都用男人的腔调和态度说话。

    “那么．久织没事吧?对了户马大姐，你的眼睛很吓人啊……”

    “是黑眼圈，照眼圈啊!都是久织惹的祸，害我忙了一晚上，调查以前的笔录，发现都是些冤案。送你走之后，我就回我所属的替局找他们算账去！我倒不是偏瘫被恶魔附身的人，但总比那群没用的饭桶好点……本来就是，这些年来的调查也太不像话了，出事的数量逐年攀升，预算却一点没有增加，不管尸体检查还是临床手术，结果都只是一张废纸就打发了。要是多投点钱进去，也不至于——”

    我默默地听户马大姐发着牢骚。这个人，在无敌的同时大概也没有同伴吧。

    “……算了。我其实是想对你说，所在。”

    “洗耳恭听!是什么呢，户马监查官阁下?”

    “你以后就算犯了什么错误，也别往我脸上抹黑啊!我要是久织卷菜的监查官的话……”

    不用问，要真是那样，久织那家伙现在已经一命归西了吧!

    “遵命!我出院以后绝对小心谨慎老老实实，躲在社会的小角落里度过余生。”

    “好了，离出院还有一个小时，你要怎么办呢?在这里等吗?”

    “哦——不，我想去和Dr打个招呼，已经错过好几次了。户马大姐也一起去吗?”

    “不去。我才不会浪费我的时间呢，你自己一个人去吧——还有，所在，你是不是还在找义肢呢?”

    她又叫住了已经从座位上站起的我。很罕见，户马大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种疑惑。

    “是还在找呢。有什么事吗?”

    “不是……那什么来着，我觉得有个人可能有希望，我可以介绍给你。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个人……但对方说什么都要见你本人。”

    可能是心情抑郁吧，她不住地叹着气。一向目中无人的她今天竟然垂头丧气，这比义肢的话题更让我吃惊。

    “所在君，对你而言，需要寻找的不是自信，而是一个欣赏、认同你价值的人。用你一生的时间去寻找这样一个人吧，为此，你也应该好好活下去。”

    这是在忏悔室里，DrRoman送给我的临别赠言，还是一如既往地罗曼蒂克。

    “……唔。怎么了所在君?这副表情，是不是觉得出院太快了，在情绪低落啊?”

    “没有的事!Dr的话真是远行前的至理名言。”

    可是啊。对我来说，即使别人不能认可我的价值也无所谓。就算没有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也能生存下去，这才更像是人类。比较起来，还是这样比较轻松。

    “……唉，久织当时也是点头赞同我的说法。所在君，这半年来是不是觉得很别扭呢?

    “不如说是Dr的良苦用心我渐渐明白了——对了，久织?那家伙最后也来过这里吗?”

    “是啊，和所在君问了一样的问题，也是来问我出去之后该怎么办。”

    “……和我一样呢。那家伙是不是很在乎外面的事情?Dr说的久织，就是必须要参照他人才能正常生活的那位吗?这么说来，来过这里的那位久织，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这可不能随便乱说，事关病人的隐私。”

    Dr微微一笑。尽管他算是一位圣人，能和患者交朋友，敞开心扉，但他始终还是奥里加的一名员工。对于医生来说，需要优先考虑的是病人的健康，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治疗病人，而一旦病人恢复正常就可以不去过问。

    “算了，就算弄错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要走了，Dr，这一年半以来，多劳您费心了。”

    主要是为了打发时间。能不能再见面就看我的运气以及户马大姐的心情了。

    “彼此彼此。还有一件事，所在君，你和户马医生告别了没?”

    “我也想，可是没机会。我没跟你说过，我那位监查官番茄大姐，就连三岁小孩见到她都会心肌梗塞。”

    罗曼医生突然破颜一笑，就好像我现在的处境正中他的下怀。

    “不是吧?她可是很担心你呀!”

    “我真是担心你的品味啊，Dr．!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你应该同情我才对。”

    “是啊，我现在内心其实还是很同情你的。还有，你称呼她番茄大姐，有没有当面这么叫过她?”

    “啊——只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

    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是倒霉的一天傍晚，太阳落山以后，战栗的恐怖秀。

    “呵呵，那你快说来听听，我也好今后参考一下，看到底能不能跟户马医生开玩笑。”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那天一不小心说出口，就见她脸色铁青地起身，让我呆在那里，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从厨房拿来了实物，在我面前只毫不留情说了一句：小心我把你做成像这样的肉酱。”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就是啊!真是恐怖到连玩笑都不能开!”

    医生突然爆笑。我其实很想说，捧腹大笑的医生，真是和刚才脸色苍白的户马大姐一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不容易啊!所在君本来就不懂恐怖这回事。”

    “是啊，我觉得和丧失记忆相比，我这方面更应该想办法弥补一下。”

    石杖所在并不是心胸宽广，只是因为已经失去了感受“危险”的机能。无法察觉危险信号的动物，这和主动投向熊熊大火的飞蛾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小孩子会满不在乎地穿越马路一样。

    “所以，正因为这样，以后必须有人指导总会迷失方向的小羔羊。”

    DrRoman微微笑道。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可是，你应该知道吧，所在君，户马医生怎么看都很讨厌番茄酱，好像连碰都不会碰啊。”

    ……哦?讨厌是说不上，要说不喜欢的还是味噌吧?

    轻松出了院，我又重新回到了已经阔别一年半，座落于支仓市支仓坡的石杖家。

    户马大姐开的车，车子是亮红色VOLV0，这种用私家车来接送病人的精神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另外，出院时结算的住院费用，比我想象中要便宜得多。我觉得很奇怪，就问了下户马大姐。

    “这里面还有你一年半的工资呢，也就是说你们帮的忙不是无偿服务。”

    ……我一脸困惑。虽说我和户马大姐还很疏远，不过我还是相信了她说的话。

    “还有，石杖家的房子正在寻找买家，打算下个月把它买掉，用来抵消住院费用。”

    她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也就是说，我继承的遗产户马大姐早已强行执行完毕。

    “可是，你把我们家房子卖了，我以后不是就要露宿街头了吗?”

    “这可不是借口，福利机构你什么时候都能住，要是喜欢的话，今天就可以住进去。我会劝劝那边的，让你们这些目无法纪的人住在一起，还是比较便于管理的。”

    ……我更加困惑。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算想逃脱“番茄恶魔”也是不可能的，看来不得不放弃了。

    “你必须四天和我联系一次，要是杳无音讯的话，我会以为你死在了荒郊野外，或者是逃亡了。”

    她把我送到我们家门前，然后开着红色VOLV0呼啸而去。

    提供给类激化药物异常症患者的市营住宅区就在支仓市北面，和支仓坡中间隔了个车站。支仓市第十三号福利机构，一连串的数字搞得我头晕目眩。

    我穿过已经锈迹斑斑的混凝土大门，走过拉上窗帘的管理者房间，向四楼的空房走去，想事先来查看一下分给石杖所在的房间。隔壁房间的狗在汪汪叫着，一丝不安掠过心头。一想到一个月后我就要被塞到这样一个地方，心情开始郁郁不快，想着想着已经上到了三楼。

    “?”

    在三楼的走廊上，有一群人在吵吵嚷嚷。那是穿着合身的蓝色制服，戴着帽子的人，也就是俗话所说的片警，似乎正在进行民宅搜查。

    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怎么说这里也是我一个月后的家，必须了解下它的安全状况。这时，一个穿夏威夷长衫的老兄拨开警察，朝这边走了过来，那家伙似乎根本就没看见警察似的。

    “你好，你是这里的人吗?”。

    我仔细看了下穿夏威夷长衫的人，他居然化了妆。那人很吃惊地看着我。’

    “你好，我是下个月要住进来的人，这里天天都是这个样子吗?”

    “没有没有，这种事情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那些片警在搜查所在君的房间。”

    这下吃惊的是我了。夏威夷长衫也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喂，你是所在君的哥哥还是弟弟?很奇怪啊，你俩长得完全不一样，可是总感觉什么地方很像。”

    “……我只有一个妹妹。难不成你说的人会是我妹妹?对了，我也叫所在，石杖所在。和现在房间被搜查的那家伙同名。”‘

    “不会吧!而且还是同名同姓?!”

    夏威夷长衫一边吃惊地观察着我，一边苦苦思索，很久后才对我说。

    “……也就是说，你才是石杖本人。”

    “你怎么知道?你脑子转得还很快嘛。”

    “哦，哪里!你怎么能这样奉承人呢，傻瓜!主要是我觉得，之前的那位所在君很奇怪，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总是用男孩子的口气说话，总觉得有点不正常。现在好了，真正的所在一现身，果然是个男孩子，说话就是男孩子的口气。至于女孩子呢，还是应该用女孩子的口气说话。”

    “是啊，男孩子就应该有男孩子的样。”

    “就是这个道理啊!……可是，前面那个所在又是谁呢?我还是蛮喜欢那孩子的。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类型的人。”

    “是啊，我是本人的话，那除我之外还会有什么人呢?”

    ……我从夏威夷长衫那里打听之后才知道，半年以前有一位自称是石杖所在的女孩子入住进来，几个月之后就卷入一件麻烦事，昨天夜里突然去向不明。在这里已经住了半年的石杖也是单臂，和我长相虽然不一样，可是动作很像。因为夏威夷长衫就住在她隔壁，所以可以向我保证没有半句谎言。

    “可是，既然她用的是假名，不会很快暴露吗?”

    “当然不会了，这里又没有贴名字的标签，我又不是随便能查看人家户口本的。”

    哪种人可以查看呢?

    “没有见过她的邮件吗?管理人没来过吗?”

    “你怎么那么糊涂呢?只要地址写对不就可以了?我虽然叫做新岛，可是我的邮件上都写的是叫花圈的假名，大家都用假名的啊!收公共管理费的时候，那个管理人都是一起收的。”

    这里的人怎么都习惯用假名呢?管理人被新岛夸大其词地说成是没用的人，对居民的事情一点都不管。这年头儿，不动产的业主和住户之间如果能够关系亲密倒是新闻了。住户之间即使用假名来往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那还有其他东西吗?比如说证件或是存折什么的?”

    据对方回忆，那人出院的时候证件都已经被吊销，存折一般也不会随便拿给别人看。

    “打扰一下好吗?你，是叫石杖所在吗?”

    “……不妙。”

    刚一出院的第一天就受到警察的刑事盘查，和新岛聊天还真不是时候。在走廊上巡逻的警察上来盘问我的名字，以配合他们的刑事调查。户马大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警察不是一向办事很认真吗?

    “是的，我是下个月即将入住的石杖所在。先跟你说一下，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我向他们强调我不是那个石杖，以免被误捕。不愧是警察，我今天才到支仓市，之前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只是自称为石杖所在，没想到这种事情他们早已经调查清楚了。”

    “多亏上天保佑……可是能不能问一下，冒充我名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是一个叫久织卷菜的女孩子，和你年龄相仿……可是为什么呢?刚才那人说你跟那女孩子很像呢，你们比较像的地方就是都独臂……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

    “是啊，我确实是独臂。不过，那个久织卷菜都用我名字做了什么坏事呢?”

    警察看起来人挺好，所以我也想探下究竟。’

    “这个啊，恐吓、欺诈……另外还被当成非法销售的嫌疑犯通缉。一个才二十岁的孩子，怎么这么阴险狡诈呢，居然做这些勾当!还有——”

    被他这么一说，我更加耿耿于怀，对下文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还有什么呢?”

    总之又不会对其他人有害处，我就问了身为名誉权遭受侵犯的受害者应该问的问题。

    年轻的警察似乎因为这件事已经被新闻报道过了，所以毫不避讳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他叹了一口气说。

    “这也是命啊!久织伸也昨天被杀害，所以她已经被作为杀人嫌疑犯而受到警方的通缉。”

    这完全和石杖所在没有关系，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3\Self(R)

    就这样，我的——不，老子的蜜月就这样几乎令人措手不及地画上了句号。

    “今天下午六点左右，在支仓市能图工业居民区发现一具青年男性的尸体。初步判定其身份是居住在支仓市的久织伸也。从现场的证词以及久织的经历来看，同时有目击证人证实，久织卷菜可能与久织伸也的死有关——”

    打过架之后本来畅快的心情，一下被击得粉碎。

    “怎么可能!胡说!”

    毫无事实根据的报道不停地回响在耳边。

    久织伸也的尸体是在原久织家已经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发现的，似乎是遇刺身亡。目前，久织伸也的姐姐久织卷菜已经被作为头号嫌疑犯而受到逮捕。简直是太荒谬了，我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久织卷菜杀了久织伸也？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变成了我杀害了久织伸也呢？”

    可是一切都太凑巧了，我刚好在两个小时前去过那个居民区。

    我到原久织家时，那里空荡荡的像只空壳。久织的尸体是在我回来之后才被发现的，不知谁别有用心，精心策划了此事。能够肯定的是，进过那个房间的我处境非常糟糕，指纹、毛发、目击证人，我到过那里的事实也已经铁证如山。

    “奇怪的是，三年前伸也的父母也是在303号房间里同时死亡，和伸也的父母死时的状况相同，久织伸也也是被刀刺杀。这不停上演的悲剧后面究竟有什么故事呢？我们节目会继续关注与此次杀人案相关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

    新闻里报道着久织伸也的经历。三年以前因暴力事件父母双亡，从阳台上摔下的姐姐被确认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而遭到隔离。

    这似乎成了节目的卖点，之后还继续报道了半年前出院的久织卷菜经历。这忘恩负义的主持人！平时为了消遣无聊的时间，我一直都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啊！可他们现在居然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居然说什么久织卷菜因害怕其恶魔附身病史暴露，想加害久织伸也？”

    真是人言可畏!我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不是已经披上了石杖所在的外衣了吗?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伸也了，也从来没有恨过伸也。

    这，完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嘛!

    就像刚才，不知不觉地就被一帮小混混找茬，这完全被有理由啊!我已经是石杖所在了，完全没有必要和你们提及久织卷菜的事情，可是，好像也没人有这种动机来找我报仇啊?

    “……算了!既然什么都不清楚，就不用去管了。”

    可是现在必须清醒地面对现实，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现在我这个石杖所在已经不行了。只是记忆中的事还好，但如果是有记录的事情就非常糟糕，警察会马上找过来。虽然这个居民区的人都认为我是石杖所在，可是各种文件上都会清晰记录着久织卷菜，根本就不用调查我的住处。那个时候——假冒石杖所在名字的我，肯定会更加形迹可疑，而且很不巧，就在三十分钟以前我还和六个人打了架，身上沾满了血。

    “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穿好上衣。存折已经用不着了，我把现金塞入口袋里，抱起行李包，包的边缘绣着久织卷菜四个字，这已经是能证明我是久织卷菜的唯一标志了。然后，我离开了居住过半年的房子。

    “……笨蛋伸也!你本来应该活得更久一点的……!”

    不知新闻报道最终的许可标准是什么，久织伸也的尸体被发现也许是事实，可是有关卷菜的故事则完全是节目制作者杜撰出来的。如果大家都这么认为的话，那么我的小家肯定早被警方踏平了，之所以还没来，就是因为目前警方正在仔细检查久织伸也的尸体……不管怎么说，久织卷菜都被公认为嫌疑犯，不管是幸运还是厄运，总之能首先决定大局的肯定是那些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呢——”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前跑，离开了居民区。

    我冷静地分析着目前所面临的形势。即使我被认为是杀害久织伸也的真凶，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威胁，何况我明明是被冤枉的，大不了就是重新被送进医院，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啊——啊，啊——!”

    话是这么说，我仍然陷入了混乱状态。理由只有一个。

    “怎么办!如果不赶快找到下一个模仿对象的话……”

    是的。已经不再是石杖所在的我，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我又恢复到了久织卷菜的原形。

    我从恶魔附身患者的福利机构逃了出来。离迎接清晨的第一束阳光还有十个小时。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可是必须千方百计地找到容身之处。首先要把包袱藏起来，等有朝一日可以来取。必须装出一副善意的，同时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印象的笑脸。我拨开人群穿了出去，来到郊外的田园地带，估计能够在繁星点点的森林里找到容身之处，已经是明天的事情了。

    真是令人眷恋的深夜。

    像这样重新恢复到自己的头脑，已经是时隔多年的事情了。

    大脑中浮现出的，全是无关紧要的往事。

    小时候看到的怪物。

    脸色铁青进入厨房的父亲。

    用脚轻轻从背后踢过去，俯卧的身体翻转成仰卧的身体时所发出的声音。头部受到击打疼痛不堪而变得狰狞的面孔。咻的一声从天花板上落下的小刀，和为此而莫名其妙的脸庞。

    ……右手腕疼痛不已。就这样变成卷菜，连我自己都为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又毫无办法。为什么我会走到那一步呢?无论如何，也不用走到那种地步啊?

    “因为必须使某人失去他的容身之地，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即使如此，我做得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我的传动装置没有上限，因为没有装上刹车。要是汽车的话就不会转弯，要是火车的话很快就会偏离轨道。

    误入歧途不是今天，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若仅看成绩，我是个无可厚非的孩子。

    若仅听评价，我也是个人人羡慕的优等生。

    可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赞美的语言。名声这种东西究竟算什么呢?这种东西我没有任何感觉，跟这种无影无形的东西相比，我更想要一些能够清晰感觉到的，能使人心情舒畅温暖的东西。也许这点就是我不适合作为生物生存的地方，我的身体明明是飞机，可我的心却是只能用手脚走路的动物。

    所以，神啊，请你给这颗小小的心灵，一个小小的容器吧!

    “……好痛!奇怪啊，这个……”

    右手在发痛。说起来，义肢还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身体。‘

    刚才打退六个不良少年的时候还可以动，现在居然又一动不动。并不是觉得碍事，而是心情不好，想把它卸下，可是怎么卸都卸不下来。

    “……咦?咦，咦——?”

    我现在已经是久织卷菜，连这点事情都不会了。

    我无助得都想哭了。

    必须快点拧紧螺丝，否则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发现。我心里考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对了。归根究底，发生这种事是因为……”

    本来我没打算去能图工业居住地，是那个人制造机会让我去的。他曾经和想找姐姐复仇的久织伸也聊过天，现在正在那间地下室里。

    “啊，早上好。今天来得这么早吗?”

    在我穿过昏暗的楼梯，打开门的瞬间。

    沐浴着从天花板的汪洋中折射过来的灰色阳光，我和我的意识，彻底被净化了。到现在为止一直披着别人的外衣来到这里的我，偏偏在这个时候，以我的本来面目，直视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差点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从想起地下室到我来到这里的一个小时期间，凝聚在心头那想迁怒于他的报仇念头，一下子被冲走了。

    “嗯?怎么了?身上都是泥，去洗一下吧。”

    水波摇曳，照进来的灰色光束左右晃动。从那个位于森林水库下方的地下室里，带着纱帐的床上，传来美妙动听的声音。完美至极、与世隔绝的空间，干净纯洁的空气。在这将一切丑陋的东西都隔绝于外的房屋的中间，理所当然地——

    “快过来，给我讲讲有趣的故事啊!”

    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生物就在那里。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天然的手指，也有人工的手指。更加优越、光滑的，是借来的右手。而比它更伟大的，则是那个生物的手。无形而巨大的，“看不见的巨手”。

    “迦辽，海江……”

    ……我的内心已经支离破碎。

    我完全被打败了，任谁来看我都像没有胜算的拳击手，却还要继续这场已经注定要失败的比赛。

    “先把门关上吧。坐过来如何?昨天是不是没睡呢?”

    ……真是悲惨啊。这半年以来，我一直羡慕着他。

    为什么模样这么残缺，还能如此健全?为什么能如此平静?我却正相反，我是如此地为忘掉真实的自己所苦。

    “……啊，还没睡呢。”

    ……振作点!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问问久织伸也都和这家伙说过什么话。

    当时我意志薄弱，所以不断做出最糟糕的选择。

    如果在洗净满身泥水的时候，全力逃出去就好了。

    但是我却像飞蛾扑火似的，沿着几乎没有希望的轨迹往前飞去。

    “哇，糟糕!本来以为会先从呼吸开始疲倦，结果却是心先劳神。我们过一会再聊，暂时不会有人来，你就先躺在沙发上睡一会吧。”

    ……我后悔得都想哭出来了。为什么我再也披不上石杖所在的外衣?我不能留在这里了，如果被抓起来，以后就再也来不了这个地方了。

    虽然愚蠢，可是必须承认。

    久织卷菜很眷恋这个生物，也很憧憬这个地下室。

    如果在看到那个怪物之前，普普通通的我能够来到这里就好了——

    “……不用了。只是被卷入了一场无聊的纠纷当中，所以有点惊吓过度。你的洗手间借我用一下。”

    我又披上了已经脱掉的外衣，演着毫无价值的戏。面具罩在了头上，就看不到前方。

    “————”

    沉默。这种蹩脚的戏使迦辽脸色一冷。

    “……算了，随你便。你想怎么做都好，顺便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器。”

    我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水果刀放进衣服后面的口袋。我模仿着石杖所在的样子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

    “那个……昨天，你提过久织伸也的那件事……”

    我畏畏缩缩地和他搭话……不行啊，说不好！我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说的话总是憋在喉咙处说不出来。尽霄如此，我还是努力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是啊。太可怜了，他被久织卷菜给杀害了。”

    迦辽肯定明了地说。

    “——胡说!为什么，你会知道的?”

    “今天早上新闻里面报道的啊，就是在你来之前的事。警察发现了久织伸也的尸体，而久织卷菜身为重要的知情人，大家都要求她赶快露面。”

    这算什么事啊!都是些没用的家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怎么就成了我杀的呢?

    “——弄错了，不是我杀的!”

    “嗯，这和石杖君没有任何关系呢。”

    “是啊!所以，我想让你给我作证，就说我从昨天起一直在这里……不，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能让我一直藏在这里，我也就不用为外面发生的事情而烦恼了。

    “证词?你在说什么啊?这话有点不对劲哦?”

    他嘻嘻地笑了。

    一头乌黑长发的生物就这么笑嘻嘻地看着我。

    “久织伸也的事不是和石杖所在没有关系吗?杀害伸也的是他的姐姐卷菜，外面的人，都是这么议论的吧?”

    最不想听到的事情，被最想听到的声音明确地说出。

    “所以说啦，人家没有杀他——”

    不知不觉变回了女性口吻，面具就这样被剥落下来。

    我吞吞吐吐地说着。然而——躺在床上的生物完全不在乎我的失言。

    “要是那样就不用担心了。不管你是所在还是卷菜，如果没有杀人就是被冤枉的。事实明确的杀人案，警方调查的结果肯定是经得起推敲的，如果有物证就会比较清楚，即使没有物证也会让案件更加水落石出，总之在没有调查出案件真相之前，警方是不会罢手的。更何况，这种事情肯定会备案的。”

    “——啊?”

    什么啊!这个生物，什么都知道了!

    废掉的右臂突然隐隐作痛，痛得我嘴角不由得往上一歪。

    “……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什么呢?”

    “我是说，久织卷菜的冤案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不过即使如此，这之后也不可能很顺利了。多半会为了暂时限制自由而被送去医院，即使本人没有任何过错，那家医院也还没有宽大到要再次赦免恶魔附身患者这种地步。”

    这当然是说都不用说的。汪汪汪汪，沉睡在沙发下面的黑狗，因为我憎恶的眼光而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这条狗，只有这样才会有反应。

    “——这么说来，你是伸也的同伙了？”

    “他昨天来的时候，只交待了我善后的事情，说是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如果零还能见到你，就让我代他向你说明。既然是死者的托付，不听的话睡觉也不踏实啊。”

    他现在毫无防备，就算是婴儿也比他更容易活下来。虽然想过要阻止他喋喋不休的废话，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说话，还是让他再说一点吧。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久织卷菜的?”

    “我现在才知道你的真名，不过一开始就明白你不是本人。因为不知道你叫什么，就只能称呼为石杖了。”

    “……你把我搞糊涂了。海江，你那里有石杖的照片吗?”

    “没有啊。只不过一年半以前，不，差不多两年前，他的事情在报纸上刊登过，我当时只把它当作一般的新闻。”

    两年以前吗？那个时候我已经是隔离医院的病人了。

    “可是，那和我不是本人有什么联系吗?我和石杖都是独臂……啊，莫非是左右的差别？”

    “你们哪个是左是右我也不清楚，谁是谁只是单凭感觉。石杖所在是受害者，而你看起来就比较强悍，怎么看也不像是受害的一方。顺便提一下，这和性别没关系，再说性别要怎么变都可以。”

    “哇!什么嘛，你也太狠了，居然不是凭记录而是凭记忆来判断真假？”

    我太高兴，也太不甘了。啊——对这个生物，假笑是行不通的。

    “哦？问题问完了吗？……你还真是淡薄嘛。那么，伸也留下的遗愿我也完成了。”

    “随便怎样都好，反正现在说话的就只有我和海江，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提问，海江你就好好回答，如果回答不了，我们的谈话就到此结束。”

    迦辽非常清楚，无论顺从我还是抗拒我，无论做还是不做，结果都一样。这个地下室谁都不会来，就算今天指望来人，他也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这是一直以来他无视我的存在的报应，我还是希望他能取悦我，哪怕一点也好。

    “嗯，那继续吧。昨天，你都问了伸也什么问题？”

    “你的事情是什么都没问。伸也说他对卷菜完全不了解，所以只说了他自己的故事，说了久织伸也的过去。他还想让我把他的感受讲给你听。”

    这样，我就听了久织伸也的故事。

    伸也所说的久织卷菜的经历，尽管夹杂了些主观因素，但基本上没有什么错误。

    和其他小孩没有差别的童年时代。

    小学五年级时开始走偏。从初中开始就得了自闭症，到高中二年级开始模仿他人，从此获得了重生。

    我是被恶魔附身的人，完全模仿伸也的动作举止、思考方式以至于学习运动的水平，还能做出超越人类的各种表情。如果说在久织卷菜眼中，对方只是一个凭印象所形成的记忆生物，那么她脸上的表情完全是别人的，这是伸也的推测。

    “……我要刮目相看了。干得不错嘛伸也，猜对了!”

    “哦，那就是你新增器官?肯定是恶魔附身患者当中最小的，对人格影响不大的机能。可是这个东西，以我们现在的医学水平，还不能除去。你之前的异常应该和被恶魔附身没有关系，不过这些对于谈论今天的卷菜都不值一提。”

    他是对的。模仿这种事，只要喜欢的话谁都可以做，我只是天生能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可是久织卷菜的灵魂，在被恶魔附身之前就已经坏掉了。

    “……所以呢?海江对伸也的故事有什么感想?我不是普通人，是眼睁睁杀害亲生父母，将弟弟逼入绝境的恶魔附身患者吗?”

    “嗯。你是精神异常，利用父母，将弟弟逼入绝境的恶魔附身患者。有关久织家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我并不认为这是谁的错，但仅从结果来看你是对的。把久织伸也从这个社会中彻底地驱逐出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做得非常漂亮。”

    “——我说啊，要想让我饶你命而说这些恭维话就免了吧，我不想让梦想幻灭。无论谁来看，我也——”

    “不好意思，想惩罚我的话也该给我找个专家。善恶这种东西，本来就会像市价一样变化无常，你可不要让连离开这里都不会的我看扁啊。”

    “……那，海江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虽然被恶魔附身这点我是不太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

    哦，也就是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可是有句话我还是要告诉你。虽然卷菜的行动大多都是对的，可是有一点致命的错误。我从伸也的故事中就体会到这点。”

    我开始脊梁发寒，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你说的错误是指什么?是杀害父亲他们吗?伸也向我报仇，使我最终几近破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久织，你也太糊涂了吧?这不明摆着吗，因为你有了目的。”

    ……因为，我有了目的……?

    “下面是为了正伸也的名誉而说的。我可以告诉你，伸也并没有恨你。就像你根本就没把伸也放在眼里，伸也也只是考虑着自己的事才来这里的，希望你不要把这点搞错。”

    我越来越糊涂了。难道伸也不是因为恨我．想找我报仇才来这里的吗……?

    “你胡说!伸也他，一直都很恨我。”

    “那是人院以前的事情。确实，三年以前伸也非常恨你，因为你的模仿还不彻底。你要是想和他完全相同，当然也可以做到，但是你还给自己留了一步。你已经比原来的久织伸也优秀了很多倍，最后却停留在他的位置上。

    结果，尽管从别人的眼里看你是久织伸也，但你只是不把真正的伸也当回事的仿造品。尽管你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从被模仿的本人来看，你这是种侵略行为。久织伸也只能采取本能的防卫，憎恨你是保护自己的正当理由。可是伸也在这三年期间觉悟到憎恨是没有用的。为了打败久织卷菜，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他发现不能和你正面交锋。”

    因为性能不一样。海江微笑着如是说道。

    ……我越来越糊涂，心情也慢慢焦躁起来。哎呀，是不是该快点把这家伙干掉啊?

    “呵呵，不能和我正面交锋这个结论很正确。可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如果是伸也自己想出来的话，那他真是个不简单的家伙。我现在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难不成向他灌输这种思想的人是海江你?”

    伸也来这里找他谈话，是来拜托地下室的恶魔除去我这个被恶魔附身的人。

    果真如此的话，那逼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就不是伸也——

    “你错了。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他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不管对他说什么，都无法阻止他对你的模仿。”

    “什么?对我的……模仿?”

    “是的，也就是像你那样去模仿别人。半年前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伸也，就开始以你为参照物，以你的名义来生活。一开始他以久织卷菜的身份染指了些轻罪，他的复仇计划就是想以你的名义走下去。你看，你出院的时候就是以石杖所在的名义行动的吧?伸也一出院就开始调查你的行踪，他当时虽然觉得很吃惊，但也能够理解：不愧是卷菜。于是他就修正了他的原定计划，你所塑造的石杖所在的性格以及久织卷菜的人格，几乎同时被他剥夺了。不管你以谁的身份活着，他都会和你一样。”

    昨天的打架事件，果然是冲着石杖所在来的。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那群人确实是冲着另一个石杖所在来的。

    “原来是这样。是伸也那家伙，以石杖的名义作了很多坏事。可是，那种暴力事件，胆子那么小的伸也能做得来吗?”

    “在这之前，他请教过很多前辈。再加上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负面影响。如果只花钱而不想挣钱的话，无事生非这种事谁都会。”

    ……怪不得呢。伸也那家伙，还真会花钱呢。我听说父亲留下一笔保险金。

    “可是昨天的新闻很奇怪。警察似乎事先就已经知道了久织卷菜的名字。这样看来应该是在伸也死之前，就已经有人把这个消息传给警察了。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共犯，所以有可能是伸也本人打电话给警察局的。在他死之前，就指名道姓的说杀害自己的犯人是久织卷菜。”

    “……简直无法相信。伸也那家伙，难不成真的是——，，

    “哦，他昨天问我怎么才能报仇。我就告诉他如果打不赢的话就不要宣战，只能死掉这份心。是不是，他实在无法彻底抛弃这个念头呢?”

    “————”

    什么?自杀?

    不会那么简单的，让他自杀，比和我正面交锋不是更难吗?

    “伸也的事情估计就是这样。他自杀了，仅仅留下犯人。可是伸也，最终还是圆满的报了仇，虽然他已经没有了复仇的动机。死的人是久织伸也，杀人的是久织卷菜。这原本就是你引起的，是你犯下的罪行。”

    我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我什么都没有做，可是却被当成杀害弟弟的恶魔附身的凶手。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伸也一手策划出来的事件。

    “别拿我开涮了。我只是刚好中了他的圈套……为什么呢?你太不够意思了海江。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帮帮我呢?”

    “——这不可能。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阻止久织伸也。”

    全是骗人的。伸也那种人很容易就会被别人说服的。

    “海，海江，也许是这样的。可是，你要是昨天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话。”

    “即使是你也是一样的。你也许有凌驾于他的机能，可是你却没有对抗他的能量。你即使昨天知道这件事情，也无法弥补和他之间的差距。昨天的卷菜，是无法阻止这种花费三年时间才最终形成的模仿的。”

    伸也一直到昨天都那么执着，迦辽说。他还说，虽然伸也的模仿在技术方面和我的比起来不值一提，可是在魅力上却是我无法与之匹敌的。

    “无论多么精彩的戏，演得多了热情自然就减退了。久织伸也这个角色虽然没有价值，可热情始终存在于他的身上。没有目的，认真地感知他人的成长过程，人格魅力，这本身是件相当痛苦的差事。观察擦肩而过的人，然后对他展开各种丰富的想象。

    如果是正常的人，也最多能够做到他的二分之一的程度。模仿这件事情，其实也是相当耗费精力的苦差事。”

    “哦?”

    我一点都不认同。

    我根本就没觉得这种事有任何难度。

    “不过，也许一开始刚好相反的你无法理解。想象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他人的人生。久织伸也就这样，执着而拼命的去完成任何人中途放弃的事情。三年期间，已经被你占据其容身之地之后，他一秒也没有停下来过，一直想象，没有娱乐没有休息，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模仿他人上。他并不像你这样对模仿很有兴趣，本来是根本都懒得模仿这种东西的正经人，却抛弃了所有的东西，一心一意模仿。这其中的信念和韧性是难以想象的。我说的能量上的差异就在于此。

    反过来说，一天，一周，一月，甚至是一年，用所有的时间不停思考的人的行为，不是你这种简单的参照别人来生活的人所能组织的。”

    “——”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迦辽笑得眼睛像一轮新月，是他这种笑让我觉得恐怖呢，还是久织的能量让我感到恐怖呢？伸也这种执着先不说，他用三年的时间把自己封闭起来，这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是啊。如果伸也和那时的我一样的话，确实不是我用一天的时间就能达到的。怎么说呢，至少需要四天的时间。

    “你想阻止，可是昨天那个时间已经太晚了。”

    “是的，再加上久织的作法也是无可挑剔的。如果他的计划是为了保全自己我也许还能有点办法，可是他的计划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我跟本阻止不了。自杀是最笨的方法，可也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久织伸也在毁掉自己的人生的同时，也用自己的命毁掉了久织卷菜的人生。”

    ……好了，不要再说了，说的已经够了。他要是想结束自己的话，就是我也无法阻止啊。

    “——可是，可是他居然自杀……”

    我只有这点还是无法理解，理解不了的东西就会感到害怕。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威胁。

    我就没有选择这种解决方式。我虽然知道这是对谁都不会有伤害的闭幕方式，可是因为恐惧，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伸也居然能这么轻松顺利就做出来，伸也比我强吗……？

    “伸也，不是胆子很小吗，他连我都不敢杀啊!”

    那种人，真的会自杀吗？

    自杀很痛苦，这不管是正常人还是恶魔附身的人郡一样。只要心还是活的，人们都会尽可能的远离死亡不是吗？

    “伸也应该和你说过吧？出院时，一定要精神正常才行。”

    “久织伸也的就精神状态是什么样我不太清楚，确实如果能够恢复到正常人的思考方式是不会自杀的。可是反过来想一下，久织伸也为什么要恢复到正常状态呢？”

    ……是的。在我的计划成功之后，久织伸也就已经被社会排斥在外了。本来复活这种说法就很奇怪，因为死掉的人是不会再苏醒过来，这是自然规律。

    “对，久织伸也的心已经完全被你摧毁了。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想死了，可是由于你的存在他还不能死，在没有打倒你之前他不能死去，因为久织伸也已经被你取而代之，即使他死了，久织伸也也不会消失。也就是说，他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就这样——想寻死的他，为了挣扎坚持到最后，就恢复了常人的思考。不是先恢复到正常然后再寻死，而是为了寻死恢复到了正常。等于说他早就洗心革面了。如果用富有诗意的语言来形容，久织伸也为了打败久织卷菜，向恶魔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

    尽管我们能力上存在着差别，可我们真的是很相似的姐弟俩。伸也的觉醒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我唯一犯过的一次错误才导致了他今天的复仇。

    “……用自己的死来打败我……吗?哈哈!唉，这绝对是因为憎恨，是吧海江?我犯的这个错误，说不定和伸也很像呢。”

    “颠倒顺序是你们的共同特点。错误只有一个，就是三年以前，你开始有意识的模仿久织伸也，可你没有把他当成目的，只是当成了手段，这就产生了不同。你因为觉得很有趣，就把生存的手段当成了你寻找快乐的手段。”

    我尝试去坐伸也的椅子，确实觉得很有意思——

    啊，原来是这回事啊!

    “你的模仿之所以说是正确的，就是因为你把模仿本身当作目的。因为本身就是终点，所以无论怎么模仿都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可是，你却把这当成驱逐你弟弟的手段，这样的手段里面必然包含着目的。”

    “笨～蛋——拜拜，伸也——”

    ……我承认，我当时很快乐。

    即使从阳台上飞落下去的那一刻，看到伸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也很快乐。我自己不是也说过吗，我被判定为恶魔附身患者送进医院，是对自己仅有一次的失败的惩罚。

    “嗯，也就是说，复仇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真是漂亮的回答。

    地下室的少年，脸上一幅灿烂的笑容。

    怎么说呢，我简直是自作自受。

    “啊——我真是个笨蚩!”

    来到这里既对我很不利，同时也许对我很有利。

    昨天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在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现在我大脑里面澄澈透亮，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随便怎么样都行。总是计较过去的事情是不行的，能让久织卷菜感到烦恼的事情，永远都是另一件事。

    “这就是伸也拜托我的全部事情。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是逃跑还是等着被捕?如果是被抓的话，只要没有其他的罪名就好了。”

    其他的罪名?昨天的那帮小鬼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没事吧?肯定是被人给救了。尽管这是伸也以石杖的名义作的好事，可最后还是要算到伸也头上的吧。

    “还有最后一件关键的事情。石杖昨天出院了，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去福利机构的路上吧。”

    随便怎么样都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取出背后口袋里的小刀。

    握在手里，那种冷冰冰的感觉让我直打哆嗦。

    还没有卸掉的白色右手让我感到血液在哗哗的流动。该怎么办呢?重新回到医院，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不行。迦辽，既然我已经发现了更为舒适的地方，追求更加优越的环境也在情理之中。

    “我。我想要下一个复制对象。”

    也许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希望做一件事情。

    “……什么?”

    他横躺在床上，仰望着我。没手没脚连逃跑都没有办法，看，果然是这种下场。

    “总之，你能不能给我去死呢?”

    “……为什么呢?你要想模仿我的话，就趁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按照我的生活方式生存不就可以了?你没有必要变成我本人嘛，这不是你久织卷菜一向的作风吗？”

    “话虽如此，可是，在别的地方再也找不到这种房间了。再说，海江你不是个大富翁吗？“

    “……是的，我是很有钱。可是，你杀了我之后，难道要砍断自己的手脚，永远在这个床上生活吗?这种替代，似乎不太可能吧?”

    “并不是非要这样的……唉，怎么有这么多麻烦!不管了，先把你杀了再说。”

    手段有很多种。我想要得到这个房子，可是我不想成为他本人，因此……

    “你说什么呢!看来我是不能成为你那个样子了。”

    或者说，这种毫无理由的杀意和欢喜，不正是由于憧憬才产生的吗?

    我全身开始发抖，小刀掉落下来，感觉世界就要崩溃了。想要杀人却先被别人杀……我的手脚，瞬间被吞食。

    “——不、不会吧?”

    吧唧一声。

    我听到了海从灰色天空掉落的声音。

    4\Self(L)

    “哎，还记得早上跟你提过的义肢的事吗?”

    在支仓市郊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有一个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水库。在水库之下似乎有一个无人知晓的地下室。

    “倒是听你说过。户马大姐还真是，怎么说呢……”

    那里浪漫极了，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话筒的对面是“番茄恶魔”，远在千里之外，声音都能大得震破鼓膜，这样说她一点都不夸张。

    “……我是觉得你应该去一趟，我可是认真的和你说呢。怎么样?我现在把地址告诉你，你今天之内必须搞定。”

    我把她告诉我的地址在地图上找了一下。现在，我在十三号福利机构前面的电话亭里，要到达目的地必须先回到支仓坡，然后再往郊外的田园走。

    “那个，户马大姐，这里有好大的一个房子……那个字怎么读来着?叫什么，寮吗?”

    “不知道你全的是什么时候的地图，那边的房子早就被拆掉了，但目前仍然是私有地。你会去拜访的事情我已经事先和人家打好招呼了，你就不要担心啦。”

    “哦，那我现在要是去的话，走到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对方会高兴吗?”

    “你什么时候去人家都会很高兴，尤其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人家更高兴。还有，所在，挂电话后别忘了再跟我联系。”

    “……啊，行是行，可是我们又不是在谈生意。户马大姐，总是打一些没用的电话你不是会很烦的吗?”

    “这可不一样，这跟时间没什么关系，是事关生死的大事。我必须确认你是生是死，否则我连酒都不会喝痛快的。”

    再见。咔的一声，电话被粗鲁地挂断了。

    结果，户马大姐那少女式的妄想是确有其事的。

    云淡风轻，夜空悠碧，八月的月光分外皎洁，沁人心脾。

    硕大的水库镶嵌了沉重的铁制门窗。没有上锁，呈现在眼前的是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和狭窄的通道。一点亮光也没有，我用手摸索着前方的道路，走下楼梯，穿过小路。尽头处的门打开着。

    中间——是狭长的，空荡而宽敞，完全脱离现实的城中一室。天花板上方是水槽，透过水槽，月光飘忽不定地摇曳着。

    “你好，打扰了。”

    就这样，我来到了仅看一眼就毛骨悚然的地下室……精神正常的人都会有想逃跑的冲动，可是很悲哀，我体内不会产生任何警戒电流。

    房屋的中间放着一张带着纱帐的床。开什么玩笑!床沿附近横躺着一把水果刀。

    “你好。这么晚了，真是麻烦你了。你就是石杖所在吧?”

    床上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我。在月光沐浴下的她，真是无可辩驳的绝世美女。

    “啊，没想到你本人是一头白发呢!”

    黑发美女，或者说，还是小孩的少女，声音是这么的甜美动听……不知道刚才躲在哪里的狗一样的生物凑到脚下，呼呼的跑过来套近乎。

    “你好，你就是迦辽吗?听说你有几个很不错的义肢，所以过来看看。”

    “是的，可是数量不是很多，因为是比较稀有的东西。不过这些义肢总是会挑人……还好，似乎对石杖没什么挑剔，应该很合适吧。”

    黑狗似乎心情不错的汪汪直叫。看来是家养的比较容易与人相处的狗，我停下了脚步。

    “——那个，你……”

    一直躺在床上的这家房子的主人，不是正常的生物。手脚皆无，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一下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感到一阵颤栗。只能在医院才能产生的威胁感又一次从这个小鬼身上真切的体会到了。

    “——什么，这真的是人吗?”

    我一下子呆然若是，瞪大了眼睛。

    无与伦比的绝世容颜上面，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终于和我的感觉相符了。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石杖所在，我叫迦辽海江。看来表情这种东西，怎么伪造还是有缺陷的。”

    “哦?”

    身份不明的一个人，给我打了个莫名其妙的招呼。

    这就是我刚一出院就碰到的小鬼。

    之后，就像所写的那样，我们之间保持着难解难分的关系，这就是我和地下窒的恶魔的初次相识。

    \HideandSelf

    “这就是在石杖来这里之前，那个伪装的恶魔附身患者久织卷菜的故事。”

    “就这些吗?再说一点嘛!”

    八月的一天，在久织卷菜的案件发生以后三周的今天。

    太阳落下之后，在温度稍微降下的迦辽海江的地下室里，无聊透顶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我对久织卷菜的了解只有手册上记录的那些，你要是想问我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可说不出什么你爱听的东西。”

    一让海江饿肚子，他就会软磨硬泡要我讲在医院的那些事。他特意谈起久织的故事，估计又是想问我有关那家伙在医院的生活。

    “哦?不要这样嘛!对于所在君来说，卷菜这个人很重要，所以我只是想让你记住她，我对这个人才没有什么兴趣呢。”

    “你呀，一听到恶魔附体，不管怎么样，不是都很感兴趣吗?”

    “要按大小的话，即使是所在君，如果没有200克的牛排肯定也不够吃，可是那个人的新增器官太小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还说什么牛排，我出院之后从来就没敢吃过!我这样照顾海江也快一个月了，这个小鬼居然还不给我发工资。

    “那么，为什么久织的故事会和我有关系呢?”

    “久织卷菜以前不是模仿所在君吗，再说你们还算得上出院的人当中少有的好朋友呢。所在君，你似乎还没有习惯这里的生活啊。她可比你早出院半年呢，所以怎么说也应该对你是一个参考呀。”

    “……参考吗?久织的罪怎么定的?还是被认为是杀害伸也的凶手吗?”

    “哦?没有，当然最后还是查明了久织伸也是自杀的。她最后的罪名呢，是拒绝接受监查官对身体进行检查，也就是从监查官那里逃出来了，听说现在去向不明。真是的，不知道她到底会去哪里。”

    “……哦。我来的第二天，她似乎在这个水库的附近出没过。”

    “不可能，她肯定要躲避户马大姐，所以应该向相反的方向逃跑。所谓兔子不吃窝边草，否则猎人会找上门的。”

    “是啊。她去哪里是不知道，不过久织的运气是不错，只要负责人不是户马大姐的话，兴许还会有条命。”

    “——哦?你羡慕久织卷菜吗?”

    海江的微笑使人浮想联翩。我努力想让自己习惯，可心里还是怦怦直跳。不要被骗了!实际上这只是一种迷惑，他终归还是男的啊!

    “怎么会呢!听说那家伙很烦的，所谓的模仿，就只能停留在观察别人的层次。不考虑周全可不行呢。”

    我就这么一点感慨。

    久织卷菜不适合做恶魔附身患者。

    正常的人，手头的事情总是一大堆，对他人的了解，最多就是在记忆中留下一些表面现象，至于他人的内心，根本就想不透，也没有想的必要。”

    可是那豪伙，居然能准确地看透每一个人。久织伸也是凭借自己顽强的意志和信念才最终能够实现“他人人生的假想再现”，但她却是毫无意识就能做到这点的怪物。

    换句话说，她想象力太强了，以至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最后沉迷于一种强迫观念而无法自拔。利弊刚好相抵，在辉煌的成功的背后是非常惨痛的失败，这能算得上完美的人生吗?

    ……我虽然不太清楚，可是她还小的时候，不论是谁，不都觉得她是完美的优等生吗?她的错误其实就在于，她具有天生的就是连恶魔附身都不具有的高度知性。

    尽可能让别人喜欢自己与尽可能让别人不讨厌自己，实际上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可是却往往被人们错误地混为一谈。

    “算了，我真受不了石杖君的这一点。”

    “……我也受不了你说话的口气。”

    我既不想成为同性恋者新岛的朋友，也不想被别人看成是傻瓜。可这个家伙却总想猜透我的心思。

    “那么，我就向我亲切的所在君提一个问题好吗?如果要是所在君想要模仿别人的话。那么会是什么动机呢?”

    不管是谁，如果被追问到原因，心里总会感到别扭。

    “哦?我又没做过这种事情，怎么会知道呢?也许是因为羡慕才会希望变成别人吧。”

    这样说来她还是想成为别人。因为久织卷菜从小就被假笑包围着，所以她才想变成别人吧。

    “真的吗?可是她要是想成为别人的话，这故事就不会有那么复杂了，她只要努力的去赢取像别人一样的成功不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去模仿别人呢?”

    难道她不是因为羡慕别人吗?这样的话——

    “……说得也是啊。也许是因为自己想问题觉得麻烦，所以就只能模仿他人了。”

    也就是说她放弃了思考问题，模仿别人只是一种机械的行为。

    “嗯。这就是久织卷菜的本来面目。她在细致入微地观察别人的生活的同时，也放弃了自己的思维。

    她考虑事情时颠倒了次序。像我们这种人，总会在众多的事情当中排出一个先后次序，一边思考一边生活，就好像开车。而她呢，从启动油门时，就已经把正常人得思考一年的事情事先思考完，然后只管开车。

    例如模仿久织伸也，她只需要在早上对久治伸也观察几分钟，然后一直到睡觉时。她都不会有自己的意识。可是她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花费到思考上的能量，即使在恶毒附身患者当中也应该算得上顶尖级别了。只要她的方法没有错误，这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万能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说为了停止思考，就必须拼命的思考。就好像一种复制机器，不管是不是发生了故障，如果久织卷菜不去模仿别人，就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

    所在的话里另有深意。

    久织模仿别人的理由啊、梦想啊、希望啊，这一切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久织卷菜如果不让自己消失，就无法生存下去。

    “——”

    ……真是让人头痛的活法，这完全是为了痛苦才活着的嘛。

    “嗯?你去哪里呢?我还没说到正题上啊。所在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有意的提到久织卷菜的故事?”

    “今天就算了吧，这种话你还是留到明天白天说。我要去吃饭了。”

    地下室唯一的好处，就是那个可以睡觉的沙发。我在沙发上和他告别。

    虽然是很沉闷的话题，但对我来说的确是个参照。

    出院一个月之后，我的人生方向一直很迷茫，而久织卷菜就是一个鲜活的反面教材。

    “你好。是石杖所在吗?”

    “是的，是我。你是哪位呢?”

    “在下，啊不，老子，不对，现在该说‘我’……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也就那样。那么最近你怎么样呢?”。

    “托你的福，右手有点糟糕，其他的还可以。多亏了你，我现在模仿的水平又上一个台阶了，如果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我肯定会把你模仿得更加惟妙惟肖，石杖。”

    “……什么，你说你恶魔附身的水平又提高了吗?为什么呢?”

    “因为天性和才能。这两项缺一不可，而石杖一项都不具备。也难怪，你本来就不算恶魔附身嘛。”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可是，你究竟有何企图呢?你模仿我似乎并不是因为对我有好感。”

    “当然，这跟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毫无关系。我模仿你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我如果不那么做就无法生存下去。”

    “……这话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你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症状吗?也就是说到了晚期了吗?这种病态的行动原理，在你身上就变成了必要条件。”

    “你的意思是没有希望了吗?要是这个意思的话，确实已经到了晚期。不过石杖你在这点也和我没什么不一样，你对什么事情都是这么冷冰冰吗?”

    “我可不像你这种人，不模仿别人就无法生存下去。什么道理，简直是开玩笑，你这种人把顺序搞反了。人生不是应该先生存，然后才会考虑人生目的之类的吗?”

    “……那么，难道石杖不是这样的吗?”

    “我不是。看到你们这些人，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努力快乐地生活。连呼吸都要理由，这种蠢事我可不干。”。

    “哟，石杖，看来你变了。你以前可是比现在悲观啊!不说这些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呢。昨天应该有晚报吧?那个记住不要扔掉，他会检查的。虽然半年都没碰了，不过你先记下来吧，肯定会派上用场的。”

    “……报告?这个卡路里测量仪是干什么用的?还有什么爱吃和不爱吃的食物是什么，想买的漫画是什么，这些都有什么用啊?”

    “这是为了取悦他啊。不过都不行，没效果的，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搞这些玩意。”

    “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呢?”

    “这是迦辽向我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我应该努力帮他实现啊。还有，你妹妹让我给你传话，说她要等到更加强大时才能出来，在她出来之前你可不要被别人杀了。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后会有期，石杖。”

    “好的，再见，——可是你，你究竟是谁呢?”

    “……真是的!结果你还是把我给忘了，你这个糊涂虫!”

    切，我咂咂嘴从电话亭里出来了。

    应该履行的义务终于履行完了。可是有点不甘，我应该告诉他我是山田的，当然是假名，然后和他继续谈下去。对了，忘记告诉他最重要的一句话。

    石杖，我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他。我脑海中的石杖，到最后的最后还是要踩到地雷。如果我的模仿不出差错的话，我们之间的友情也不会持续下去。

    “在被你妹妹杀掉之前，那边更优先吗?希望你能坚持上一年，石杖。”

    我必须赶快清洗大脑。一旦恢复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就要灭亡，我要平静下来慢慢拧紧螺丝。

    已经没有挑选的余地了，无论如何，必须先找到一个能暂且模仿的对象。

    装饰戏我＼终

    \35\Self(R)

    吧唧一声。

    我听到了海从灰色天空掉落的声音。

    全身被侵蚀，我就好像掉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以至于所有的细胞，都已经浸透了酸雨。从头顶到脚跟，都好像被搅拌机切得粉粹。

    “呀——啊——”

    近乎于快感的拷问，就连呻吟也已经断断续续。

    我用已经被分解成立方体的眼球，看到了支离破碎的灰色斜阳和海水，月牙般的笑脸，以及穿梭于地下室的鱼的倒影。

    “那——……个?”

    是幻影。

    我既没有被溶解也没有被分解。

    抬头一看，水槽没有任何变化，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海水落下来的痕迹。地板墙壁上没有一滴水珠，但既有趣又恐怖的是，我全身湿得像只落汤鸡。

    “那——刚才，玻璃碎了吗?”

    “玻璃?”

    没有手脚的孩子把头探过来。

    我们之间在认识上略有差异。凡我觉得是玻璃的东西，他都会认为是水；我认为是水的东西，他却觉得不应该叫水这个名字。

    “你的口气一点都没有悲哀的感觉……也是，你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唾沫。”

    灰色的阳光显得更加幽暗，头顶上的水槽，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过来一条大鱼。鱼影，宛如眼珠一般，静静地盯着我看。

    “呼——呼!这是哪来的鱼?很像那个怪物……是的，就是这条鱼！我说怎么觉得这么怪呢。”

    透明得就像天空一样的水槽里居然会有这么大的一条鱼。比这更奇怪的是，这条鱼是被装到什么样的笼子里才能被运进来呢?

    “唉，我又错了。”

    不应该有杀他的念头。这家伙，至少在这个地下室是无敌的，说不定我反倒会被他杀死。出手攻击自然会遭到反击，这是自然法则。

    “喂，发什么呆呢，久织卷菜?你要模仿我也可以，不过如果原物还在的话你就永远无法变成本物，而如果原物不在的话，那谁向你灌输他的思想呢?”

    刀子突然掉在了地板上。我像只灰溜溜的老鼠，只能心悦诚服地接受迦辽的说教。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取代了原物，还向谁模仿呢?漂亮地模仿别人，是你的目的，你如果取而代之，那你不也就失去了模仿的动力了吗?”

    言之有理啊!我虽然迫不及待想找到下一个模仿目标，可是如果目标都死掉了，还怎么模仿呢?那样就会又出现现在这种窘状。我要做的事是模仿他人，如果模仿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能存活下来的不是久织卷菜自身吗?’

    “你说得对。我并不是想坐到椅子上，我只是坐在一边看椅子土的人就足够了。对不起，我下次会记住的，你就看在我会记住教训的份上，能不能放我走呢?”

    “可以啊，不合口味也不是你的错。用刚才那种东西来互相厮杀的话，基本是平局。”

    “呼——”

    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一刻也不想停留，想尽快地逃离这里，脚不停在颤抖。现在的我，还没有观望这把椅子的资格。

    “那再见了。这份工作，我想今天提出辞职。”

    对了，还有件事情，那就是已经牢牢粘在我的右臂上，取不下来的义肢。

    “还有点事，海江。这个义肢——”

    “啊，那个暂时就借给你用吧。今后你的处境也很严峻啊，估计再借你几只都不够用。”

    “可以吗?你是说永远都不用还了吗?”

    “没关系的。何况要论报酬，光是憎恶就够了。你不还也可以，反正等你死后它也会回来的。”

    我脚步颤抖，登上了第一个台阶。真是恐怖!难不成，我还是喜欢这家伙吗?

    “能不能寄信过来?如果用钱可以买下的话，我先把我这些工资拿出来。”

    “不用客气了，我又不缺钱花，再说这是伸也帮你赚的钱。还有——你要是想逃跑的话，穿越这个县可是很难的。不，应该说不可能。你还是趁这件事没有家喻户晓之前赶快离开吧。”

    我向出口走去。已经决定要逃跑，就要迅速采取行动，虽然我觉得警察暂时不会来这里调查，可是迦辽有个警察官朋友说不定会来。

    “啊。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等你稳定下来之后，能不能给石杖打个电话？”

    有点意外。真不敢相信他会让我做这件事，让我给石杖打电话，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你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年，身为前辈，你有义务向你的继任者交代接下来的工作。”

    迦辽嘻嘻地笑了。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露出了一张极其信任我的笑脸。

    地下室在我的视线里慢慢消失。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一次主动向我搭话。

    他只让我领会到一个道理，那就是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走在死气沉沉的森林里，突然想到了一年半以前的一次谈话。

    噌噌。

    在震颤的体育馆里，和D栋的新患者，石杖的妹妹的一次谈话。

    “哎，你对恶魔附身患者有什么想法呢？你真的觉得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病人吗？不能和常人一样生活，这点是不是就表明我们是弱者？”

    一头乌黑秀发的美女，小我半岁，用像她哥哥那种呆呆的表情看着我。

    “我可从没那么想过。要是说是强者还是弱者的话，我觉得肯定算是强者，我们这些人不是都很强健吗？”

    噌噌。

    像是场噩梦，沙袋在空中飞舞。长达八米的锁链和六十公斤的重量，发出沉重的哀鸣杂在墙上。

    “强健？什么啊，那只是你看到的表面现象吧？”

    “我说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我和久织你都很强健，亲生父母死去，被人疏远，这些事都伤不到我们。我们的内心很迟钝，对所有的事情都觉得无所谓。”

    噌噌。

    咚一声猛击过去的拳头上略带了杀意。

    大家都说恶魔附身本来是因为内心脆弱，可是她却深信这是因为坚强才会这样。

    “可是——这是烦啊。我们都是一个毛病，虽说别人对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却还是不能忍受自己。不做事还不会有问题，做事就给别人带来麻烦，而自己却感觉不到。所以对于这样的自己，还是很想改变一下的。”

    停下来好吗？为什么一边笑，一边打沙袋呢？痛苦和快乐，她难道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做这些事吗?

    “想问你一下。你为什么要打沙袋呢?”

    “这个?人嘛，当然要锻炼身体的啊。”

    她在被户马的逮捕后，送进了这家医院。

    看来对她来说似乎是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伤到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虽然作为生物她肯定会赢取胜利，可是她的心早已经被打得遍体麟伤。她对这种奇怪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竟然会败给了普通的人类呢?

    “没办法啊!我们这些人，虽然内心没有受到别人欺负，可从来不注意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所以我从现在开始要努力锻炼身体!就是现在让我出去，如果没有一点改变的话，还会是那女人的手下败将。”

    噌噌，噗哧。

    随着狠狠一击，沙袋砸进墙壁，再没回到原位。

    “……那孩子还真是厉害啊!”

    积极向上的恶魔附身患者也许就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吧。我当初把自己的异常看成是弱点，所以把她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现在才知道她原来是这种想法。人哪，也许就是应该有自己的人生目标。

    “我已经找到了我心目中理想的椅子。可是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本来已经满足于现状，可是突然发现我也应该锻炼自己。我太依赖于这种天生的、本不应该具备的才能了，就算想改变，效果也微乎其微。仅仅模仿其内容是不够的，我又开始重新拧紧螺丝。就连外表也能完全模仿，既不是任何人又是任何人，最后变成纯粹的机器设备。

    哼!以后走着瞧，你这个死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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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formal h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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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formalhunt

    我对于缩短时间毫无兴趣。

    也觉得赶超别人很是无聊。

    对我而言，

    只有无法停止的东西，才是速度的证明。

    \formalhunt

    1\两年前。(2003年冬)

    哥哥不知道，我们家人曾经杀过人。

    其实，我在暗地里也是一个杀人狂。

    在C县的最北边正中，再稍微往东一点，距大都会得花两个小时搭乘通勤电车往返的地方，就是支仓市。

    这座城市入口约十五万，也并不是什么著名的旅游胜地。离火车站约5公里的地方，分布着一些小山丘和广袤的田园，算得上是典型的地方小城。

    在这个地方小城的正中心，往北稍微走一点，就到了支仓坡二街。这里是一片居民住宅区，却出奇的幽静，土地格外富足，小区的布局也宽敞舒适。无奈唯独建筑物不甚豪华，大多是十年以上的陈旧建筑物，构造是几乎相同的两层小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这里几乎没有公寓式的建筑，所以年轻人都不在这里租房子，如果是家庭租房的话还是在能图的居住地比较方便。

    在支仓坡二街住宅区的一角，住着几个大户人家，会让你感到不同阶层间的贫富差距。不说上层人士，就说我们这些下层人士，这里聚集的大多是拥有自己的住房，生活不上不下的中产阶级家庭。

    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支仓坡二街四号。

    也是石杖所在居住的地方，坐小汽车五分钟之内找不到咖啡厅、便利店以及书店，静谧而无聊的家。

    秋天的清晨让人心情格外舒畅，时间总是在身边悠闲而惬意地悄悄流逝。

    喂，朋里，该上学走了。

    不好意思，我还想再多吃一点，哥哥你先走吧。

    我装作正在吃饭的样子目送哥哥离开。

    实际上是我不好意思和他一起去学校。而说出这种话更让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就姑且用这种小伎俩来掩饰我的羞涩。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明天可要早点起床，每周熬夜最多也只能有三次，不能太晚了。

    哥哥一向粗心大意，不会起任何疑心，所以很爽快地先离开了。虽说是说谎，可是在圆谎之前，也要勉强啜上几口自己并不爱喝的咖啡。

    朋里这个名字，也算是我为数极少的能够引以为傲的地方之一，反正很好记。虽然烂俗程度是赶不上花子、良子什么的，可的确又好记又好写，这总让我引以自豪。每次老师看到写成汉字的名字，就会开始议论：从来没见过这么既不浪费又不好玩的名字。唔，这样未免有点没劲就是了。

    虽然哥哥念在手足情份上评价过名字真的很奇怪，不过人可是个美女，但这也只到小学毕业之前。最近我突然有点好奇，又问了一下，他思索了两分钟后说：感觉像是日本人偶和兔子的混合体。嗯，让人肃然起敬呀!说得我一头雾水摸不着边际。哪里有这种怪物呢?这可真是个谜团。

    日本人偶再加上兔子，那不是像狐狸吗?看来这一头让我颇感自豪的黑发，现在已经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不管了。我勉强把咖啡喝光站起来，如果不赶快去学校，说不定就会迟到了。

    等一下，朋里!今天可要早点回来哦，你爸爸，可是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有什么话啊?

    就那些事情啊。看我们朋里是不是好孩子，确认一下嘛。

    母亲微笑道。那些事情?这人也是，就不能坦率一点吗?看样子，回来后又要开家庭会议了，真是郁闷。还不如让我早点死掉呢!

    那我走了，到七点之前我会回来的。

    我抖擞一下精神，像只小鸟一样从家里飞了出来。

    看来要迟到，已经快八点了。我在已经走过一年的熟悉小路上，一边慌慌张张地往前走，一边不时往后张望。

    秋天。上学的小路愈发地让人不爽。有点凉丝丝，也有点暖洋洋，那种就要迈入冬季，日益萧条苍凉的感觉，就宛如此时的我一样日益消沉。

    2002年，10月。

    我周围似乎突然开始热闹起来。

    总觉得活了十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咦，难不成出了什么大事了?就好像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一样令人振奋。也许是已经很久没碰到爆炸式的新闻了，所以这种期待的来临让我异常兴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香气沁人心脾。

    无论是街道还是行人，就连时间似乎都放慢了脚步，也可以说是一种宁静。这种悠闲自在、毫无警惕、轻风拂面的感觉，让我发自内心的惬意。

    我用鼻子哼着小曲，想努力掩饰一种内心的不安。这种不明缘由的内心震荡。也许就是从开始起跑的那一刻才产生的。

    我从半个月以前，就开始慢慢觉察到自己天性发生了变化，支仓市的周围到处都弥漫着异常的空气。

    就从我身边的事情说起，我们学校诞生了一位远近闻名的棒球之星。

    支仓市有很多健全的高中棒球队，也有两个简直像怪物一样备受人们瞩目的棒球选手，其中一人，是我们学校的四号打者。这个人平时根本就没怎么努力，可是打棒球却无往不胜，甚至出现了根本不了解棒球为何物的女生拉拉队，只是为了一睹他的风采而为他呐喊助威。

    可是每年我们学校的棒球部都会在初赛时惨遭淘汰，今年更是在第三场就已经出局了。

    若要深究其中的缘由，主要是上天没有赐予我们两样东西。其中首推这位四号打者，他只要一击出本垒打就会吐，据说是过敏性肠炎。一打出精彩的球就会吐的棒球球星，可真是稀罕!

    他在这个季度总共吐了十次，在比赛中一不小心就会昏迷。失去杀手锏的我校球队当然是不堪一击，瞬间败北。

    第二个原因是，在第三回合的比赛当中，对方球队拥有一个天才投手。拥有天才投手的考拉丘高中，和拥有天才打者的支仓坡高中，支仓坡和考拉丘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个暂且不谈，但这是天才打者的最后一个夏天。棒球部的人和教练们都捶胸顿足，可是天才打者本人却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似乎毫不介意失败这回事。

    我被他这种无拘无束的性格深深吸引了。站在击球区的天才打者的身影就像是手持大刀的武士一样英勇神武，已经成为我心目中仰慕的学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他打场比赛呢?

    之后，类激化物质异常症，俗称恶魔附身的患者开始现身在这条街上。

    那家伙不是支仓市人，据说在C县最南端的一个小城被捕，运送途中逃跑，然后一边躲避警察的追捕一边北上。可是这也算不上特别离奇的事情。虽说被说成吸血鬼、连续猎奇杀人犯，但要是说这种鬼故事的话，我们学校有更加骇人听闻、鬼怪离奇的事，比如漫画里的学生会会长是个长着两只右手的怪物之类，我也听过很多有关这方面的传说。可是，这件事不是鬼故事，而是事实。

    逃跑的恶魔附身患者叫做日守秋星。有一个颇具古雅情调的男性名字。

    现在大家都开始为这个首例恶魔附身患者而惶惶不安，平静的小城也多了几分喧闹。事实上，出现感染者的时日已久，只是因为当时还没有成为新闻，所以也不会变成大家的饭后谈资。

    也许大家已经淡忘，在两年前的今天，能图就已经报道过有名女子患上了类激化物质异常症。

    在学校受到欺负的弟弟杀害了亲生父母，本来姐姐也难逃其魔爪，幸好从三楼阳台跳下，才留下一条小命。

    只是，这个姐姐这名女子很快就被诊断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而被送进专门医院。

    这个女孩子丝毫都未曾觉察到自己是恶魔附身患者，只是在救护车里抢救被弟弟打断的右臂时，顺便进行血液检测，才突然发现呈现阳性。

    真是不巧，要说的话，这可真是

    真是太笨了!要是我的话，可以做得更好。

    明明一直都做得那么棒的说。

    我对这条毫不引人注目的新闻记忆犹新，久织家案件的来龙去脉，给我的新生带来了曙光。

    我突然有种想尝试下自己的冲动。

    一根长长的、牢牢锁在我身上的枷锁，就这样被那个女孩子解开了。

    这意味着，我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不知不觉地感染了这种病。

    虽说患上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患者不会散播病毒，但媒介毕竟就像是恶魔，与其说是空气传播，还不如说是电波传播更加准确。

    之后，头痛开始定期发作。

    咚咚直响的脉动似乎在催促我小试牛刀，可是我性格一向犹豫不决。这样尝试可以吗?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呢?就这样，在疑问中，时间一点二滴地流逝了。

    我发现自己的异常是后来的事情，应该是今年春天。去年体检的时候还觉得马马虎虎，可是今年的体检结果一出来，就知道自己确实不正常。

    恶魔附身患者被分为体外增加新的器官和体内发生变异两种类型。我既没有伸出利爪，也没有多长一张嘴，本应该属于后者，可是我体内也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异，没有增加任何东西。

    但这正是我的症状。

    随着身体的成长，本能也会日益强睦，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清。可是我，体能已经超越了常人的极限很多倍。

    外观上没有任何异常，却比正常人所有的机能都发达，这个特殊之处，正是我的病。

    没有治疗的办法，也没有治疗的必要。更何况，如果我闭口不言，将成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据说如果被恶魔附身，未来就将面临幻灭，可是这样也好，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我就应该更加尽情地享受今时今日的美好时光。

    ◇

    放学以后，夕阳西下，我迎来了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

    跑，跑，跑，跑。

    今天似乎背后一直有一种力量在催促我，怎么也停不下来。只是偶尔会回首张望。

    我没有目的。

    一开始我也很迷茫：只是单纯的跑步就能令自己心情舒畅，似乎不是人类的作风。匆忙赶路啊，达成目标啊，还有取得好成绩，拼出美好将来之类的，以及自己的价值和存在，这些在此时此刻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没有报偿的跑步，正常人类是做不到的。

    但我是个例外。我总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种阻碍，带着种种理由跑步的人就像是傻瓜一样。

    哎呀，我没出什么问题吧?

    我嘴里念叨着连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在大脑中苦苦思索着问题的答案，很遗憾的是，我依然没有为这种毫无目的奔跑找出任何理由。

    算了，就是因为自己喜欢嘛。

    没办法呢。

    这样，不就形同走兽了吗？

    动物肯定只有在奔跑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不用无端自寻烦恼，道理很简单。如果我能像动物一样，就不会对毫无意义的自身存在感到内疚了。

    所以，我要尝试着模仿禽兽。

    飞檐走壁。

    就像是猴子或是豹子那样，身段矫捷地奔跑行走。两层的房子三下就能跃过，道路仿佛不是平面而是立体的，将街道化为丛林尽情奔驰，爽快至极。那些泥潭般淤积的感觉，一一抛诸脑后。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我对收割机充满向往之情。

    我从七层高的楼顶跳过，落在六层建筑的房顶上。

    十米冲刺。

    两米跳高。

    一米的垂直下落。

    着地的瞬间，以一个滑行收住激荡的冲击，黑色的长发飘在空中。我并不是童心未泯，而是尽情享受着夜间在房顶驰骋带给我的快感。这个身体就像是外表华丽，实为神出鬼没的大盗那样，在街头阔步疾驰。

    当然，这种程度的跳跃即使不是怪兽也能做到，只要有高中平均水平的力气就足够了。

    但不可缺少的是自由的手脚和助跑的距离。之后就是跳跃落差尽量不要超过一米，确保有个哪怕很小的落脚点，以及，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勇气。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现实来说，如果是一流的运动员，至少具有从十层高的阳台上轻松爬下的性能。

    这种冒险的杂技就像是城市杂技团的表演，只不过和路边杂耍啊、自行车的惊险绝技等水平差不多，我想很多人应该都有过这种经验吧。

    小时候，经常听到有人说，大门的钥匙丢了，让小孩子从二楼的窗户爬进去。这种连小学生都会的事情，怎么大人反倒不会了呢?完全颠倒了。身体在逐渐成长，运动能力也应该随之成倍提高，可是为什么连小孩子都会的事情大人反倒不会了呢?

    原因不在于肉体，而在于精神。摆在他们面前的障碍，是不相信自己会爬上去，怕自己的衣服会弄脏，或是担心有摔下来的危险。明明已经具备了这种能力，但是正因为人类的理性，让我们丧失了作为动物的本能。

    算了，尽管如此又能怎样?人类总是会追求方便，即使是我，很久以前也和他们没有什么区别。朋里只不过偶尔会提高自己身体潜藏的机能，只是察觉到了自己会做到的事情，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是做与不做的问题。

    不过，我在这基础上又增加了只有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才具备的要素，和别人有所不同。从房顶跳下来着地的瞬间本应有巨大的轰鸣声，可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和常人有很大不同，这一点只有我才能做到。也正因为如此，随我怎么尽情地飞舞欢跳，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也不会惹怒任何人。

    不好，我熬夜这件事又该被哥哥发现了。

    我活蹦乱跳地赶着回家。

    有时回首张望，有时仰望天空，好像一停下脚步就会掉下来死去一样，我一边尽情奔跑一边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哦，这就是我喜欢秋天的理由。

    总感觉，月光是那么的皎洁明亮。

    ◇

    我回来了!咦，哥哥也回来了?不去打工了吗?

    一回到家就看到哥哥在客厅里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态。

    开家庭会议时出现哥哥的身影，真是出乎意料。

    我想休息了。那么朋里你呢，怎么到快七点了才回来?参加什么团体活动了吗?

    没有没有!我们举行了一个卡拉OK的活动，听说对女孩子打折我们就趁机去了，玩了将近三个小时。这是班里的活动，不能怠慢嘛!

    实际上，我已经怠慢了。

    而且，要是让我现在撒开嗓子唱上一段的话，估计大家的耳膜都要被我震破。

    呵呵还有零花钱吗?

    谢谢哥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不过我想让哥哥帮我做另外一件事情，能不能把这传阅板报送到隔壁去呢?

    我拉着裙子的下摆向他撒娇。

    现在，父亲应该正在书房等着我吧。如果再让他等的话说不定会发火，在家庭会议时，我想让哥哥尽可能离开这里。

    好的，知道了。传阅板报上怎么写的是石森来取啊?这样顺序是不是搞反了?

    反了吗?你看，石森和石杖，两个都是石，我们这个区的老太太可能是年龄大了吧。"

    怪不得可是不管年龄多大，如果连名字都搞错，那可真是个问题了。

    哥哥一边嘟哝一边向大门走去。

    我把书包放在楼梯上，径直进了父亲的书房。

    回来了，朋里?能这么守时，爸爸很高兴啊。

    父亲笑逐颜开，让我坐下。

    在书房里有一扇天窗，我每次都会从天窗仰望星空。坐在这里，朋里总是说不出一句话，只听父亲一个人的说教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更别说去思考或者是开口说话。

    可是，人类的语言为什么会这么费解、这么复杂呢?这个谁都没有在意的问题正是我所思考的。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最近是不是总熬夜?妈妈很担心你哦，爸爸也不赞成你这样没有规律的生活。

    和那天一样，父亲脸上披着一张和蔼慈祥、令人神往的笑脸。爷爷死的那天，父亲也是和今天一榉，平静地给我讲着大道理。

    我五岁时，爷爷就成了家中的包袱。

    他年轻的时候又是吸烟又是喝酒，生活没有节制，后来就一直生病，常年卧床不起，无论是肺还是心脏都已经衰竭。也许是浑身关节疼痛，糟糕的时候，会发出揪心的哀鸣声。因为都是压得很低的声音，所以在二楼的我和哥哥很少听到。

    但是对于父亲和母亲来说就变成了永无休止的冤魂。

    暑假，我和哥哥都被赶到母亲的乡下老家去玩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提前回去了一天。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现在也无从记起，肯定是因为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或是已经在乡下玩腻了之类简单的理由。

    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爷爷的屋子里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怎么回事呢?我往里边看了一眼，发现爷爷脸上皱成一团，坐卧不宁。

    炎热的夏天，只要稍不留神身体就容易出毛病，更何况是体力衰弱的老人呢?我赶快告诉父亲，可父亲却说爷爷一向都这样，放着不管就行了。

    是的，这是命令。父亲拍着我的肩膀说：今天爸爸好不容易过周末，就陪在爸爸身边吧。

    父母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深深地掐进我肩膀的，父亲的手指

    是不是对我有什么希望呢?我似乎觉察到了。

    母亲脸上，那毫无表情的面具

    不就是想告诉我要无视爷爷的存在吗?

    就这样，我诚惶诚恐地过完了这一夜。

    第二天早上，在爷爷的房间里，枯瘦的手脚和脏兮兮的一团人体翻倒在那里。如果这画面有个标题，那一定是救救我吧。

    父母突然脸色大变，迅速往医院打电话。两人就像是在演戏，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而内心却是风平浪静。

    是的。我们家人杀了人。

    我也杀了人。

    在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就是在乡下乖乖听话，一向是个大好人的，令我羡慕的哥哥。

    朋里，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啊?爸爸可没有瞒过你什么事情，所以朋里也要乖乖听话啊!

    父亲用一贯温文尔雅的声音重复着相同的话。

    我抬头仰望星空。

    父亲是在确认我们是杀人共犯。

    那件事过了三天依然没有平静下来，总是传唤我，对我重复着相同的话，甚至连学校都不想让我去了。

    到了周末更是如此。直到上高中以前，我总是在这个书房里度过周末的每一天。

    朋里总是乖乖听话的好孩子，爸爸很高兴呢!妈妈是喜欢唠叨，可她也是想让朋里能够懂事啊。妈妈是因为很疼我们朋里，所以才要对你严加管教的。

    我仰望明月。

    母亲总是监视着我这个共犯。

    没有主语的对话让人心情不快，加上主语会话本身就无法进行，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在这个家里，爷爷究竟是事故死亡还是因病去世，永远都是不能谈及的禁语。

    我其实很想说

    我知道!爸爸不就是在怀疑我吗?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对爷爷的死视而不见，与此相比，无论何时都必须守口如瓶，不能泄露秘密的心情更让我痛苦。

    所谓的家庭会议只是个名号，实际上就是共谋密谈，这种感觉就像平行线，永远不会有终点。还好，我年纪虽小，却已经能够了解赏月的情趣。

    只是一味的观赏明月，最终只能变成野兽。

    这是在上国语课的时候学到过的一篇有名的故事。对方是老虎我是狐狸，嗯，真是不错的比喻。只要不做人，就感觉很快乐。

    ◇

    可是最近，我感到情况日渐恶化。

    如果是小孩，只要封上嘴就可以；一旦长大，就没那么简单了。

    父亲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对五岁的小孩子来说，如果放任不管也许很快就会忘记，可是总是反复地叮咛嘱咐，事情终将无法隐瞒。

    如果是小学生的话，只是有点智商。可是中学生就会开始认真地思考道德啊、人生之类深刻的东西了。

    父亲总觉得，女儿越是认真，就会越令他疑神疑鬼，不得安心。

    其实，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包袱吧。随随便便地将我卷进去，随随便便养大我，又随随便便把我当累赘看待。

    压力日益积淀，已经达到了极限，却没有发泄的出口。仅会因为一点小事，我就会钻牛角尖，顽固不化。

    所以，我开始反弹了。

    ◇

    秋意渐浓，我也越陷越深。

    哥哥因为要参加高考，所以没时间管我，学校和家里都无聊至极，我越来越沉迷于深夜中的飞跃。

    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声音急促，脚步如飞。偶尔回首张望。

    人类有很多种生存方式，可是对于我来说，奔跑是唯一的快乐啊，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沉迷于奔跑呢?

    我们朋里，可是个好孩子啊。

    稳定会滋生骄傲。

    我急不可待地想出去，所以早了一个小时。就像本应该笔直前进，突然遇到个十字路口，因为一时的心情就拐了弯。

    有个女孩子茫然地望着天空。

    飞跃屋檐的身影令她不可思议。

    是不是一直都被谁监视着呢?

    我浑身打了个寒噤。原来如此，我一下子醒悟过来。为什么呢?总觉得我的秘密似乎被人发现了。不管了!或者可以说

    终于被人类发现了。

    只一击就结束了整个事情，然后把那个女孩子拖到森林深处藏起来。

    不假思索，就那样在颈椎来了一下，像捡起掉落的筷子那样轻松。没办法，我深信这就是本来的我。

    我停下脚步，想到这也许是人类本应具有的反应，可这也并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所以也没有什么负罪感。

    可毕竟，怎么说呢，在被发现的那一刹那间，身上那种微妙的寒流，似曾相识。

    我们是一家人啊。

    流行兴废一时，本来对于娱乐来说就是常有的事情。昨天还觉得很快乐的事情，到明天就会有些许微妙的变化。虽然以前曾经觉得快乐，可玩得过火就会厌倦。认真想来，也许已经赶不上时代的步伐

    总之，娱乐就是需要新鲜感。

    永远没有终点的娱乐是不存在的。

    即使娱乐本身不发生变化，可是消费者的心情也会发生变化。

    一味固守娱乐自身的存在方式，对于不断发生变化的生物来说，是无法给这种忠诚度作出任何评价的。

    那天的事

    快乐的时间，内容开始发生变化。

    刚开始，我在快乐什么呢?

    而今，我又在快乐什么呢?

    那天的事

    无法忍受了。我要把那些看到我的人，一个个收拾掉。

    刚好和我奔跑的理由相匹配。动物是以狩猎为生的生物，狩猎刚好合我的口味。

    本来想尽可能不分男女、不分长幼，可是相对于男孩子来说，我更喜欢女孩子。相对于大人来说，我更喜欢小孩，因为那会给我一种猎食别人生命的实感。年老体衰的猎物我没任何兴趣，追逐五大三粗的男生也索然无味。

    看到弱小的生物瑟瑟发抖，才会让人感觉到他是活着的生物，而作为野兽，就是应该从狩猎中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我一直保持着沉默哦。

    是的。我想尽早被别人发现。

    想尽早有人变成猎物。

    偶尔回首张望。每袭击一个人就会松一口气，可是三天以后又开始焦躁不安，想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这完全就像是

    朋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爸爸啊?

    骨子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哥哥虽然不知道，可是我们家人杀了人。实际上，我也是暗地里的杀人狂。

    不过，父母亲也不是笨蛋，他们开始觉察到我的秘密，从他们不安的眼神中我能看得出来。因为我们是同类，如果我七天找不到猎物，眼神就会和他们一样，所以事情早晚都会暴露。到此为止，家庭会议也该结束了。接下来只是要不要做、能不能做的问题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让他们活着呢?

    ◇

    冬天到了，又是新的一年。

    度过秋天的我显得更加寂寞。父母是不是我的一家人已经无关紧要，对我来说，只要有哥哥一个人在就足够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就这样，虽说有点迟，就当作是冬眠吧。

    目标是父亲和母亲。不过仅有动机还远远不够，同时还要一些诱饵。

    不管怎样，接下来就是尽情地享受狩猎带给我的乐趣。

    我仔细调查了地形，尽可能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以免漏出破绽，等到万事俱备时再全力出击。很幸运，最近遭到全国通缉的犯人还没被抓到。越是华丽就越会引入注目，要想隐藏尸体的话就需要躲在尸体当中，要是想杀人的话就尽量的混在杀人狂的队伍当中，就是这种感觉。在支仓坡二街，我开始一个个猎捕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从新年开始的准备到二月份才结束。屋子外面下着雪，冷嗖嗖的。

    嗯，这样就可以了吧?

    这是一个骨骼擦出声响的宁静夜晚。

    没有任何理由，我把今夜选为我大开杀戒的日子。

    2003年2月14日午夜0时。

    在支仓坡二街一带相继发生杀人、伤害案件。

    附近的居民听到石杖雅道的房间里发出惨叫后迅速报瞽，在附近巡逻的两名警官接到任务以后迅速赶到。此时，在石杖的邻居月见里家发现了遇害的尸体。

    初步推定是正在受到大范围通缉的犯人日守秋星(男，二十八岁)所为。这已经是他犯下的第四起杀人案件。

    为了附近居民的安全，支仓坡二街的全体居民都必须进行临时避难。在确认所有居民都已经避难完毕之后，午夜零时五十分，潜居在石杖家的犯人被重重包围。

    指挥这次行动的是本地公安二科十四日才刚刚到任的户马的巡佐，在午夜一点十七分就已经抓捕完毕，成功救助了已经丧失神智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另外，因遭受暴力袭击而失去左手的石杖所在(男，十八萝)也受到户马的巡佐的监护，由于謦方行动迅速，才得以留下性命。

    牺牲者的死亡时间被推定为从零时到零时三十分这一期间内，之后，犯人就返回石杖家的住宅。在午夜零时五十分，包抄完毕后，户马的巡佐最终决定抓捕犯人。

    石杖家成为抓捕现场，周围的邻居月见里家、木崎家虽然都受到了破坏，但没有伤到其他人。

    另据报告，事件结束后发现一人去向不明，把生者和死者的总数核对了一下，发现情况不对。这件事后来被移交给生活安全权处理。

    2\后日谈上(2004年冬)

    咦，监视?不是跟踪吗々所在，你很擅长做这行?

    不是擅长，而是受户马大姐指使不得不做这种事情。

    从奥里加纪念医院出院后，和迦辽相识，在发生了很多事情的二00四年冬天。我被迫接受了自己毫无兴趣，像看门狗一样的工作。

    ◇

    从半新的货车往外看，一片银装素裹。

    从早上就开始飘落下来的雪花，一直到中午都还没停下来，飘飘洒洒，愈加衬托出本来就没有人气的小街的宁静。

    午后三点。人行道上已经看不到入影，就连柏油马路上也看不到机动车。大概都停止营业了吧，一排排矗立的楼房没有一点灯光。

    感觉如同世界末日。没有残垣断壁，可是突然看一眼，就像是人类灭绝以后十年的景象，街道被埋在一片白雪当中，总觉得会有一群不知是什么的生物，穿越时空隧道，身着太空服，从未来远道而来，探索人类灭绝的原因。

    学长，灯油再过一个小时就没有了，我们还是稍微靠近一点吧，这样可以抑制能量的扩散。

    这里是完全不会在乎这些的一群二十来岁年轻人，现在正躲在大篷车上。我们都不想输给外面寒冷的世界末日，就像一帮年轻气盛的幸存者。

    这里面是装修已近十年，破烂不堪的地方。窗户上贴着图、窗帘纸，全不透光，后面的座位也被卸掉了，只有平坦的空间中放置的煤油炉还在发出微弱光亮。我们当然没有忘记在上面烧点热水。

    应该纠正一下，与其说我们是幸存者，还不如说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好冷啊!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天启里死要面子活受罪啊?对了雾栖，你怎么不回家去呢?

    我就是想回去也没车费啊!昨天还碰到个催帐的，害得我上衣都被他们扒走了。喂，贯井，你那里有大号的夹克吗?给我一件。

    旧衣服啊?我去年全扔掉了。还有一些没穿的衣服，可是我和雾栖你怎么说号码也不合适啊。

    扔掉了?你还真是会乱花钱啊，卡里不会吃紧吗?小心点啦!对了，快给我啊。

    我才不给你这种人，都是自作自受。雾栖你还不如直接死在镰仓的荒郊野外呢，真是个累赘!人家好不容易和学长独处，这是今年最大的机会!你居然跑来当电灯泡，也不会挑个时间!是吧，所在学长?

    嗯，是啊。雾栖，给我一杯咖啡，煤气换完之后顺便把窗帘也换个深色的。四楼的灯关了哦。

    哦，真的?坏了，那家伙是不是想逃跑?从这里跑出去别说零花钱了，就是小命都不保，在饿死之前肯定先被冻死哎哟!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里躲在这种鬼地方呢?

    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这已经是今天第七次发牢骚了。

    真是难以置信!不过，又给你们面包又借你们炉子，这可都是我的功劳，你们两个还不赶快跪下来感谢!

    今年最大的寒流，也无法摧毁贯井的乐天精神。一边美滋滋地品着牛奶，一边陪在我们身边的这位贯井，估计是支仓市最闲的人了。

    说起来，要你们两个监视的人，还是恶魔附身患者吗?

    怎么，你没听石杖说吗?．

    是啊!早上六点就被他拖起来，问我上次被人骗去买的那辆货车还在不在，我说在，他居然就若无其事地硬要我开车过来，明明人家都跟寝室的那群人把他吹得天花乱坠跟偶像似的，真是无语啊!

    我今天真的很同情贯井。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看你还没有回来，所以就来了这里。

    嗯?为什么我不回来你就要来这里呢?

    这个嘛，万一怎么说呢，你难道真的不懂吗?

    唔，像所在学长这种冷酷的家伙有什么好?人多了，我们每个人分的倒霉量自然就少了。

    你这种女人真是不值得同情，和石杖有一拼。对了所在，怎么样了?那个四楼的家伙，是恶魔附身患者吗?

    按海江的话来说就是这样快来看，前面的座位透过窗户就能看到。你到后边去，赶快把空位让给我。

    我从助手的位置移到后面，三个人关系很好的互相对视一下。即使把位置卸掉，也是辆货车，位置不能比这更狭窄了。

    学长，那个传闻的恶魔附身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案例?最近听说又开始活跃了。

    传闻?你们这些人整天就知道听些八卦!这只是非法居住，又不是什么引入注目的事情。最近出现的那家伙，也是每个月杀一人的神出鬼没的歹徒，以前也发生过类似事情。警察并没有把这当作恶魔附身，而是当作一般行凶犯来处理的。

    神出鬼没的歹徒?是抢人钱吗?

    是的，就是一般冲着金钱去的抢劫，被袭击的人生还率大概也有一半吧。

    那看来这还算不上杀人狂了?!

    究竟算什么我可不能妄加评论，总之还没有杀人狂那么疯狂。总之，被害者都是三十多岁的男子。

    真的吗?那就是说他不会对女孩子下手了?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所见的恶魔附身患者，虽然也会在抢劫时杀害目击者，但如果目击者是女孩子，往往会很轻易地逃脱。总让我们感觉他是个不会对女子下手的绅士。

    哦，看来是变异的恶魔附身患者啊。话就说到这里吧，是不是该吃饭了?

    认真跟他说这些话的我就像是傻瓜一样。

    贯井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那是个看起来很重的多层木盒，装在这么大的盒子里，由此可见其丰盛程度非同一般。这可是我梦寐以求的国王式便当，而且还是四层的!贯井故弄玄虚地慢慢打开盒子，然后那景象美得让我心都痛了起来。

    第一个盒子堆满黑糊糊的炸鸡，第二个盒子满载黑糊糊的煎鸡蛋，第三个盒子塞着黑糊糊的春卷，最后的盒子盛上致命的一击黑糊糊的米饭。一共就四个种类，真不知道这多层木盒意义何在。

    这是什么，料理吗?

    不是料理还会是什么?还有啊，费用每人出一半。

    贯井把黑糊糊的饭菜递了过来。

    我败了，彻底败了!虽说已经关上了发动机，但仔细看的话，我们这辆货车还是很奇怪，如果被恶魔附身那家伙发现，我们不就一命呜呼了?还有，这个月的工钱也被迦辽那混蛋给扣了，他仍然像个弥勒佛一样笑嘻嘻的，可是我的救命钱就这样没有了！更可恶的是户马大姐，不知道谁惹了她，稍不留神就会火冒三丈，骂得人狗血喷头!在这种种恶劣的形势下，我最终还是被这个笨蛋给打败了!

    贯井，我也吃点行吗?

    请便请便，虽说雾栖是外人，可是这里还有很多呢，你吃一点也没什么关系。美食嘛，不能一个人独享。

    那我可要吃啦。咦，天!快看啊所在，这个炸鸡的里面居然还藏着汉堡!

    这是什么烹饪方法啊!；

    嘿嘿嘿!我最喜欢鸡肉，正好那汉堡快过保质期了，就拿来夹在里面。怎么样，很有创意吧?不要太夸我哦，我会不好意思的!来，学长，快吃吧!

    贯井呵呵地笑着。总感觉这人有点精神不正常。

    这个车子里面，早就到处充斥了二氧化碳。

    我过一会再说吧，现在肚子还不饿。不过，当饭吃还是可以的，你看雾栖就在埋头猛吃。

    我跟你们说，我老家那边的人还吃竹子呢!切成细丝沾点酱，再烤一下就吃了。

    什么?竹子?竹笋倒是很好吃的。你们那边怎么会有这么怪的风俗呢?可是你说这个干吗啊，前言不搭后语，跟我们刚才说的有关系吗?

    其实呢，贯井，这当中是有千丝万缕隐晦的联系哦。

    ◇

    学长，你对女权主义怎么看?．

    吃完饭以后一段时间内，贯井一副认真的面孔，谈起了这件事。

    就是说住在四楼那个被恶魔附身的家伙啦。只袭击男人，换句话说不就是对女人很宽容吗?这种事情学长怎么看呢?雾栖学长就算了，他就只喜欢女性而已。

    废话，既然他是男的，总比喜欢男人好吧?可是贯井，人家所说的女权主义是主张男女平等，和这件事一点都沾不到边啊。要区别对待，知道吗？

    也是啊。可是我们正在监视的这个恶魔附身思者，从另一个侧面说，是不是比较小瞧女人呢，学长?

    嗯目击者中只有女性被放掉，这不就是瞧不起女人吗?不过可能也有点女权主义的意思吧。雾栖所说的男女平等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女权主义者主张的是提高女性的权威。

    你说的提高权威，是想获得尊重，还是想赢得大家的崇拜呢?

    总之大家经常说的女权主义肯定是只赋予女性优越的地位。

    本来，就不明白他是不袭击女性还是不敢袭击女性。何况，崇拜本来就带有几分令人畏惧、不敢靠近的意思。

    唔，虽说是敌人，却也是了不起的绅士啊!学长在这点上还比不上人家呢！

    我是没想过这种事情啦，不过要只是温柔那还不简单?我倒觉得严肃点比较帅，当然任何事都得有个度，超过这个度就有点那个了。

    怕引起她反感，所以特意在前面做了个铺垫。

    这和真刀真枪的对决是一个道理。如果说不手下留情是一种真诚，那么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平等的关系。

    哼那所在学长对你妹妹就很那个!

    啥?等等，怎么又扯到我妹妹了?

    因为学长你不是有个妹妹吗?可是总对我们遮遮掩掩的

    我感觉到了可是这部分隐藏的不满和怨念。

    虽然我并不是特意想隐瞒什么但不想让人知道也是事实。真是让人尴尬。

    生而在世，一辈子有一两个妹妹也不奇怪，你说是吧雾栖?

    对啊!要是独生子的话会被别人小看的!石杖你还真是浪费，有那么漂亮的妹妹，人生一片玫瑰色嘛!

    回过神来才发现，现在是二对一了。

    不过，一般说来玫瑰色都是红色的，也就是血的颜色。其实雾栖也没说错。

    好吧，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学长，刚才说你妹妹漂亮，你就理所当然接受了？

    我其实是偶然知道的，偶尔认识了你妹妹初中时的朋友，对方给我看了照片。我说，你真的不打算介绍给我们?那孩子合我口味得一塌糊涂的说

    这两个家伙好像误解了。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他们根本就不知遁。这两个笨蛋，就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央求我讲我妹妹的故事。

    你们啊!不是我在背后说人坏话，你们可别和那家伙扯上什么关系。两年前，支仓坡出过一件大案，那件大案的凶手就是我妹妹。

    两个人歪起脑袋，睁大了眼睛。

    说起那次，住在支仓市的人，没有不知道那场惨剧的。

    晚期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由于精神失控，无差别攻击无辜市民，在那个夜里杀戮了多条人命。遭到破坏的住宅多达三十家，一个小时不到就死亡十一人，重伤六人，轻伤十三人。这在支仓市的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凶杀案。

    为什么说是奇迹呢?因为几天后，在奥里加医院，大家都说，被这位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谋害的人数不止两位数。

    说起两年以前的支仓坡据说就连所在君的父母也惨遭毒手?

    没错。犯人最后顺路在我家停留了一下。虽说是顺路，毕竟也算自己家就是了，可能夜还很长吧，她就暂且回来休息一下。

    或者说她回来是为了完成她最后的心愿。我不想知道她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最后，这段时间里，她拉开了我们之间殊死博斗的序幕。

    学长，那天晚上你一直都在家吗?就在隔壁都已经发出凄惨呼救声的时候?而且当时不是也拉响了避难警报吗?

    是啊。怎么说呢，我当时睡得太死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你的妹妹，她可能早就估计到了，你这种人什么时候杀都无所谓，所以就先把其他事情解决掉。看来她是观察了你很多年，对你很了解嘛!

    这话虽然让我很不爽，但也是事实，我无可辩驳。不知为何，在她杀害了父母之后，我左手突然疼痛无比，这样才醒了过来，也真是太迟钝了。

    不过，有时候迟钝也会有好处的。

    那天夜里，穿着礼服钻进被窝的她；被平整划开、一点不剩的左臂；从二楼阳台上照进来的警车灯光；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总之一觉醒来，就好像被卷入了宇宙怪物和地球超人的大战一样。刚开始还以为自己已经下了地狱，可是居然没有就此昏过去，我这种迟钝也真是可歌可泣值得褒扬啊!

    你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从照片上看清纯可爱，像法国人偶似的，完全是个大美女嘛。这要是说到杀人可真是难以想象，是用菜刀还是用链锯呢?

    贯并的优点就在于，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在没有弄明白之前会一直提出疑问。然不喜欢鬼故事，对于这种真实发生的血淋淋故事，倒是一点都不反感。高中的时候她居然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解剖了一只鸡，至今仍被传为佳话。

    没有，我根本都没看到凶器!弄掉我左手的时候她似乎什么都没用。

    啊?那她是用手把它拧下来的吗!?

    她可真是想象力丰富!看来这家伙很感兴趣，我就先不告诉她真相。

    是的，这家伙一向不喜欢使用工具。丢木棍也好，扔沙包也好，不玩也就罢了。一玩简直就是自灭。

    哦哦?扔沙包吗?那是什么稀罕玩意?

    贯井红着脸，嘴上作出破坏性的评论。

    她扔沙包就跟放爆竹似的。你没玩过这个?回去以后要是闲得无聊，可以问问你们室长，没准人家能带几个过来。

    是吗?等她回来我再仔细问一下。不好意思，我真是才疏学浅。

    大概是觉得不知道这种平民的游戏很可耻，贯井鼓起两颊。虽然童年和我们过得不大一样，但这家伙的精神构造还是蛮健全的。

    总之她就是不喜欢使用武器了。在这条街上小刀呀，砖头呀，有很多致命的武器呢。可她都没有用，看来还很老实的吗。

    不过，她可是被恶魔附身的啊。学长，在这之前你一直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变化吗?

    我们家那位，是身体内部发生了变化。普通的恶魔附身患者，在身体机能得到提升的同时也会长出新的器官，可是那家伙身体外观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如果不是到了晚期，估计谁都发现不了。

    再说，我对这个也不感兴趣。

    你妹妹，以前是个乖宝宝吗?

    以前是个很优秀的小孩啊，我老爸老妈还为她自豪呢。不过总感觉我爸爸看她看得很严。

    学长呢?你重视你妹妹不?

    抛开伤入这点，以前还是很重视的。

    那学长现在很恨她了?

    应该是吧。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

    虽然只是贯井无意申说出的感想，但这也许是眼下最大的疑团。那东西，以前从没有过想杀掉哥哥这种记录，这么说还是因为环境吗?恐怕是这样。

    一定有什么扭曲了。

    所在，你在吗？

    还真会挑时候，偏偏现在来打扰我。

    咚咚，一阵敲门声，外面是我们的大姐头，户马大姐。

    穿着一身威严的制服，手里拿着两挺自动手枪，真是令人胆寒。

    来的不止户马大姐一个，后面还跟着两名便衣警察。

    小的恭候多时。

    辛苦了。人在哪里呢?

    那边。要进来吗?

    不用。先去上面看看，我的那份咖啡帮我泡上。

    户马大姐向我们轻轻摆了摆手就离开了。

    在纷纷飘落的雪花中，户马大姐像一道霞光似的消失在办公楼里。

    和他一道来的两个便衣警察守在大楼门口待命。

    哎呀，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如果遇到突发事件，肯定会拖户马大姐的后腿。

    哎，户马大姐一直都绷着脸，好酷哦!我要是女的，肯定会迷上她!

    贯井未早梆梆地敲打着副驾驶座的后背。

    我倒是觉得，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贯井怎么看都是个女的。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眼神啦!贯井的潜台词你该知道吧?就等于已经假定户马大姐是男的啊。

    那是不是我们也该变性呢?

    就是这个意思。对了所在，那个恶魔附身患者的情况，你从户马大姐那里听说了没?

    我马上明白了雾栖的意思：万一户马大姐射偏了，受害的可是我们啊。要是只有雾栖，还可以先看看是逃得掉还是逃也没用，但是今天贯井也在这里。

    不用担心。反正听户马大姐说，这并不是最恶劣的恶魔附身患者。

    不大一会工夫，就听到无人的街道上空响起一阵枪声。

    大楼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抵抗声。

    然后是对此毫不在意，以奇妙节奏发出的枪声，不用说，肯定是户马大姐在武力镇压。

    啪啪，噼啪。

    看来她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对手肯定乖乖就擒了。

    帅呆了!

    是呀，肯定逃不掉的，只要被户马大姐盯上的人，就是插翅也难飞。当年我妹妹，要是不是户马大姐在，早就溜之大吉了。

    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歪起脑袋。

    也难怪，这两个人不知道我妹妹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妹妹和户马大姐之间的一场恶战。

    嗷嗷待哺模式又开始了。

    两人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脸兴奋。

    好奇心会杀死猫。这么想让我传播不幸吗?

    怎么，很感兴趣?告诉你们是可以啦，不过你们到时后悔了我可不管啊。

    要实在想听我也没有办法。

    再加上我本来就知道那家伙的事情，如果不告诉他们，他们也许不知道怎么预防危险。

    说来话长呀。

    一天夜里，石杖所在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是其中的一位受害者

    外面的寒冷，让我回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能听到骨骼擦出声响的宁静夜晚。

    故事是关于催生了某个生命，鲜血四溅的收获祭。

    3\Formalhunt

    2003年，2月。

    在石杖家所进行的抓捕活动，是警方有史以来第一次救助了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这也成为户马的巡佐辉煌记录的第一步。

    支仓坡二街这个地方并不是很大，来回二十分钟就能走到尽头。参加行动的警员多达四十名，其中一半本来是用来专门抓捕日守秋星这个全国通缉犯的，剩下的一半人员原本是执行所辖小区的巡逻任务。

    已经下达了一级战备命令，给警员配发枪支。可是枪支数量这么少，这不是糊弄我们吗?算了，向下面传达我的指令，这次行动允许开枪!大家都打起精神来，给我好好打好这一仗，这种机会可是干载难逢啊!

    一般情况下警员不能配枪，只有执行任务时才会配发，任务执行完毕以后就会盘点枪支，统一存放保管，严禁随意带出，只有遇到非常紧急的情况时，才允许携带。

    这种事情，在全国来说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即使发出了佩带枪支的命令，通常情况下也绝对不允许开枪射击。枪支具有强悍的威慑力，用它来恐吓犯人本来就是下策，是令警官蒙羞的事，不管什么理由，只要开了枪，这个警官也会仕途无望。

    然而户马的下达了命令。

    由警车和警官们组成保护墙，一旦目标突破包围网，就毫不犹豫地开枪。这不是逮捕犯人，而是在猎捕野兽。

    户马巡佐，这样部署没问题吗?

    没问题。要是因为我们的失误让目标逃掉，那才麻烦。目标应该是逃往这三个地方了，只要不用那条路线我们就能追到。现在里面还有生还者吗?

    我们从院子里看过去，发现客厅有两具尸体，很可能是石杖夫妇两人。

    他们兄妹受到保护了鸣?

    已经疏散了所有居民，没发现他们两个，应该还在里面。

    知道了。这次就让我去碰碰运气。是不是只有二楼有动静?地图呢?什么嘛，这么小的地方，我一个人进去就可以了，你们就在外面和其他弟兄一起等着吧。你们都是新手，再说也需要人负责保护居民。

    明白了。准备什么时候冲进去呢?

    一分钟以后。啊，我皮箱里的霰弹枪有没有带过来?这是我的个人用品，你们就当没发现好了。

    到此为止，户马的作为巡佐的身份暂时被抛开。

    被送到户马的手中的霰弹枪，是堪称自动装填式枪械杰作的BenelliSuper60，虽说机动性不如手动式来得高，但稳定性却可与自动手枪媲美。显然是为了单枪匹马冲入而使用的单手特殊武器。

    这女人此时已经化身为猎人，长发盘起，一身狩猎装，腰间枪套插两把惯用的爱枪。

    要开始了。别忘了叫救护车，不要送进支仓市的警察医院，如果判定是D级患者，还是送给奥里加医院当礼物吧。

    她单手提上用布包着的霰弹枪，走了出去。

    寒冷透骨的夜里，石杖家的铁门，吱呀一声发出了凄厉的长音。

    ◇

    远处的狗吠声渐渐平静。

    接下来

    发生了令少女万万预料不到的事。

    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家中，她穿着那件特意为今天准备的漂亮礼服。

    这时远处传来巡逻车刺耳的警笛声。

    为什么，警察们会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

    为什么，残害会波及到如此广泛的范围?

    到底是为什么?少女一边不解地皱起眉头，一边迈着优雅的脚步登上楼梯。

    已经确定父母双双死亡。两个人很安详地躺在客厅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也像是感情真挚的恋人，手牵着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人间。

    以宛若花瓣飘洒一样轻盈的步伐，向楼上走去。

    在二楼的角落里就是哥哥的房间。外面的骚动完全不用去管，警车虽然已经包围了石杖家，但这完全没道理，肯定是个小误会。

    毫不犹豫地打开门，上锁，为了不受外界的干扰而拉上了窗帘。听到那睡梦中悠闲自得的呼吸，她绽放出一个如花的笑容。

    那么就让我来进行这愉快而美味的保存作业吧！

    ◇

    二楼角落里的房门紧锁着，里面有说话声。户马的片刻也没有停留，迅速用霰弹枪炸开木制小门。

    ?

    眼前这种景象，不知道该下什么结论。

    昏暗的房间里，是青年和少女。

    少女被青年掐着脖子。

    青年不知是因为悲痛还是因为愤怒，表情扭曲。

    少女脸上则笑容灿烂。

    并不是想象中的日守秋星。

    正常情况下，谁都会以为青年是加害者，而少女是受害者。

    好棒哥哥的手，还在我胃里抖动哦。

    户马的瞬间就判断出，那个一身纯白的少女就是现在要猎捕的目标。

    她拔出左边的手枪，射向少女的左肩。

    扳机扣动，少女飞身起跳，两种声音几乎同时晌起。少女如同火花般从床上跃起，子弹从空中嗖嗖飞过，射穿墙壁

    几乎同时，又一声枪响，这次是朝着天花板。

    啊。

    啪当一声，碎片飞溅，穿着白色礼服的少女飞落下来，仍旧安然无恙。

    如果说狙击方没有良知，那么躲避方就没有常识。少女一边跳向天花板，一边又被迫从天花板眺向墙壁，改变了轨迹掉到地上，也许是因为碰到了霰弹枪击落下来的碎片。

    好痛搞什么啊?真是!

    少女拍掉身上的木片站起来。

    当的一声，没有任何警告，左肩被射穿了。

    白色的礼服上，浸出一片红色。

    嘿!

    少女用指尖沾了点血迹，用舌头舔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注视着那个持枪的女人。

    过分了吧!突然袭击，也太没有礼貌了，大婶!

    她手里捡起一个小木片，砸向户马的的眉间。第三声枪响。

    不行，看来无论开多少枪都对这个少女没有意义。

    第三次，成倍的子弹亳不留情地朝着少女飞去。

    那个时候，两者之间萌芽的认识，可悲地没有达成一致。

    少女杀气十足地将手中的木片扔过去。．

    仅用腕力投出去的木片，被户马的的子弹击得粉碎。同时，少女中了六发子弹。

    户马的为了能够迅速击败对手，一边连续射出了第二发、第三发，一边放开手中的霰弹枪，从枪套中拔出一把自动手枪，两把齐射了大约三秒的时间。

    对于少女来说，户马的只是一个小木偶。

    对于户马的来说，少女只不过是一介恶魔附身患者。

    可是在这一瞬间，她们互相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对手非同一般。

    虽然都是生物，但她们不属于同一种类，而且也根本没有想要理解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无论是在性能上还是在精神上，她们根本不投缘。

    在决战还没有分出胜负的时候，彼此只是敌人。

    嗄!!

    已经中了九发子弹的少女仍然没有倒下，只有白色礼服染上了斑斑血迹，仿佛要发出悲鸣一般。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跟身上的那些伤相比，更让少女受不了的是裙子被弄脏了。

    少女焦躁地朝户马的发起攻击-

    滑破夜空，漂亮地一脚横扫过去。

    枪声。

    飞散的木片。

    一边躲避少女的袭击，一边继续开枪射击，9mm的子弹接二连三打在少女身上。

    每踢一脚，少女的攻击强度就会增加一倍。50公斤，100公斤，连房柱都被扫平。

    即使如此，子弹仍然在空中飞梭。

    即使如此，武力镇压还在继续。

    然而恐怖的是，还没有一发生效。

    嗤

    这种僵持不下的场景让人心烦。

    少女翻弄着已经满是鲜血的礼服。

    户马的把已经打光子弹的枪丢在地板上。

    短暂的沉寂。突然，少女跳到户马的面前，户马的飞起一脚，以更快的速度把眼前的霰弹枪踢了起来，子弹在空中炸开一团烟雾但是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轻盈地跳到了一边。

    上当了。霰弹勉强地擦过少女的手腕，仅穿破了墙壁。

    是户马的担心危及到床上的生命，还是极度的偶然?

    少女没有继续伤害床上的大餐，从被炸破的墙上往外跳出，毫不介意四处横飞的血肉，刚跳到房顶上，就卸掉了窗户。

    也许是知道无法徒手翻越，就随手拿起一件物品当武器。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连霰弹枪都对她没效!

    一开始就用霰弹枪有点夸张了。这种距离都能躲得过去，看来不打个七零八落是不可能打倒对手了。

    户马大姐一边放开霰弹枪，来到被击中的墙边，一边在两把枪里装填了两盒子弹。然后，终于注意到要救助的对象。

    不好意思，说晚了，我是警察。那家伙是我们抓捕的对象，你就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她拿着手枪跳上邻家的屋顶。

    户马的还有四盒子弹，如果按一盒十六发算，共有六十四发。对于中了十发子弹仍然不当回事的家伙来说，这点火力似乎还不够。

    ◇

    户马的闯入二楼，迎接她的是一个旧式的CD播放器。

    这个是

    面对劈头盖脸而来的电器，她猛然闪身躲过。

    可爱的声音，和令人联想到铲车的铁臂，这情景真是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少女的手指深深扣入沙袋般的CD播放器一端。现在这台家用电器已经不是别的什么，就是用来杀人的，体积庞大的家电钝器。

    继续

    她抓着这件凶器，以惊人的速度和角度反复进行强攻。

    户马的用子弹击破CD播放机，毫厘不差。

    还没有完。家用电器粉碎飞散，在对面，少女伸手去拿另一个武器。

    已经不用去找了。少女的新增器官，就是作为人型动物的，远超人类的性能。

    颠覆常理的肌肉力量和瞬间爆发力。

    惊人的的能量和反射速度。

    不现实的身体强度和代谢机能。

    如果拥有这种性能，所有的器物都能变成致命的杀人武器。

    如果说刚才的场景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那么此刻已经是令人不忍目睹的地狱。

    从书桌到课本，从笔记本到插座，几十个、几百个的物体群起攻之，件件都成了户马的的对手。

    不计其数的武器装备，压倒性的实力悬殊。

    仅用两挺手枪，该如何应战?

    这人类居住的房间，对于少女来说，就成了生长武器的肥沃原野。少女就是杀人机器，她所进过的房间，所有的家具在她手下，都毫不留情地遭到蹂躏。

    啊呀?

    在这暴风骤雨中，户马的依然活着。

    毫不犹豫地前进，躲闪、横踢、击打、抢夺，少女手中的武器一一被击破。

    事实上

    少女所实施的暴力，不管以什么作为武器，对户马的来说，都无济于事。

    可、恶!

    少女无法理解，开始焦躁不安地大呼。

    必须马上离开这个大概曾是青年男性房间的地方。她在墙上蹬开一个洞，跳到隔壁房间了。

    太好了，又发现了新的武器。背后是紧追过来的户马的，少女顺手抓起一个旅行皮箱，快速提起，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子弹。

    她用箱子挡住的是头部，只要头部不受到攻击，四肢和身体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不，再中子弹的话，身体机能势必还是要受到影响，只不过这比丢掉性命要强得多。

    毫不留情的攻击。

    但是，如果只有这种程度，少女还能应付。

    这次，一定要宰了这女人。

    在户马的两挺自动手枪的子弹用光之际，少女用力踹开皮箱。这种只有怪物才拥有的脚力，使得皮箱箭一般向户马的激射过去。

    皮箱如打出的本垒打，朝户马的脸上飞来。

    出入意料地，户马的也作出了超越人类界限的飞速躲闪。

    人类是躲不过的，而户马的是人类。

    然而，她又用同一动作，再次把箱子踢了回去。

    !?

    这下本垒打化作了一束激光。

    少女以超人的速度反应，跳向墙边进行躲闪。户马的就利用这个间隙，换好了弹夹。

    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旅行箱太小了，这个猎物却真是够大的!少女恨恨嘟哝着，将手伸向床上户马的一记精密瞄准射击，击穿了对方的手背。

    啊!

    少女又一次破墙而出。看来这个武器库还是不够用，她又跳向邻家。户马的在后面游刃有余地追赶着。

    少女满身血迹斑斑，户马的全身无一处伤痕。

    从负伤的数量来看，户马的占据绝对优势。

    但实际上，这场战争，仍然是少女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户马的是普通人，只要被打到就会倒下，被击中就会丧命。而相对的，少女不会丧命，只要有头部还在，大脑就会继续运转。深知其中奥秘的少女总是会用右手护住自己的头部，仅用左手挥舞手中的家具。虽然很矛盾，但她是既全身破绽又毫无破绽。

    我是户马的，报告二号车，目标已经向一街方向移动，请做好开枪的准备。我现在一个人就可以，五分钟后，如果没收到我的任何信息，就代表我已经殉职，之后就请接受田村瞽官的指挥。

    这是最后一个弹夹，如果打完就可能会殉职。在这之前，一定要制服目标。

    要打就打她的头部，不过

    少女唯一和生物相似的地方就是头部了，户马的早有察觉。

    因此先不射击，要活捉这家伙。

    她并不是打不死，只是越打身体的反应就越迟钝，也许最后四肢都被打成碎片就老实了。

    到那时也不用担心她会死亡。因为只要头部不受到攻击，就不会死去，这已经被她自己所证实了。

    ◇

    为、为什么、为什么？

    少女一边抽泣一边奔跑。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完全没有胜算。这种事实，像电流一样在少女的脑中闪过。

    到了！

    陌生人的家里，陌生的厨房。

    迅速抄起一把菜刀，对尾随而来的户马的劈头盖脸打过去。

    虽然家用菜刀一闪就将电炉和墙壁切裂开来，户马的却脸色丝毫未变，闪了过去。

    这时，少女的手指感到一阵疼痛。

    少女判断出这是刚才被折断了，但户马的转眼间就把菜刀拿到自己手中。

    帅呆了，就像是魔术师

    虽然少女的身体机能无人能敌，她发感想时却呆呆地露出了破绽，在这样的残酷厮杀中，简直天真的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户马的可没有那么天真。

    她勇夺过来的菜刀刺向少女。红色的礼服变得更加鲜红，不一会，简直可以用黑色来形容。咣的一声，菜刀砍到骨骼上，刀刃断裂，只能扔掉已经毫无用处的刀柄。

    接下来，是这个！

    少女投出三把刀叉。前两把都被避开，第三把则被枪柄弹回，又被三发子弹击中。

    已经完全没用了。

    无论用什么招数，都占不了上风。从刀叉到平底锅，聪电炉到沙发，再到大型的等离子电视，身边的所有东西都被一扫而尽。

    无论扔出什么都会支离破碎。

    无论用什么打法都毫无作用。

    难不成户马的要从枪战改为赤手交战?她一手应付着少女的武力攻击，一边又加倍反击，摆弄不，残杀着少女。

    啊为什么每次我一用武器，反而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

    事实就是如此。

    经验的差别过大，知识的差别也过大。

    如果说少女是超人，那她就是高人。天生的才能在她钢铁般的意志前被摧毁。千锤百炼的时间和精神，使她在这场残杀中把握了五分战局。

    啊输了,输了，我要输了!?

    然后，少女开始逃跑。

    并不是逃向另一个武器仓库，而是纯粹想从这个敌人身边逃脱。

    这样一来，战斗即将接近尾声。

    如果少女真的想逃，户马的肯定追不上。

    因为若是纯粹的体能大战，经验和意志就会变得毫无立足之地。

    在脚力上，少女占据着绝对优势。

    户马的只是勉强能沿着屋檐跑，少女却能跳过一家房顶。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是少女更有优势。

    但是太不甘心了。

    不甘，不甘，不甘!

    明明会赢的，明明绝对有胜算的，怎么就不管用了呢?怎么就得丢脸地逃跑呢?

    从房顶跳下，落到下面的柏油路上。着地瞬间的冲击力，让人感到些许不适，可能是中子弹太多的缘故，身体几乎就要散架。太混乱了，而且这还是头一次感到这么疲惫。

    可是等到发现眼前的路障，为时已晚。

    开枪!

    子弹，狂风暴雨般扑面而来。

    在枪林弹雨来临之前，少女本能地往后一跳。

    跳到了附近一户人家的房顶，却又被一个机动部队给盯上了。真想把他们一一击垮，可是体力已经透支，要想打败这群入，不及时补充能量可不行。

    少女哭着想回家，朝能补给能量的家中狂奔，就像是在无入夜里居民区的芭蕾舞演员。可是一向引以自豪的双脚，居然变得软弱无力，连跳到二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从院子里悄悄地溜进客厅。

    呀!

    户马的等在那里。

    !

    这时，如果能跳起，还可以取胜。

    即使是在死亡边缘，少女仍然有胜利的希望。户马的也觉得，这位少女甚至还握有九成胜算。

    但是，已经受过挫折的心无法再复原。

    她一直在为不能胜利而焦躁不安，耿耿于怀。

    少女之前从来不知道失败的滋味，也一向和失败无缘。这位少女，根本就不需要经验和努力，所以根本就不会想过努力地争取什么。

    那是当然的。对于深信自己性能的少女来说，完全没有那种必要。

    我，是不会输的。

    这种目豪，被败北给击得粉碎。

    少女应该深深地反省自己。正因为这种万能才导致自己的愚蠢，这么深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是吗?那你要不用这个试试?

    户马的究竟在想什么呢，竟然静静地把枪扔给少女。

    一瞬间，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这样说来虽然用尽了所有的武器，但至今为止还有一样从没用过。少女完全被这种显而易见的诱惑深深迷住了。

    她接过手枪，期待用这个万能的东西让自己摆脱失败的耻辱。这东西是怎么用来着?好像是用两只手握的吧?少女虽然屡尝败绩，仍以值得赞赏的气势常识瞄准，就在这时

    太好了，总算用了双手!

    噗通。

    少女听到了脖颈被刀刺中的声音。

    啊

    少女仰面朝天，慢慢地倒在地上。

    眼前星星点点，意识开始模糊。

    濒死边缘，少女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是的。

    如果没有需要就不会有生命，不会有希望。

    如果没有需要就不会有创造，不会有思想。

    这就是少女失败的原因，把保命放在第一位，当成了生命的护身符。

    不过，已经够了。满足于现状这种理念已经崩溃，就在刚才，户马的让她成长了。

    啊啊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如今，少女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儿，脐带初断，虽然能够勉强存活下来，但只要大脑中供血不足，少女的攻击力就下降了至少一位数。

    也就说，战斗到此结束，少女和户马的之间第一回合的较量，人类取得了最终胜利。

    刚才我就一直在想

    户马的低头看了一眼败北者，捡起自己的爱枪，为了慎重起见，又把枪里剩余的子弹朝着少女打去。

    你在使用道具这方面还真是差劲透了。她漫不经心地嘀咕着这次能和这个怪物对抗的最大原因。

    4\后日读下(2004年冬)

    有这种事?

    滋滋、滋。车内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喝咖啡和牛奶的声音。

    这是由石杖所在经历了噩梦般的夜晚后活下来的幸存者所讲述的真实故事。雾栖和贯井脑中想长着当时那悲剧般的画面，同时也知道了户马大姐可不是好惹的。

    刚才说话的时候，贯井手心已经渗出汗水，现在则由衷佩服户马大姐，连连称赞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户马大姐经历过大风大雨，锻炼得也很好，看她那身段就知道了对了,听说她还是医生?

    虽然她也穿白大褂整天穿梭于医院里，不过估计她并不是医生，只是有为社会福利机构服务的资格。如果连她这种人都能当医生，那全国的医疗机构就完蛋了。

    她好像很喜欢胡乱给人做手术，大概也能简单看个感冒之类的吧。

    真的?以前我记得她发过这样的牢骚，说什么手术打麻药真是没情趣。这样还不算医生吗?

    你是在开玩笑吧?肯定是!

    我虽然不把玩笑挂在嘴边的人，还是想开开玩笑。那种手术理念也太斯巴达式了吧!

    我再问个问题好吗?那之后，你妹妹保住了性命，被送进医院了吗?

    是啊。失去意识后情况特别糟糕，一直流血，止都止不住，正常的就只剩下大脑、心脏和呼吸系统。

    无视常识就会付出代价。在她倒下后，血就一口气喷了出来。

    唔，真是不能理解。

    这么荒唐的事，你要能理解倒奇怪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觉得她没有理由恨学长你啊!抓你妹妹的是户马大姐，更何况要说恨的话，也应该是学长你恨她吧?杀死了你的父亲母亲，还把你的左臂弄残

    杀害父母的犯人。

    同样毫不留情杀死邻居的杀人狂。

    受害者和加害者都一目了然。如果对这种现实都吞动于衷，那可真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了。

    不，这故事还有后续呢。

    接着我们的话题，户马大姐再次出现在面前。

    在大楼的入口，两名刑警押着恶魔附身患者。还活着是肯定的，但手和脚似乎被刺入了钉子，无力地垂下来。不过还好，至少还留了条命。今天的番茄恶魔，也不愧是一如既往优雅华丽的户马大姐。

    真是辛苦了。这是您要的东西，老大……

    我们准备了五十日元的速溶咖啡来慰劳她。户马大姐根本就不进车里，只是开了个门，接过纸杯。这可真是个滑稽的场景，门一被打开，我们就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

    后续是在说石杖妹妹的事吗?不是已经结束了?

    不过贯井却不为严寒所动，似乎对血腥电影很感兴趣。

    是啊。石杖的妹妹记恨他肯定是有理由的，想不想听呢?

    当然了!贯井脱口而出，手里还浸着汗珠。

    户马大姐一副多半很难喝的表情，啜了口咖啡，然后似乎又觉得是心理作用，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

    那，是户马的人生最大的失误……

    将目光从尚有气息的敌人身上移开如果是熟悉户马的的人来看，大概会误以为她在玩猫捉老鼠游戏吧。

    但是，既然活捉了对方，就不会让对方丧命。

    既然是一对一，打败对手后放松警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再加上此时她也已经筋疲力尽。

    虽然说直到现在户马的脸色都丝毫未变，可是一松劲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移开目光，来一次深呼吸。只是一个小小的疏忽，谁都没办法责备。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对手获得了反击的机会。

    你老了呢，大婶。

    回头的时候已经迟了。

    两眼发光的少女，就像人偶似的站在户马的的面前。

    啊?

    不知何时偷偷跑到妹妹背后的石杖所在，举起球棒，咣当一声朝她的头部猛击了下去。

    ◇

    这么说，是你给了她最后的一击!

    雾栖哗的一下，把咖啡喷到了我的脖子上。

    那种时候为情势所逼，不由得就

    她杀完户马大姐之后就该轮到我了吧?我不得不考虑这一点。

    最后户马大姐得救了，那家伙就失去了意识，被送进医院。

    在医院苏醒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把我那白痴老哥带来见我!脸上表情很生气。很遗憾，就因为这次决定性的事件，哥哥被降格成了白痴老哥。

    还真对你怀恨在心呢。因为学长难得有这么一次可圈可点的表现。

    哦?可圈可点的表现?

    一旦下了决心就毫不犹豫，看来你还是很果断的。

    户马大姐点头表示赞同。这些女同胞看我的眼神似乎带着微笑。虽然很淡薄，但确实是有的。

    没办法，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不好意思雾栖，借过，我出去一下。

    手机晌了。

    一来到外面，才发现天空灰蒙蒙的。

    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片，静悄悄地落到街道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的杂音都消逝在雪中，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

    该走了，已经两个小时了。公共汽车?说什么胡话，这种下雪天，车还能走吗?走路回去吧。

    我挂断了电话。零点之前的计划又被排满了。

    学长，那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又回到了车里。行李没有放在后座，而是放在副驾驶座，我把包裹拿了过来。

    又是工作的事。拜托把车里收拾一下，我还要打工。

    工作?现在要到海江那里去吗?不是吧?明天再去啦！学长好不容易有时间在这里放松一下，可以聊聊天，睡睡觉，不会总让自己那么紧张吧?

    可是去的话有压岁钱拿。

    过份啊!学长你怎么能破坏人家的梦想呢!

    这样也好。今天一整天都紧张兮兮的，真怀念地下室里的沙发，更何况今天是除夕。至于压岁钱，我觉得可能性还是很小。

    再见了。谢谢合作，贯井。

    哎呀，这工钱也太少了嘛!真是后悔!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到底对你妹妹有什么看法呢？

    可恶，我真是小看你这个网络废柴了!

    怎么说呢，所在君，你是把你妹妹当作杀害父母的对手呢，还是已经把她当作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了呢?

    雾栖补充道。话虽这么说，可是不管她杀多少人，亲兄妹就是亲兄妹，即使死掉也切不断身上的血脉关系。

    这样说来，那家伙想杀我，难道是为了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不希望她从监狱里出来。

    我说完后，转过身去背朝着货车。

    啊，等一下!我也想问你些问题。你妹妹究竟叫什么名字呢?

    雾栖从窗户探出头来叫住了我真是的。虽然不想再说下去，但总觉得这家伙还真会缠人，到最后还是被缠上了。

    暂且不说那个杀人狂的事，就是说这位雾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痴迷于这种事。可是，即使是发自内心，也还是不知道的好啊。

    快告诉我呀，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KANATA、石杖KANATA。

    其实是非常简单的名字，又很便于记忆。

    雾栖思索了一会，啪地一下拍了下手。

    真是好名字，你爸妈还真时髦，所在，和彼方，不就是两个关系很好的兄妹吗?（我怎么想到了泉彼方）

    错了。我妹妹的KANATA不是写成彼方，而是写成火铊。

    一阵寂静。

    雾栖认真地盯着我足足有十秒。

    感想如何?

    大概，不是人类的名字。

    真服了这家伙。

    不过也罢。这种总是出乎意料的表情，也让人觉得很可爱。

    回想猎月＼终

    5\现在。(2004年冬)

    我到现在仍然在奔跑。可是说真心话，现在的速度已经不堪入目。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已经彻底的疲惫了。曾经如此热衷于狩猎，现在却连每月一个人的速度都达不到，而且还会有惰性。最近，就连这件事也无法让我快乐了。

    悄悄潜进去的办公楼，倒是让我生活得非常惬意。电器随便用，点心茶水一应俱全，另外还有电脑，现在是长假，又不会有人来打扰，这里简直成了我的天堂。

    接下来，让疲惫的身体补充一杯咖啡。

    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食物，可是此时此刻，唯独咖啡让我觉得香甜可口。

    但是，这种舒适悠闲的生活不得不告一段落了。

    一个人在前，两个人尾随其后。

    前面进来的是女人，后面的两个是男人。

    女的太好了，绝对是成年女性。这样就不用有什么顾虑了。

    外面那辆大货车，从一大早就停在那里，分外碍眼。要是早点把那帮家伙给解决掉就好了。

    那辆货车里肯定有他们的同伙。可是里面有个女孩子，所以我不想靠近。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不敢和少女，甚至是长的像少女的女性四目相对。

    已经来到三楼了。天哪，我明明很喜欢这座大楼的!

    虽然我的速度不如从前，但对付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快点把他们解决掉，趁天黑之前找到睡觉的地方?

    ■

    呃?

    等到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胜负早已见分晓。

    不，这个女人出现的那一刻，我的狩猎就已经结束了。

    她占据了绝对优势。

    迅雷一般跑上楼梯，闪电一样飞了进来，暴风似的采取行动。

    我也有野兽的自尊。

    无论如何我也是狩猎的一方。

    就算打不到她，也要扳回一城。

    然而，结果并不如我所愿。在人类社会里，无论动物有多么强悍，最终还是被狩猎的猎物。

    你是月见里朋里吗?

    那家伙，就是令人神往的人类的化身。

    拿的武器都是普通的量产制品。

    没有一件特别的武器，当然也不需要。

    上等武器，因为其特殊性，不能任意批量生产。但是对于他们这帮人的大多数来说，所谓的上等品，就是按照设计图制作出来，能够保证其品质的批量生产制品。

    也就是这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

    BerettaM92，被公认为现代自动手枪的代表作品。

    重量、后坐力、子弹数量以及价格，都高于平均值，相对来说次品较少，即使女性也能使用，是由武器大国生产出来的正规军用手枪。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已经超越人类的我，在由人类制作出来的批量产品面前，只不过是任其宰割的弱者。

    终于把你逮捕归案了。两年前发生的凶杀案，到现在终于结束了。那次案件的唯一一名失踪者，就是你这个恶魔附身患者。

    看来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了。

    两年前的夜里发生的事，我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怎么逃出来的这些你全都知道了吧?

    怎么可能?我也不是万能的，能推理出来的也只有文件里有备案的东西。不过，那天夜里，从杀害第一个人开始到包围石杖家一共用了一个小时，除石杖家外的行凶时间仅用了半个小时。其他人家花了三十分钟，为什么光是石杖二家也用了三十分钟?这怎么都说不通，更何况，这种案件的行凶者往往会惜时如金，为什么会在石杖家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呢?

    不要说了，我不想再回想起来!在那一家发生的事，还有那个恶魔一样的女孩子!

    其实非常简单，因为犯人在石杖家行凶的过程中遇到了阻碍。这时本来是悄无声息潜入别人家作案的加害者，反倒成了发出惨叫的受害者虽然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从那之前的进展来看，也实在太突然了。

    这样看来，从石杖家传出来的惨叫声，肯定不是受害者的。

    是的，那是我的惨叫。

    从我开始狩猎以来，周围邻居在我眼里都一视同仁，毫无差别，眼看就要轮到真正的目标，我的父母了可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想去邻居石杖家看看。石杖家异常安静，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当时还以为是心理作用，推门进去，刚好碰到客厅里的那位少女。

    石杖火铊。

    那孩子看到我全身是血，却一点都不惊异，就像在对迷路的狗说话一样。

    真麻烦，能不能请你快回去呢?

    她脸上露出花一般灿烂的笑容。

    我也有野兽的自尊，所以马上感觉到她也是野兽。不过我不会退缩，只想把对方变为自己的美餐。

    那时的恐怖，现在都不堪回首。

    即使是相同的动物，级别也有不同。

    也许是我大脑中判断距离的细胞已经失灵，我以为两边都是狮子，可是走近一看才发现，眼前的这个家伙，是胜我十倍百倍的怪物。

    从此以后，只要是少女形态的东西，我都害怕得不敢直视。

    曾经把少女当作猎物的我，现在唯一不能猎捕的就是少女。

    所以就这副窝囊相了吗?恶魔附身患者之间的感觉我是不明白，不管怎么吃惊，你也不该连说话都忘记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在说话吗?从刚才就一直在说话啊。

    算了，虽然是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意思我还是能明白。你没被发现就算了。然后呢，你要自首吗?今天我是站在警察的立场上，不是站在医生的立场上。

    自首?这是人类的游戏规则。从来没听过野兽会为自己的牙而忏悔。

    我只是本能地在街道上奔跑，那些看到我的人，就要灭口。因为月见里朋里是只逃跑的野兽，要是被抓到肯定会被杀害，这只是自我防卫!

    人类的游戏规则?不要搞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作是动物了吗?

    因为我只觉得奔跑是唯一的快乐，没有任何理由。

    白痴!理由不是很明显吗?月见里朋里，据调查，你总是会习惯性地回头看，对吧?你可能还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稍微深究就明白，这表明你总是在害怕什么。不是想要跑而跑。只是自己不想停下来。

    不想停下来。

    是的，我一直都不曾想过停下来。原因是

    你五岁的时候，爷爷去世了是吧?

    因为那时我做了坏事。

    所以。我一直被那年的夏天追赶。

    精神疾病的一种就是跟踪妄想症，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感觉自己被别人追着。你患上这种疾病，也是有原因的。本来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患者都是弱者，大脑中是一直处于被压迫状态的电流，为了缓解这种症状，就会被恶魔附身。虽然你自己不想承认，但恶魔附身就是为了帮助宿主才会发病。

    所以，你一直在这种不知期待什么发生的状态下糊里糊涂的成长。

    期待的事情

    不停奔跑，像动物一样，就会觉得快乐。父亲给我施加了重担，所以我开始杀人，那天夜里，当自己被发现的时候，我一面颤栗，一面

    是的，你不是怕自己被别人发现，而是一直期待着被别人发现。这，才能让你得到解脱。

    我总是会回首张望。

    是在哪里栽了跟头呢?还是从抛弃人性的那一刻，我就迈错了脚步?

    实际上你还是人类。如果让我从警官的立场来说，恶魔附身本来就只会发生在人类身上。什么动物性，别笑死人了!哪怕是像你这种怪物，不也思前想后，始终也不会攻击自己唯一的哥哥吗?

    其实快乐杀人者也分为两种。

    一种是不能适应社会，连自己的行为是犯罪都认识不到的无秩序型。

    另一种则是已经觉察到自己犯了罪，但为了隐藏自己的罪行而努力适应社会的秩序型。

    不用说，你是属于

    我考虑到了如何保护自己。

    为了掩盖杀害父母的罪行，我同时也对无辜的人下了手。要想隐藏杀人狂本性就必须存于杀人狂之中，我预谋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把自己的罪名嫁祸于别人，这时，我已经成为了卑鄙的人类

    我想让你明白，月间里朋里。你只是不巧闯进一家地狱般的住家，运气坏到不能再坏的杀人犯。

    我不住地摇头。

    手脚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并不是因为中了子弹，而是已经失去了根本的活力。

    啊，可是这双手脚，本来早就应该筋疲力尽了。

    哦?又抬起头了，怎么，不想投降吗?

    当然!我是野兽，正因为是野兽，所以不到最后不会拔掉利牙。

    随你便。你说吧，想哪个地方先挨枪子呢?

    枪口对准了我。

    这个家伙最后问了个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问你，最后在石杖家，你是在杀人之前碰到那女孩，还是杀人之后碰到那女孩的呢?根据你的回答，状况会有所不同。

    你是说石杖家客厅里发生的事吗?

    因为过度惊恐，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我做了最后一次跳跃。

    是吗?算了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啪。

    清脆的枪声，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大腿。

    出乎意料。这人本来一枪就可以把我的天灵盖打穿，可是我已经奔跑两年的身体和意识都开始睡衣弥漫。

    真不巧，我今天是警官，必须优先考虑人命。不会让你那么轻松的说实话，麻醉这种事情其实不是我的兴趣。

    那家伙不耐烦地抱怨着，吩咐跟过来的两个人料理我的事。

    切。确实，运气坏到不能再坏。

    多么令人留恋的最后一次狩猎。本来是想以我最高的水平来捕捉猎物以留作纪念，可是我的水平已经到了最低点，出现在眼前的却是最优秀的猎人。

    不过，现在总算可以睡去了。

    最终，我在个夏日被逮捕了。

    \formalhuntend

    \FH

    又过了一年，2005年。

    因为说是过生日，户马大姐特意带来了礼物。当然不是我的生曰，而是。那位的生日。

    这可是机密，只能放一遍，所以你要看仔细了。这也是那位本人提出的愿望。

    户马大姐打开手提电脑，双击了一个以FH5．2．13作文件名的影像文件。

    户马大姐，FH是什么的简称啊?

    别问我，这都是医院那帮同事搞的恶作剧。估计是什么的缩写，F大概是flame，H可能是hatchet吧。

    顺带一提，hatchet就是锯木头用的那种又厚又长的斧头。

    这可是八十年代的品位哦，户马大姐。

    都说是医院那帮同事给起的名字啦，不过我也同意了开始了，就这里，好好看啊!不过你要不看，心情也可以理解那位是这么说的。

    切，什么啊!那家伙以为自己是忍者吗?

    没关系啊。怎么，这是担心我精神失调才特别奉送的吗?

    要是因为你心情不好那位就这么配合，别说是担心了，我连想都不用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影像两分钟就结束了。

    在好像是体育馆一样的地方，一个神秘美女正在打着沙袋。因为只是录像，她并没有看摄像头，我也没办法做出什么评论。

    悬挂在长长锁链上的沙袋，就像水族馆里的海豚，欢快地飞来飞去。

    这是啥米东东?

    监控器里拍下来的画面。反正一直都在录，所以那位就叫给你送过来。已经过了两年了，那位是不希望你忘记她，想让你再确认一下她现在的样子。

    这么说来，那家伙今天应该是十七岁了吧。这样一想就觉得怪可爱的才怪!

    绝对不会!那个沙袋，少说也有一百斤吧!

    就放到这里，我回去了，你有什么评语吗？

    真是没办法。本来不想问的，可是不问的话在情理上又过不去，虽然也有很多值得深入探讨的地方，但我最关心的是

    嗯那家伙成长了?

    是啊。都变成大人了。

    我不是说这方面，是从更生物学的角度。

    谈话到此结束。

    户马大姐利索地收起手提电脑，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光，然后径直走向门口。

    我只能说一句话有个青春期的妹妹也真不容易啊，你这个当哥哥的。

    户马的讽刺地一笑，扬长而去。

    我大吃一惊。

    她不是开不得玩笑的吗?怎么说呢刚才我那不是幻觉吧，番茄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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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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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年货物丢失。

    76年户马家长女出生。

    78年沉睡之森的地下室。

    84年石杖家长男出生。

    86年迦辽邸事件。迦辽邸被拆除。

    88年石杖家长女出生。

    92年某次手术。所在8岁，火铊4岁。

    95年■■出现。能图妄想居住区。山田自燃事件。

    01年

    1月

    久织夫妇遇害。久织卷菜住进奥里加纪念医院。久织伸也住进精神病院。

    03年

    2月

    月见里朋里失踪事件。日守秋星连续猎奇杀人案件。均未解决。

    石杖所在、石杖火铊进入奥里加纪念医院。

    初夏

    石杖所在全身体检完毕。虽然被认为是阴性，但还不允许出院。

    久织卷菜和石杖兄妹相识。

    冬天

    在奥里加纪念医院的圣诞节。白日梦。(Malionindaydream)

    04年

    年初

    久织卷菜出院。(HandS．R)

    8月

    石杖所在出院，开始新生活。结识迦辽海江。(装饰戏我-HandS．L)

    首次除魔行动（S.VS.S）

    8月

    Hand.S后日谈。石杖所在找到了新生活原则：想要轻松地活下去。

    9月

    第二次除魔行动。木崎家集体自杀事件。

    石杖所在、搬家、移住到十三号福利机构。

    10月

    第三次除魔行动。食狗者。(厌食与过食-JtheE)

    除夕

    月见里朋里被捕。(回想猎月-formalhunt)

    05年

    妄想居住区。(H-RED-B)

    沉睡之森的美女。(S.leepingBeauty)

    某段逸闻。(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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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第一章 S.VS.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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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侧身投球、初动。并进、释放、好球。

    在那一瞬间，身体化作一颗螺丝钉。

    无论击球手是谁，都不允许其碰触球身。

    令人陶醉的骨肉和意志的圆滑配合。

    因动作的过度重复而失去了人类特质的腰部和手肘构筑起尸骸之山。

    这里是被欢呼声所灼烧的平底锅。

    暗示着夺取桂冠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热辣辣的天气。

    炙烤着肺部的夏天味道。

    如同上吊一般低垂着脑袋的女人身姿。

    令人不寒而栗的、充满阴冷色调的无云蓝天。

    球场化作了水蓝色宇宙，置身于其中心的我，今天也依然孤立。

    但是，有人说那也已经要结束了。

    令人惨不忍睹的误投。

    无法挽回的暴投。

    从旁观者来看简直是滑稽之至、甚至可以称之为“漂亮”的守场员选杀。（守场员在处理界内地滚球时,不传杀击跑员而传杀前位跑垒员出局的防守行为叫“守场员选杀”。）

    把视线背对着根本不想听到的迟钝回响声。

    那时候。

    我第一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S.VS.S-1

    0/

    暑假的计划一下子就变成了白纸。

    本来以为至少会排满到八月第一周的我们的战斗生活，偏偏在刚进入暑假的当天，完全出乎当初的预料，早早宣告了终结。

    “——哎，还真是够出人意料。爽快到这个地步的话，反而让人觉得干脆利落，你们怎么认为?”

    我回头向背后的两人发问，可是却没有得到回应。

    次日，县立支仓第一高等学校。

    到昨天为止都喧嚣不止的操场，如今却笼罩着一片静寂。

    在夏日阳光烤炙下的茶色大地，让距离感变得毫无意义的、充满整个视野的蓝天。令人联想起地平线的、无论是运动员、球还是球网都全部消失了的平坦风景。

    时间是七月二十一日。学校已经进入了暑假。

    操场上没有学生的身影，说不定就连校舍里面都空无一人。即使是祭典刚过的会场，这种寂寥感也显得过于极端了。

    而利用了这种极端来到这里的就是我们。

    “……真是吃了一惊。为什么你会有后门钥匙那种东西啊，石杖学长。在决定要潜入的事后。我还以为要翻越围栏跳进来呢。哦，难道你打算在毕业后进行报复吗?”

    “……不，没能回报你的期待实在抱歉。我也没有那么多空余时间，也不会准备得那么周到。只不过是一直保管在我手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意义。对了，我还有社团活动室的钥匙，那边也要打开吗?”

    “不，也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可是，没想到连我们那些细心的家伙也看漏了眼。那种……怎么说好呢?是不是有什么可以让别人偏袒自己、或者是网开一面的要诀?”

    “有啊。如果你真的想实践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没有那个必要吧。比起这个，不快点把那里的猴子抓起来可不行啊，雾栖。放着不管的话难保会闯进校舍里。”

    雾栖弥一郎毫无干劲地应了一声“好嘞～”，然后就迈出了步子。

    对，今天的我们是非法入侵者。如果只是到操场的话也算情有可原，但是进入校舍的话就说不上什么网开一面了。

    “喂喂，那边的傻瓜!你别动啊——!”

    巨汉雾栖摆着肩膀做出了前倾冲刺姿势。

    他的目标正是打算光明正大地越过操场的第三个共犯，也就是这场入侵剧的策划者贯井未早。

    “呜呵，大猩猩!你这成不了丧家犬的丧家猩竟然要直冲过来!?那么说就是你这只野兽在炎热暑气中终于因为我的魅力而发狂了吧!”

    “呜哇，你快去死吧，猴子!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对你产生什么情欲的!”

    就好像在看一场激烈的橄榄球赛一样。

    雾栖以几乎能撞碎墙壁的势头正面撞上了贯井，两入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扬起一阵沙尘。毫无疑问，那是真的想要把对方杀死的一击。

    “……唔……还真是年轻有魄力。在这么热的天气，亏你还能动起来。”

    我可是光呼吸就已经觉得快死掉了。

    我用左手擦了擦渗出额头的汗水，在可以瞭望到整个草场的树荫底下坐了下来。躲开了阳光直射之后，气温虽然算是好受了一点，但是操场上的热气却比午后还要浓密。也许是已经真正开始沙漠化了吧，甚至还冒出了类似海市蜃楼一般的阳炎。

    另一方面，从正上方还传来让脑子发晕的“唧唧——唧唧唧”的超音波。不，是蝉叫。如果说它一直在有节奏地鸣叫着的话，虽然听起来很不错，但要是连一秒都不休息拼命工作下去的话也是违反劳动标准法的，所以我还是希望它能歇一歇。而且夏天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至少该考虑一下能率的分配，再考虑怎么去度过悠长而安稳的退休生活。

    “……不，也不会想啦，毕竟人家都说‘热也只是热七天’嘛。那么说也就是活得那么急也没有损失了……啊，不行，这里怎么好像更热了。”

    操场上，被雾栖推倒了的贯井不知什么时候滑溜了出来，并完成了一招逆十字压臂的摔跤动作。她之所以含着眼泪，大概是因为那件新衣服沾满了沙子的缘故吧。雾栖的撞身攻击竟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实在是可怕之极。

    ……说句题外话，那个没大脑的大小姐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直到所有事情都完结之后的2006年，我才知道她曾经认真热心学习过护身术。

    那么遥远的事情就先不说吧，今天的最高气温是三十五度，降雨预测显示这一周里基本上没有下雨的可能性。虽然我已经彻底输给了那毫不留情面的盛夏太阳，但是只有贯井那精神饱满的样子跟往常毫无变化。

    ◇

    都市区域的夏天，其炼狱程度正在逐年增加。

    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的高楼大厦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再加上里面的人们到处安装空调而释放出大量的热气，建筑物的侧面也化作一面反射阳光的巨大镜子尽情烤灼着地面。对既不是能受惠于空调的公司职员、在经济上也没有宽裕到可以进入紧急避难地带(小餐厅)消磨时间的学生们来说，这也许可以说是一个很难度过的季节了。不，冬天也同样要为冷飕飕的寒风头疼，可以说一年四季都不怎么好受。

    不过并非流浪汉的我们也还有自己安全的家，所以只要在家里悠哉游哉地过日就行了。不过怎么说好呢，年轻的青春并不允许我们这样子消磨时光，还有父母也不允许。

    父亲会把毫无干劲在床上睡懒觉的儿子赶出外面，母亲也会狠狠地斥责窝在房里忘我地做着聊天和诗歌图画网页的女儿。

    就这样被迫沦为街头难民的年轻人们，因为觉得一个人太没趣，于是就跟伙伴们会合在一起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四处徘徊。我跟贯井她们碰上头，也都是因为这种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哎呀，学长你也很空闲吗?”

    “那是当然的啦，我本来以为到盛夏之前都要帮你们的忙。时间也已经预空了出来，正考虑着接下来是不是该去找份兼职呢。”

    “真走运!那么我就把学长你的一天买下来吧!”

    “啪”的一声，订金一万日元就被交到了我的手上。在苦恼的同时，我的头却由于这过于丰厚的利益还原率而不由自主地点了几下头。时间是上午十点。想起来，我才能的发挥也似乎太早了点。

    ◇

    就是这样，我被加入了闲人集团的一员，在贯的提议下来到了这样的学校。

    “好厉害!蝉叫好厉害啊!这帮家伙怎么好像开始合唱起来了。喂，们至今为止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啊?难道是在地里面?该不会是丧尸吧?不管怎样，你们明明刚起来就开始叫个不停，就连海兵也会被吓坏的!好，我欣赏你们，你们就到我家来跟几个哥哥们耍几手吧!”

    坐在树荫底下，一边抬头看着那些蝉一边大叫的贯井。

    “喂，石杖学长，我想喝点水啊。不是水道水，而是矿泉水的那种。可不可以请你走进里面，利用学长的权限带一点过来啊?”

    呈“大”字形横躺在同一棵树下，以毫无霸气的样子轻轻挥动着手的雾栖弥一郎。

    实在是糟糕透顶。

    简直是让人不堪入目的三人组。

    在不久之前还怀抱着光辉耀眼的夏季计划的这几个人，没想到竟然在一天之内就彻底变成了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所谓的命运还真是够残忍的。潜入了操场上的这些闲人们根本没事可做，只能遥望着天空上涌现出来的积雨云。

    繁忙的日子结束了。

    我们的计划也因为大人们敲着的如意算盘变成了一张白纸。

    虽然是仅限于C县的事情，但是在一部分狂热爱好者中掀起了狂潮的天才对决，也在碌碌无为中化作了泡影。

    “说起来，考拉的第四战好像是今天吧。”

    “对啊。王牌的驹切、加上未来的超高校级投手铸车和弓夜都会出场。恐怕是不会有什么闪失的吧。可以说是拿定了地区冠军了。”

    “呜呜，毕竟从考拉那里拿过分的就只有我们的全垒打而已啊。真不甘心，真是可惜。我真想看看我们学校的首次天才对决啊。”

    “少说蠢话了。重击手的话，孔德院的权堂也亳不逊色啊。那家伙的变化球也不是一般的强，而且是本季度的最高打击率呢。虽然全垒打是比较少啦。”

    “啊，权堂的确是个优秀的左击球手。虽然不怎么适合对付铸车的转角变化球。如果他的手脚像雾栖那么长的话，或许就能够得着了。”

    “哼，我对那种单纯的击球手没有兴趣。我只喜欢那些全打席全垒打、全打席反投手、全打席不死三振、全打席死球之类的极端击球手。还有，雾栖的手脚这么长，还真象猴子呢，我到现在才察觉到。”

    啪嗒!贯井从竖起膝盖的坐姿转换成了躺在地上的姿势。这家伙还是应该对自己是女孩子这件事注意一下。

    “啊哈哈，很抱歉，我早就察觉到了啊，你这个女人是完全不值得敬爱的家伙。”

    雾栖早就整个人躺在地上，虽然在听到贯井的那句多余话时暴现出青筋，但还是不作理会。

    “…………”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野孩子啊?不过，光是自己坐着的话也有点那个，所以我也躺在了地上。

    熟悉的泥土味道传进了鼻孔。

    这里只不过是树荫底下，也没有长着草坪，只是平常的聊天场所。

    在这个各自度过了接近三年时间的休息场所，我们茫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操场上虽然无聊得直让人打瞌睡，但是内心的留恋却一直在烧灼着心胸。夏天实在太过炎热和漫长，以至于无法让人无所事事地等待时间经过。到昨天为止，这份炎热本来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对于享受着青春的我们来说，盛夏的天空就好像在为我们喝彩一样。

    但是现在已经听不到喝彩声了。操场之所以空无一人，是因为故事已经落幕的缘故。现在正播放着片尾的演员表，无论是看得厌烦的观众，还是热烈鼓掌的观众，以及感动得流下了眼泪的观众，全部都走光光了。

    存在于这里的就只有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小剧场。

    只有被拿掉了胶片的放映机在喀啦喀啦地不断空转。

    “要干的事，全都没有了啊。”

    “嗯，的确。”

    一边伸展着手臂，一边悠哉游哉地仰望着天空。

    蝉的呜叫声正“唧唧——”地在耳中响起。

    “好，那么我们干脆打棒球吧!”

    没有人反对。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雾栖苦笑着从活动室里拿来了器具。

    站在投手位置的是雾栖。

    我放弃了当击球手……换成了捕手。

    打席上是令人期待的新人贯井未早。

    贯井似乎对自己站在击球手位置上感到很开心，露出了一张阳光笑脸，举起球棒面对着雾栖。

    “嘿，我要让你们这些闲人知道，支仓其实还有第三个天才!来吧，你这个满脸皱纹的大叔!今天我一定要跟你分个高下，然后要你请我吃西点!”

    “行啦行啦。”后辈一脸无奈的甩着手上的球棒。

    雾栖的长手脚、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躯，以无比猛烈的气势将白球投出。

    “哟，嘿呀——!”

    高声叫出的吆喝声。

    令人难以相信是女子的华丽一击。’

    噢噢——三个闲人同时仰望天空。

    ——那是一个过于漫长苦闷的夏天。

    是现在已经失去了的、水蓝色乐园的旧迹。

    那么，就让我们来说说那个气温虽然热得难受、但内心却并非如此的青春时代的故事吧。

    1／Slugger．(Top)

    头盖骨被彻底击碎了。

    胜负已决定于一瞬间。一边发出悲鸣一边逃走的目标对象的后脑，被一颗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魔弹准确命中。

    让全身恢复热量的并非是杀人的禁忌，而是胜利的陶醉。有一种自己全身都在被太阳所烧灼的错觉。看到注视着散落在水泥地上的击球手的脑浆，他的意识逐渐被古老的断层所吞没。

    ◆

    最开始的时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那种东西固执到那个地步。

    母亲说过，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握着球不放。但是我既没有那样的记忆，也不觉得有那样的道理。

    本来我们家就没有购买棒球和手套的经济余力，就算是母亲也，应该没有接受过足以欣赏棒球的知识教育。

    自己的家比其他家庭贫困得多，这一点我很早就发现了。虽然母亲很努力，但是一旦去到学校，差距就一目了然。即使是在通过发放同样教材来消除贫富差距的小学里，也无法把那明显的差距掩饰过去。……不，反而正是毫无恶意的孩子们，才会对贫穷作出极其敏感的反应，同时也能把这种事当作笑料吧。

    幸好，我所就读的小学中也有相当部分的孩子是处于那种境遇之中的。富裕的人和贫穷的人，上下势力保持着一定的均衡性。攻击得到了分散，而且更幸运的是，从周围的人看来，我似乎并不是一个有趣的攻击对象，一般来说都会对我敬而远之。

    只是，在没有人攻击的同时，也没有人对我提供援助。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朋友。

    我从来没有把这一点当成是痛苦，也没有因为这种程度的事而感到不满的余力。因为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的困难程度，实在是有点离谱。

    能够大声喊叫“为什么我家会比别人家穷”的，都是那些虽然穷却依然留有相当余地的人家。极度的贫困将会把孩子的幼年期夺走，向母亲抱怨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甚至反而会觉得自己必须设法摆脱困境。然而对于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来说，基本上是什么都不可能做到。在那样的环境里，到底为什么会迷上棒球这种花钱的游戏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宁愿其开端是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我不需要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事件或者心理阴影之类的。最好是一种极其普通而健全的方式，就像是绕着砂糖转圈的蚂蚁一样，就像附近的小孩子一边笑一遍聚集在一起一样。

    自己只是毫无理由地拿起球来玩——那样似乎更为纯粹。

    对，虽然我不记得开端是什么，但还是记得小时候那种纯粹的玩球心情。

    在能图的工业住宅区的广场上，我们每天都在玩着模仿棒球的游戏。

    红色的晚霞。没有大人的封闭空间。只有投手、击球手和捕手的游戏。

    “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Sinker。"

    我每一天都等待着同样的两人，而他们一般都会比我迟一点过来。

    当时我并不怎么擅长打球，身材也很矮小。

    但是我们三个都生活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有时候说说“棒球选手一定要好好吸收营养才行哦”之类的话，露出一脸苦恼的表情，然后又笑着说“那也只有放弃啦”。

    我们互相补充着本来并不出众的智慧，每天都在模仿着棒球训练的活动。一直玩到天黑。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脱离了常轨。

    偶尔去观看了一次少年棒球团的比赛，遇到了一位和善的监督。听到他说明天也可以来玩，我们三人就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对于这过早来临的人生巅峰，我们都相信明天一定会光辉耀眼，以后也会非常顺利。那种纯粹的时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宣告了终结。

    才能的差异，以及逐渐拉开的技术差距。原来明明是那么要好的重要朋友们，却开始对我露出怨恨的眼神……

    也不知道是谁说过，如果你再继续变强的话，就会很没趣。不过，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棒球就是一切，根本不可能和别人统一步调。

    而且，不想被别人抛离的焦虑，我也同样会有。为什么队友们却偏偏要对我说“不要变得更强”呢?

    我既不愿意输。

    也不希望我投的球被人击中。

    所以——我才会许下了那样的愿望。

    红色的晚霞，三人独自练习的工业住宅区的广场。向我们搭话的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以温柔的微笑，说出了“我可以实现你们的梦想”这种话。

    “我想打出全打席全垒打!”

    “那我就想当一个绝对不会被击中的投手!

    戴着帽子的恶魔笑了。

    黄金时代就此宣告结束。

    因为从此以后，棒球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种纯粹的东西……虽然到现在已经不会再回想起来了。人只要活着的话，也许就会萌生出数不尽的梦想，但是对我来说，有两个已经非常足够了。

    而其中的一个，就因为我的一个浅陋的想法而永远丧失了。

    ◇

    散落在水泥地上的脑浆。

    由于刚刚被杀掉的这个男人的血腥味，他终于恢复了正常意识。那令人忌讳的记忆回放似乎在一分钟后结束了。

    深夜零时。为了进行康复运动而找来的第一个人，却是个连较量的价值都没有的冒牌货。

    肥胖到极点的肉体，松弛到极点的精神，衰退到极点的技术。

    能看得上眼的就只有那高价的球棒和运动鞋，穿着那些东西的本人却只是一个死死抱着过去的荣耀的残骸。

    对于把哭着求饶的对方的头盖骨击碎这件事，他既没有感到愧疚，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反而是通过断绝了对方的呼吸，使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精神状态。

    驱除害虫什么的根本谈不上。

    那虽然也是为了让植物生存下去而采取的措施，但从感情上来说是因为对虫感到厌恶而进行的处理。然而现在这种排除行为却不一样。驱使着他行动的是愤怒。他只是出于单纯的愤怒，而让手中的凶器炸裂于对方的头盖骨上。

    ——真是够糟糕的。他以干燥的嘴唇自嘲道。

    从碎裂的头盖骨中捡起了白球。

    由于发火现象，球表面的牛皮已经被烧掉，里面的毛线和棉线都露了出来。根据这种情况，他确认了能施加的变化次数仅限于两次，然后深呼吸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疲惫。

    他只不过是因为寒冷而舒了口气。

    吐出来的气息是白色的。他抱紧了自己颤抖的身体，从男人的尸体上找到了一个金色的机器，并将其回收。虽说是来往的人比较稀少的国道，但是附近也有一些便利店。尸体恐怕会很快被发现吧。虽然对事件被目击这一点没有什么抵抗，但是从第一个人开始就闹出骚动的话，就会给以后的行动造成障碍。回收了白球之后，他就带着冰冷的身体消失在黑暗之中。

    苦闷的热带之夜。

    在街灯照耀下的道路上，只剩下一具手握球棒的惨死尸体。

    一如往年，今年的夏天也是热得像熔炉一样。

    气温连日来都达到了三十八度，下星期天气预报的预测，都全部被火红色的太阳标志填满了。热到极点的街道几乎要被融化，当然，在街上干活的人们也会被晒干。

    2004年8月6日，C县支仓市。

    在石杖所在从奥里加纪念医院出院的这个月里，支仓市的少年犯罪频频发生。

    冒充石杖所在贩卖违法药物的少年集团——作为其中心人物的久织伸也的自杀；当初被误报为久织伸也杀害犯人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久织卷菜的失踪；对市内法务体制提出异议的能图工业住宅区的居民间的摩擦；跟去年相比呈直线上升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犯罪率；由十五岁到二十岁的少年们进行街头表演的规模扩大，以及被推断为由此引起的杀人事件。

    光是数起来就已经有这么大量的问题涌现出来。

    但是，人们也总是以“那也没办法”的理由对这些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并不会加以重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光是呼吸就觉得内脏正在被灼烧的夏天。无论是大街上还是人们的内心，都欠缺着足够的滋润。

    “咦?有岛君，你要回去了吗?”

    这里也是其中的一角。

    跟地狱般的白天相比，这是一个倦怠的温暖夜晚。

    面向车站前通道，被勉强分割出来的一个小型公共广场。在被护栏所围绕的篮球比赛场上，充满了各种耀眼的灯光和大量的观众。

    这个公园自建成之日算起，至今已经有两年了。别说是夜晚，就连白天也没有被怎么用过的这个绿色球场，如今却像是夏祭一样充满了各种笑声、喝彩声和谩骂声。

    “喂喂，现在还只是十点而已嘛，我们就玩到电车的尾班车时间吧。而且今天的对手，对你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嘛。”

    “抱歉，还是不行啊。现在我寄居的地方门限很严格，要是不在零时前回去的话就不能在那里过夜了。”，

    听到虽轻浮却充满了友爱的同龄少女的声音，有岛将吾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将吾是今年刚年满十九岁的无业者。身高183公分，体重95公斤。虽然有着不错的体格，但是因为身上的赘肉还没有减掉，所以与其说是身材高挑、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块头的青年。

    虽说如此，他也并不是在饮食方面缺乏节制。先不说还没减掉的赘肉，脂肪的话他是故意留下来的。是一种重视内侧肌肉更甚于外侧肌肉的运动选手中常见的体格。

    “为什么啊，今天的公园比平常还要多人耶。有岛君出场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哦?就当是让那些第一次来的家伙开开眼界，你就露一手给他们看看吧?”

    对少女来说，将吾是个很好的“凯子”。虽然少女对此亳不掩饰的粗线条风格让人头疼，不过将吾却觉得非常高兴。

    虽然将吾由于魁梧的体格和冷淡的性格而给人一种态度强硬的印象，但是内心却是一个厌恶暴力的纯朴善良的人。虽然在同伴之间被评价为“锋利度不足”，但同时也是招惹人喜欢的典型气氛营造者。

    基本来说，有岛将吾是跟集中在这个公园里的年轻人同类的人种。

    在高中毕业后成了无业者，现在正暂时享受着那种自由。虽然也会被唤作人生输家或者落伍者什么的，但是以后的事，就让那些有余力的家伙随便争吵好了。作为一个放荡不羁的年轻入所欠下的债，以后我会好好偿还的，总之现在就先让我好好享受几杯高级美酒吧——这就是有岛将吾的信条。

    从那样的他看来，眼前的少女和集中到公园里的少年们，全都是他的同伴。虽然其中也混入了性质恶劣的家伙，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说各位，反正呆在那里也是要消耗体力的，与其这样白自浪费能量，倒不如做些新鲜事吧?最好是那种不需要花什么工夫，同时有着适当乐趣的游戏。还有就是——嗯，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同时也能滋润我们钱包的游戏啦。”

    他们的领头人——对这一带的年轻人们来说是相当于“老大”的那个人物，就是这样向大家提出了这个游戏。

    有趣，而且能赚钱。那就是作为游戏的正确存在方式。最近由于光是对“能赚钱”这一点显示出兴趣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无论是参加游戏的选手还是围观的观众，都多是那些性质恶劣的家伙。

    但是游戏的本质并不会有什么大改变。这个赛场对将吾这类人来说已经可以算是乐园了。拥有这样一种古典气质的、身为选手的将吾，与其考虑眼前的利益，他更关心的是作为游戏的获胜率。

    “不，今天我要老实回去啦。有时也要在意一下周围人的眼光啊。”

    “……喂喂，你说真的?要是有岛君离开的话，下一场比赛就不知道谁赢了耶。那样太不公平了，我可不想把钱用在可能会输的赌博上啊。”

    少女焦急地抓住了有岛将吾的手臂。

    下一场比赛，如果他不出场的话，那么输赢的几率就基本持平。对这位少女来说，就连有可能输的状况也似乎觉得相当不满。

    “我不是说过不行了吗?你放开手吧。明天我会早点来的，到时就看对手的情况来加入好了。比起那个，奈奈美你也偶尔认真观看一下比赛嘛，如果仔细看的话，也是很开心的啊。”

    “啥——有岛你真扫兴耶。开什么玩笑，我用来玩耍的钱该怎么办嘛。而且啊，那种耍球游戏，要是跟钱无关的话我根本不会去看。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也不知道该说他们老长不大，还是说认真得像个傻瓜一样。”

    “嗯，也对啦。棒球这种东西，现在已经是大人们的游戏了。”

    将吾反过来把握住自己的手握了起来。大概是用力过度吧，将吾那粗壮的手指逐渐陷入了少女那纤细的手臂上。

    “喂——喂喂，别这样嘛，好痛耶!”

    “抱歉抱歉。不过啊，在这里说那种话是很危险的。这次登录在SVS上的家伙，是真正的棒球狂热分子。要是被人听到的话，可能会被人关在卡拉OK房里一个星期啊。”

    “咦……啊，对不起。的、的确是那样，很糟糕呢。啊，啊哈哈，是我不好啦，你可别在意。”

    少女一下子就煞白了脸。她虽然还是高中三年级生，但是也听说过那个传闻。

    那几乎已经接近都市传说了。对这个游戏说坏话的人不知道被带到了哪个卡拉0K房里，在无入知晓的情况下接受着极其凄惨的教育指导。

    “就是那么回事。那么，明天见。”

    大概是本来就是没有恐吓少女的打算吧，有岛将吾以让人放心的口吻打了个招呼后，就把放有生意道具的包袱挂上肩膀，离开了公园。

    穿过车站前店铺林立的大马路，来到了街灯稀疏的住宅街。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在通往支仓坡二街的平缓坡道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从身边走过的人和汽车。

    这里毕竟是半乡下地区的支仓坡，住的都是一些传统古板的人。过了深夜十点的话，市区巴士的密度就变成一小时两趟，所以一般的公司职员和学生们都会在十点前回家。

    最重要的是，在如此炎热的晚上不会有人喜欢外出。

    住宅区笼罩着一片寂静。

    路面宽阔的车道，在这时候也只是多余的装饰而已。位于双行线的马路旁的街灯，也似乎明亮得有点浪费。就像是举行夜间比赛似的明亮白炽灯光，以及稍微有点倾斜的笔直道路，正如他们所说，是最适合作为一对一的最佳状况。

    有岛将吾背着收有木制球棒的包袱，在路上默默地往前走。

    虽然他对少女说了那样的话，但其实说心里话，将吾也是希望能参加一场的。不，门限也只是借口，可以的话他希望能每天都参加。SVS就是为了挽救将吾这种人的装置。自从开始参加那个游戏之后，已经过了半年时间。有岛将吾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以至于对以前茫茫然地过着日子的自己也感到心寒。

    虽然是经常听到的话，不过他的确认为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他开始恢复了跑步训练，把身体的健康状况维持在良好的水平上，在精神上也逐渐恢复到全盛时期。最近虽然流通着一些便宜的药物，但对将吾来说却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因为能让脑袋兴奋的药物，他们早就掌握在手上了。

    今天之所以辞退了游戏，也是因为不想让明天参战的强豪对手知道有关自己的情报。

    今天，在夏季地区预选赛中，C县的冠军候补孔德院学园竟然出乎意料地败退了。不管是一年前还是今年，都是一个打乱了原有格局的夏季。

    但是当事者们却不能因为那么简单的话语而放弃。在球场上的落败的比赛，是非常惨淡的。倾注了他们所有青春的时光，在某一天突然发生了崩溃——他们必须亲眼目睹这一幕。

    体味过那种遗憾之后，恐怕是没人能干脆地洗手不干的吧。事实上，为了寻求他们提早结束的夏季延长战，有不少球员直接来到邻市的支仓市，观看他们至今为止虽然有兴趣、却无法参加的“游戏”。

    “……引退之后就来玩火吗?名门学校的家伙们也真是没有节操呢。不过我们母校考拉在进入四强就宣告出局，也真够窝囊的。”

    这次的SVS非常特别。大概是配合夏季甲子园的举行而扩大了规模吧，优胜奖金的数量跟之前简直是有着天壤之别。其魅力之高，似乎就连那些不屑于参加不良少年们的活动的名门高校的尊严，也轻而易举地为此而改变。

    为了打败那些新来的参加者，将吾尽量避免进行暴露于众目睽睽下的野地比赛。

    他所面对的比赛对手，仅仅是拥有附带手机号码的正规参加者而已。作为从这个游戏创立时开始就参与其中的一员，这次如果不能保住前三名的地位，他就没有脸去见前辈们。

    “……不过，至少也要调整一下吧。啊～啊，别的地方到底有没有好的打击投手呢。”

    贴在肌肤上的夜晚空气。有岛将吾没有理会光是走路就不断冒出来的汗水，回想起今天自己没有参加的那场游戏。

    残留在耳边的是毫无素养地大喊大叫的同伴们的声音。还有在高楼街道的正中央圈出来的公园，和为了他们的游戏而准备的几盏照明灯。

    大概是因为那个场面过于耀眼的关系吧。

    对于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的他来说，跟精神的健全恢复相反，察觉危险的直觉却有所欠缺。

    还有一点。就是对几天前开始流传的“某个谣言”缺乏谨慎的警惕。

    如今已经失去的夏日梦想，从他身上彻底夺走了对热带之夜的不快感和对凶案的危机感。

    他曾经说过总有一天会偿还那笔债。

    而那个惩罚——

    “——哟，我说你，是击球手吗?”

    如同在阳炎中晃动的幽灵一般，在三米左右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惩罚的名字叫做Sinker。是在参加过好几次游戏之后，被冠以如此称呼的杀人狂。

    ◇

    让有岛将吾一时哑然的是，出现在眼前的人幕简直就是幽灵的代名词。

    夏天是怪谈的季节。出现在取代了柳树的街灯之下的人，有着一身极其怪异的打扮。

    沾满了汗水和污垢的体臭。到处磨得破破烂烂的衬衣和裤子。整条左臂露在外面，可是右臂却连手掌都包裹在长长的袖子里头。而且还戴着遮挡脸面的连衣风帽。在如此炎热的夜晚，恐怕没有比这更古怪的事情了。

    “——我说啊，你应该是SVS的击球手吧。”

    那是一个有点沙哑的低沉声音。

    虽然藏在风帽里的脸完全看不清楚，但看样子应该是个男人。那低沉的声音虽然就像老人一样，但是从身材上看来，应该是跟有岛将吾同龄的人。

    可是，比起眼前人物的异样姿态，他反而更在意那裸露出来的左臂。跟四个月来放弃了训练，变成跟普通人无异的自己的身体完全不一样。那男人的左臂，完全具备了一个历经干锤百炼的选手的特征。光这样看来，就已经可以推测到他的技术熟练度。

    看起来像流浪汉的，就只有服装而已。

    戴着风帽的男人是棒球选手，而且还是非常优秀的选手。在现役时代看过许多次的、把人体机能尽数倾注于击球和投球之上的“被选中的一流选手”的身体，现在就呈现在自己的眼前。

    “……别一声不吭嘛，有岛将吾。我应该没有弄错人吧。虽然变得有点生疏，但是脚胫和背肌都正在向着击球手的状态恢复——也算是相当不错了。相对于一个废物来说，茬这几个月来，还真算是好好锻炼回来了。”

    男人咳嗽似的笑了起来。

    他吐出了白白的气息。

    难以置信的是，男人竟然在发抖。在这种如同蒸气浴般的热气中，他竟然全身裹着厚厚的连帽外套，而且还一副想喊冷的模样。

    “——怎么了，你这是？”

    这就跟深更半夜到便利店买东西时，碰上了一个拿着菜刀的流浪汉一样。虽然察觉危险也有点太迟了，不过也并不是无法挽救的状况。幸好彼此间的距离还有三米。有岛将吾只要转身飞奔就行了。

    “——等一下，我是来找你一决胜负的。如果你不先跟我较量一下的话就太没趣了。而且啊，你如果在这里就逃的话，我就只能把你杀掉。那样也毫无意义，也实在无趣。没错吧，三流击球手。反正要死的话，到不如跟我玩一局再死更好吧。”

    从戴着风帽的男人声音中，缺少了名叫感情的东西。不，简直是缺少了表达感情的功能。

    那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兴奋、又像是感到由衷的喜悦。已经无法被别人所感知的感情波动。或者说，那也许是发自愤怒的声音?

    将吾回想起自己一直没有加以重视的另一个谣言。

    几天前，游戏的一名参加者的尸体被发现了。发现场所好像就是眼前这样的人迹罕至的国道。

    死因是后头部遭受了强烈冲击，被棒球大小的东西粉碎了头盖骨的脑挫伤。据说还存活了两小时左右，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得到任何救援而死亡。到了早上才被居住在附近的一名男性发现。

    ……对，游戏的参加者，是被棒球大小的东西杀死了。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成为谣言了。

    也许是豪华的奖金招致了犯罪吧，这一季的SVS存在着恶魔。是落后时代的咧嘴女人?还是红披风怪人呢?据说为了一直胜利到最后，那名选手被恶魔附身了。怪人在无声无息间出现在击球手的面前，提出以性命为赌注的较量。

    拒绝的话就会被杀掉，被三振出局的话也同样会被杀掉。

    得救的方法就只有一个，就是按照SVS的规则，把那个投手的球击回去——

    “……你真的。就是传闻中的那个?”

    将吾一边后退一边注视着眼前的怪人。令人意外的是，有岛将吾的声音并没有发抖。

    对他来说，不管眼前的怪人是本人还是冒牌货，不管谣言说的是真话还是捏造的谎言，都根本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任何一方，都并不足以感到恐惧。正是将吾作为一名击球手的眼光，赋予了他这样的精神余力。

    “……谣言……?”

    “对啊，听说最近出现了一个杀人狂一样的投手。还说他因为恶魔附身而弄得精神不正常，会把三振出局的家伙杀掉什么的。虽然怎么样都无所谓。那么，你就是那个杀人狂吗?”

    “……的确没错。如果说是跟恶魔交易过的话，那就不会有错了。那个杀人狂，一定就是指我。”

    “是吗?”将吾回答了一句，然后放下了包袱。

    他从盒子里取出了木制的球棒，仿佛举剑一样指向戴连衣帽的男人。

    “那么，如果反过来说的话，就是只要把球击回，你就会老老实实回去吧?”

    刚才的畏怯已经完全消失了。

    在瞬间分析投手的战斗力，对击球手来说是一种必不可少的能力，而且在拿起球棒的时候，有岛将吾的精神已经变得跟面临战斗的士兵一模一样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因为他们击球手就是为了变成这样而坚持锻炼过来的。

    “嘿——还真令人意外。我以为从第二个开始会出现一点麻烦。但是,你好像愿意老实接受挑战呢。”

    “那当然了。明知道对方会杀人，我自然是不会主动送上门给你杀，而且我也不会被三振出局的。比起那个，你有手机没有?”

    戴连衣帽的男人把一个银色的手机拿了出来。那是被分配给投手的正规登录证明。身为击球手的有岛将吾则拿着一个金色的手机。

    他们的游戏。被称为SVS的单局决胜游戏，是一个互相夺取合计十八台手机的游戏。在决出胜负后，由战胜的一方夺走对方的手机。失去手机的人就算是出局，在投手或者击球手其中一方的手机被全部夺走的时候，比赛就结束了。

    判断胜负的基准是哪一边的阵营拥有的手机数量最多。另外，拥有最多手机的人，将会被赠予最优秀奖(MVP)的称号。

    每月一次的公开战。

    如同生存竞争一般的个人竞技。

    那就是这个城市的年轻人们所构筑起来的、为选手们而存在的乐园。

    集中在公园里玩模拟赛的人们都相当于是后备队伍，只有在那种比赛中得到实力认可的选手，才能得到申请加入公开战的资格。

    有岛将吾的手机是“金3”。戴连衣帽男人的手机是“银A”。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是眼前这个杀人犯，竟然光明正大地参加了SVS投手们的比赛，然后从他们手上夺来了这台手机。

    ……到底是因为其他投手并不知道这个投手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还是在参加之后才被恶魔附身的呢?不过，这些事情都跟将吾毫无关系。大概是脱离社会框架，过着无规律生活的时间比较长吧，他对暴力和犯罪的厌恶感已经开始逐渐变得稀薄了。

    在某种意义上——有岛将吾也是被SVS这个游戏的魅力深深吸引的受害者。

    “——好。作为我的对手并没有任何不足。”

    而且，将吾还有着胜利的确信。

    带连衣帽的男人身高大约为170公分。那样的体格能投出的球速大约为每小时一百到二百公里。虽然身材矮小的话一般来说都会主要以变化球为主，但是根据只要打中就行的SVS的规则，他有着一击即中的自信。什么杀人狂投手根本就不足为惧。只要把球打回去把他淘汰掉就行了。

    如果戴连衣帽的男人不遵守约定而动手行凶的话，到那时候再真正将他干掉就行了。毕竟体格上有这么大的差距，发展到打架的话将吾也没有会输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上还拿着球棒这种优秀的道具。

    虽然被杀死的击球手的确很不幸，不过只要知道对方是杀人狂的话，就可以有很多种应对方法。有岛将吾并不是一个纤细的文学少年，而是经历过锻炼的运动员。他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而且对方的凶器也是他所熟悉的白球。根本没有必要恐惧到那个地步。

    “规则用普通的就可以了吧。因为照明对你有利，那我就得离开你十九米了。球有多少个？现在这里既没有捕手也没有裁判，不可能把球捡回来吧。”

    从包袱中拿出手套，然后转动了一下肩膀。

    这是类似于条件反射的运动。为了在这个仪式中让集中力达到顶点，他的身体已经被教会了必须那样做。

    杀人的投手。虽然啊不知道那个谣言可信到什么程度，但是在这种状况下还能专心扮演“击球手”角色的有岛将吾，尽管有点脱离常规，但也是个值得称赞的击球手。

    “——不错。还真是有点可惜呢，有岛。”

    “嗯？”

    戴连衣帽的男人很高兴似地说道。

    跟刚才为止的无感情声音不一样，那是在这一瞬间，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无比愉快的感谢的声音。有岛将吾所具备的，身为优秀击球手的骄傲和尊严。对于他那种傲然不逊的心态，戴连衣帽的男人发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声。

    白色的气息和颤抖的身体。

    在连衣帽下露出的嘴唇显得异常干燥，而且还有一条纵向的凄惨切痕。

    “——?”

    那条痕迹虽然让有岛的记忆发生了动摇，但对他来说，那并不是值得在这时候回想起来的东西。

    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他轻松地站到了人生最后的一次打席上。

    ◆

    异样的感觉，在彼此站好位置的时候达到了临界点。

    拉着白线的击球区。

    既没有投手板也没有土台的投球区。

    站在那临时做成的简易舞台上的时候，有岛将吾的全身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脖子后面出现了一种麻痹的感觉。”

    那并不是夏季的火热空气。

    而是前方十九米远的男人向自己投来的、如疯狂信徒般的、毫无虚伪的坚定杀意。那是不熟练的选手会马上吓得逃离击球手区域的视线。是男人身为名不虚传的杀人狂的证明。

    愚蠢地站在了死刑台上的有岛将吾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的不安——

    在一秒钟后，却被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冲击完全驱散了。

    ◇

    在棒球中，速度快的球被称呼为烟球。

    那是从“仿佛烟雾一样无法看清楚”的比喻中产生的棒球用语。现在就跟这个比喻一样。不管是怎样快的球，都绝对不会完全看不见的

    有岛将吾，在这个晚上终于遇上了无法用视线捕捉的快球。

    “咦…………怎么?”

    他紧张得连肩膀都完全僵硬了。

    本应马上移动身体、配合节奏迎接下一次投球的有岛将吾，身体却像石头一样僵住了。

    他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离自己十九米远的投手的动作上。

    不，他的呼吸越来越紊乱了，眼睛也感到一阵晕眩。脑袋也正在被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漂成一片空白。

    站在没有投手板的投球区的投手。

    连合指皮手套也没戴，握住了清晰可见的白球的手。

    对方并不是利用举起手臂挤出浑身力量的正面投球法，而是采取双手放在肚脐位置上的侧身投球法。从这一点看来，对方使用侧掷的方式已经是在将吾的预测范围内了。

    那是典型的右方侧掷投球。

    根据对方的身高，球速最多也只能达到一百二十公里。虽然从侧边飞起的球比起肩上投球要快十公里左右，但是那最多也是一百三十公里。并不是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

    虽然根据古典的传统规律，经常有人说“要好好看清楚初球”，但那只是对适应性较慢的击球手提出的建议。拥有扎实的击球技术和选球眼光的选手，只要从初球开始配合就可以了。比如，到一年前为止还身在支仓坡的天才击球手，就是从初球开始把球击到观众席上的重击手。

    虽然及不上被称为超高校级的那个天才重击手，但是有岛将吾同样也是“只要用眼睛来配合就没问题”的优秀击球手。他的风格是从来不观察对方的状况，从第一球开始就要解决对手。

    十九米远的投手做出了起始动作。抬起左脚，以一条右腿为轴心直立的姿态。将吾一直都是凭着观察这个动作来估计出投手实力的，如果光从眼光上来说的话，他也并不会输给那位天才的重击手。

    那就是在现役时代把他推上了三号击球手的实力和自负——那神经验，正在向他发表宣言。

    绝望吧。那个投手的投球，你就连一球也无法捕捉到。

    “等——”

    没有任何中断的机会。自从站在击球手位置上的时候开始，他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是极其完美的连续动作。

    挥起手，向前方踏出的左脚力量。

    以直线对准击球手的膝盖和脚尖的敏锐程反，就好像是贯穿猎物的箭矢一样。

    并非依靠脚部，而是以臀部推向前方的转身动作。

    左脚并非以脚跟或者脚尖，而是以整只脚的脚掌稳稳踏在地面上。

    把积聚的力量释放出来的体重移动。

    从强韧的下半身产生的力量奔流，从脚踝传递到腰部，从腰部传递到肩膀，从肩膀传递到手腕，然后再传递到手指上——那不断加速的能量。

    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形的投石机一样。

    从投手的右臂上，释放出了一个类似白球的东西。0．46秒的初击。球速大约为一百四十公里。释放出如此速度的侧掷球，就只有职业选手才能做到。但是，问题并不是在于那超越常识的球速。而是投手所释放出的白球，在这样的速度上“发生了变化”。

    第一击是从侧边开始。

    投手释放出的球是属于暴投。球从击球手的角度看来大大偏离到右方，向着身为左方击球手的他的死角——握着球棒的右手肩膀另一侧——消失之后，又沿着弧线的轨道落在了好球区内。从正上方的角度看的话，那就是一种“>”形的变化球。

    那并不是用“不可能”这句话就能概括的情况。

    虽然用球种类别来说，那的确是一种变化球，但是那让人联想起回旋飞镖的运动轨迹，已经完全超脱了变化球的领域。

    根据球被扔出之后受到的空气抵抗力，调整旋转方向和旋转速度来避开空气抵抗，以达到改变轨道的目的。借助旋转所产生的气流和摩擦，球将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然而即使如此，能沿着直角曲线变化的球，根本不是人类的投法能够投出来的球。既然如此，那就是——

    “你啊，虽然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击球手了。”

    戴连衣帽的怪人从口袋里取出了第二个球。

    被长袖藏起来的右臂，就好像另一种生物一样蠢动着。

    有岛将吾并不知道。他以为所谓的恶魔附身只是一种精神疾病，脱离常态的就只有精神而已。不知道真正的恶魔附身的他，自然不会解到那种变化甚至会“波及人体”。

    “所有的一切都太不着边际了。无论是身体、精神还是动作，都普通得让人想睡觉。真的——非常没趣啊，凡人。”

    也就是说，投手所释放出的球并不是什么快速球和变化球，而是名副其实的“魔球”。

    “等一下——刚才的算什么啊?”

    这次，有岛将吾的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

    他的意识已经变得一片空白。

    那毫无疑问就是预料到站在击球区上的自己面临的最终结局而产生的本能性恐惧。

    如果打不中就会死。这个游戏的规则好像就是这样的吧……?

    “等一下——我说，你给我等一下!”

    戴连衣帽的怪人开始扭动身体。

    第二球。所谓的变化球只是虚有名字的恶梦。

    尽管觉得头晕目眩，但将吾还是顺应着投手的动作而摆正了球棒。

    正如戴连衣帽的男人所说，有岛将吾是一个很好的击球手。

    虽然球棒完全无法触碰到超过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但是想要捕捉到那从死角的外角飞来的变化球的姿态实在值得赞赏。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反，他的精神已经面临瓦解了。

    从没见过的变化球。而且比第一球的球速还要快。那无法以视觉确认的球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对，即使对方是杀人犯，他也有自信看清楚对方的攻击性投球，所以对击向头部的死球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但是这种球的话就不一样了。他一定不可能看见。要是被那种变化球瞄准脑袋的话，那就会在察觉到之前死掉。时速超过一百四十公里的硬球直接击中头部，简直是想也不敢想。在这个游戏中并没有准备头盔，那是多么骄傲自大的想法啊。那种类似运动的外表姿态是不会受到一般人的追捧的——说出这句话的并非别人，正是将吾自己。

    “骗——骗人的吧?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吧……!?”

    全身在一瞬间内沾满了汗水。

    这是在长年的训练中能抵受炎热的身体。有岛将吾的冒汗并不是源自于炎热的天气，而是由阴冷的恐惧感产生的悲鸣。

    “哼——真是太差劲了。”

    将吾虽然把对方的沉吟声当成是辱骂自己的话语，但是却没有反驳的气势。压倒性的实力差。面对吐露出发自心底的辱骂之言的投手，

    击球手就连感到愤怒也无法做到。

    但是。现实却更为悲惨。

    戴连衣帽的男人的那句话，并不是针对将吾而说的。在使出如此的变化球，释放出如此可怕的魔球之后，男人却竟然对自己大不如日前的投球嘲笑了起来。

    他竟然说“太差劲了”。

    也就是说自己过去的投球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魔球投手慢慢地握起了第三个球。

    SVS中并没有时间约束。只要开始的话，就不能离开击球手的区域。一走出去的话，那就等于是宣告击球手的败北。规则上是这样定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样呢?恐怕也是一样。在将吾逃出去的瞬间，那个魔球一定会击中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脑。啊啊，也就是被杀死前的那个击球手，是在决胜负的途中逃了出去吗——

    “啊——不，可是，那也．是不行的……!”

    无法逃避，就只有击球一条路可走。尽管有岛将吾的精神面临崩溃，十年来锻炼而成的身为击球手的精神也让他紧紧地握起了球棒。

    打吧。只要打中就行了。无论是球速、球种，还是投手的动作，都看过了。仅仅是击中就可以了。不需要，光是击中的话，那是非常现实的做法——!．

    “真是服你了。‘右边有墙壁’啊，有岛君。”

    看到完全变了样的击球手姿势，魔球投手如此说道。他的右臂正慢慢蠢动着，就像滴落在新雪上一般，白球逐渐被染成了红色。

    “——咦，啊?”

    投手到底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呢?还是说，那是释放出如此超越常识的魔球的代价呢?魔球投手的右臂上正在流血。

    ……在投球中，对球施加任何改造都是犯规的。用锉子磨过的“滑球”，以及抹上唾液的唾液球，能够让手指产生的转速增加减少的各种方式，都是犯规的做法。

    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对通过投手的握球方式来推测球种的击球手的背信行为，是就连为了金钱目的而参加的选手都尽量避忌的禁招。那么说，那个魔球就是犯规了?不——但是，血是不是包含在犯规里面呢?

    而且那种被血染红的球，应该是不可能正常从手指中飞出来的。正如击球是通过多个关节传递力量一样，投球也是从踏前的脚掌一直传递到握球的手指的、不能缺少任何一个要素的运动。一点点的不和谐、节奏的紊乱，动作的偏差，就会让投球变成暴投，是一种异常精密的瞬间运动。手指的感觉应该是最纤细敏感的部分。

    完全可以打赌，如果是“正常人”的话，在那种状态下就连直球也投不出来。

    “啊一啊!”

    所以，这是可以停止的。这并不是暂停，而是投手明显的犯规了。在把这些话挤到喉咙上的时候，有岛将吾的思考却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

    受了伤的右臂，染着鲜血的球。曾经感受过好几次的、这种刺痛般的杀意。忘却的记忆逐渐被唤醒。那个，应该是——

    “好嘞，第三球’。下一个打不中的话就要死了哦?”

    投手摆出了侧投姿势。

    已经不能喊停了，就只有击球这条路。现在就先把精神集中在击球之上吧。有岛将吾调整了一下呼吸。

    戴风帽男人的投球动作已经把握住了。也可以配合对方的时间。剩下就只要让球棒配合着球的运动轨迹。

    “——啊啊。”

    可是，连这个也无法做到……

    戴风帽男人的姿势发生了变化，位置比从侧身挥动手臂的侧掷还要低．是一个几乎接近地面的投球姿势。由于其难度过大，以及对肘关节的负担过高，所以很少人会选择这种投法。

    低掷——没错。最后将会面临这样的局面，有岛将吾在一秒钟前就预测到了。因为他已经看到过无数次那种艺术般的投球。

    极端低沉的出球位。从下面释放出来的白球一直飞起到击球手的喉咙那么高，然后——

    “啊……!!!”

    在击球手的面前猛然下沉。

    无情地落空的球棒，如闪电般掠过的魔球。

    变化球的种别为“快速下沉球(Sinker)”。是被作为侧掷投手的杀手锏之一的、从击球手的视野中消失的变化球。这种球还有一种优秀的特征。那就是从下方的投球——低掷所释放出来的球，拥有先上浮又再下沉的特殊轨迹。而现在那种球却被对方以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速释放出来。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动态视力可以捕捉到的速度。

    “啊——”

    保持着挥棒后的姿势，有岛将吾已经完全丧失了意志。

    三振。对方既没有投出观察球，自己连击球也无法做到就要退场了。

    等待着自己的是正如传闻中的结局……可是，那样的话似乎也不对劲。那戴风帽的男人什么都没做，也没有拿出第四个球来。如果是用最后的球来杀死自己的话，本来应该是用现在这个球来作为死球杀死击球手才对。但是，那个球却完全掠过了身体。正当有岛将吾认为那个谣言是纯粹地虚张声势而放心下来的瞬间——

    “——咦?”

    背后传来一阵飞溅着火花的声音。

    从黑暗中以直角飞回来的、带有血迹斑点的白球。

    喀沙!

    他在临死前的一刻，听到了自己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2／幕间

    进入八月之后，气温也依然不知疲倦地直线上升。

    虽然人们常说最炎热的日子是七月下半月到八月上旬这段时间，不过依照现状看来，今年的夏天大概会变得很漫长啊。——雾栖弥一郎仿佛事不关己地一边说，一边抬头仰望着天空。

    八月九日，星期一，晴天。

    时间是刚过正午。在这让人干脆想让自己融掉的炎热天气中，有某个可疑的集团正集中在一家颇为流行的小餐厅的停车场上。从店内享受着凉爽空调的人们看来，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大概都是同样的人种吧。不过实际上，他们却是分属于黑白两派的敌人，绝对不是为了在一起喝酒而集中起来的缺钱用的好朋友。

    正确来说，应该是白方五人，黑方三人。

    雾栖一郎就站在其中人数占优势的少年们后面，一脸没劲地仰望着天空。

    “不，雾栖先生只要在场就行了，要是再给您添麻烦的话也实在不好意思。只不过是作为一个保险，或者是见证人之类的。完全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啊。而且不讲理的是他们那边，我们这边是完全没有错的。那些事情，我想是非分明的雾栖先生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被这样的一番话拾了出来，在所谓的谈判开始了几分钟之后——大概是不由分说的骂言让双方的热血沸腾起来了吧，黑方的三人马上转移到了直接的交涉方式。

    五个少年一边说“既然谈判也没效果就没办法了”，一边开始卷起衣袖，然后跟守在后面的老大行了个礼，说道“雾栖先生，拜托您了”。

    “可恶，你们这帮家伙的手段还真够肮脏的!”

    对方的说法的确很有道理。从身为第三者的雾栖看来，不合道理的明显是自己这一方。

    三个少年通过肉体劳动赚来的血汗钱，被躲到雾栖身后的少年们以甜言蜜语骗了过来。听到他们说“绝对会有赚头”那种最不可信的台词，那三个少年就把花费前半个暑假打工得来的钱交到了他们手上。把钱拿到手的他们就把钱随意浪费掉了。先不说实际上对资金采取了什么样的运用方式，总之他们这次集中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在花光钱之后满脸笑容地把资金周转不灵的事情告诉对方，并加以道歉。当然，五个少年并没有还钱的打算。既然少年们拿了钱不还的话，那么发展成暴力事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道理上站不住脚的是自己这方。但是脑子不灵光的是对方。在雾栖看来，双方都可以说是同罪了。

    所以这次也就一如往常，由雾栖进行了单方面的交涉。说白了就是通过暴力来镇压。接受这种暴力事件的解决委托，正是雾栖弥一郎现在的本行工作。

    三个少年虽然身材高大气势凶狠，但还是远远不及雾栖。超过180公分的高大身材，像鞭子一样长的手脚。揍人的时候拳头就像岩石一样，而且那上面还被施加了近一百公斤的体重。要不是每天都在锻炼身体、而且专门从事这种暴力行为的人，根本不可能抵受得住。

    他就这样揍了三人的脸部和腹部一下，让他们的身体弯成了“<”字形，直到他们心服口服为止的时间，大约还不足两分钟。在尽情显不了自己无比爽快的工作风格之后，雾栖又一次——这回是以唾弃般的态度仰望着蓝天。

    “啊，您辛苦了。真抱歉，雾栖先生，这帮家伙真的很烦人。就算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肯听，我们都被他们烦透了。啊，要不要吃过午饭再走呢?我们请你哦。”

    “那种糟糕的饭我才不吃。喂，你有没有驾驶照之类的?没有的话手机也行。快点，磨磨蹭蹭的话我就再给你来一捶。”

    从捂着腹部蜷缩起身子的少年手里没收了手机之后，雾栖就背对着少年们准备离开了。

    “那我走了。还有，被我揍过的你们几个，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吃饭。否则一定会吐出来的。”

    “呀啊，好可怕!我还真不想尝试那种滋味呢!啊，不过雾栖先生。手机你打算怎么用?用来做坏事?呜哇，这个人真的是邪魔外道啊!”

    “那当然了，要是过后被暗算的话就麻烦了嘛。虽然要花点工夫。不过我会好好把你们套在框框里的。”

    背对着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少年们，雾栖弥一郎连手也没有挥，就离开了小餐厅的停车场。

    虽然是最糟糕的工作，不过用来提神也不错。

    在这之后，还有更糟糕的谈判在等待着雾栖。小孩子的那些鸡毛蒜皮的摩擦，跟那个相比的话也就跟清凉饮料差不多。

    八坂代是支仓市中人口比较多的街道。

    在可以从车站徒步到达的距离范围内，有两所高等学校和一所大学，车站前都挤满了大量的学生。而且近年来通往市中心的新路线也被开辟了，所以出入八坂代的人数一直有增无减。

    于是，大马路充满了活力，繁华市区也日渐变得杂乱。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坐落在这里的古老建筑物。跟逐年增加的高楼大厦混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凹凸不平的拼图一般。五层建筑的小型楼房，以及新建的二十层高楼，还有仿佛睥睨着这一切似的耸立在车站前的四十层大酒店。

    洋溢着活力和青春，同时也存在着无法掩藏的猥亵和杂乱的街道。

    去年刚刚高中毕业的雾栖弥一郎之所以居住在这里，也是因为喜欢上了那种有着不夜城味道的喧嚣气氛。

    雾栖的父母已经离开了支仓市。由于长期的转任工作已经结束，因此就配合着他毕业的时间回到了父亲那边的老家去，但是雾栖却选择了留在支仓。善良的父母完全信任着儿子，于是也允许他过着自由自在的独居生活。

    高中毕业之后，雾栖弥一郎既没有升学也没有就职。从旁人看来，他完全就是一个无业人员，许多人都为他浪费了青春的才华和时光而感到叹息。

    不过，在那种健全人类的背后，也有一些支持着雾栖独立的大人。

    雾栖的才能，不必多说，自然是他的身体了。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体格，肌肉隆隆的壮硕身体。令人无法相信他只有十九岁的、极富男人味的容貌。虽然不喜欢染发和装饰品之类的东西，不过光是从那双清秀眼眸中射出来的锐利目光，就已经拥有令见者发抖的威力了。再加上对暴力行为的胆量和手段，以及不怎么能适应社会的那些后辈向他投来的羡慕眼神，和从高中时代开始创造出来的身为无法者的各种传说。简直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不良集团的头领级人物。

    事实上，雾栖弥一郎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插手那一类的暴力事件，不到半年就成了八坂代的不良分子中的权威人物了。目前他已经成为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们的咨询者和顾问。按照情况需要，他甚至会庇护被警察追捕的犯罪少年和离家出走的少女等各种各样的人。如果是以前的话恐怕已经当上暴走族的头领了。

    “昴宿星Pleiades”——被起了这么一个似乎很有味道又有点不对劲的名字的咖啡厅，就是他们会合的场所。

    这是一个客人稀疏的下午。

    被百叶窗帘所遮盖的窗户和微弱的照明光。店内呈现出一片昏暗的气氛，是一个适合进行黑道密谈的好地方。

    约好见面的对象虽然希望在雾栖的个人房间进行谈话，但是雾栖却顽固地拒绝了。虽然他不想被人看到，但是如果完全没人看到的话也会觉得不妥。他接下来会面的人就是那一类人。

    在店内的一角。位于角落里的桌子旁，正坐着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看样子似乎很不高兴。男人的桌子上虽然摆着好几碟料理，但是他似乎根本没有动过。为此付账的人是雾栖。虽然大摇大摆地点了菜，但是这种小店做的东西却不合口味——摆出这样的大人物架子，大概也算是一种故意刁难的做法吧。

    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以上，虽然不及雾栖，但也算得上是高大壮硕的身材。那个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以及令人联想到鸟类的小圆眼，十分强烈地宣示着他并不是一个正经人。对于他这种露骨到极点的打扮，雾栖不由得产生一种类似“代沟”的感觉，不过那恐怕也是必要的举措吧。对他们来说，光是坐在那里就能压倒对方的暴力，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东西。

    “你好，让你久等了，西野先生。”

    “噢，你先坐吧，弥一。”

    西野晴墨是以C县委根据地的广域暴力团——胜田一家的底层人物。同时，正如他本人所说，也算是雾栖的大哥。

    西野是在支仓市活动的胜田一家·七濑第七代的若众，也是负责管理八坂代一带的接待业店相关事务的成员。

    正如名字一样，身为暴力团成员的他们，是以暴力为资本的营利团体。一般来说，称呼为“极道”或者“黑道”可能会更通俗一点，但是暴力团这个称呼却是被法律正式采用的称呼。国家已经承认了他们是以暴力构成的组织，事实上，他们对社会来说也并非完全没有必要存在的组织。比如说这个男人——西野晴墨，的确是很喜欢基于理性的暴力。除了震慑和儆戒目的以外，他基本上不会使用暴力，在负责管理风俗店的同时，也不允许风纪的混乱超越某个程度。少量的毒将会成为刺激。因为不知分寸的正经人难免会沉溺于那种刺激，所以必须由熟悉毒的人来进行管理……这似乎是他们的信念。

    暴力是无法根除掉的。既然如此，那么问题就在于怎么样进行管理和操作了。他做的事情其实跟雾栖一样。只不过对他们来说，规模就变成了县级别和国家级别而已。

    “你那么忙，很不错嘛。没关系的，因为忙就意味着你依然还活着。那么，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弥一。”

    虽然口吻很亲切，但是西野的眼神中并不合有笑意。虽然所谓的大哥听起来好像不错，但是这个男人明显是讨厌雾栖的。从西野看来，不足二十岁的雾栖跟自己面对面谈话，这种事就已经令他极其不快了。

    对作为成员奋斗了二十年才终于登上若众这个地位的西野来说，雾栖的才能并不是能令他毫无妒忌心地由衷感到高兴的东西。

    “是，这个月的钱已经入账了。请您确认一下吧。”

    上缴金在上个星期已经支付了。但是，当然也不能直接说“我应该已经支付了上缴金”之类的话。既然是自己的大哥，那么就必须尽可能给西野面子才行。所有的错误都是自己的问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上头蒙受耻辱。那就是他们的做事方式。

    “噢噢，那个嘛。自从你开始管治起那些小鬼头之后，我就轻松多了。本来在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我都要把舍弟们踢出去集钱啊。嗯，的确很好。你办事那么利落，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哦，谢谢。其他还有什么事吗?”

    “噢。组长说要我关照一下你啊。你已经负责管理那些小鬼头一年了吧。组长说要我请你吃些好东西，让你心情好一点呢!”

    西野虽然发出了豪爽的笑声，但是眼睛却没有任何笑意。

    雾栖被他们七濑组看上，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得到了后辈们和前辈们的信赖，在充当着他们的咨询者和插手暴力事件的过程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被推上了头领的地位，建立起了一个小有规模的组织。本来，他们的工作是庇护那些失去了容身之所的青年。雾栖被七濑组视为眼中钉，在被他们绑架去接受训教之前，却突然得到了七濑组组长的赏识，也算是九死一生了。说什么到时候就在我们这里就职、到我们这里来住、甚至还说来当我们的过门女婿什么的，闹得沸沸扬扬。

    对方还把色纸和笔交给了他，但是他因为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就拒绝了。

    另一方面，七濑组的的若头和若众们自然是心里不好受了。突然冒出来的碍事者竟然成了组长钦点的新成员，也不能狠狠教训他来出气，但是到他成为成员的时候，他们自己的立场就会岌岌可危，所以作为一个暂时性方案，就先把他作为西野晴墨的小弟来对待了。

    ……不过，西野和雾栖在那之前也是互相认识的。

    “谢谢您。光是这份心意我就已经非常感激了，请您替我向社长道个谢吧。”

    “包在我身上。组长一说起你就高兴得不得了啊，我也觉得很轻松。哦，我想起来了，下个星期理事长的儿子要结婚啊。虽然想准备一点贺礼，抱歉啦，你就帮我准备一捆那么多吧。”

    “——是在这个星期内吗?”

    “是明天之内。你要把现金拿到我这里来。”

    一捆就是一百万。那是上星期的上缴金的两倍金额。对即使是每月五十万都面临赤字危机的雾栖来说，那并不是能轻易答应下来的金额。

    “……真对不起，因为集金上个星期已经收过了，一下子收集一百万还是有点——”

    “你是傻瓜吗?我才不管你那边有什么苦衷呢。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西野狠狠地盯着雾栖说道。

    所谓的小弟，就是这么回事。对西野来说，雾栖只会是个有利于己的存在，而对雾栖来说，西野给自己带来的就只有负面因素。虽然从原则上来说，如果雾栖有什么事的话，西野就必须要保护他。不过到时候，恐怕第一个来找他算账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吧。对西野晴墨来说，雾栖弥一郎只是一个碍眼的存在，同时也是一个方便的钱包。

    即使如此——雾栖回想了一瞬间。即使如此，跟曾经身为这个男人的大哥的那个人相比的话，他已经算是相当好的人了。

    “啊，还有那个。上个月收拾掉的那帮小鬼们，怎么样了?”

    “那个的话已经解决了。因为主谋已经自杀，东西也就不会进来。过一个月的话大概就会彻底销声匿迹了。”

    “那就好，不过啊，弥一。若头说自杀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过于巧合了——你，应该还是遵守着道义的吧?”

    “……请别这样啦，那个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而且西野先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警察里面也有熟人啊。”

    “哈，没什么，开玩笑的。因为你办事总是那么周密，所以才想吓唬一下你啦。”

    当然。那并不是什么玩笑。对西野来说，小弟这种东西如果太蠢的话也很困扰，但是太聪明的话也不行。

    到上个月为止，支仓里流行着一些廉价的兴奋剂。根据目前的形势，虽然对现在的七濑组来说药物并不是主流，但是那也毫无疑问会扰乱他们地盘的秩序。如果对方继续扩张势力的话，他们也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在这样的状况下，把由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们构成的那个贩卖集团摧垮的人，正是在同代人中有着相当威信的雾栖弥一郎。那就意味着在七濑组中……或者应该说是在七濑组组长的心目中，雾栖的身价又有了相当的提升。

    “我不会做那些危险事情的。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一定会跟西野先生你商量。”

    “那也是一个谦虚的心态。哼，那我就看在那个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吧。我说弥一，你这家伙负责管理的那个东西，已经有点烤焦了啊。”

    烤焦——也就是说，警察已经准备着手调查了。

    “——”

    令人联想到鸟类的西野那双小圆眼，如今却放射出鹰一般敏锐的光芒观察着雾栖的脸色。那并不是终于找到了小弟的漏洞而加以告发的卑鄙眼神。对西野来说，雾栖如果是违背极道的仁义自贬身价的话他自然是无人欢迎的。但是招惹上警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因为．那样很容易会把埋下去的地雷也挖出来。

    “——哼，看来你也没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嘛。那就好，你快去好好看管好下面吧，现在麻烦可大了。”

    “明白了。谢谢您的指导。”

    “噢，如果局面无法收拾的话，就逃遁吧。我可以帮你安排的。”

    “啊哈哈——真是的。如果是由西野大哥你安排的话，那我逃遁之后不就不能再回来了吗?”

    “少废话。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那样的话我是会被组长杀掉的。总之你就小心点吧，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就尽快收拾掉。”

    在最后显示出有大哥风范的关怀后，西野晴墨就站起了身子。平时的话西野都会带着两三个舍弟，但是在跟雾栖谈话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虽然对雾栖来说是个最差劲的男人，但是看来他也有着身为大哥的最低限度的心态。

    “……不过啊，弥一。若头却说小鬼头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够嚣张，不管他们做什么都不用理会呢。不过在年轻时候，还是尽量不要见血的好。你那种夸张的管理方式，最近看来也很不错。嗯，那的确很有趣。那个构思还真是够创新的。所谓的赌场，当然最好是保持健全状态了。”

    “啊，那么依照一直以来的方针就可以了吗?危险药物和打劫之类的都不必干了?”

    “嗯，毕竟现在还很顺利，也没必要一定要迎合若头的喜好。但是弥一，你必须要贯彻道义。如果被扰乱地盘的话就必须回敬对方，对那些坏小鬼没必要手下留情。也就是不要轻易违背昨天的约定。”

    贯彻道义。这就是西野的口头禅。

    绝对不会向正经人下手的暴力团，只对轻视自己的对手暴露獠牙的极道尊严。反过来说，在面对轻视自己的对手时就施以血的制裁，那就是男子汉之道。

    “啊……不过，我没有打算成为极道人物。”

    “这跟组里面没关系，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原则。”

    听了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的光头这么说，雾栖弥一郎也还是不怎么明白。

    “——啊，对了，西野大哥。请问您在债权方面又没有多余的人手呢？”

    “怎么突然问这种事啊?唔，虽然我是可以帮你带句话啦。”

    “不，没什么。只是有些青少年中了个愚蠢的诈骗圈套而已。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请您介绍一下，找个长得凶一点的、能毫不留情地从那种愚蠢的小鬼头那里把钱收回来的人。”

    “……那当然是没问题。不过那个怎么了?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虽然是没有啦。不过正像大哥您所说的那样，道义还是要贯彻一下的。毕竟让受害者白白蒙受损失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嘛。”

    ◇

    跟西野道别后，雾栖就从车站前向着繁华市区走去。虽然又被套上了一个无理难题，不过麻烦事总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就只要慢慢熬过这段安稳的郁闷时间。毕竟现在也没有心情随便找个女人出去玩，所以他还是决定躲进正好为这种时候准备的隐匿之地。

    这里先回头说明一下，实际上西野晴墨的眼光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弥一，你这家伙负责管理的那个东西，已经有点烤焦了啊。”

    什么你这家伙，想耍帅气就先去弄个平头再跟我说——雾栖其实很想这样子狠狠反驳他一句的。根本不需要西野提醒，雾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地盘里发生了刑事案件。刚才被西野盯着看的时候，雾栖是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当作自己不知道。他的情报也太慢了。若是要摆架子把这当作人情的话，至少也该提个建议，而不是光说什么忠告——

    “对不起，可以等一下吗?请让我们为您祈求幸福吧。”

    “………………”

    实在是不走运，竟然还被莫名其妙的劝诱活动拦住了。雾栖摆摆手，说了句“不需要”之后，就拐弯走进了着繁华街的小巷。

    那里是一条自古延续至今的商店街。由于JR铁路的开通，车站前建成了百货商店之后，这里就很少客人光顾，已经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幽灵街了。

    写着友爱路的拱门经历了无数次雨水的洗刷，已经看不出原状了。整整齐齐地挤在道路两旁的小店，大部分已经拉下了铁闸，没有开门。

    就好像西部剧的舞台布景一样，在那条仿佛随时会扬起烟尘的路上走了两分钟左右，就来到了一座小小的电影院。虽然已经很陈旧了，不过气氛还是不错的。令人联想起洋馆的外观，在只能同时让两三个人通过的狭窄入口里面，还可以看到漂亮的螺旋形阶梯。

    与其说是电影院，倒不如说是影片馆吧，这是电影还高居娱乐顶点时的遗物。是赋予了来访者梦想，让他们忘记了现实的、虽贫穷却光芒四射的那个时代的余韵。

    “哟，老大爷，我可以进去里面吗?”

    售票窗的老人正悠哉游哉地轲着瞌睡。雾栖把一千曰元的纸币塞进窗口，然后就穿过了古旧的入口。沿着只有那么一圈的螺旋阶梯走了上去，打开了二楼剧场的门扉。虽然偶尔也会有像雾栖这种好事者在场，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独自包场。今天也不例外，客人就只有雾栖一个。

    “啊，怎么又是法国恋爱片，老大爷还真喜欢这个。”

    雾栖把他那高大的身体倚靠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有人打理的椅子自然是沾满了灰尘。

    不足五十席的剧场。

    不断传出嘎哒嘎哒响声的放映机。

    不断传出爆音的喇叭声音，还有偏茶色的糟糕银幕。

    全都跟雾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

    雾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自己埋藏于过去的残骸中似的，让脊背深深陷入了椅子中。

    ——每天都很有趣。

    雾栖弥一郎打从心底里喜欢着现在的生活。

    本来他就是性格适合当黑道人物的浮萍般的存在。只要有适度的娱乐和适度的刺激，以及能互相谈笑说话的朋友在，他就没有任何不满了。就算在十年后要死在路边，他也觉得那样没什么问题，完全是个社会不适应者。

    而且，为了将来而牺牲现在的那种想法，雾栖根本就不会有。并不是不明白，而是不会有。如果说有什么责任、的话，就只有自己必须留下几个孩子这一点而已了。只要完成繁殖义务的话，其他的就让我随心所欲好了——这就是雾栖弥一郎的生存方式。

    “虽然是这样，不过好像会变得很无聊啊，真是的。我说，这电影真是看多少遍都是那么无聊!”

    没有字幕的外国片。

    零零碎碎地进入脑海的内容。

    善良的恋人们面对坏人的诱惑，虽然有所迷惘，但最后还是成功将其克服——实在是一部典型的浪漫爱情片。雾栖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毫不厌倦地看着这样的电影。雾栖并不是沉浸在电影中，而是沉浸在这座电影院里。小孩子的时候，他时不时都会跟要好的两个朋友来这里玩耍。从那时候开始，老大爷就开始老糊涂，所以他们经常可以溜进去看个够。

    “——这傻瓜，干什么会受那种露骨到极点的诱惑啊!”

    他不由自主地唾骂着荧幕上的主人公。

    那坏人说道：

    “以你的重要东西为代价，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那简直就跟诈骗没什么分别，雾栖咂舌道。

    不管有什么样的愿望，如果要以重要东西为代价的话，那结果根本就没有分别。

    小时候，出现在那片红色住宅区广场上的大人，就曾经以这样的台词诱惑过雾栖等人。年幼的他也察觉到了那句话中所暗藏的机关。所以他摇头拒绝了。他当时就说，我才不相信那么假的东西。

    但是，那实际上只是因为雾栖本人觉得满足而已。对于本来就没有重要东西的人来说，那是一个难以抗拒的契约。

    面对着那郁闷的电影，睡魔开始向他袭来。

    昏暗的剧场。

    听不懂的外国语。

    刺耳的大音量喇叭，还有从荧幕中映照出来的撞车事故，被挤扁的车前盖，四散的螺丝，脱落的轮胎，向恋人跑去的女主角，被击飞的黑道追债者的脑袋，在路上留下一条条痕迹的鲜红血液。

    对于其中那种“喀唰”的效果音——

    回想起被自己亲手粉碎过的、那无数人的头盖骨的触感。

    雾栖的睡意消失了。他一边忍耐着呕吐的冲动，一边向自己暗示着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恋人们正在互相拥抱，电影画面上已经播放着演员表，在喇叭传出掌声的同时，帷幕也逐渐降落下来，宣告了电影的结束。

    “……真是老掉牙了。这个时代根本不流行落幕这种东西啊，老大爷。”

    这是不是也算是古典呢?

    以前，在雾栖还是小孩的时候，朋友曾经想要拉开那块帷幕。大概是想看看电影结局之后的发展吧。他一定是以为那个故事还有后续情节，只要拉开那张帷幕，就能看到以后续情节发展吧。

    雾栖则不一样。他知道那块帷幕根本就和电影没关系，对电影本身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对于已经结束的东西，他是能乐意接受其已经结束这个事实的人。所以，对于自己在高中时代引发了不祥事而封闭了前路，结果因为无法欺骗自己而放弃了棒球的事，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伤害。

    虽然有所后悔，但并没有留恋。

    就跟这部电影一样。

    只不过已经到了结束上映的时间而已。

    “……真是的。而且落幕的话，马上离开座席才是观众应有的礼仪吧。”

    得出了一个非常干脆的结论，雾栖就像自己所说的话那样，马上站起身子离开了剧场。

    ◇

    大概是在剧场的短暂休息起了作用吧，雾栖以一脸开朗的表情回到了繁华街。

    “可以等一下吗?请让我们为您——”

    那怪异的劝诱活动依然在继续。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中，女性一直面带笑容，热心地向路上的行人搭着话。

    雾栖在佩服的同时，在心底怀着“难道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的疑问向她瞥了一眼。

    “——咦，等一下，刚才的。”

    就好像在大白天看到了幽灵似的，他茫然地站住了脚步。在雾栖弥一郎的视线前方，是一个不良打扮的青年。仔细一看，那是一个有着不可思议特征的外形、确实是带有一点不良味道的青年。

    时间为2004年，8月9日

    不必多说，那悠哉游哉地在街闲逛的独臂青年，就是刚从奥里加纪念医院出院的石杖所在了。

    3／S.VS.S-1

    (8／4)

    “所在，你还是暂时别留在公团这里好啊。以前关于所在你的一些麻烦事，听说好像到现在还没有解决掉。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年少气盛，说不定会一时冲动闯进你家里抢东西的。

    从快乐的奥里加纪念医院出院之后，迎接我的却是盛夏和人世间的惊涛骇浪，还有住在附近的新岛给我的亲切忠告。

    “哎，是不是会遭到夜袭啊?”。

    “多半会啦。以前所在你不是经常有这样的事吗?而且你的房间在三楼吧。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不能赶去帮忙，也很麻烦嘛。”

    今天也穿着夏威夷长衫、作了浓艳化妆的三十岁男人——新岛，也还是一如往常的亲切。偶尔会把真心话说出来也是他的可爱之处。在“尽量避免跟邻居发生关联”为宗旨的这个公团里，即使光是在话语上为自己担心也是一件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

    对于恶魔附身患者——感染了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病人们，支仓市里有着非常充实的福利设施。这个第十三号福利设施也是其中之一。原来虽然是为残疾人和低收入者建造的住宅区，但是从今年开始就专门接纳像我这样从奥里加医院出来的人。

    那是六层建筑的纵长形钢筋混凝土构造的住宅楼。这里并没有任何阳台，走廊都全部在建筑物里面。甚至可以说，这里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生活，同时也不让里面的人看到外面的世界而建起来的巨大监狱。

    正如新岛所说，石杖所在的房间正处于四楼的边角位置。要是遭到袭击的话，就连从窗户跳下去逃跑也无法做到。而且，这里本来就为防止跳窗而安装了窗户铁栏。

    “所在，你听到没有?我有没有别的住处呀?如果没有的话，来我的房间也可以哦?”

    当然，新岛是没有任何特殊用心的。这一类的人都非常有绅士风度。面对没有那个意思的同性，他们都会当作朋友相待，这就是他们的绅士力量。啊，不，是淑女力量。

    “嗯，那我在收拾搬家行李的期间，就把这里和老家分开用吧。幸好到9月为止我的家都还在，我就看当天的心情住在这里或者老家吧。”

    这的确是让人难以安心的事，被人趁夜偷袭可不是开玩笑的。本来在立场上就已经处于弱势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相关者，如果再引起什么多余的骚动的话，大概就会传到身为监察官的户马大姐那边去。

    “那样就好啦。对了对了，工作找到了吗?虽然以前的所在对那方面都很拿手，不过现在的所在就不一样了吧?”

    虽然很感激他的各种亲切关怀，不过职业的话昨天已经决定了。而且还是非常好的待遇。不过从各种意义上说，那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工作场所。

    ◆

    在支仓市，虽然皿铁路车站附近的近代化程度正逐年增长，但是如果离开车站两三公里的话，却会看到一大片宽阔的旱田和山丘。虽然空港和通往市中心的直通车的开通什么的搞得热闹非凡，但是撕开外皮一看，也不过是作为C县的一个地方都市的乡下地方。本来空港什么的就是因为太多没人住的地方才能那么快就建起来。

    在那种说不上是陆上孤岛的陆上田野里，分布着零零星星的森林地带。其中的一个，就是我新的就职场所。

    在没有人会靠近的森林中。

    同样没有人知晓的紧急贮水库。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骗人一样，不过在那里的地下，却有着一个装饰着各种古典摆设的地下室。那简直可以说是拿到哪个拍卖会去都不用担心丢脸的秘密藏匿之地。正常的市民是不会来到那样的地方的。完全从尘世中被隔离开来，同时也拒绝着外界的小宇宙。那就是支仓坡郊外、本来属于迦辽家私有地的一带。

    不过，那个小宇宙每天也会迎来十个左右的来访者。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故意弄出来的，在森林的附近有一个市营巴士的巴士站，巴士就像从一个星球来到另一个星球一样停在森林前面，然后又向着城里开去。

    那布满锈迹的巴士站时刻表上，还残留着表示地名的快要被磨掉的文字——“鸟之笼”。

    离开巴士站，向森林里面走上几分钟。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来到了水库所在的广场。只有一盏的路灯，仿佛用汤匙捞起来那么丁点大的广场，以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巨大立方体建筑。

    今天明明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但还是没什么现实感。

    虽然以后不知道还要来这里多少次，不过我想直到最后也不会习惯这样的风景吧。

    头上是盛夏的太阳。在烈日照耀下蒸发出来的植物气味让我感到头晕，我慢慢地打开了水库的门扉。

    ——门扉里面。

    通往地下的阶梯是一片漆黑的空间。

    虽然我说是小宇宙，但这里却是没有光芒的黑暗星云。光是看着这片黑暗我就会，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有什么怪物已经偷偷潜伏在自己背后一样。

    我挥走了寒意——当然，我因为害怕而没有回头看向背后一然后慢慢走了进去，关上了门扉。

    外界的光亮已经完全被遮断，黑暗中只响起走下楼梯的脚步声。我摸着走过了石造的道路，打开了最里头的门扉。

    “哟，欢迎你，石杖君。”

    ——对于那过于清洁的环境，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头上是一片蔚蓝色的水天。

    水库的底部，对这个世界来说就相当于天花板。从镶嵌着玻璃的天花板中，射进了烤炙着地面夏日阳光。

    那毫不留情的三十六度高温，在深度超过十米的蓝色水池的阻挡下，化作了不断摇曳的美丽阳光，照亮了这个地下室。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附带顶盖的豪华大床，以及横躺在那里的、跟人偶一样的存在。

    年龄大约为十四岁左右。

    宛如绢丝般的黑色长发，看上去有一种深邃的感觉、却能深深吸引人目光的柔和面容。也不知道混入了哪个国家的血脉，有着一双令人联想到银色的透明眼眸。

    作为人类来说，那大概是可以称之为理想的容姿了。

    在人体上存在着巨大缺陷的少年。

    那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也是我现在的雇主。

    四肢全部都是义肢、说要在今天为石杖所在提供合适义手的、名为迦辽海江的少年。

    ◇

    郊外的森林里居住着恶魔。

    听说这个传闻是在更晚一点的时候，也就是我开始到外面出差，专门为那些明明患病却纵是主动引发事件的、精神十足的恶魔附身者们善后的那个时候。

    所以在这个时候，对石杖所在来说，迦辽海江还只是一个身份不明、悠然自得地沉迷在自己的爱好之中、还给自己提供了舒适的工作和罕见义肢的雇主而已。某个富豪家庭的儿子因为不幸在事故中失去了手脚，于是在远离人烟的避暑地过着养生的生活——如果要猜想的话也最多是这样的背景。

    ——照料手脚不自由的孩子。

    真是轻松的工作，对只有一根手臂的自己来说，也同样能做得来。

    ——不过问雇主的经历和现状的雇用条件。

    实在让我感动得掉泪。雇用刚从奥里加纪念医院出来的人，这是何等宽宏的度量啊。只能认为对方是有强烈的自杀欲望。

    ——而且是拥有众多义肢的收藏家。

    就算是要帮我的忙也有个限度吧。大概是出于迦辽海江本人的需要，收集各种各样的义肢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至于居住地点的怪异，以及“这家伙到底至今为止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之类的疑问，在这个特别优待面前，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担心而已。

    于是，石杖所在就这样碰上了本来绝对不应该去碰的东西。

    那就是地下室的恶魔——最后必须要以利刃刺在那毫无抵抗地敞开在眼前的胸口上才能加以制止的、也许正是祸根源头的朋友。

    ◇

    用一句话来概括，迦辽是一个理想的雇主。

    为人率直又容易亲近，从来不欠缺笑容。每小时都会令人涌现一次“要是这家伙是女人的话我就真的会迷上了”这种想法的美丽容貌。虽然感到在意的是他偶尔会说一些坏心眼和富有成熟感的台词，不过那些也都可以看作是可爱之处了。在照料他吃完午饭之后，我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上了“迦辽，希望能长久交往下去”的字样。那是不含任何恭维的、极其纯粹的真心话。因为这样理想的雇主，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次。

    “嗯?石杖，你好像经常会记笔记呢?那个难道是习惯吗?”

    “不，也不算是习惯，或者应该说是必修科目吧。我这个人，是会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忘掉的。而且是忘记得不留任何痕迹，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如果不把一些该记住的事情写在笔记本里的话，就会很麻烦了。”

    啊?迦辽的眼珠惊讶得变成了两个小圆点。

    “——那还真是吃了一惊呢。是类似前向性健忘症之类的东西吗?就是只能保持一段短时间记忆的那种。”

    “不，在白天的时候，我是什么都不会忘记的。既不是失去记忆之前……嗯，是叫记忆丧失吧?就是没有了以前的记忆，连自己名字也记不起来的那种夸张症状，也跟过去的记忆依然保留在头脑中，只有发病以后的事情记不起来的那一类前向性失忆有所不同。

    我只是单纯地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忘记了白天的事情而已。就好像每天来一次复位一样。所以重要的事情，牵涉到明天的事情，我都要记在笔记上，那样的话就基本没问题了。只要在晚上确认一遍就能好好记住，所以这一点就请你放心吧。”

    “那是每天吗?听说那一类健忘症有不少病例是一天就可以恢复的啊?”

    的确，大多数的前向性健忘症就算真的发病，都一般认为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恢复正常。引发前向性健忘症的主要原因，就是有关认知方面的脑机能……接近耳朵、拥有第一次听觉野等等的侧头叶血流量低下。如果脑部本身没有受到损伤的话，就应该可以随着身体状况好转而恢复正常。像我这样，每天都基于特定固定的周期失去白天的记忆这种状况，是不能称之为前向性健忘症的。

    “啊，不过也不是别人想的那么严重啦。只要把握诀窍的话就完全没问题。我明天会证明给你看，请你好好期待吧。不过毕竟是个罕见的症状，觉得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那明天还真让人期待呢……在这种情况下，值得惊讶的反而不是你的症状，而是能说出这种话的石杖你本人啊……啊，对了。也就是说对石杖你来说，就算不能在头脑中回放出白天发生的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黑发的美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

    这次反而轮到我的双眼变成小圆点了。那是怎么了?刚才那是值得露出那种诡异笑容的地方吗?

    “嗯，那么我就把这个义肢借给石杖你吧。”

    迦辽用他的黑色右手义肢，把摘除下来的黑色左手义肢递了出来。

    那是模仿肩膀到手肘间位置的形状而做成的人造手臂。

    一般来说，手脚如果从关节的相连部位开始没有了的话，就称为离断，而像骨折那样欠缺了骨头中间部分的话就称为切断。也就是骨头从关节中脱落，和从骨头的中间位置丧失了肉体的区别。

    而我的情况是从上臂被切断，所以迦辽递给我的义手，也当然是切断用的义手。

    第一印象就是女人的雕像。

    没有任何连接用的部分，就像石膏一样光滑的表面。虽然很美，但却无法期待它作为义手会发挥任何功能，看起来就只是单纯给人一种，“作为人类应有轮廓”的、装饰用的义手。

    “好，请你不要客气，装上来看看吧。”

    黑发雇主正面露微笑。

    怎么说呢，就算在知道性别后也会一个不小心就被迷上的那张美貌，正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抬头望着我。

    ……虽然人家常说如花般美丽的笑容，但是世界上却竟然还有让花也羞愧得低头的笑容。

    我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接过了那怪异的义手。

    连接肉体和义手的切断面也同样是黑色的。就连跟人体结合用的部位也没有。上臂部分还有硬生生地套上去的两条皮带，把这东西套在肩膀上，然后就像石膏一样固定下来——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对不起，迦辽。这个，你是要让我扮作装上了义手的样子吗?”

    迦辽满面笑容地无视了我的反驳。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别管那么多，只管装上去。

    ……不过，即使是我也没有在自己的切断面上装上用来套住义肢的人造部位。实际上，像塑料模型一样把零件贴在零件上的方式，对我来说反而更为方便。

    我的左臂在一年半前的某个晚上失去了。这是因为——深夜里醒来之后，才发现钻进了我床上的妹妹把我的手臂吃掉了——这么一个奇特的状况造成的。然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经过的奇异导致了伤口的奇异，被切断的手臂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似的，从上臂的中间开始“不见了”。本来的话，应该是可以看到被咬断的肌肉断面，传递剧痛的神经，碎掉的骨头等等……这样的状况，即使由于大量的出血而死亡也毫不奇怪。但是伤口的切断面却奇迹般地被封住了，就这样极其光滑地……就像被溶接起来一样。

    令人丝毫感觉不到伤痕的肉体断面，以及仿佛放弃了作为义手的功能似的雕像般的义肢，也许也可以说是命中注定的组合——

    “——啊。”

    当本来完全属于异物的两条手臂完全结合起来的瞬间，我不由得感到脊背上涌起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咦……啊，这个——”

    视野开始闪烁，脑内被一阵光芒所笼罩，仿佛有一根巨大的、漆黑而纤长的手指在抚摸着我的全身一样的恶寒——

    “咦?是不是舒服得站不稳了?那么就坐在那边的沙发上吧——嗯，虽然我也觉得会很适合你，但还真没想到会敏感到那个地步。真是让人心动呢……真的，石杖你真是越来越美味了。”

    包含着肆虐意味的声音……仿佛面对着青蛙的蛇、或者说应该是只有捕捉到了羽虱的蜘蛛才会露出的皈依微笑。

    过于美丽的存在一定会寄居着魔性。正常人的话一定会感应到他就是那一类东西吧。然而不幸的是，我在失去左臂的同时，也丧失了警戒心。这恐怕可以说是丧失了左手的事件中留下的最大后遗症了，自从一年半前的夜晚开始，我就对危险的东西、危险的事情丧失了“感觉到威胁”的功能。这种状况，在奥里加医院被判断为失去了左臂造成的精神性障碍，目前完全无法治疗。

    所以，虽然眼前的小鬼毫无疑问不是人类，但是也没有从眼睛里射出怪光线，也不像某个大小姐那样是个能嘻嘻哈哈地把自己的家拆掉的超人，那自然也没必要逃跑，于是我就把整个身体放松在沙发上。

    “…………真令人难以置信，世界上竟然会有坐起来这么舒服的东西。”

    也许是陶醉在黑色义手的毒气之中了吧。

    在茫茫然之间发出了愚蠢的感想，我就什么都不管的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小羊们马上以光的速度问我飞来，我的意识也逐渐沉浸在沙发之中了。

    “咦……?等、等一下，不管怎么说，这也太欠缺防备了吧!?虽然醉酒是很好玩的事，但是你不跟我聊天的话怎么行啊！”

    ……轻轻地甩动着长长的头发，迦辽很想挣扎着从床上走下来。但是可悲的是，他一个人什么也不能做，那美丽的东西只能在床上不断挣扎。

    “不行，那样还真是有点讨厌啊!啊啊真是的，石杖你振作一点嘛!快起来，请你快点起来——!虽、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第一天出勤就睡着的话，作为一个人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迦辽喜欢人类似乎是真的。对于自己久候的聊天对象快要睡下去的状况，他是真的一边耍脾气一边慌了起来。但是，我已经无法抗拒从全国前来拜访我的小羊们了。

    就这样，在跟地下室的恶魔以每月二十万日元的薪金签订了契约的第二天，我一边体验着跟丧失的左臂异常相配的世所罕见的义手，一边沉浸于宁静草原的睡梦之中。

    ◇

    醒过来的时候，地下室的样子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头顶上一片黑暗，天空看起来相当深沉。缓缓晃动的水流就像拥有质量的黑暗一般沉淀了下来。就好像无底的黑暗在卷着漩涡一样。

    在漩涡中隐约射进来的月光。从这里基本上看不到星光，唯独只有月光照耀着这个落后于时代的西式房间。

    “啊——呜。”

    在那静寂而神圣的空间里，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全身的汗毛也倒竖了起来。忘记了威协的我，被“留在这里就会很糟糕”的第六感踢醒了。

    仔细一看，天花板的黑暗中有一条巨大的鱼影正在游动。

    沙发底下，那丧失了双眼的黑犬正呼呼地咬着人家的裤子。

    最后的致命一击，是从附带顶盖的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边看的雇主。

    “啊，呀噢。那个，早上好。”

    我本想轻松地举起手来“哟”地问候一句，可是却失败了。

    因为那样太令人讨厌。迦辽的眼睛就像是黑暗中发光的宝石一样。如同把月亮沿水平方向切成了一半似的，他半眯着眼，仿佛左眼球上浮现出“你”、右眼上浮现出“被炒了”这种美妙文字一般，一看就知道已经不高兴到极点了。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过程才让那位美人生气到那个地步?我充分调动自己的理论性思维，得出了一个应该不会有错的结论。

    “——那个，我没有睡觉，我真的没有睡。”

    “……真糟糕。到底你至今为止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啊，石杖。”

    Bingo!没错了，我果然是从第一天工作就开始打起瞌睡来了!

    “……我己经没有申辩的余地了。那么，真的很抱歉，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整个经过呢。啊，我的记忆上的问题，有没有告诉过你呢”

    “……那个我已经听说了。你好像会忘记白天发生的事吧。另外，石杖你是从下午一点开始在那里休息的，而现在是晚上九点，在这段时间里，我就真如你看到的这样一直等着。”

    迦辽露出了如恶魔般的微笑。刚才为止袭向全身的恶寒，这时候才终于完全消散了。

    “……真的非常抱歉……从明天开始，我一定会诚心诚意地努力工作，确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已经不用了。我想这样的事以后也会频繁发生的，如果每次都要你这样子的话，那反而变成该由我来道歉了。看在他的份上，我就姑且对石杖你的那些方面宽大处理吧。”

    “他？”

    我低下了头，只见脚下是一只黑犬。所谓的他，似乎是指这个家伙。我说你别吃裤子好不好，那是我的裤子啊。

    “那、那么就不会把我炒鱿鱼了……?”

    “不会。只不过是改变应对方式而已。在这半天里，我已经知道石杖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嗯，对像石杖这样的人装乖巧也只会累人，而且对不懂事的狗是不能宠坏的。我以后必须严格而不留情面……要像套着项圈一样尽情使唤你哦，石杖。”

    最后说到石杖的时候，眼睛闪着精光的权力者稍微抬高了语调。那别有深意地翘起来的嘴角，就跟一个正在考虑怎样教育自己的狗的顶级饲养员一样。

    “…………”

    我不由得重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只见上面写着一连串的“迦辽是个好人”的字句。真是的，白天的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8/5)

    大体上，我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迟早都要成为我真正居所的十三号公寓、下个月就要被卖掉的石杖家和郊外的森林之间来来回回。虽然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是不怎么想外出的，但是为了活下去，不管怎样也要到街上去才行。能过多在地下室里过着舒适生活的就只有一部分被老天选中的资产家而已。

    跟我个人的事情毫无关系，我离开了一年半的支仓市街道，正如新岛所说，总让人感觉有一种火药味。

    也不知道是时代的潮流，还是比睡觉有趣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在夜晚街道上游荡的年轻人们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而且他们的举止也显得堂而皇之。我当学生的时候，晚上去散步什么的都会抱有一种提心吊胆的负罪心理，所以都不会太张扬，可是现在似乎大部分的活动都似乎得到了公认。也许因为现在的辅导宗旨是“只要不发生暴力事件，就没必要把孩子管住”的缘故吧。

    “咦?石杖学长？”

    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我遇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面孔。

    “呜噢，好厉害的脱色!难道是参加了什么乐队吗?骗人吧，学长你根本不是那种性格啊……咦!?学长、手、手臂没有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等一下，身为支仓坡至宝的你，为什么随便把手臂弄丢了啊……！！”

    那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看样子就像刚从高中毕业出来的无业人员，购物篮里放着一些蔬菜果汁之类的东西。

    “……我说，那是该由我说的台词好不好。你才应该不是这样的性格吧。还有，你说话的声音要小一点才行，现在可不是参加社团活动的那个时候。”

    考虑到对周围客人造成的不快影响，我向这个大个子的后辈责备道。

    “啊，对不起。的、的确是这样，一定是经历了很复杂的事情吧。对不起，我明明已经毕业了，但还是好像没长大。”

    后辈老实地向我道了歉。不知是不是带有体育系的那种尊重长辈的气质，他有一种面对前辈就会变得激动的习惯。明现有一年半……不，应该比那更长的空白期啊，该怎么说呢——

    “——真是的，一点也没有成长。”

    我一边感到无奈一边先把东西买好了。

    “啊，学长，等一下，请你等一下啊——”

    后辈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在付款台结账。

    又遇到麻烦的家伙了，我不禁叹气。不过，明明是这样，映照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的表情却似乎很高兴似的露出了笑意。

    我正在回去支仓坡的石杖家，而后辈则说刚刚没能赶上尾班电车。

    作为必然的结果——

    “一楼的房间你可以随便用。啊，你懂得做饭吗?”

    “是的，我会做咖喱饭。还可以做出很厉害的饭团哦。

    “呜哇，你到底是哪个古老人家的当家人啊?”

    无抵抗地发展到了“既然这样就到我家过夜吧”的地步。

    “学长，最近很少看到你啊，到底去哪里了?”

    “我住了一年半医院，所以就弄得连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你呢?考拉去年究竟冲到哪个阶段了?前年的话好像是在地区预选决赛中输掉了。”

    “呜呜，那个还是请你别问了。去年虽然是进入了决赛……啊啊，那种惨败局面还真是让人产生心理阴影啊。”

    “惨败?那个阵容吗?你明明是因为仓高赢不了考拉才转学过来的。”

    “嗯，那的确是我人生的最大失败。我去年也一直是以为考拉是最强的……啊，可恶，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要是和观能再合群一点的话——”

    考拉丘是支仓市的一个高校名称，跟支仓第一高等学校——通称仓高——是互为竞争校的关系。双方都非常热衷于棒球的活动，进攻的仓高，防守的考拉——懂行的人就肯定会知道。

    “嗯，岛沼，最后是几号啊？有没有拿到你最想要的四号？”（注：珊瑚版中“岛沼”翻译为了上文中出场过的“有岛将吾”）

    “不。我按照学长你的建议，选择了三号。虽然我是被选为了四号击球手，不过我还是不太适合长打。”

    “蠢货，去了那边之后你才终于醒悟过来吗?……真是的，如果有你在的话，我们这边的击球手阵容简直就是无懈可击。就算有个再怎么厉害的四号击球手在也没用，棒球可不是靠一个人就能赢的。”

    “啊哈哈，其他学校的家伙，已经完全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态度了。二年级春天选拔的时候特别糟糕。到处都不敢跟学长你们较量啊。我看过考拉那帮家伙跟仓高的比赛，那还真够糟糕的。”

    “就是嘛，简直就是吓得腿软了，听说支仓那些喜欢棒球的老头子还专门跑去抗议呢。所以到了夏天就开始能认真较量了。不过也只限于跑者还没出现的时候。”

    令人怀念的话题一直在持续。结果，我们谈到了天亮，从诡异传闻多多的石杖家里不断传出笑声。附近的各位大概会想“糟糕，那个杀人鬼的哥哥回来了”什么的，恐怕提心吊胆得连晚上都睡不着了吧。不过今天的话还是希望他们能原谅我。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尘世间。如果连这样的快乐都没有的话，人生就没法活下去了。

    “学长，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啊。”

    在仿佛时光倒流到三年前似的夜晚的最后，我们都喝得酩酊大醉。

    正打算关灯睡觉的时候，突然传出了一句丝毫感觉不到感激之情的话语。

    “啊?为什么?”

    “当然了，我之所以离开仓高，还有一个原因是被教练讨厌了啊。那家伙整天摆出一些大道理。说什么要摆好姿势，步子要小一点，肩膀位置要固定下来，用毫无多余的动作和最短距离来击球什么的，烦得要死。”

    “啊，说起来我们的教练，的确是那样的人。那又怎样?”

    “那时候，学长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击球最重要的并不是姿势，而是动作。没有必要刻意改变对自己的自然动作。这一点，我到考拉之后才真切体会到。”

    还真是个守礼的家伙，那种建议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能获得成功，自然是本人的意志和努力的结果。

    “……那是你的才能啊，虽然自那以后我也没看过你的击球，所以也不能说些什么。”

    “啊，既然这样，学长你知道什么是SVS吗?”

    “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难道是击球练习中心还是别的什么?那样的话我去陪你也无所谓啊。”

    “真的!?太好了，那么就明天——啊……不，没什么了，真的非常抱歉。”

    岛沼以饱含歉意的声音说道。是吗?他似乎事到如今才醒悟到，自己所尊敬的前辈击球手、一直崇拜着的石杖所在，已经不能再握起球棒了。

    “对了，关于那个教练，你知道他二年级春天的时候辞任了吗?”

    “呜啊?那个该死的老头吗!?明明整天说到死的那天为止都不会引退，看样子就算被杀也死不掉的啊!?”

    “不，那个嘛。在春天选拔赛之后，发生了一次叛变。当时他踌躇满志地说夏季一定要冲到甲子园去，已经快变成铁血老头子了。说什么我要横下心变成恶鬼，为了那个目的，我会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舍弃之类的，然后又开始对一年级生又揍又踢又骂的，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糟糕教练。”

    “呜哇，那家伙还真做得出啊……不过，那样又为什么?”

    “嗯，听到他的话之后，我们的经理就大步大步地走过去拿起了球棒，就这样在监督的屁股上挥了一棒。监督马上怒骂说‘你搞什么鬼’，然后回答就是‘我觉得最不需要的东西应该是教练了’。”

    “好厉害——!经理太厉害了——!”

    后辈嘻嘻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唔，幸好这件事还有着作为笑话的效果。说真的，当时身在现场的我们都马上变得一脸苍白，根本没法笑出来。

    (8／9)

    第十三号福利设施前面有一家名叫Marion的咖啡馆。毕竟座落在这样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大受欢迎，不过它有着丰富的菜单和不错的味道，是一家不为人知的名店。客人最多的时候也不足10人，搞不好会变成独自包场的这家店，那种宁静的环境也非常值得评价。

    在这家健全的一般市民从来不会踏足的Marion中，一位让见者不禁为之一震的美女正坐在窗边的一张最佳位置的桌子旁。

    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出头。长相有点西欧风格，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高挑身材，完全是无可挑剔的模特体型。就像用细笔“唰”地画了下去似的眉毛显得威凛无比，亳不逊色于眉毛的冷淡眼眸，虽显细长却略带鹅卵形，散发出女性特有的温柔目光。

    然后，还佩戴着虽引人注目却不显得俗气的装饰品，仔细一看，在腹部附近的枪袋里还隆起了危险的凹凸轮廓。一直延伸到脊背的长发被束起在脖子附近的位置，显得非常性感。

    “那么所在，你真的打算去照顾那个小孩吗?”

    简直就像“美女”这个词语的代言人一般的这位户马大姐，却竞然一大早就点了一份脊肉牛扒，而且还毫无停顿地一下子吃光了。

    那完美的用餐礼仪，在这种咖啡馆里表露出来也实在显得过于浪费。可是那完美华丽而迅速、如同暴力般的刀叉挥动手法，却让跟她面对面的我丧失了旺盛的食欲。

    “户马大姐，你不赞成吗?”

    “当然了。要是跟那种家伙拉上关系的话，你也知道最后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了吧。真是服你了。你的生命本能难道已经低下到比在奥里加的时候还要糟糕吗?……真是的，自慰也适可而止吧，不然就会丧失功能的。”

    “————”

    就是这样，四天一次的定期联络——这是从奥里加医院出院的其中一个条件。负责“确认是否能够适应社会”的石杖所在专属的监察官，今天的话锋也似乎显得有点过于辛辣。

    户马的。

    在奥里加纪念医院就打扮成穿白衣的医生，在外界则打扮成一个身穿名牌西装的女强人——这样的一位美女。

    可是实际上，她却是为国家权力效劳的大姐。听说还是特意从总警察厅下派到C县的、专门负责类激化药物异常症患者的搜查总部的最高首脑。

    ……在坐上这个职位之前听说是公安那边的人啊——Dr．Roman虽然曾经这样向我透露过秘密，但是除此以外就全是谜团，是个单纯的暴力巡佐。顺便一提，巡佐这个头衔听说是派遣到这边来的时候获得的，所以她毫无疑问是有着国家公务员资格的人。

    “怎么了，你不吃吗，所在?”

    户马大姐完全没察觉我的心情，注视着我还没碰过的排骨香肠。这个肉食兽很讨厌人家吃剩东西，整天说准备好的东西一定要全部吃光，实在是个有教养的大小姐。

    “你不吃的话我就拿过来了哦。……可恶，真失败，完全不够分量。早知道该多要两百克才行。”

    还没等我回答，户马大姐就连着碟子一把把我的早餐夺了过去。虽然教养很不错，但是在举止方面也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好。

    “……那个，虽然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可是把海江介绍给我的人可是户马大姐你啊。作为一个知道社会福利的重要性的人，看到那样的情况还怎么能放着不管嘛?”

    “我先问清楚你，你是说真的吗?”’

    “对不起，我是骗人的。我的目的只不过是义手而已。海江的义手，那说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也没有那种所谓的逆幻肢痛，而且还会依照我的意志动起来啊。”

    “哦，虽然我知道会动，你的左臂没有发痛吗?”

    大概是被话题吸引了吧，她停下了伸向排骨香肠的手，命令我详细说明情况。

    “不，虽然我还只装上过两次，所以也不能怎么详细说明。首先，那种’装上义手就会觉得本来已经没有的左臂会发疼’的症状完全没有出现。”

    石杖所在的左臂，在一年半前就失去了。由于在性命上没有任何危险，而且也觉得就算没有也能生活下去，所以并没有怎么在意。不过没有了一只手这一点，还是会让周围的人对自己诸多留意。

    为了补充缺少的四肢而使用的义手义足，不仅能在生活上提供支持．在精神上也同样用得上。不管怎样，只要装上义手的话，周围的人们也应该不会用那么痛切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那种装上去只会有利无害的义肢，却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也装不到我身上。

    实在很不可思议，明明没有装义手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可是装上义手的瞬间，我就感到失去的左臂开始发痛了。

    发生了缺损的四肢，产生本来应该不存在的痛楚，就称为幻肢痛。但是我这种情况却恰好完全相反。

    大部分的幻肢痛，在医学上都被解释为神经本身的固有构造所引起的。但是其中还有一种是来自精神上的负担。所以也就是有得出“我的痛楚大概也是那一类的东西”这个结论。说白了，就是比精神性的幻肢痛还要性质恶劣。

    “运作呢？那孩子的义手能灵活到什么程度？”

    “所有的普通工作都能完成，而且不是通过电流判断手臂末梢神经的肌肉运动来工作的。方便得让我感到恐惧……不过毕竟是户马大姐介绍的，难道那东西，是恶魔附身的研究成果？”

    “研究成果啊，很遗憾我只能回答你，NO。医学上还没有能够适用到临床上的进展。奥里加的那些家伙似乎对你的妹妹寄予厚望，不过最近希望破灭了。现在对她无计可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但也无法下手杀她。”

    那么，现在暂且无视最后那一段令人不安的词句，先来说明一下“恶魔附身”吧。

    那并不是神秘学上的东西，而是从大约二十年前开始被确诊的一种感染症。

    正式名称是类计划物质异常综合征。它被认为是一种脑部肿瘤，在外界一般被认识为“急躁犹豫变化激烈的自律神经失调症”。

    的确，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初期症状和精神疾病十分相似。自我意识的增大或减少，跟周围的摩擦，以及对个人的执着。无法靠一个人承受过来的脑波暴走。

    被逼到绝境的化学反应将会导致分泌出异常的神经传导物质，化成了有毒的类激化物质，给脑部的容纳体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容纳体是决定人类的生命活动和人体运营方针的脑部。通过向这里不断输送“痛苦”的毒素，容纳体就会为了解决其原因而展开新的人体运营。

    如果痛苦的话，就创造出一个不会痛的身体。

    如果想变回兽类的话，就创造出和野兽一样的身体机能。

    其变化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基本上都不会维持在正常人类的人体运营框架之中。

    那是为了防止精神的崩溃，由肉体试图解决而产生的最终变化。这种变态现象，简直就只能称之为被肮脏的东西附身了。所以恶魔附身就成了它的俗称。

    这种分泌出刺激容纳体的类激化物质的原因就被称为患部。

    而接受刺激的容纳体所创造出来的“为解决问题的功能”就称为新器官。

    奥里加纪念医院，就是为了这种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而建造的特别医院。由户马大姐这样的监察宫所保护的患者就被送到奥里加，在完全治好之前都不会走出社会。

    那就像监狱一样的奥里加纪念医院，据说今年跟人权保护团体战了一个回合，于是在原则上也不得不弄出几个出院者。

    获得社会复归承认诊断的，就是石杖所在和久织卷菜的两名患者。虽然我本来就不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只是因为亲人被判定为D级重度恶魔附身，所以才会受到牵连，被眼前这位大姐盯着不放。

    “算了，妹妹的事就先别说吧。那么，有关义手的事，户马大姐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看了也不明白的东西我是不会去碰的。那个孩子也跟你的妹妹一样啊。虽然那个并不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但是怎么说呢——”

    根本不是什么恶魔附身。

    简直就像真正的恶魔。户马大姐差点就说出了这种一点也不像她风格的话。因为我也不怎么想考虑那种事情，所以也没有加以追问。

    “不过海江他好像很讨厌恶魔附身呢。我的笔记本里写了一句‘不要提及恶魔附身的话题’。”

    “——啊。因为那家伙很讨厌冒牌货。可是明明如此，患部和新器官对那家伙来说却是贵重的营养源。所在，你有没有察觉那孩子总是维持着空腹状态?”

    晤……说起来，海江那家伙，即使在吃了晚饭之后，肚子也好像经常咕咕叫啊……？

    “是这样吗？不，到了晚上回去之前，我就听到他肚子咕估叫了。然后我问他是不是肚子饿，他就很害羞地用句‘不用在意’掩饰了过去。是吗，那家伙是那么能吃的人啊……”

    真糟糕。我还以为他人小就一定吃不了多少啊，从今天开始要做多点饭才行。

    “………………”

    这时候。

    我抬起头，却看见了皱着眉头拿起了排骨香肠的户马大姐。

    “刚才你说了很重要的话啊。怎么啦，你就那么喜欢迦辽海江?”

    “咦……怎么说呢，海江本人也是不需要怎么操心照顾的人……啊，等一下，他从根本上是扭曲起来的。从那家伙的性格中，我感觉到某种跟户马大姐你差不多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有薪水和义手的事，我是不怎么想接近的。啊，不过跟他在一起也不是那么痛苦的事啦。就算没有对话也可以彼此轻松相处，或者说习惯之后就算陪着他也不感到难受。”

    “…………说起来，你的称呼也变了啊，以前在电话里，你不是叫他迦辽的吗?”

    “咦?不，因为是海江叫我这么称呼他的。”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给我说清楚点。”户马大姐以冷淡的眼光向我命令道。大概是那一年半的教育的功效吧，我的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做出了反射性的反应。毕竟支配人类的并不是理性，而是肉体。

    “啊……嗯，那是昨天回来的时候发生的事啦。”

    ◇

    “对了，石杖，你叫我迦辽感觉很不舒服，以后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啊。”

    雇主躺在床上，脸上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虽然我不记得，但昨天我的工作也许是做得非常成功吧。

    “那还真帮了我大忙了，那么明天开始就这样叫吧。”

    说真的，如果用尊称来称呼的话，就会容易发生许多误会，这样子正好。如果能直呼海江的话，那就不会因为一时糊涂而产生“这家伙实际上应该是女人吧?”之类的错乱想法。因为到下班时间的晚上七点还差一会儿，所以我就躺在沙发上消磨着时间。

    虽然地下室里笼罩着一种有点尴尬的沉默，但是在这张舒适的沙发面前，那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我说啊，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回答‘既然这样，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之类的话吗?”

    我听了他那无精打采的声音，不禁歪起了脑袋。

    “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这样了。”

    嗯……我随便应了一声．对话就此结束。

    在一段提心吊胆的沉默之后。

    黑发的雇主从蚊帐后面稍微探出了身子，以罕见的可爱声音——

    “所在，你不肯对我说嘛……?”

    说出了这样的台词。

    ◇

    “嗯，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

    户马大姐的眼神刺痛着我。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样的物理法则，回想中的那种尴尬的沉默，现在却转移到了这张桌子上来了。

    “那么，你跟他说了吗?”

    “不，在那时候他已经开始直呼我名字了，所以也已经不用说了吧?”

    以后，我就把迦辽唤作海江，而海江也把石杖的称呼改成了所在。

    “看来你们变得很要好嘛。”

    喀啦!户马大姐一口就把排骨香肠咬掉了一半。

    “不，我觉得也很普通吧。”

    “看来你们变得很要好嘛。”

    喀啦!仅仅是两口，那排骨香肠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拿起了第二根香肠的户马大姐，也不知道有什么不满，继续以更快的速度消灭了香肠。这简直不是尴尬的沉默，已经接近恐怖的领域了。

    “难、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不过是知道你早就已经失去功能而已。如果在那个地下室里也感觉不到危机感的话，你就快活不长了。……不过那样的话，麻烦的监视对象就少了一个，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啦。”

    “请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啊。我也知道那个地下室很危险，而且也只是把海江看成是给我钱的雇主啦。遇到危险的话我肯定会马上求助户马大姐的。”

    “嗯?为什么是我?”

    “把海江介绍给我的人是户马大姐你啊，至少也有个推荐的责任吧?”

    “那应该是自己主动留在虎穴里的所在你的责任吧，根本不应该由我来负。算了，如果有的话也只不过是介绍给你的义务啦。”

    不知道是不是在吃东西的过程中恢复了心情，户马大姐的表情似乎开朗了起来。而且，我还真没想到她竟然会对我感到有义务。

    “嗯。那具体来说是……?”

    “毕竟我们有着在同一张餐桌上吃早餐的交情，验尸的话我也是会主动担当的。”

    这原来是以死亡为前提的义务。

    “……明白了，我会尽量打醒十二分精神工作的。那样就行了吧?”

    “唔，你的话光是活着就已经是个麻烦，只要不忘记这一点就行了。”

    最后吃完香肠之后，她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日理万机的户马大姐就去工作，而我今天则是休息天。

    “对了，户马大姐，你的肚子不疼吗?”

    就算是厉鬼一样的户马大姐，那么多的骨头，应该是不能轻易消化的吧。

    “嗯?不，这点东西当然不成问题，现在还只是八成饱。离吃得动不了的状态还差很远。”

    那我走了——留下这么一句话，户马的就结了自己的那份账，然后转身离开了。就算户马家的家训是“料理必须吃得一点不剩”。她的那种吃法也应该不止这种程度吧。

    刚从Marion出来，我就感到一阵猛烈的晕眩。

    从照料迦辽海江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的星期一下午。八月也迎来了第二周，毫不留情的三十七度的直射阳光，把路人们的活动意欲都彻底蒸发掉了。

    就连呼吸也感到难受的盛夏热气。

    文明的恩惠实在是非常残酷，一旦没有了空调，就会体验到如同被从悬崖上推了下去一样的绝望。

    虽说如此，这毕竟也是夏天的特色。毕竟在迟早会直接射下来的有害紫外线的面前，就连大声喊好热这种事也无法做到。那么一想的话，即使是这种灼热感也令人觉得感慨万分。

    能毫无顾虑地沐浴在难以睁开眼睛的强烈阳光下，也是一种奢侈。熬过精神上的痛楚和郁苦的诀窍，就是要从中找出它的价值。这是奥里加纪念医院的医生很可能会说出口的安慰之言。

    就是这样，我来到隔了两个车站的八坂代。

    由于是平日的白昼，电车都空荡荡的。

    向独臂白发的青年投以注视的乘客也不多，从电车窗户掠过的街道景色也跟一年半前无异，我不由得感到内心涌起了一股暖意。

    “——可是，这里还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一年半前每天都要走的上学道路，八坂代的车站前风景依然如记忆中一般，喧嚣中带有一点肮脏，实在是无法称之为有品位的学生街道。

    购物归来的主妇们，闲得慌的年轻人们，在站前环状通道前等候客人的出租车行列，派传单的大姐，还有散乱在路面上的传单草原。

    面对令人怀念的日常风景，我本来是应该感到放心才对。然而不巧的是，没有发生变化的仅仅是街道，我的事情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跟电车里面完全不一样。光是从车站前向着繁华街走去，就可以切实感受到周围跟自己之间的温度差了。

    总的来说就是——

    “请多多关照。请……啊，这位是学生吗?请多多关照!”

    被这样明显地当作透明人也让我感到困扰。

    “请让我们为您祈求幸——啊。”

    在发现我的瞬间马上转换方向也好像不大对劲。

    “我说啊，下个星期五要上早班——通宵?通宵可不行啊，至少也要在头班车——”

    明明说得那么开心，一看到我就沉默起来的话我也会不好意思。

    “——我说，你不觉得痛苦吗?”

    到了这个地步的话，就已经是多管闲事了。

    ◇

    “你不觉得痛苦吗?”

    听到这样的低语声，我停住了脚步。

    那没礼貌的声音是从我背后传来的。我心想到底是谁?回头一看——有一个既像见过也好像没见过、就算真的见过也不想回忆起来的那一类的、光是样子就充满危险味道的少年正站在那里。

    “——喂．我说你不觉得痛苦吗?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还能那么自然地走来走去?”

    虽然他继续说着一些失礼的话语，但是因为少年的服装过于有趣，所以我也当作没听到算了。

    在这热得冒火的天气中，少年披着一件厚身的外套，头上用风帽深深盖过脸面。左臂裸露了出来，可是右臂却包着长长的衣袖。个子大约比我矮一点点的他，正以挑战般的声音和视线，从风帽下面注视着我。

    “你，难道是认识我的?”

    石杖所在因为会丧失白天的记忆，所以这句台词已经是例行公事了。

    “……嗯。虽然这样子直接见面是第一次，不过我早就知道你的事了。你难道连我的样子也不记得吗?”

    那是一个耍脾气般的声音。大概是感冒了吧，声音里也带有一点嘶哑，也不怎么容易听。

    “抱歉，我有点记忆障碍，不过也算是初次见面吧?毕竟你也说是第一次见。”

    风帽的男人点了点头。

    他说“我早就知道你的事”。就好像被寒气吹得发冷一样，他一边用左手抱着右臂，一边低声说着。

    “……真是奇怪的事，不过我也不是在责备你啦。为什么许多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都会这样子亳不客气地跟我说话呢?”

    “因为你是有名人啊?在我们的时代不认识你的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吧?”

    戴风帽的他似乎并没有恶意。虽然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但是事实似乎是这样的。

    “不过算了，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少年。”

    “跟我较量一下吧。你的技艺，应该没有生疏吧?”

    如利箭一般的视线，在一瞬间里令我差点忘记了盛夏的阳光。

    戴风帽的他，在声音里甚至灌注了杀意。同时还包含着我在奥里加纪念医院中曾经见到过几次的、那种“其他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让我杀了这家伙就行”的悲壮而真切的渴望。

    “——不，很抱歉，那个……”

    能够在面对那种东西的时候也依然保持冷静，是由于我已经失去了危机感知能力，以及——

    “拜托你，跟我较量吧。如果不是你这种程度的话，我就——”

    从风帽中散发出来的杀气，是由恳求般的真挚感所构成的缘故。

    不过很可惜，我无法回应他的期望。

    “那个，就因为这样……已经不是生疏不生疏的问题了。”

    我让他看了看左臂。不知道是从风帽里看出来的视野狭窄而没看见，还是他明明看见了也当作没有察觉到。总之他看着没有左臂的石杖所在，茫然地呆站在那里。

    “——咦?”

    不过等一下。这么说来，他刚开始的问题到底——

    “……怎么回事?简直是过分的背叛。你难道不是我同类吗?真是难以置信。我们在立场和实质上都应该几乎完全相同的啊。”

    我听到他牙齿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戴着风帽的他，接着又以令人难以正视的丑恶杀意抬头注视着我。

    “可恶——我真是太失望了，学长。我还以为能跟你成为同伴的啊。”

    他很不甘心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干脆地转过身去。

    蹒跚的步伐。

    在盛夏的阳光下逐渐变得模糊的外套身影。如同沉溺于危险药品的中毒者一样的危险感。

    我刚想把逐渐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记在笔记上，但是又马上放弃了。毕竟我没能回应他的期待，如果不是碰上极其巧合的偶然情况的话，我应该是不会再跟他发生关联了。

    ◇

    在迅速转换心情、突击性地到大学里溜了一圈后，得到的感觉实在相当微妙。

    虽然跟街道相比的话，疏远感要相对稀薄一点，但是却对这种“表面上很自由，但大家都过着遵守规矩的生活”的气氛感到有点头晕。校园生活这个让人感觉到清新而正统的未来的词语，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有点说不出口。

    虽然石杖所在目前是作为休学处理，想要复学也是随我的意愿，不过现在的体质却会让白天的讲义变成空虚无比的东西。就好像在面临涨潮的时刻拼命地在沙滩上用沙子画画一样。如果真的想要学点学问的话，就必须上夜校才行。

    “——唔，可能性的话，也还是有的吧。”

    总之结论还是暂时保留。反正已经溜了一圈，在遇到老相识之前尽快离开吧。我一边想一边横穿过那宽阔的校内区域。

    生机勃勃地承受着夏日阳光的草坪，偶尔跟我擦身而过的、如同一年半前的自己一样的学生们。在以红砖砌成的人行道上，不停地快步前行。

    “呜——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从远处传来的、听起来就可疑到极点的叫声。

    我回头循着那似曾相识的声音望去。周围虽然没有人影，但是在相隔百米之远的、在就学时代曾经光顾过的生活协会饭堂里——在窗边座位上吃着让我怀念的金枪鱼盖饭的某个学生，突然间站了起来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当作没看到吧，我加快速度向着正门走去。

    从后面“哒哒哒哒”地踩着草坪向我冲过来的一名少女。

    “等一下——!那个跟所在学长很像的人，请马上停下来!”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三点。如果现在回去的话，应该可以在日落前回到石杖家。不，已经没有人在那里寄住了，从今天开始真正转换到公寓生活也不错。

    “还有请你别无视我!你是学长吧!那一眼看上去是草食动物、实际本性是冷血动物般的态度，毫无疑问就是所在学长!”

    伴随着沙沙的声音，以一记漂亮的漂移身法挡住了我去路的，是一个穿着短裤、留着短发的大小姐。

    “……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我们的大学里?你不是说要考工业地带之类的女子大学吗?难道脑子不好落榜了?”

    “呜呜……!可、可是听到你那辛辣的口吻，我真是松了口气。啊，还有为了我的名誉问题，先声明一下，我确实稳当地考上了当初的目标大学了啊。不过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在别的大学里的话……”

    “如果要问的话?”

    “是的，那就是学长你一直引以为豪的金枪鱼盖饭，现在已经成了我的主食……”

    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果关系呢……我所熟悉的后辈正搔着脑袋思考了起来。

    随心所欲的外星人——贯井未早登场了。

    ◇

    在大学遇到的贯井一直把我拖到晚上十点，回到第十三号公寓的时候，迎接我的正是一脸复杂的新岛。

    “所在，房间，有人来了呀。”

    在三楼的楼梯平台上等着我的新岛之说了这么一句，就回到了自己房间。虽然会提出忠告，但决不会插手帮忙，这就是她——不，是他的原则。这种信条我还真有点想学一下。

    我走上四楼，以极其自然的步伐向着位于走廊最边的石杖所在的房间走去。

    如果有谁拿着刀子的人站在那里的话，我就干脆逃跑——怀着这样的决心，我打开了房门。如果对方的凶器是现代兵器的话，我就认命算了。

    我扭开门把，穿过了大门。直接穿着鞋毛过厨房，进入了客厅。在行李乱七八糟的室内，有一个无可挑剔的非法入侵者的身影呈现在我眼前。

    ……到底是哪里的肌肉人闯了进来呢?我几乎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那只猩猩，竟然在人家房间的正中央用双手握起哑铃进行着肌肉强化锻炼。

    “哦，你好!打扰你啦，石杖学长。”

    那高大的男人毫无愧疚地向我打了个招呼。

    面对那张比学生时代显得更成熟的面容，我不禁感到一阵泄气。今天的星座走势难道是会碰上以前的朋友?

    时隔一年半后重逢的高中时代的后辈。明明是二年级生，看起来却比任何一个三年级生都要年长的雾栖弥一郎，正如当年的石杖所在的预料，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混混。

    “好久不见，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当然是开门进来了。虽然擅自进来的我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这里的门锁也太糟糕了吧。你明天最好去换个好点的门锁。”

    “……嗯，跑到这样的公团里盗窃的好事者也很少见，防范对策大概已经超越了马虎的程度，简直是漏洞百出。而且听说一楼的那个管理员老婆婆也不怎么会做事。”

    算了，先坐下吧——我随便指了一下纸箱说道。两人坐在塞满行李的纸箱上，然后再“哟”地互相打了一次招呼。

    “那么，找我什么事?是不是实际上你就住在旁边，所以今天弄错了房间?”

    “……还真是像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啊。不，只不过是来解决点事情，因为事情有点复杂。虽然本来是跟石杖学长没关系的事啦。”

    雾栖开始一点点地说出了非法入侵的理由。

    听说支仓上个月出现了一个不守业界仁义道德的卖药者。这个青年是个只希望散布药品而不顾利益的麻烦人物，于是很快就在目无法纪地在年轻人之间成为大受欢迎的领头人，最终发展为拥有多个手下的集团组织。这样一来，从以前开始就开展着地域结合型生意的人们自然就无法忍受了。根据枪打出头鸟的原则，这个新锐集团马上就被摧垮了。

    虽然事件和平收场是很不错，但是听说那领头的卖药者，却自称为石杖所在。

    “等一下，同姓同名的太多了。”

    要是连外表都一样的话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不过按照通常的说法，一模一样的人最多不过三个，所以我在心里也祈求着不要再继续量产了。

    “……啊，那家伙是假冒的吧?”

    “那当然了。虽然我也没有直接看过，但是从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开始，也确信了绝对不是石杖学长你本人。所以，我就跟认识的人说那只不过是冒名顶替的家伙。因为你肯定不会去干那种麻烦事吧?”

    “还真够一矢中的呢，雾栖。”

    实在太好了，值得依赖果然是理解自己的朋友。不，如果太多的话也会很麻烦。

    “从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你就是把那帮家伙摧垮的那方其中一人吧。你来这里是为了善后的?”

    “算是吧。虽然我知道这是跟石杖学长没关系的事，但别人是不会那么了解内情的。所以还是要做个样子。就当是来这里把身为骚动源头的石杖所在收拾掉算了。你还是该感谢我啊，要是拜托其他那些血气方刚的家伙来的话，学长你就会在这里被群殴了。”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在不知道的地方被入弄得名声扫地，不过也同样有朋友在不知道的地方为自己解决问题。

    “那还真是谢谢了，不过啊，雾栖——”

    你难道正在做那些类似黑道人物的事吗?——我刚想这么问，但话到嘴边又马上吞了下去。

    这家伙从高中时开始就跟那些不良少年打交道，不管本人性格如何，他在那种暴力行为方面就是有着无可比拟的才能。而且棒球部的教练也经常斥责他，说无论体格怎么好．如果不能认真去打的话，我就不承认你是队员什么的。

    不过本人既然喜欢那么做，而且也干得很好的话，那我也没有必要插嘴吧。

    “不，抱歉，你忘记好了。因为刚才跟一个不停释放着负离子的家伙碰了面，所以精神稍微有点松弛了……那么，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吗?

    那个石杖某某人被抓了?还是失踪到哪里去了?”

    “嗯，虽然……也不是被抓了，不过冒名顶替的事情已经完全解决了。那家伙已经不会再冒充石杖学长你了。虽然周围的人还有点争执。不过我看很快就会淡化了。”

    既然解决了的话，那我也不会深入追究。

    那个先不说，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脊背有种痒痒的感觉。

    “我说雾栖，别叫我学长了吧?现在也已经不是学生了。”

    不过那外星人必须特殊对待。那种完美的好人和我这样的人种，为了以后不会引起麻烦，还是用指代非特定多数人的“学长”比较合适。

    “还真是够突然的啊。学长，你以前好像不是对这种事斤斤计较的人吧?”

    “没有，只是因为最近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啦。所以就觉得朋友对我用敬称或者学长之类的称呼好像有点麻烦。如果很难叫的话你就别管好了。”

    “不，也无所谓吧?那么，以后我就轻松点，称呼你为所在好了。”

    就是这样，他实在是个爽快的男人。

    面对那在一秒钟内就能把积累了三年的事情抛开的豪气，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时代。

    ◇

    ……那好像是跟雾栖认识了没多久之后的事情。

    在我接到了“请加入棒球部”的邀请的几天之后，由于我的加入，三年级的正选队员就从击球手阵容中被拉了下来。由于被突然冒出来的二年级生夺走了正选地位的打击，那位高年级生就主动申请了退部。看到在夕阳背景下哭着离去的高年级生，一年级的雾栖毫不顾虑气氛，嘴里说了旬“真不明白，也不至于为了那种事而离开吧”，同时还很不可思议似的抱着脑袋想了起来。

    体格上有着天生优势的雾栖是不会明白高年级生的痛苦的。与常人无异的软弱性，被后辈超过的焦躁感，所剩无几的高中生的时光，围绕着自己的各种不安。那一类的东西，几乎跟这个百无聊赖的汉子是绝缘的。

    当时我听了雾栖的这句话，就亳不客气地反问道：

    “要不要我分点给你?”

    不明白的东西。正因为那是他不可能有的东西，所以在我看来，这位气势嚣张的一年级生似乎感到很羡慕。

    “我才不要，而且好像很贵重啊。”

    “你说贵重?你明明不明白也这么说，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虽然的确是一点也不明白啦。”

    他一脸惋惜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走远的学长，过了好一会儿。

    “不过，那个再怎么说也不便宜吧。”

    仿佛理所当然似的，雾栖弥一郎回答道。

    以后，我跟雾栖都很合得来，一直留在了棒球部。虽然原来约好是到夏天的甲子园为止的，但是后来不仅延续到来年春天，甚至还一直留到了最后的夏天。

    实在是令人怀念的事。那是发生在比现在炎热好几倍的夏天的、没什么特别的青春时代的故事。

    ◇

    “转个话题吧，所在，你知道SVS是什么吗?”

    罕见地沉浸于积极性思维的回想中的意识，被似曾相识的某个字眼拉回到现实当中。

    “SVS——是不是之前在游戏中心流行过的那种操纵装置?”

    “那个是MVS啊。不过，名字也是从那里套用过来的，说你直觉敏锐的话也的确没错。虽然你最近才回来这里，不过我想你也应该会见到过几次吧。在晚上有很多人集中在一些比较光亮的大马路和公园的场面，你没见过吗?”

    说起来，晚上的街道确实比一年半前要喧闹得多。而其中最闹得厉害的，就是以集中在车站前公园的那些十几岁的年轻人为中心的喧嚣声。

    “虽然在远处看过几眼，难道那就是名叫SVS的东西?”

    “没错，那是简单的单局决胜游戏，现在已经逐渐成为经典的赌博比赛了。简单来说就是经过简略化的棒球。”

    SVS。听说那是应用了棒球规则的一对一游戏。棒球虽然是以九人队伍进行的比赛，不过这个游戏似乎是光由投手和击球手进行的比赛。

    内容是只有一打席的正式较量。如果让对方三振出局的话就算是投手的胜利，如果成功命中并打出击球级别的球就算是击球手的胜利。

    如果快的话连两分钟都不用，就算是慢一点也最多六分钟就能决出胜负，是一种可以轻松参与的“运动游戏”。

    只要击中就是击球手的胜利，只要让对方三振就是投手的胜利。这样一来，对没打过棒球的人来说也算是非常浅显易懂的宣传文句。的确，那样的话，作为一种消遣而前往观看的人也应该不少。

    “……又搞这些逆时代潮流的活动。那就相当于击球练习中心的人肉版吗?”

    “对。本来就是为了让那些棒球部的落伍者泄泄气而搞起来的东西。三年里都泡在棒球里，毕业后既不就职也不升学的那些年轻人实在空有力没处可用啊，所以自从开始了这个之后就变得相当受欢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周围观看的家伙也开始打赌谁胜谁负，于是慢慢地就发展成了一个大游戏。现在还分成了正式和非正式的两种比赛。车站前公园每天都在举行的那个就是纯赌博性质的非正式比赛。”

    过去曾经属于棒球部的学生们正在寻求目的地。那并不是什么不健全的事情，只不过是希望在毕业之后也能轻松享受棒球的乐趣，基于这个欲望而诞生的活动。

    有光亮自然就会有影子。在耗费了三年时间的战斗中，能抓住荣耀的就只有极少数的选手们。就算在那时候干脆地洗手不干的人，也不会连“喜欢棒球”的心意同时舍弃掉吧。

    “……嗯，那么说非正式的就单纯是赌博性的比赛。那么正式的SVS呢?到底是怎么一种方式?难道不是赌博比赛吗?”

    “不，赌博比赛的性质还是没有改变，但是这边的选手就会得到奖金。首先是选拔出九名投手和九名击球手。这是从上一轮的比赛、或者是在非正式SVS比赛中博得人气以及成绩优秀的人之中挑选出来的。基本上来说，双方阵营的拉锯战就是SVS的妙趣所在。三振出局的击球手，以及被击中的投手，就必须立即退场。”

    ……唔，假借了棒球之名的生存竞争吗。以一对一单挑的形式进行的投球决胜负，没有了棒球那种细致的战略和团体配合的原始耍球游戏。不管细节过程如何，总之残留到最后一刻就是胜利吗。

    ……真低俗。虽然没有比这更低俗更幼稚的游戏了，不过，怎么说呢——

    “——哟，是不是觉得好像有点兴趣啊，所在?”

    雾栖很高兴似的笑了起来。说起来，雾栖本人似乎也对那名叫SVS的游戏有点情有独钟。

    “嗯，如果组织者能善加宣传和管理的话，的确是很容易流行开来。

    不过，那个比赛是固定了日期的吗?还有会场也是?”

    “不，那是由选手们自己定的。擅长打快速球，或者喜欢变化球，左投或是右投，以及左击和右击等等，有许多组合上的问题。其中也有取胜几率低于一成的对手，同样也有相反的情况。所以，基本上都是通过互相联络来决定会场，把裁判和观众叫来再展开比赛——”

    “……有的人会一直躲到自己不善应付的对手退场为止才出来?”（我怎么嗅到了一丝圣杯战争的气息……）

    “对。在正式的SVS比赛中，前半部分是情报战，站在击球区和投手土台上的实力较量就是后半部分。十八个选手一将从组织者那里拿到一个专用的手机，他们就是用这东西来进行联络。然后，在比赛中输掉的话，就必须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胜利者。不管是击球手还是投手，总之到最后一个人败退的时候，那一轮的SVS就宣告结束。”

    “原来如此，那么收集来的手机呢?如果胜负是以队伍为单位的话，那么手机也会成为得分点吗?”

    “问得好。胜利者阵营将会被发放奖金，在那一轮中收集到最多手机的选手将会获得追加奖金。更重要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这已经成了选手的最大报酬了，如果取得MVP称号的话，就会成为受欢迎的人啊。”

    也就是会成为年轻人之间的权威者吗?

    只要一个游戏广泛普及开来的话，明星选手自然就会吸引人们的视线。既会出现毫无他意的纯粹支持者，也会出现一些为了沾光而绕在身边团团转的拥护者。原来如此，虽然有点变了样，但是这样也可以称之为一个职业球队。

    “可是，到底是谁推广这种游戏的?如果没有相当发言权的话，是不可能实现的吧?在小鬼头们之间拥有权威，同时也对棒球的趣味性和纯粹性有一定了解，还要有善于诱导周围人的商业才能，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作为组织者君临众人之上的话，就很难办到。我说雾栖，到底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开始搞这种蠢活动的?”

    “……还真是糟糕啊，今天变得比前几天还要热。啊，这里没有空调之类的吗?”

    “……那就算了。那么裁判呢?是不是还有专门充当裁判的人员呢？”

    “有虽然是有啦，不过也不是每次都有。因为也有可能刚碰面就突然开始的情况。那种时候，裁判就只能依靠击球手和投手自身的尊严了。还有就是观众。最近也有很多自认为是精通此道的观众，所以关于好球区的争执也基本上没有了。”

    “……还真够极端的。那么捕手呢?”

    “就让当时在场的人来充当，最好还可以兼当裁判。如果没有的话，那球扔了就算，到比赛结束之后再进行回收。击球手方必须随时携带球棒，而投手方至少要随身携带六个球以上，这是基本的规矩。”

    “那么击球手区和投手土台呢?”

    “基本上都会遵守正式规定的的距离。不过区域线和投手板的位置关系也不一定要正面，只要双方同意的话，增加一点距离也没有问题。因为制造一些微妙的变化会更受观众欢迎。

    不过，实际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令人满意的投手土台，所以如果真的要好好确定位置关系的话，开始游戏前就要花很多时间。毕竟这是观众参加型的赌博活动，太磨蹭的话就会引起不满。不过正式比赛的最终战还是会做好投手土台的。”

    “……死球呢?犯规方面到底囊括到什么程度?”

    “攻击性的死球，唔……击中对方就算投手输。如果击球手避开了的话，也可以按照现场上的倾向来决定。”

    “投手犯规呢?如果没裁判的话，就连暂停也喊不了啊?”

    “那方面就只能依靠彼此对棒球的热忱了。按照原则，投球开始之后就不能喊暂停了。不过毕竟挑选的时候，都是会选一些能够做到公平竞争的选手。另一方面，在比赛开始之后，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绝对不能从投球区和击球区离开。在某些场所，就算被当作胆小鬼而围殴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还真是够暴力的……那击球的判定呢?”

    “因为基本上都是一对一，所以打出越过内野的击球就算是赢。内野高飞球作废，内野滚球就算作界外球。这也是会根据场所不同而附加某些特殊规则的。因为偶尔也会在室内进行比赛。非正式比赛的话，只要球在无弹地的情况下直接飞过投手身后就算赢，这种规则也开始逐渐得到承认。对了，球棒一定要用木制的。容易飞出来的金属制不能用。这是对比较有利的击球手方施加的负面条件。”

    “……嗯，虽然我想大概不可能做到，不过要是投手努力接住了本应算是成功的击球的话，又怎么样?”

    “那当然就算击球无效了。其中还有专攻这方面的选手。那简直就是猴子啊。”

    “………………”

    大体上的规则已经明白了。

    虽然．应该还有其他许多细节规定，不过这还真是相当清晰明了的规则。更重要的是“被选中的十八人”这种字句，也会让参加者产生一种为其打气的意欲。

    “很厉害吧?发展到这个地步可是花了半年的时间啊。这个月因为配合夏季甲子园的预选赛，游戏还会变得更加激烈。来，所在选手。”

    他随手就丢过来一台金色的手机。

    在那有点恶心的金灿灿的表面上写着“4”——真是个不吉利的编号。

    “——这是什么?”

    “就是刚才说的击球手方的手机啊。我把这个给你，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吧。然后，你就代替我参加。”

    “啊?”

    我的眼睛马上变成了两个圆点。

    难道这家伙实际上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为什么?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那么喜欢棒球吗？”

    “虽然不是啦。刚才我不是说过那个冒牌石杖所在的事吗?我希望你把这个当作善后工作参加一下。”

    “那才是不合道理吧?为什么要我去?而直那卖药者跟SVS什么的没关系吧?”

    “吵死了，这是规定的问题。石杖所在跟雾栖弥一郎已经达成协议。同时作为证据而参加了SVS。然后，你在公开场合输掉的话，不知道冒牌货的家伙也会明白过来，认为石杖所在的集团输掉之后彻底解散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至少以后关于卖药的问题对你心怀怨恨的愚蠢家伙也会减少嘛。”

    “………………”

    虽然，在道理上的确是讲得通。

    “你不是傻瓜吧，我怎么可能作为击球手参加?我连左手也没有啊?”

    “我知道，我并不是要你恢复以前的状态，而是随便装上义手，站在那里当个稻草人就行了。”

    由于是为了输球而出场，所以连挥棒也没必要，是这么会是事吧。

    “……真没有办法，球棒和手套就由你来准备吧。因为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还真是吓我一跳。你明明是那么么珍惜的啊？”

    嗯。因为被户马的差点杀死的某个杀人狂，一边说说什么“你的来来就像这样子彻底粉碎”，一边把过去是球棒的一堆粉末送到了我的病房。简直是开玩笑。奥里加的医生老是对她百般照顾，恐怕是偷偷把现场证物送了给她吧。

    “那么明天，晚上八点正在车站前等吧。可别迟到啊，义手可以由你那边准备吧?”

    “……真没办法。我把事情说消楚，想办法让对方允许我带到外面一天吧。”

    “那就这样定了。虽然说这说那，但你还是答应得这么爽快，真的帮我大忙了。”

    雾栖从纸箱上站了起来，慢慢向门口走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把哑铃放在那里不动。

    “——我说，虽然明知不可能，但还是要问一下。”

    雾栖背着脸说出了一句多余话。

    “那个，真的无法恢复了吗?最近的义手性能不是越来越高了吗?”

    真的没有办法。

    在瞬间加速到接近一百四十公里，产生出几百公斤冲击力的击球运动，在现代医疗工学中还没有能承受得起的精密义手。如果有的话，那恐怕只能称之为恶魔的产物了。

    （8/10）

    平缓延续的绿色丘陵。

    湿润而芳香的泥土和绿草味道。

    在盛夏的阳光照耀下，展开着微风吹拂的一片大自然景色。

    在如同绘画中看到的田园风景中，市区巴士正悠然自得地向着森林的车站驶去。

    雾栖登场后的第二天，八月十日，星期二。

    在这个星期以来一直都由我独占空车的巴士上，除了我之外，还坐着一个脸色苍白、身穿西服的男性。

    年纪是四十出头，看样子不高不矮，面容稍显瘦削。

    西装虽然是灰色的平淡色调，但是对名牌不怎么熟悉的我，也抱有“噢，看起来很凉爽，也很柔软啊”的感想，应该是一件高级品。虽然脸色不佳，但是相貌端庄，有一种约翰.布尔式的氛围。(注：出自苏格兰的一本政治讽刺小说《约翰。布尔的历史》，书中的主人公约翰.布尔是一位保守的乡村绅士。)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像是在平目的上午十点乘巴士的人种。

    穿西装的男性不管怎么看都是一脸疲惫的样子。肩膀下垂，眼神没有活力，整体上没有一点霸气。是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回家呢?还是说，因为情况太糟糕而前往疗养院呢?不管是哪一样，这辆巴士也要在森林的巴士站那里掉头折返。这一带并没有民房，虽然田园风光给人一种开放的感觉，但也并不是适合郊游的休息场所。

    “………………”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是感觉不到危险的我，从状况上来考虑的话，也很容易预测到“将会看到不好的东西”。

    结果。中年男性真的就在“鸟之笼”车站下车了。

    虽然我打算隔一段时间再跟着他下车，但是那个男性本来就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于是，我也马上走下了巴士，向着森林走去。那身穿灰色西装的男性就走在前面离我五米的地方。

    “……可恶，真的是朝着水库走啊，那浪漫灰西装的大叔。”

    虽然无法察觉危险，但是对于麻烦事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说不定他是迦辽家的重要客人，如果打扰的话也不太好，所以我就停住了脚步。

    中年男性打开了水库的门扉，消失在地下阶梯中。

    我一边躲在大树后面，一边观察着水库的情况，就这样等了三十分钟。

    过了很久也没有任何变化。中年男性一直没有出来。头上的太阳也开始逐渐升温了。额头和脊背都沾满了汗水，很不舒服。……对，说起不舒服，那个中年男性的脸……在打开门扉看到通往地下的一片漆黑的通道时，他好像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似的两眼发光——蕴含着理性的玻璃珠般的眼睛，就像鸟眼一样让人看见就不舒服。

    “——我也差不多该去了，而且那家伙还说过如果迟到就要减我的工资呢。”

    ……这毕竟也是工作。而且为了今晚的事情，我还要向他借来义手，当然也不能就这样逃出去。什么都没看到，我迟了三十分钟，真的什么也没看到。我一边这样向自己暗示，一边打开了门扉。

    我在黑暗的通道中一直往前走，从离我几步远的门扉另一侧，已经听不到任何对话声了。

    穿过黑暗，来到了海江的房间——呈立方体状的西式房间。虽然四面墙壁都有一道厚重的大门，但我只曾经打开过作为出入口的南侧门扉。

    房间里有着我熟悉的床铺，迦辽海江也一如既往地以微笑迎接着来客。

    “早上好，所在。今天好像有点迟呢。”

    “————”

    房间里完全没有变化，地下室也跟往常无异。看不见黑犬和鱼的踪影。海江的四肢已经装上了黑色的义肢，好像不用我动手了。

    所以，那样子实在是异常得令人害怕。

    “我说，有没有谁先我一步进来过?”

    “嗯，不久前有一个人来过呢。他说被附身了，希望我把他解放出来。”

    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的人影。弯成了新月形的嘴角，看起来就像是一幅会笑的影子画。

    ……呜哇……就连迟钝到极点的我，也害怕得不敢跟他对上视线，这不是很糟糕吗……?

    “是、是那样的吗?那家伙去哪里了?”

    “谁知道?既然‘没有’了身影，那就是说已经‘不在’了吧?”

    黑发美人面露微笑地向我征求同意。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要好，充满了生气，嘴唇也很有润泽。

    “是……吗?那么就是说，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吧。”

    我以僵硬的步伐掩饰着不断颤抖的双脚，勉强向着沙发走去。

    “那还不知道呢。虽然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也许还在这个房间里哦。”

    黑色的右手，以让人联想起仙鹤的柔软动作，在覆盖着蓝色睡衣的腹部上抚摸了下去。正好停在了胃部附近的指尖实在让人感到无比恐怖。

    “等一下——”

    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好像是被毒蛇盯着的活供品一样，寒气强烈得眼睛都抽搐起来了!

    “对了，为什么你偏偏在今天迟到了呢，所在?”

    “——！”

    呜——我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喉咙。可是我完全不觉得羞愧。因为在这种沉重压力下，仅仅是没有发出“咕咕”的声音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不，那个……其实是我亲戚的伯母过世了……”

    我反射性的用上了那种“啊，今天已经不想去上班了”的时候常用的手段。亲戚的伯母和伯父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良心允许的话，就算让一打这样的人遇上不幸来为我争取休假也是可以的。那简直是空想大虐杀。面对说出这种勉强借口的我，雇主却投来了清新爽朗的眼神。

    “哦，是那样的吗。不过，你那个伯母还真是关照外甥呢，恰恰在这种时候去世。所谓的挺身救人就是这么回事。嗯，我和所在也得救了。”

    “……得救……也就是说?”

    “因为——如果被看到的话，就会连你一起——了哦。”

    蓝色的人影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呜，要是光看那里的话，简直就是一个毒辣妇人的形象啊。一瞬间，陶醉感甚至超越了内心的恐惧。

    蜘蛛杀死猎物时的神经毒，也许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开玩笑就到这里吧。所在，你从冰箱里拿些饮料过来吧，我喉咙渴死了。”

    至于他口渴的原因，我还是先别问了吧。

    我振作起麻痹的双脚，从冰箱里拿出瓶装的果汁。

    “不过还真是不可思议的体质呢。基本上来说明明是属于倒霉的一类，可是偏偏在决定性的场面遇上好运。啊，这是不是该叫做恶运呢。”

    大概是碰到笑穴了吧，床上的雇主不断地发出笑声，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运气好，那自然是不用说了。

    目击了杀人现场的普通人，其命运必然是凄惨的。在水库前面躲藏了三十分钟，可以说是一个明智的判断。不过，虽然我有自信能每天在这种悬崖边上保持着平衡活下去，不过虎口整天在我面前一张一合的话，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

    太阳已经下山，一天的出勤时间迎来了终点。

    我说出了想把义手借出去用的请求后，海江就以仅限一天为前提答应了下来。

    “本来是希望在有真正目的的时候给你使用，慢慢习惯下来的。不过无所谓了，今天我心情很好，就允许你这一次。希望你能尽量爱惜，尽量用在危险的事情上吧。”

    他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完全不明白。难道是说不要弄伤义手，但是我本人就要突破极限吗?

    我不经意地看了看笔记，只见上面写着“下次要去买护身用具，户马大姐的话可能是真的”这么一句话。而且还写得很小。仿佛因为一直都被雇主监视，于是躲在洗手间里匆匆写下来似的，是给人以紧张感的歪扭文字。

    “……虽然我不想再去细想白天的事情……”

    看来很快就到极限了。虽然我一直轻轻松松地不断忘记日常发生的事情生活到现在，不过看来也要好好想一下怎样跟那小孩子相处了。

    “哇，那是什么?还真是够夸张的义手啊。”

    支仓车站前东出口。

    准时在晚上八点等着我的雾栖，看到我的样子后马上皱起了眉头。

    我也理解你的心情。毕竟现在是夏天，如果不是有什么坚强信念的话，是不可能穿上长袖衣服的。而我正好是没有那方面的信念。结果，左手就从薄质的短袖衬衣中露了出来，诡异到极点的纯黑义手就展现在人们的面前。

    “唔，虽然我也料到会有人感到害怕，不过如果连雾栖也背过脸去的话还真是要重新考虑一下了……是不是述是用长袖衣服裹住左臂好一点?”

    “——不，那还是不要了。别在意，就当是新型的刺青宣传，说不定还会受欢迎呢。接住!”

    雾栖说完就把装着球棒的盒子抛了过来。我差点就想用义手去接，但马上又反射性地换回了右手。

    这个时间，在支仓的站前公园就成了SVS的专用地盘。

    公园内的热闹气氛就跟小型集会差不多，在以竿子区分开来的赛场上，围在最前列观看的大约有四十人左右。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好座位，还是仅仅是想沉浸在这样的氛围中，坐在从远处眺望赛场的长椅上和路边聊天的也同样有四十人左右。再加上照亮了赛场的照明灯，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平日夜晚的光景。

    “这个，难道没有巡警来查问吗?”

    “最开始的时候也来过，但是我们也取得了使用公园的许可。巡警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般的劳动者，要是连日连夜去给一百多个青少年进行辅导的话，那一定就会过劳死吧。”

    而且，听说会场并不仅限于这里。那样的话，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决定性事故的话，警察也不会认真插手去管。

    “不过今天我已经特意减少了啊?因为在一个小时前我才发出了SVS手机持有者之间的比赛通知。本来的话，正式战将会在半天前发出通报，然后大肆热闹一番的。”

    原来如此。因为今天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所以人太多的话也会很，困扰。目前在场的人，都是一些每天为了金钱和享受兴奋的目的而来的，闲得慌的好事年轻人吗?

    赛场上正在进行着类似比赛的游戏。

    投手和击球手，彼此都是大约十八岁左右的面相和体格。

    大概他们是互相认识的人吧，从远处看去也可以看到正在互相估算时机，的确很有趣。互相知道对方套路的击球手和投手之间的交流，对喜欢棒球的人来说有一种无法抵挡的吸引力。

    在最前列观看的观众们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不，大概是正因为知道才会抢占了击球手斜后方的特等席吧。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气的选手，占领了特等席的都全是女孩子。她们的手里都拿着像赌马券一样的赌球券。看来他们对于当拥护者和赌钱是分开来看待的。

    采用肩上投球法的右投手挥起了手臂。在没有跑者的SVS中，基本上用正面投球就OK了，但是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使用着非正面投球。

    他带着“最后决胜负”的气势，意图打破击球手之前把握的时间平衡。他的手正以食指和中指叉开成V字形夹着棒球。这样的话，不用观察他手指离球的动作，就可以明显看出是什么种类的球了。分指投球法。旋转速度控制在每秒十转的变化球，在击球手的面前突然减速下落。这个游戏，虽然说总之能击中就算是击球手的胜利，但是赛场上的大部分区域都以“×”标志来显示出失败落点。也就是说落在内野的击球等于无效吧。投手的目的是并不是空棒三振，而是令对方打偏以至于无法让球飞远。

    但是旋转的减速控制不太得当。大概分指投球法对投手来说是一种新兵器吧。白球没有产生足以瞒骗击球手眼光的落差，伴随着响亮的击球声，消失在三游间之中(注：三游间，三垒手和游击手位置中间的区域)。

    特等席上传出了失望的声音。受女孩子们欢迎的，似乎是刚才被击中球的那个投手。

    “走吧，差不多该上场了。”

    在雾栖的带领下，我走近了赛场。

    在橙色竿子前面是刚才的观众们。

    其中，有一个单手握着赌球券的内行人般的赌徒。

    “怎么这么糟糕!就是因为这样，那些帅哥型的投手才信不过……而且那个人不该在关键时刻使用自己不熟悉的分指投球法嘛——啊，怎么，学长?”

    虽然我很想当作没看到，不过视线完全对上了，所以也没办法。

    向集中起来的年轻人们展示出财力差距，身上穿着看似简素、实质高价的休闲服装。因为跟周围的反差过大，反而成了防止被搭讪的防御壁的大小姐式的赌徒。不必多说，那正是兴高采烈地投入于赌博游戏中的贯井未早小姐了。

    ◇

    “……唔——不管怎样，我想说的话还有很多。”

    贯井鼓起两颊，交替地注视着我和雾栖的样子。她似乎是对我们两人走在一起感到很气愤。

    “烦死了，我们这边可是有正经事要做。跟在赌博比赛里玩耍的笨女人没关系。”

    “我当然也是很正经的。而且雾栖，面对隔了一年没见的朋友，你却突然就叫人家笨女人，我看你已经快老得不成样子了吧?你那公鸡一样的脑袋，已经变得像百岁老人那样滑溜溜了吧。”

    “嘿。不过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要不是有别人看着的话，我真想给你一脚。不愧是贯井，果然是我第一个甘拜下风的苯女人。”

    两入一边哈哈哈呵呵呵地互相发着笑，一边狠狠地互相盯着对方。在高中时代，雾栅和贯井经常陂入说是被下了“一辈子互相谩骂”诅咒的两人。虽然这个诅咒到现在还没有解开，不过两人好像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完全没见过面。

    “那么我去了，雾栖。”

    “啊，哦，拜托你按照计划进行吧。”

    投手土台上的茶发小伙子已经等得十分焦急了。

    明明听说是正式比赛而精神振奋地来到这里，可是对手却是代替雾栖上场的新手，而且还跟身为观众的女孩子谈得起劲，那么感到焦躁不耐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呜啊!?学长你要出场吗!?”

    “唔，总之我先去三振了再说吧。”

    “什么……!”

    贯井的眼睛突然发光。

    虽然不明白事情原由，但大概是看到我跟雾栖在一起就领悟到其中的不轨图谋了吧，贯井马上径直奔向赌球券的贩卖所，买下了大把的赌球券。我则用右手愈着球棒，向击球手待机区走去。

    贯井立刻奔回了特等席——

    “学长，虽然我不明白个中缘由，不过拜托了!请你丧气地来一次……吧!”

    我也懒得去想那“……”的部分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了。

    我在击球手待机区伸了伸腰，然后用左手贴在球棒上。雾栖和贯井都“哦～”地发出了佩服的感叹声，还惊讶地说“最近的义手原来还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向周围人做个样子，我挥动了几下球棒，然后走到了击球手的方框区域。也许是看到了刚才的挥棒，察觉到这个击球手不是自己对手吧，那个茶发的投手从满脸焦急变化成了窃笑的表情。

    于是，游戏开始。

    比赛在三球之后就干脆地结束了。

    ◇

    茶发青年是个典型的右掷型肩上投球的投手。所谓肩上投球就是把手臂挥到上方再把球投出去，是大部分投手的投球形式。这种投法适合于快速球和纵向变化球，也同时被称为正式投法。

    茶发青年也不例外，是一个擅长快速球的投手。毕竟是被挑选为参加正式比赛的选手，在球速上的确有他的惊人之处，已经轻而易举的超过了130公里。恐怕最高时速可以达到140公里吧。由于这样的自信，他并没有投出观察性的投球，连续两球都落在了好球区内。

    第三球，他摆出非正面投球的姿势，暗带笑意的立起了一条腿。作为轴心的另一条腿没有任何晃动，这就是他经历了认真训练的证明。作为轴心的体干没有丝毫动摇，作为投球关键的腰部——腰肌也似乎锻炼的很出色。

    嗯，的确是很了不起。

    抬起来的脚向前踏出，在扭动着横起来的身体的同时向里收拢，力量从脚踝传到了指尖。人体的所有机能都浓缩在直径七厘米的球体之内。

    非常精妙。第一球、第二球……那毫无偏差的动作，完全没有任何犹豫的投球。充满了自信和力量的低外角高速直球。茶发青年的投球轨道，是只要成功投出就不会被击中的理想轨道。

    “————”

    配合着球的释放而踏步并进，然后轻松地把重心向后移动。

    可是，我还是想请他等一下。以0.5秒掠过的快速球的确足以作为决定性投球，可是你毕竟并不是击球练习中心的机器，每一球都这么不加修饰地投出来，那么就算被打到也不能怨别人了吧。

    “唔——嘿哟！”

    就像这样，到了第三球，我就能勉强对上轨道了。

    锵的一声，球棒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于是，胜负就在第三球被决定了下来。

    看到自己的直球被击了回来而一脸愕然的茶发青年。

    发出“噢噢——”的惊叹声的观众。

    “——好球！这实在是无比沉痛的一击啊，学长！”

    扔掉了一大堆押错宝的赌球券，发出了谜样惨叫的收场担当员。

    ◇

    “总是这样子！所在学长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辜负大家的期待!”

    场所转移到附近的酒吧。

    我们正在名为“星云”的酒吧里，为今晚的壮举开庆祝会。

    “不，抱歉抱歉。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看到了对方太笨拙而不由自主地动了手，或者说本性难移……我似乎小看了自己一直培养起来的条件反射了——啊，小姐，可以给我换杯乌龙茶吗？还有这里的意大利风味猪肉冷面有没有放番茄的?没有?啊，那么给我一个——我说贯井，刚才只不过是事故，我完全没有打算要陷害你什么的啊。”

    “骗人的。明明雾栖那边是赌了击球手赢嘛。”

    “唔?是这样的吗?雾栖?”

    “嗯?啊，因为立场关系，也要那样做了。我想如果在代替我出场的击球手上下赌注的话，应该会有更大一点的说服力了吧。”

    “…………是吗。不过，既然没有人损失的话，那就算了吧。”

    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既然贯井在这里，也没办法继续深究了。

    “有人啊——这里有一个蒙受了极大损害的牺牲者。我希望你能安慰一下，而且是以金钱方面的内容为主。那个，我真的把这个月的零花钱全部投资在刚才的那场比赛里了……”

    好像越说越伤心似的，贯井无力地垂下了脑袋。虽然是自作自受．但我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责任，但又觉得好像没有……

    “雾栖，能不能给她介绍个可以打工的地方?”

    “没有。这个女人从高中开始就是个不打工的家伙吧?不过，要是把这样的家伙放到社会里的话，那个店子恐怕会被烧掉，所以我想这样正好啦。”

    “真是失礼，只不过是我们家规矩严格不允许打工而已。我才不希罕呢，最多我预借以后的零花钱，不会接受像雾栖这样的不良分子顾的。”

    ……虽然有传说认为那个预借已经达到了未来十年之远的地步，不过是真是假至今还没有定论。也不知道是贯井粗线条还是父母过分宠溺……大概是两者兼有吧，嗯。

    “那么所在学长你呢?是不是在打工?没有的话我来给你介绍吧。”

    “如果是你的家庭教师的话，我已经受够了，你就放过我吧。而且，我的工作地点已经定下来了。”

    “噢噢——”

    ……糟糕。由于回想起那恶梦般的贯井家大屋软禁事件，反射性地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是怎么样的工作?在哪里?支仓市内?薪水高吗?星期六日有没有休息？”

    还有更糟糕的是，贯井已经对我工作地点产生了兴趣。这样一来的话，直到这家伙喝醉为止都一定会咬着我不放。

    “……从支仓坡向机场走的途中，不是有一大片田地吗?就在那附近。职种是看护，还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是看护吗?嗯——是这样呀。学长你也会做这种关心体贴别人的工作呢……………………是女的吗?”

    我正打算以超高速回答一句“哪有可能”，可是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等一下，实际上该怎么说才好啊。我明明自己也难以率直地认同那是个男人，而且我还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呵呵呵。”

    贯井的眼睛陡然一亮。其实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发光了。这家伙难道是妖怪?

    “那下次还真是务必要请你介绍我认识呢。不过学长，你还能挥起球棒呢。虽然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影子。”

    “就是啊，我也吃了一惊。昨天你不是说不行的吗?”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的义手上。毕竟也不能说真话，所以就只能含糊的答了一句“嗯，一次的话还可以勉勉强强”。实际上，就连我自己也根本对这只义手毫不了解。

    “先别说我的事吧。对了，雾栖。去年夏天考拉为什么会惨败?我听说在地区预选决赛中被拉开了十分距离啊。”

    我把话题转移到上个星期听说的事情上来。

    据我所知，去年的仓高棒球部被誉为是历代最强的阵容。考拉丘甚至新建了棒球部员的专用宿舍，应该是狠下了一番力气才对。

    “怎么啦，所在。难道你没看去年的比赛?”

    “电视在医院里受欢迎得很，我没有能独占过来啊。虽然也没打算那么做。那么，到底是怎样，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我可不了解别校的事情。只知道上场成员发生了改变。”

    “是王牌球员突然退阵了啊，在比赛那天。所以就换成了一个二年级的上场，不过就连续被人家击中。”

    “二年级，也就是我那时候的一年级吧。好像是叫做濑仓弓夜……没错吧?”

    “啊，就是那个了，濑仓家的少爷。那孩子其实也是个好投手呢，不过被突然从候援投手调动为首阵出场选手的话，状态调整不过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我和雾栖随便应了一下。

    自那以来，考拉丘的棒球部就一直萎靡不振，今年也只是进入到四强就出局了。

    另一方面，作为我们母校的仓高则非常安定，现在也恢复到了像过去一样悠哉游哉地享受棒球的活动形式。在一名天才球员的率领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了。

    “————”

    说起了母校的事，大概各自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吧。

    在一段沉默之后，贯井自言自语似的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虽然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但是学长，你为什么要退出棒球部?”

    “不，我没有退出，只不过是变得不能继续打而已。而且，实际上到毕业之后就没有机会了吧。”

    “虽然是那样，不过你没有考虑过成为职业球员什么的吗?”

    “那当然是没有了。我们那帮人都不是这样的人种。我说雾栖，你是为了成为职业球员而打棒球的吗?”

    “不是。嗯，当然不是。”

    雾栖不断点头。

    我和雾栖虽然都喜欢棒球，但在那方面的意欲却几乎等于零。尤其是雾栖的想法非常彻底，也经常因此跟那铁血教练发生冲突。

    “对运动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是不是一场好比赛’吧?明明是这样，却把胜负摆在更优先的位置，我实在是搞不明白这一点。”

    留在在操场上练习到最后，雾栖似乎有点不满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只要能打棒球就满足了，胜负根本就是次要的——正因为雾栖弥一郎抱着这种观念，所以当时的石杖所在才会握起球棒。

    “那么棒球就是到高中生为止吗?雾栖你也是?”

    “是啊。在那以后要打棒球也好像很难有机会。而且，在这种环境下也不能整天喊着棒球棒球的吧。其他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嘛。”

    “……虽然是这样，但是，你们当时不都觉得很开心吗?”

    贯井一直都说得很对。就算有所褪色，过去曾经投入的日子也是无法抹去的。

    认为“其他的娱乐还有很多”的雾栖，学生时代也并不是固为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才投入到棒球中来的。虽然没有足以成为职业球员的才能，但这家伙毕竟是打心底里喜欢着棒球，所以才把其他的娱乐全部抛开，把自己的青春灌注在棒球之中。

    “但是啊，不管怎样，梦想已经终结了。”

    拿得起放得下，那就是雾栖弥一郎的优点之一。

    实在是爽快而干脆，让人不禁抱有“小小年纪就把事情看得这么开，也太不对劲了吧”的想法的、有着成熟外表的十九岁青年。

    ◇

    我和雾栖把贯井送到工业地带的入口，然后就折回到车站前。我准备回去公团的公寓，而雾栖之后似乎还有事情要办。不管怎么说，刚才贯井的问题也的确刺中了我们各自的要害。

    “——我说，雾栖。”

    “怎么了，石杖学长。我可不想听没趣的话啊。”

    “你还真是感觉敏锐呢，我都说要你别叫学长了。我也想问你一下啦，你也很干脆地放弃棒球了吗?”

    “————”

    在雾栖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季，我正身在奥里加纪念医院。刚才说出“梦想已经终结”这句话的朋友的最后结果，我还没有亲眼看到。

    “我退出了啊。的确正如那笨蛋女人所说，我每天都觉得很开心。虽然没有成为职业球员的打算，也没有那样的才能，但是我觉得如果能继续下去的话，那样子也是不错的。

    ……不过呢，我跟周围的人也有点错位啦。我明知道棒球最多也只能玩到高中……也明白那已经是能这样混下去的最后极限了。”

    “是吗。不过，现在不是有SVS吗?”

    “虽然有啦，其实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参加。今天虽然是来了一次突然性的代打，不过我请人代打是经常有的事。从高三的夏天开始，我就没有再站到击球手的白框之上了。”

    对自己来说，棒球就到高中为止吗。

    这简直是彻底到病态的地步了。

    “有什么特别理由吗?是不是因为本来是棒球部员，所以不想参加赌博比赛之类的?”

    “不是那回事啦……说真的，其实在高二的秋天，我的棒球就已经结束了。之所以能够坚持到三年级的夏天，现在回想起来，也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听他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无法继续深入追问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Marion的前面。在第十三号福利设施的公寓前，我们停下了脚步。

    “啊，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今天既然打了一球，也就是意味着正式入围了。至于上次那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可以不用在意，继续享受你的选手生活吧。金色四号的击球手是王者的证明。被挑战的话是不能拒绝的。为了随时可以进行比赛，你可要随身带着那根球棒啊。”

    “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不过你把球棒交给我保管，没问题吗?”

    “球棒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不是说过已经对我没用了吗?这一轮的投手还剩下三个。虽然王牌球员行踪不明，不过迟早都会出现的吧。嗯，反正要打的话，你就拿个冠军吧，重击手。”

    留下一句“我走了”，雾栖弥一郎就转身离去了。

    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交给我保管的球棒套子。虽然他说是已经不需要的东西，但看起来却是一根被细心使用过一段时间的球棒。

    八月的第一周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第二周也安安稳稳地过去了一半。但是，事态却完全无视了这一切，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明明事不关己却突然飞来横祸的命运之星似乎依然也对我青睐有加。石杖所在总是在这种方面特别状态良好。

    4／Sinker．(Top)

    在超过了三十度的酷暑之中。

    那一天，他也依然在刺痛肌肤的寒意中醒来。

    呼吸已经紊乱得不成样子。就好像因缺氧而呻吟的病人一样，站起来又倒了下去，为了维系着浑浊不堪的意识，他紧紧地用左手在胸口上猛抓。

    挖肉般的痛楚，把煤焦油一样贴附在身上的睡意剥离了开来。

    在某个市民公园里，一片没有经过任何打理的树林中。在人们不屑于正视的、流浪汉们的肮脏地铺中，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以仰面朝天的姿势注视着的天空，今天也依然蔚蓝晴朗得令人目眩。八月的天空，光是被照到就好像要蒸发掉似的白炽阳光。默默注视着的话就会失去距离感、伸出手来的话仿佛就能触碰到的水蓝色帐幕。

    在这种象征着夏天的光辉面前，他却因为寒冷而扭动着身体。

    呼出来的气息很急促，呼吸也非常不安定。在投球的时候上升得那么厉害的体温，现在却低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简直就像是极寒的地狱。但是，那也不是现在才开始出现的现象。对他来说，八月的天空在变成这样之前，就已经呈现出冷得让人打颤的冰蓝色了。

    “——太大意了。可恶，要快点、回家去才行。”

    这样嘀咕了一句，他就拼命地开始回想着到底该回到哪里去。刚醒来的他并没有任何个人情报。如果想不起该回去的地方，那就连自己的名字也难以断定。

    只是，有一种冷冷地熏烤着内心的怒火。那精神错乱的意识，就跟麻药中毒者一样。他连自己是谁、以及该做什么也不知道。

    能够确信的就只是自己对投球的狂热。

    刚醒过来的他，脑海中想的并不是作为人类积累至今的人生记忆，而是自己训练至今的、作为选手的人体。以外旋运动和内旋运动操纵白球的活机械。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认为自己不是人类，而是一种运动。

    ——对，他亳不厌倦地一直持续着锻炼。

    不仅没有过像个人类样子的时光，即使是用于生存的机能，他也亳不吝啬地倾注于其中。

    扭动、积蓄、解放——把生命寄托于白球之中。

    因动作的过度重复而失去了人类特质的腰部和手肘，手腕和手指，构筑起一座尸骸之山。

    骨肉和意志的圆滑配合。

    歌颂荣耀的欢呼声，化作无法知觉的某种声音，让自己的全身沸腾起来。

    在强制获取胜利的、极寒的地狱之中。

    在覆盖着整个天空的欢呼声面前，他削减了自我意识，怀着杀意投出了球。

    所以，如果被人问自己是什么人的话——

    他就会骄傲地笑着回答说，我是一枚螺丝钉。

    “——下一个。谁都可以，快点，下一个。”

    过去的倔强，给他的冰冻身体赋予了足以站起来的热量。即使是这种异样的寒冷，也会在面对击球手的瞬间彻底消失。头上那万里无云的冰冷蓝天，一点也没有改变。从失去了各种东西的一年前开始，一点也没变。

    夏天依然在持续。

    即使失去了，夏天也依然在持续。

    “——还有六人。再干掉六人之后，我就能回家了——”

    重新把风帽戴好，往外套中塞进了尽可能多的白球，魔球手又再次恢复了心跳。

    ◇

    他在获得Sinker这个称号之前，总共耗费了四个牺牲者。

    第一个和第二个的时候，并没有实际上目睹了他的魔球的人。到了第三个的时候，则有裁判员同时在场。她亲眼目睹了最后一球将击球手的脑袋击碎的“事故”，于是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地散播了开去。听说了这件事的人都对那加油添醋的说法一笑了之，但不管怎样，杀人狂投手的传闻已经被改名为低手投球的魔球手而流传开来。

    然后到了现在，第四名的击球手则召集了几个同伴，对Sinker的挑战作出了回应。

    “嘿，没想到你就是传闻中那个低手投球的家伙。干得还真够夸张的嘛。不过真的没问题吗?我没有拿到手机啊?就算赢了我也没什么好处的。”

    Sinker所挑选的击球手并不是SVS正式赛的击球手，而是以赌博比赛为目的的击球手。不过，其实力丝毫不逊于正式赛的选手。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日常所为不适合成为正式赛选手，所以才从选拔中落选了。

    “好啊，毕竟跟你有过旧交情，就跟你玩玩好了。你就让我看看那传说中的直角转弯球吧。”

    之所以答应挑战，是因为他那种粗暴的性格，以及戴风帽少年的寒酸样子。让三个击球手死于事故的魔球手就跟流浪汉没什么区别，而且还像是在害怕一样手脚打颤。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传闻中所说的那个杀人狂。

    第四个击球手到底对那个传闻相信到哪个地步呢?在夜路上被Sinker叫住了的他，选择了附近的一个生活用品商店的停车场作为赛场。

    足以容纳近乎一百辆小汽车的停车场，深夜十一点。在只有明亮街灯的街道死角处，已经有六个观众在等候了。

    “虽然我也不是相信那个传闻啦，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观众还是有必要的吧?”

    击球手和观众们发出了卑猥的笑声。

    六人都是跟击球手认识的伙伴，是在转移场所的时候召集过来的人。

    由七人包围着一名少年，随时可以上前围殴的状况。无论是赢还是输，这都是对击球手极其有利的条件。寻求目标而出现的杀人狂，现在反而陷入了圈套。因为没有任何遮蔽物，停车场的风势比较强。在随风飘舞的风帽之下，Sinker从口袋里取出了第一个球。

    “?”

    观众们感到困惑了。

    本来，他们应该察觉到——尽管被七个男人包围在内，Sinker并没有显示出丝毫畏怯。反而刚才看起来相当滑稽的手脚颤抖现象，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比赛在男人们的笑声中开始，胜负则在第五球决出。

    不，本来的话，在第三球已经结束了。连低手投球也没必要使用，以侧掷投出的魔球已经让击球手三振出局了。但是观众们却笑着判定为擦棒球，接下来的第四球也是这样。

    所谓擦棒球，就是球棒虽然碰到了球，但是却输给了球速，或者没能成功击返而使球飞过了身后。虽然通常都应该作为好球看待，但是从第二次好球开始，就不能继续数下去了。也就是说，只要擦棒球持续下去，击球手就算不上是三振。

    接下来的第四球，球棒明明连碰都没碰到白球，可是观众们却同声大喊擦棒球。

    然后就是第五球。

    “啊啊——你原来是想这样死吧。”

    呈直角拐弯的变化球，正如他们所主张的那样，在击球手正侧方发生了直角变化。

    球棒挥空，白球没有被擦到。球仿佛在向里挖掘似的深深陷入了击球手的胸口，彻底粉碎了他的选手生命。

    瘫倒在地上的击球手。

    茫然呆立的观众们。

    在一阵静寂之后，男人们仿佛冒火似的发出了怒吼，向Sinker飞扑了过去。

    围殴开始了。

    Sinker为了脱离包围圈，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势向后方迈出一步，在落地瞬间投出一球。

    传来了两声悲鸣。大概是因为姿势的关系，球速降低到一百公里左右。但是硬球却带着充分的威力，在反弹于两个男人之间。球并非瞄准了脑袋，而是以下颚为目标，毫不留情地破坏了颈部的骨头。两个男人忍不住弯下膝盖，从喉咙中发出了痛苦的悲鸣声，同时以双手拼命地捂着低垂的下颚。并非是被撞击了下颚产生的脑震荡，而是因为骨头脱落的痛楚，以及不用手捂住的话下颚的肌肉就会被拉伸，于是都丧失了战意。

    Sinker对包围在背后的两人作了如此处理，现在还剩下四人。从击球手方跑过来的人，在魔球手眼里只不过是愚蠢的目标而已。利用人体进行反弹的弹珠台式运动，最多只能发挥出时速十公里的人类，根本不可能战胜超过一百公里的魔球速度。

    总共三球。六个男人就是这样被三球击倒，魔球手缓缓地吐出了白色的气息。

    “——简直是无能得要命。明明是三流的家伙，还让我浪费那么多时间。都怪你们害得我迟了回家。”

    抱着颤抖的手脚，戴风帽的杀人狂消失在盛夏的夜幕之中。

    停车场上只留下一些发出不成声音的悲鸣，并不断在地上打滚的男人们。

    八月的第二周。在进入了盛夏季节的支仓市内，发生了好几起死亡事件。

    上班时的拥挤引起的摔死，驾驶中的疏忽导致的撞死，某个食品公司的乳制品引起的细菌性中毒死，家庭内暴力引起的衰弱死，蔓延于部分地域的煽动行为引起的大量自杀。

    仔细一数的话，死亡事故正以平均每天一人的比例发生。由Sinker引起的杀人事件在其中被作为特殊案件来处理，而从昨天发生的支仓坡生活用品店的暴力事件开始，就被作为不良少年们引起的伤害事件看待。但是，这依然还没有被看作是必须成立搜查本部进行解决的案件。

    第四名牺牲者的少年A虽然勉强保住一命，但是却因重伤而昏迷不醒。同行的青年们也受了颈部被击碎的重伤，在后来的查问中提供证言，指出全部是由同时在场的少年B的罪行。

    被认为是加害者的B身份不明，同时在场的少年们还指证说A和B是互相认识的，所以决定等待A恢复意识后再进行详细盘查。

    八月十二日。生活安全少年育成课决定以严重过失致伤罪，对少年B展开搜索和拘束的行动。同时，也发出了请本人主动自首的要求。

    “……真是混账，把骚动弄得这么大。”

    雾栖弥一郎是在十二日午后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就是跟警察口中的少年A的拥护者们听说了情况，堵住他们嘴巴的第二天。也是警察署开始着手调查的前一天。

    雾栖向值得信赖的同伴们说明了状况，让他们分头进行杀人犯的探索、防止比赛会场流传无益谣言以及通过情报网流出捏造传闻。雾栖本人则在经常光顾的电影院里稍事休息之后，如今正走在夜幕下的繁华街中。

    从决定性事件发生后经过了一天。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路过的不良少年们都频繁地把“Sinker”这个字眼挂在嘴边。经历了第三个和第四个牺牲者的比赛后，他们似乎对杀人犯抱有兴趣和尊敬之情，于是以“Sinker”这个外号把事情传播了开来。

    戴着深深盏过脸面的风帽的魔球手。

    直角转弯的变化球，发生隔次变化的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被他挑战的击球手，不是在三振后被杀死，就是逃跑之后被杀死。幸存者就只有能击返其魔球的人——

    真是的，全都是亳无可信性的天方夜谭。雾栖一边想一边吐了一口唾沫。但是作为话题的确是很有吸引力。在支仓的夏日怪谈中，又多出了一个新的角色，本来是应该为此而高兴的吧。如果雾栖弥一郎不是被这个杀人狂捣乱的赌场的管理责任者的话。

    “明天恐怕西野大哥就会来给我瞥告了吧，混蛋。”

    不过，目前还没有严重到被要求马上解散SVS这个游戏的程度。

    作为健全而新型的赌搏活动，上头对雾栖的办事利落还是很有印象的。西野晴墨也不会勉强加以摧垮。他所担心的是雾栖弥一郎跟刑事案件发生关联这一点。不管赌场是否存续，也不管小鬼头被杀掉多少个，他都没有兴趣理会。

    “——可是，也没必要偏偏要用棒球来杀人吧。”

    搞不好会杀人的棒球选手。

    ……过去曾经拥有过这种异名的天才选手，在支仓市里有两个。

    考拉丘高等学校中的一名投手。

    以及支仓第一高等学校的一名击球手。

    这个“搞不好会杀人”的评价，只是在选手们之间流传的传闻。比如考拉的投手虽然被称为天才，但是从观众的角度来说的话，恐怕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厉害的投手吧。知道考拉丘的投手的厉害程度的人，就只有站在击球区上的击球手而已。

    虽然实际上并不能像杀人狂Sinker那样能拐直角弯的地步，但是对击球手来说，那却是只能产生这种感想的气势凶猛的变化球。准确地超出击球手的意料，偶尔也在估计出对方意图的基础上故意无视的无畏胆力。

    还有——对击球手来说应该是最厌恶的、释放出人体攻击球的错觉。

    考拉丘的天才投手，在正式比赛中明明没有投过一次死球，但是与其相对的击球手却都冒着冷汗，产生了“还以为会被杀掉”的感想。在选手们之间，也流传着“那家伙简直是怀着杀死击球手的打算”的传说。有的击球手一边笑着说“那又不是漫画”一边站上击球区，可是在三振之后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停地在长椅上发抖。这种事也并不少见。

    ……这个投手的使用的姿势是侧掷。跟坊间传说中的Sinker有着同样身材。只要是当时热爱棒球的选手，一听到Sinker这个名字，都应该会无一例外地联想起那位投手吧。

    现在还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去向他了解情况。被Sinker击中了胸口的少年A还没有恢复意识，而雾栖对于和少年A走在一起的那群青年的闭口令，也以半日之差勉强赶上了。

    关于Sinker的事，必须由雾栖他们来做个了断。因为不希望他落在警察手上，必须要把他是怎样一个投手的情报隐瞒起来——对Sinker怀恨在心的他们也同意了雾栖等人的意见，现在也在向警察们散布着迷烟。

    虽然，就算他们说出了Sinker的特征，搜查的方针也不会改变。

    “……也对啦，警察也不是傻瓜，也不可能有那个判断吧。……不，至少也会把他作为参考人来问话吧……”

    那位天才投手，自从在去年八月作为三年级生挑战夏季大赛的期间退阵以来，就没有握起过棒球。据说原因是肘部出了问题。大概是因为他从小学少年联赛的时代开始就经常使用变化球，所以肘部关节消耗过度了吧。听说知情的人都为他的才能感到惋惜，还发出过“果然是弄坏了肘部啊”的感叹。从棒球界消失后的天才投手，之后就没有任何下文了。已经彻底从棒球界引退——这就是当时业界人士的见解。

    “……………………”

    直到出现问题为止都一直投着球的天才投手。

    不知道那种宁愿忍受着伤势也要当一个投手的精神是不是罕有的东西。

    还是说拥有着能对肉体施加超越常识的负担的投球技术。

    不管怎样，宁愿受那样的苦也要继续打棒球这种想法，雾栖实在无法理解。实在令人可悲，他完全没有对那种想法抱有一丁点的共鸣。

    对雾栖弥一郎来说，棒球只是为了享受而存在的东西。

    在疲劳到极点的时候倒下来也是享受的内容之一，对自己跟队友的人际关系感到气愤也是其中的妙趣。棒球既然是多人进行的游戏，那么个人的乐趣和集体的乐趣就是无法分离开来的东西。就连组织行动特有的约束，雾栖也把它作为棒球的乐趣之一欣然接受。

    但是痛楚却不一样。雾栖并不认为运动是忍耐着伤势也要继续坚持的东西。那样的话就已经成了格斗技了。如果想打架的话，从正面用拳头攻击还更简单，而且更能方便快捷地解决问题。

    ……恐怕，那一类选手是有什么比享受乐趣更优先的东西吧。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于竞技的理由，那大多数都是为了自己。雾栖也认为那样更轻松，也更健全。但是其中还有为他人而奔走的选手。考拉丘的天才投手就是那一类的人。

    ……真是的，背负的责任也太多了。如果打棒球的理由只是为了自己的话，就应该会轻松很多吧。就在脑海里想着这些没意义的事的时候，雾栖已经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跟八坂代的车站前广场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十层高的大楼。把整座建筑物都作为卡拉0K厅开放的这座不夜城的四楼，是雾栖他们专用的“鉴别所”。

    卡拉0K房是透明而暖昧的密室。

    表面上给人开放的印象，但实质上却是封闭式的存在。虽然从走廊可以窥视到室内的情况，但是对其他房间的事情不加过问是这里的不成文规定。雾栖包起了这座建筑的四楼，把它作为酒店来使用。一层楼总共有二十个房间。其中也有一些专门用于藏匿离家出走的少年少女、或者因某种原因必须隐藏行踪的匿名人物的房间。

    在一楼的前台露了脸之后，他就乘电梯移动到了四楼。眼前是卡拉OK房特有的狭长密闭的唯一通道。沿着通道从建筑物外侧绕了一圈。拐过三个弯角后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濑仓，是我。我进来了。”

    雾栖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就走进了室内。

    十人用的大房间因为调暗了照明而显得一片昏暗，里面空调温度也低得令人发抖。

    桌子上散乱地摆放着被用过的料理碟子。

    在房间一角，有一个抱着膝盖蜷缩着身子的、用风帽盖着脸面的十几岁少年的一身姿。

    “……好，你也有好好吃饭吧。喂，也别把空调开得那么冷啊，既然我收了钱，如果让你死在这里的话，是会影响我的信用度的。”

    雾栖把照明强度调高，收拾了一下散乱的餐桌。这时候，少年也依然不停地颤抖着身体，仿佛冷得快要冻僵似的抱着身体。

    少年的名字是濑仓弓夜。他是私立考拉丘高校的三年级生，担任着棒球部的主将，也是侧投手的王牌球员。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濑仓，快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

    “……我没听到，我、没有听说过，那种事。没有听说过啊。只是说让恶魔依附在我身上，我就说，那样就依附在手臂上，因为我不想输给那家伙，可是却没听说过，被打回来就会死什么的，我没有听说过那种话……！”

    “————”

    雾栖把视线投向位于房间角落里的少年。藏在风帽下的濑仓弓夜的容貌，实在是相当夸张。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没有水气。肌肤已经干燥到极点，从脖子到脸颊的血管浮现了出来，充血的眼球诉说着他这几天都没有睡过觉，用毛毯藏起来的左臂正不由自主地不停痉挛。

    濑仓弓夜的手臂有着第三个关节，而且还会蠕动似的不停伸缩，这一点雾栖也是知道的。那就是接受濑仓弓夜的委托，让他藏匿在这里的当日听他说明过的“症状”。

    通常，人类的肌肉就只能“松弛”和“收缩”。虽然也具有伸长的功能，但如果没有外力作用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的。也就是说虽然可以被拉长，但绝对不会自动伸长。这位少年的手臂，却实现了那种不可能做到的事。

    希望投出没有人能擦碰到的变化球——就是这个愿望而诞生出来的奇特肉体。超脱了人体机能“新部位”，现在也仿佛等待着解放似的蠢蠢欲动。

    ◇

    濑仓弓夜和雾栖，是介乎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的关系。虽然彼此知道对方的事情，但却又不可思议的没有互相认识。

    雾栖是企划SVS这个方案的其中一人，而濑仓则是在SVS上了轨道后，更进一步推广到一般阶层的指导者一般的存在。

    虽然濑仓弓夜的朋友们把SVS看作赌博活动而投入其中，但濑仓本人则喜爱其作为游戏的一面。

    事实上，比起本职的考拉丘棒球部，濑仓更把重心放在SVS上。在SVS上作为最强的投手，建立超半年来的不败神话，在本季度的正式战中，他也作为王牌证明被授予了银色一号的手机。

    无论是出身家庭环境还是才能都得天独厚的少年，不存在任何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的濑仓弓夜，现在却成了一个躲避世间目光的逃亡者。

    “我被恶魔附身了。”

    濑仓弓夜在电话里这样子请求帮助的时挟。雾栖并没有相信。

    “……喂，你说真的?郡种东西。可不是你这种人会得的病啊。”

    对轻度的恶魔附身……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音有所了解的雾栖，把这当成是开玩笑而拒绝了。

    “死了，我杀了人。因为我的球，已经死了好几个。”

    听到了濑仓弓夜紧张万分的语气，雾栖才接受了这件麻烦的工作。让濑仓藏匿在这里，已经过了一个里鞫。在雾栖的安排下逃到这个房间的濑仓弓夜，只是不断地说着断断摸摸的奇怪话语。

    决定这一季的SVS投手阵容的集会。在拖工停滞的租用商品楼建设用地举行。在那里，有一个奇怪的男人飘忽地出现在眼前，向他们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好像很有趣啊。可不可以也让叔叔参加呢?”

    据说那是一个没什么特征的中老年男人。

    男人自称恶魔。

    “——如果让我参加的话，我就帮你们实现愿望吧。”

    还说出了这种戏剧般的台词。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濑仓弓夜并没有说。

    只是说了一句自己被恶魔附了身，就逃到了这里。

    ◇

    “——濑仓，关于那个自称恶魔的男人，到底名字叫什么?”

    “……那种事我怎么知道……我不记得了，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名字——啊啊，可恶，被击中就会死是每么回事啊。跟性命一样，什么叫做跟性命一样——!”

    濑仓弓夜不停地在左臂上抓了起来。

    虽然精神错乱，但还是保留着理性。不，本来这位少年就没有受什么会造成自我崩溃的伤害。折磨着濑仓弓夜的，是跟恶魔订立的契约。据说那个自称恶魔的人曾经这么说过：那么就给你一个美好的新器官吧，不过你要小心哦，以后你要是被人击中一球就会死掉。打败击球手的那条手臂，将会把你自身啃食殆尽——

    就这样，濑仓弓夜的手臂获得了新生。

    那超脱现实的左臂，已经证实了那超脱现实的恶魔所说的话。

    “……可恶——这样子的话我连家也不能回——而且被打中就会死什么的，不就等于叫我别再投球了吗——!”

    对前一天还被唤作王牌选手的少年来说，不能投球这种事简直跟。拷问没有区别。不，如果是“这样做的话一定会死”的诅咒，那也许还能放弃。但是少年的手臂却寄居了能够战胜任何人的魔球。绝对不会失败，不可能会被打中。

    但是万一……

    那种“万一”的风险，让少年的全身都蜷缩了起来。就是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把濑仓弓夜逼到了绝路。

    “啊啊，不过把全部……把全部都——的话，他说就会帮我治好——全部、全部人——一个不剩，杀死——不过要是被打中了?打中的话，我就会……?”

    濑仓弓夜的自言自语，最后还是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自称恶魔的人，已经完全掌握了濑仓弓夜的精神世界。

    “……实现愿望的恶魔吗……我说濑仓，那家伙有没有戴着帽子?”

    “咦——啊?是……不过，为什么你知道?”

    “……我以前，也曾经见过那家伙。否则的话，我怎么会相信你说的这种蠢话。”

    “那、那么你也，跟那家伙……?”

    “傻瓜，才不会呢，我还没有愚蠢到那个地步。可是我的朋友，就在我眼前说出了那所谓的愿望。说什么全打席三振和全垒打啊。真是愚蠢的家伙。要是更现实点说些防御率或者打击率的话不就好了，而结果——”

    就是那诅咒般的下场。

    被打中就会死。被三振就会死。

    那样的棒球根本就毫无乐趣可言。在面对关系性命的条件也要打棒球的精神状态，雾栖实在无法理解。

    “啊，不过你也算是好多了，毕竟是等价交换啊。以前并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只有夺取。在雾栖记忆中的那个自称恶魔的大人，是一个只会夺走他们重要东西的不成熟的恶魔。

    “……雾栖，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谁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会死掉。比起那个，你到底有没有从这里溜出去?两天前，荻原死掉了啊。你们好像是认识的吧?”

    “——”

    濑仓弓夜的脸露出了卑猥的笑容。在明白了那张脸的意义后，雾栖也并没有追究。

    “也算了。这里也不能维持多久，合约就到这个星期为止，还有四天你就要离开这里了。在那之后，不管你是被警察抓走还是横尸街头，都随你的便好了。”

    “——怎么?其、其他地方呢?对了，能图呢?传闻说，那里就是恶魔附身的藏匿之地啊。”

    “怎么会，那妄想之地只不过是怪谈而已。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真的。这是我作为朋友给你的忠告，你还是别那么顽固，好好回家去吧。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是不可能逃到县外去的。这样的话你的处境就只会逐步恶化下去。”

    雾栖弥一郎调低了照明亮度，然后无情地离开了房间。

    “……可恶……简直是开玩笑，为什么只有我……不，没事的，还有办法补救。我还可以得救——对了——只要把全部人、把全部人杀掉的话——”

    昏暗阴沉的房间里，冷得浑身僵硬的一个恶魔附身者，正病态地重复着那句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台词。

    5/S.VS.S-2

    (8／13)

    “噢，早上好——”

    八月的第二周即将迎来终点，现在是上午十点。

    一如往常地来到森林的地下室上班的石杖所在——也就是我。正面对着一个莫名其妙用彩色丝带包装起来的存在。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是在进入房间的瞬间就碰上了离爆炸还差一分钟的定时炸弹一样。在黑白相间的地面瓷砖上，正放着一个六十厘米宽度的包裹。

    “啊，你终于来啦。快点，快帮我装上义肢吧，所在。我已经从昨天晚上一直等到现在了啊。”

    另一方面，黑色人影的眼睛则闪着精光，明明没有手脚却在床上手舞足蹈似的不停喊着快点快点。沙发下可以看到黑犬，天花板上也可以看到优雅地游着泳的鱼影。

    ……这个房间，虽然我每天来这里打开门都会觉得一阵郁闷，但是今天这个空间又到底怎么了?

    “————”

    不管怎样，我还是照他的吩咐装上了义肢，完成了早上的工作。接下来就随便听从海江的要求，在太阳下山之后就把义肢拿开，然后回去。这就是我工作的过程了。

    “真是的，别在那里发愣嘛，快打开来看看。你一定会吃惊的，所在。我花了很大工夫才终于让人送来了哦。”

    海江就好像是终于有人带他去游乐场玩的小孩一样静不下来。我看到他那副模样，不由得感到一阵宽慰，但马上又摇着脑袋提起十二分精神。

    “……我有不祥的预感啊。这东西该不会是刚割下来的人头之类的吧……”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包裹。

    “啊，怎、怎么可能，这是……!?”

    我像傻瓜一样怀疑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是什么样的奇迹?在包裹里面，正沉睡着一个在现代已经很难发现的、不怎么有趣的失落文明的史前遗物……!

    ◇

    “…………你们在干什么啊?”

    然后。

    自那以后大约经过了一个小时，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多。连门也没敲就来到了地下室的户马的，以仿佛看着家畜或是奴隶的冷漠而无奈的眼神，向在床上狂热地沉浸于某种活动的我们骂道。

    “哇，户户户户户马大姐!?有没有搞错，就算怎样神出鬼没，也不要在这种时候非法入侵啊!”

    面对这过于突然的袭击，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了调。

    因为回头看到的户马大姐实在非常威武，而且态度还很可怕。

    把上衣搭在脖子上，挺直了腰身……或者说，她几乎是以挺起胸膛俯视着我们这边的支配者姿势，释放出快要刺瞎人家眼睛的精英式威光，作为低额纳税人的话，光是这样也许就马上会上前拜服在地了。

    狗和鱼也似乎被户马大姐吓破了胆，在沙发下午睡中的黑犬躲到了别的东西后面，鱼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头上那盛夏的水天宫马上减少了四成的光辉。

    “啊。哟，早上好，户马小姐。你这样子来这里见我还真是少见呢。嗯?怎么，你好像又胖了一点吧?身体的线条也比上次宽了一些。真没办法，明明一把年纪了，不控制饮食的话可不行啊。”

    另一方面，面对户马大姐的那种无敌气势，我的超人雇主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一如往常地以微笑相待。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啊，早上好。你好像还是老样子啊，迦辽。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恶心的房间和恶心的打扮。那个蠢货也似乎遵守了我的忠告，那就好。

    ——那么，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干什么啊?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这个啦。户马小姐，难道不知道?”

    海江把展开在床上的失落文明遗产展现给户马大姐看。

    面对明显一脸不高兴的户马大姐，海江以非但不顾虑气氛、甚至是完全无视的姿态作出迎击。糟糕，这实在是太可靠了。

    “咦……这是什么?……是棒球球场的……塑料膜型之类的……？”

    “呜哇，所在你听到没有?那个人没有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真是的，怎么行嘛，户马小姐。你是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至少也该知道棒球盘这种东西吧。”

    海江一脸无奈地摇着头。

    户马巡佐沉默不语，更进一步皱起了眉头。

    本来已经是属于魔界的地下室，现在已经跨越了大的级别、直接升级为超魔界了。希望有一天能达到“极”的地步。

    “……不，怎么说好呢，我说海江，过分刺激户马大姐的话也好像有点那个……”

    “也对呢，要是整天让她站在那里的话也会分散精神。户马小姐，请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啊，沙发是所在专用的，请你还是找别的地方吧。嗯，好啦，下一次是我海江的攻击。第六次攻击回合，迦辽Divas队，现在替换投手!”

    那兴奋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呀——!”地大喊出来似的。

    户马大姐无言地关上了门扉，在注视了一下除沙发外适合坐下的地方——也就是地板——之后，在稍作犹豫之后坐到了沙发上。是不是我看错了呢?这位番茄大姐刚才一瞬间露出了“啊，会不会被骂?”似的、像小狗一样的表情。

    “真是的，所在你要集中精神!我说，刚才不是告诉你如果赢了的话就会给你临时奖金吗?这样子的话你到最后就不能逆转了哦?”

    “……说的也是。为了我过上更好的衣食生活，必须要把不知道棒球规则的门外汉打得落花流水才行。海江，候援投手最多只能用六次消失魔球，可别弄错了啊。”

    户马大姐背靠在沙发上，以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要是一直看着她的话说不定会开枪，所以我就把视线从这位大姐身上挪开，继续进行游戏。

    那么，我们先把话题转移到棒球盘上来。

    海江说花了很大工夫才买来的这个豪华的棒球盘，是棒球盘这种文化正趋于灭亡的现代所创造的最后一线辉煌。

    正如棒球盘的名字那样，其中一人作为投手扔出银球，另一人则作为击球手打击银球，就是这样一种骗小孩用的棒球游戏。不过为了跟当时开始兴起的家庭电脑游戏对抗，还导入了一些数字式的功能模块。

    捕捉击球手击出的银球的外场手位置会随机发生变化，击球手挥动球棒的力度也会因选手而有所差异。而且棒球盘还被输入了七支队伍的数据，每一队都被设定了某些特色特点，还真是讲究得有点多余。

    海江所选择的队伍是投手队伍丰富的守备型队伍，而我选的队伍里有一个富有领导力的挽救危机型的击球手，只要投入这家伙的话，光凭着一个打席就能以高概率夺得全垒打，是个一点突破型的队伍。

    “咦?还不把代打请出来吗?接下来就是下位阵容了啊。代打的话不就是在这时候吗?至少也该尽量追回分数吧。”

    “……你真是不懂啊。把能确实拿分的重击手用在这种地方有什么用啊。上位阵容就是为了活用四号击球手而存在的阵容。所谓的棒球，并不是投手只要拿下三振，或者击球手打出全垒打就能赢的原始游戏。而是利用三振之前的攻击时间，一点一点地把棋子往前推的游戏。嘿哟!”

    锵!击球手打中了银球。

    海江很不满似的“唔唔”地撅起了嘴巴。

    这家伙以为棒球的攻击和防御就是三振和全垒打。尤其是投球方面很糟糕，他完全误会了坏球就是纯粹浪费投球数的出界球。投球的时候，虽然会为了不让击球手打中而施加一点外角和内角变化，但是最后也还是打算让球进入好球区。这简直是怎么样都能打中。之所以到现在我还保持着低于他的分数，都只不过是为了提高赌博的赔率而已。

    “就算是坏球也是有意义的，不管是什么最佳的轨道，如果不能破坏击球手的体势，就一定会被打中。所谓的坏球，就是为了让击球手的眼睛和估算偏离真正必杀投球的迷雾，绝对不是因为控制失误而脱离了好球区的‘出界球’啊。不，虽然其中也有一些是纯粹的控制失误啦。”

    锵!锵!这时候我连续打出了几次擦棒球。

    目前的计击球数为好球两个坏球三个。再来一个好球的话就出局，而再来一个坏球的话就可以进一垒，也就是所谓的“FullCount”。

    “————”

    投手迦辽，一脸轻松地投出了球。

    直接向着好球区——不过棒球盘的球大部分都会是好球——飞来的银球，正当“如果立刻挥棒就能击中”的瞬间，银球却“咔咔”地消失到地面之中。

    在距今三十年前的黄金时期——70年代。

    棒球盘中出现了一种划时代的发明。在本来光会打出直飞的银球的棒球盘上，出现了再现下坠球的功能——也就是所谓的会消失的魔球了。

    那就是通过一个按钮来把投出来的银球沉到盘底下去的绝招，如果吃了这招的话，击球手方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击中银球，挥出空棒而被对方获得好球，实在是极端卑鄙的功能。不过，因为那是不会进入捕手手套的明显坏球，所以如果不作理会的话，就算是击球手方的胜利了。

    “好啦，坏球。击球手进入一垒。嘻嘻嘻，太明显了啊，海江君。”

    “……所在你这个小气鬼。我还期待着你就算这么明显也会为了关照我而挥棒的嘛。而且消失的魔球为什么算是坏球?难道下坠球本来是不进入好球区的吗?”

    “……你啊，真的一点都不懂棒球……下坠球的确是从好球轨道转向坏球轨道的关键投球，但也不是一定会变成坏球。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投球基本上是要想办法超出击球手的意料。无论是变化球还是直球，光是那样是无法打败击球手的啊。”

    连眼睛也无法捕捉到的超速球，没错，那的确是令人惊异的武器吧。可是单一的杀手锏将会在早期被攻克。

    无论是怎么样的击球和投球，说到底都是“人体可能做到的动作”。两者就好像面对面的镜子一样。人类投出来的球，一定会跟人类的打法相吻合。变化球就是为了错开其同一性焦点而存在的东西。

    “……嗯。那么，其他的变化球，也基本上是进入好球区的吗。”

    “那当然了。而且就算是直球，实际上也是变化球。因为球肯定是会往下掉的。通过逆旋球产生磨擦，以提高球下方的空气压力。也就是让球发生跟前进方向相反的旋转，使其产生上浮的力量。以球的旋转使这种上浮的力量发生变化，向任意方向扭曲的就是其他的变化球了。

    你看，虽然这个银球上面没有，不过实际上用的球是有缝线的吧。因为有那样的东西，所以棒球并不能称为完全的球体。投手就是利用那微妙的缝线和凹凸的表面，来跟空气抵抗进行战斗的。”

    在说着这些深奥道理的期间，比赛也依然在持续。进入了笫八局．石杖StayDogmens队顺利地积累着分数。

    “嗯……不过，变化球也有很多种类吧?比如曲球和喷射球，横向变化和纵向变化又怎么样?”

    “纯粹的横向变化是不存在的。我不是说过吗?球基本上都是向下坠的。无论什么人都无法脱离这个法则的束缚。

    曲球虽然是自由度高的变化球，但却是一边下落一边弯曲的球。

    喷射球，如果是右投手的话，就会逐渐向着右击球手低内角弯曲而去，因为肩上投球方式很难投出这种球，所以是侧投手的得意绝技。

    滑球就刚好相反，是从直线向左方滑去。因为球速也接近直球，所以是一种干脆利落地解决对手的必杀球。这也是适合侧投手的球种啦。”

    “……好像全都是侧投呢。我听说投手的王道就是肩上投球。啊，那么肩上投球的投手就会有更快的球速吗?是不是适合直球的投法?”

    “对，从球速上来说，肩上投球的投手要更胜一筹。海江你刚才不停地用着的下坠球也是肩上投球投手的卖点之一。还有就是SFF和Cutter。”

    “Cutter?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棒球的用词……那个，碰到的话就会被割伤吗……?”

    “————”

    我拼命忍耐着已经升到了喉咙顶的笑意。怎么说呢，这种想法还真够可爱的。

    “不会割伤啦。啊，不，这是因为以切削手法投出的变化球，所以才被称呼为Cutter，不过正确来说应该是切球(CutFastball)。因为是类似直球的滑球，所以还有一种有趣的别名是‘直滑’呢。”

    虽然变化球多种多样，但是以手肘、手腕和手指的联动来投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尤其是手肘和手腕上的负担特别大，所以变化球投手很容易弄伤手肘的部位。

    “哦，还有这么多呢。我还以为只有拐弯球和下落球啊。不过，有这么多选择的话，投手不是相当有利吗?击球手也基本上只能被动接受啊。”

    “如果光是以球种为对手的话就是这样。但是投手也是人。通过投球的姿势和手指的握法，在投球释放之前都基本上可以判断出球种。握球的方式虽然存在个人差异，但基本上也有固定的形式，先不说球的轨道，球种一般是无法加以隐瞒的。

    从投手方的角度来说，曲球和喷射球是要扭动手指，而下坠球就是松开手指。然后，刚才我说的切球和滑球就是切削的感觉。

    还有就是——对了，是魔球。”

    “咦?魔球，那种东西真的有吗?”。

    “有啊。一般来说，弹指球就被称为魔球。那是一种尽量抑制旋转速度的投球，会左右晃动变化的。令人吃惊的是它每秒转动两圈，跟每秒三十转的其他变化球相比的话，你就知道空气抵抗有多强了吧。当然，球速也会相应减慢，不过那却是一种连投手也难以预测会出现什么变化，是一种‘难打’的可恶球种。与此相反拥有速度的变化球是滑球和喷射球——啊，还有一个重要的忘记说了。”

    侧投手的杀手锏。

    肩上投手无法实现的、在纵向产生两种变化的球种。

    “刚才我说过弹指球是魔球，不过那只是变化不规则而相对难打，但却是容易‘看得见’的魔球。那并不是像这个棒球盘上的必杀球那样突然消失的球。但是在棒球中，还存在着被称为‘实际上会消失的魔球’的某种变化球。”

    ……我想起了高中时代，曾经在球场上看到过几次的某个投手的投球。仿佛擦地而过的低手投球，从摩擦着投手土台的位置释放出来的、如同飞鱼一般的魔法之球。

    “那就是Sinker(下沉球)——正如其名字一样，是会向下沉的球。那是在如同喷射球般旋转瞬间浮起之后，在击球手的手边位置落下的变化球，厉害的家伙还真是可以做到从视野中消失的啊。”

    喀哒!背后的沙发上传出了声音。至今为止都一直很舒服似的默言不语的户马大姐，这时候突然坐起了身子。

    “哦，还有那样的球啊。不过Sinker这个名字似乎听起来不错呢。就好像怪人的名字一样。”

    海江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眼睛一亮。

    我作为曾经有一段时期沉浸于棒球中的过来人，看到这样的反应实在难以忍耐内心的兴奋。

    “不对不对，海江君，Sinker这个还算是一般般的名字。你知道不?这个Sinker如果是左投手的话，就会被称为Screw(螺旋桨)了啊。”

    “……!真、真是难以置信，又是Cutter又是Screw的，那不是太帅气了吗?那么击球手呢?击球手也是不是有断头台或者电锯什么的打法？”

    “……那个嘛，很可惜，是没有什么可以记载在教科书上的体系性打法啦。最然每个人的打法都有别名，但那也不是必杀技的感觉。投手真好啊，可以直接被唤作Screw或者TheCutter之类的名字啊，真不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改造人。”

    最然在抱怨，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

    我和海江把棒球盘放在一边，眼睛中闪烁出了光芒。

    ……虽然海江的脑海里也许在上演着三米高的投手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爽快地把投手干掉的场面，不过他既然为此而高兴，那我也自然会觉得高兴了。

    “………………”

    二十五岁出头的大姐姐，则以冷冷的目光望着童心未泯的我扪两个。

    “那个，户马大姐也要玩吗?虽然这种小东东可能不讨你喜欢，不过这个也有它的乐趣峨?”

    “——不玩。那种东西我不擅长。完了的话你就我说一声吧。”

    嗯?这样也太那个了吧?这东西基本上只是按下投球按钮和击球按钮就能玩的游戏啊?

    “不是的。所在。户马小姐是受不了这些在家玩的东西。因为她总会弄坏的嘛。”

    黑发少年似乎觉得开心得不得了似的露出了笑容。户马的也没有加以反驳，仿佛被压倒了似的把视线从床上移开。

    “对了，所在你为什么这么熟悉棒球呢?而且也变得比以前受说话了。、≮难道你是那种狂热的棒球受好者?”

    “……呜。”

    “不，也不是什么棒球爱好者，只不过是从人家口头听说……”

    “那家伙本来是棒球部的成员啊。在高中时代，直到三年级都怍为代打员参加比键。虽然同时也兼顾了其池活动。”

    这个，难道是对刚才一直被当作不存在的报复反击吗？户马的从沙发上探出身子，说出了这些我宁愿一辈子都别说出来的事。

    “哦，所在，你原来是棒球部的部员吗。可是还兼顾别的活动，也真够不上不下的。那样子也能好好打下去吗？高中的棒球可不是那么轻松的吧？”

    “嗯，一点也不轻松。不过，只要认真去干的话，就算练习时间不多也可以坐上代打员的位置啦。因为练习量多并不就意味着力量强吧。”

    虽然也不是说受不了那种一心向着运动的想法，不过还是不能把全部青春倾注在上面。而且也有时间的问题。

    “那也是错的。练习量多就是等于力量强啊，蠢货。不在成长期镑炼身体怎么行?效率高的练习?哼，那种东西就等你脑子长成了再说吧。

    你听着吧，所在。对你这种连自己事都不懂的人，就必须毫不留情、直到呕吐为止、就算是死也不能就此放过、怀着要让你身心都完全变得服服帖帖的打算，狠狠地折磨上几万遣才是最有效率的训练。如果用脑袋记不住的话，那就让你的身体来记住好了。”

    “啊。”

    “呜哇。”

    床上的软弱者们不由得异白同声地发出了呻吟。

    ……我是不是该感谢自己的幸运呢。要是这个人当上了仓高的教师，我和雾栖毫无疑问是会在球场上殉职的吧。

    “——不过户马大姐，那可是过度劳累啊。弄坏了身体就连本钱都没有了，用身体来记住什么的根本就是强调得过了头的唯毅力论吧。”

    “那可不是毫无根据的话。真是的……这种事，我觉得应该是运动选手之间的共识了。看来你就是那种连根基也没打好就成功了的不像样的选手吧。

    你听好了，所在。运动技术的领悟是需要反复的。通过不断进行反复的运动，使控制肌肉的中枢神经和末梢神经学习那种脉冲信号。那就像找到一条新的捷径后，为了让自己以后更好走一点而对其进行重新铺装一祥。通过反复来调整神经系统，提高传达效率，结果就会在本人思考之前，自己就能在无意识中进行那种运动了。

    在学生运动当中，作为知识来把握技术体系的人，只要有指导者一个就移了。选手并非是用脑袋，而是用神经来学习技术。用身体记住，这种说法，是名副其实的让肉体进行学习的方式啊。”

    “……原、原来如此，不过户马大蛆。那样与其说是运动选手，则不如说是巴甫洛夫之（犬）——”

    “——怎么了?难道你有什么意见?”

    “不，没什么了。是吗……那些专攻某项技术的精英人才，原来都是通过铁血训练产生的啊。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让他训练到快死的程度，也可以产生条件反射……”

    好可怕。说不定户马大姐的部下，都已经被训练成发出一个信号就会飞扑上去当户马大姐的挡箭牌了。

    “不，很可惜，也并不是说任何人都可以。大脑的显著发展期大概在十岁前后，所以刚才说的基本运动技术如果不在那之前掌握的话，就会出现个体性差异了。虽然反复很有效，但真正有效的期间却早已过去了。也就是说，如果想成为精英的话，就必须在十岁之前创造好神经基础。反过来说，那些不努力而成功的选手，就算被叫做不像样的选手也没有意见了吧?”

    她仿佛在问“说得没错吧”似的狠狠瞪着我。从刚才开始，户马大姐的攻击对象就只针对着我二个。

    “咦，不过那样的话，铁血训练不是更没必要了吗?那种让人光想就害怕的特训，在十岁左右也基本上成形了吧?”

    “……为什么你老是把事情想到那种休息、放松的方面去?那只不过是意味着从十岁开始锻炼的东西有所不同而已。虽然顺序反了过来，但是在技术之后将会把重心放在筋力的成长上。因为相对于神经系统的发达，掌管身体的其他组织将会在青春期之后急剧发达起来。为了培养力量强度而进行的训练，一般都是在这时候进行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中学到大学这段时间里，身体的成长率要比精神来得高吧?”

    唔，的确是正如她说的那样。说白了，也就是必须在十几岁之前打下作为运动员的基础。

    说些题外话，除了神经系统、普通组织之外，剩下的生殖系统将会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也就是在青春期出现显著的成长。在这段时间里陷入的心理阴影很难驱除，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过于强烈的话，就会发展成家庭内暴力或者家庭内惨杀、家庭内暴食之类的，所以必须加以注意。虽然，就算注意了也不可能找到应付的对策啦。

    在那之后，白热化的棒球盘比赛还没有迎来第九场防守战就宣告结束了。在第八场防守战中，被石杖SrayDogmen队逆转了比分的迦辽Divas队最终也没有能扳回差距，在得分板上被划上了一个屈辱性的X号。

    “呼……我口渴了。所在，你弄些饮料来吧。在厨房里有混合榨汁机。”

    好嘞——我反应迅速地回了一句，就走到了舆洗室旁的厨房。在对从天上掉下来的临时奖金心动不已的同时，也冷静地审视了一下现实——通过游戏从一个外表比自己年纪小的孩子手里捞钱的自己，到底算什么啊?

    “那么，户马小姐有什么事呢?”

    另一方面，虽然输了球，但是那一小时里却玩碍很开心的海江。则悠哉游哉地把身体靠在床上，向户马大姐说道。

    “我来这里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吧。当然是有人委托你除魔了。”

    在沙发上前倾着身体，很严肃似的互绕着双手的手指，户马的说出了一个怪异的词语。

    除魔。虽然不是经常会听到的字眼，不过也不是太奇怪的词语。

    奇怪的是身为恶魔附身专家的户马的。恶魔附身——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是无法治好的。那是一年半来都在奥里加纪念医院里度过的我所得出的唯一结论，而且不也同时是户马的曾经说出口的答案吗?

    “是由谁发出的?是基于正式手续的协助邀请吗?”

    “不，纯粹是个人性质，是非合法的委托。因为委托内容是要求消灭犯罪者的证据。”

    “————”

    我切着苹果的右手马上停了下来。骗人吧，户马大姐难道不是为国家权力的忠犬吗!?

    “难道是跟本人老家相关的?”

    “嗯，是他的祖父拜托我们去问清楚他。一你知道这两周里在支仓附近发生的杀人狂事件吗?”

    “我听说了。好像是已经有四个人被杀死。那个犯人是恶魔附身吗?”

    “可能性非常高。我们假设这家伙是少年A吧。这个少年参加了一种名叫SVS的……利用公共道路举行的街头活动——怎么了，所在?突然发出那样的怪声，难道苹果里进虫子了吗?”

    “真是失礼，那种东西当然没有了。食物的管理我是做得很好的，虫类也很久以前就绝灭了。户马大姐，你继续说吧。”

    “啊，嗯。这个少年A的父母，向祖父拜托说‘那看样子是跟我们的儿子有关，最好在事件曝光之前把他带回家’，这样。”

    听说那少年A从杀人事件发生之前开始就没有回过家。他们刚打算提出离家出走的搜索请求，却听说了杀人狂的报道，于是就明白过来了。”

    “————”

    虽然听说了杀人狂的事会想到“我们家儿子就是犯人啊”的父母也有点那个，不过大概是发现了足以产生这种想法的一致性条件吧。

    这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把切出来的苹果和天然水进行恶魔式合体之后，就像酒店侍应一样送到了雇主的面前。

    “来吧，海江，让你久等了。那么户马大姐，再见了。听起来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我还是回避一下吧。”

    “咦——没关系啦。反正你也会忘记的，你就留在这里嘛，所在。”

    “啊啊，所在，你别晃来晃去的。而且出去外面的话也不知道你会溜到哪里去。对了，你应该知道SVS是什么东西吧?”

    户马大姐狠狠地盯着我看……果然，刚才的怪叫，我就算是用苹果塞住嘴巴也应该忍耐下来的。从户马大姐口中听到SVS这个词的时候，那种万一露馅的话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的恐惧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哇啊”地松弛了一下喉咙。

    “……啊，算是吧。所谓的SVS，是‘一种类似简易棒球的东西啦。”

    “嗯，调查书里是这么写的。那杀人狂是参加了这个游戏的投手，在看准了身为参加者的击球手独自一人的时候向其挑战，结果就杀掉了对手。警察方面目前还没弄清楚身份，目击证人也很少。通称Sinker。听说还故意让击球手三振之后再杀害。……真是怪异的爱好。”

    太兜圈子了!——户马大姐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这个人是一旦决定干掉对方就不会使用多余子弹的人，自然就没有先把对方打败之后再杀死的想法了。

    “嗯……奇怪的爱好呢。不过任何人都应该至少有一个不能对人明言的癖好吧?”

    对吧，户马小姐?——海江提出了一个为世人所恐惧的话题。在我身处户马大姐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时，我还是希望你别说那样的话。

    不过，嗯——

    “作为一个问题，也的确很有趣。要说户马大姐隐藏起来的癖好，难道是嗜虐爱好什么的?”

    “啊?”

    番茄大姐仿佛看着什么意外的东西似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嘛，说得这么难听。那种事我根本就没有隐藏起来。”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隐藏起来比较好。

    “总而言之，因为这家伙的出现，现在SVS已经变成了死亡游戏。好象是叫作正式赛吧。因为那个所谓的Sinker基本上是以参加正式赛的九位击球手为目标，听说剩下的那些参赛击球手晚上也睡不着觉。

    那么，所在，你还隐瞒着其他的什么事没有?”

    “不，也没有隐瞒什么啦……怎么说好呢，我不知不觉地也好像参加了那正式赛……”

    两人的视线刺痛着我的肌肤。他们的表情，是对石杖所在的不幸体质感到无奈的同时，也同时表示理解的神情。“这家伙还真是明明没关系也会闯进漩涡里面去”——就是这样一种充满无奈的眼神。

    “好，那边的可怜小哥哥就先别管吧。户马小姐，那个Sinker——A君的父母，到底想把对儿子怎样?”

    “委托内容是比警察先一步确保儿子，如果发现他身体异常的话希望能为他治疗。同时，在明白感染原因的情况下也希望能帮他切除。真是的，那应该叫做糊涂父母吧。他们述说儿子是绝对不会主动变成恶魔附身的，一定是有人感染了他，所以也必须要让那个人负起责任什么的。”

    从户马大姐看来的话，那简直就是糊涂父母的意见吧。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是不会在人和人之间传染的。因为身边有恶魔附身的人而变成恶魔附身，这种现象是不存在的。

    ……那个先不说吧。可是这两人都在以“能治好”这个前提下谈着话呢。

    “我说，户马大姐。恶魔附身现在已经能治好了吗?”

    “没有啊。那么，怎么样，迦辽?有兴趣没有?”

    “如果对方是冒牌货的话随时都有兴趣，不过我是不能亲自前往的。也就是说，如果户马大姐把那孩子带过来的话，就没问题。”

    “那我可做不到。虽然知道他的潜伏地点，但毕竟会引人注目。如果我去的话之后就会有很多麻烦。最好是由能够除魔的人亲自前往，然后当场进行治疗。”

    “是吗?那就由代理人去好了。对吧，所在?”

    “拜托你啦。”——那是一个轻松而且充满信赖的声音。

    “也对，偶尔也让他发挥点作用吧。所在，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

    “拜托了。”——那是一个随意而富有威压感的声音。L

    “等、等一下，我简直是莫名其妙啊!从刚才听到现在，我好像根本就没有插手的余地吧!?”

    “不用担心的，所在你只要装上义手，然后直接去见那个人就行了。如果谈不妥的话，那就什么都不干直接回来好了。户马小姐，那个委托会有多少谢礼呢?”

    “嗯?啊，大概是这么多。”

    户马大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支票。

    ——早知道我就不看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充当代理人的要求、去跟杀人犯少年A见面的危险之类的，都在这张支票面前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嗯，虽然我也不需要，不过我们对半分了吧，所在?户马小姐，完了之后可以请你帮忙换成现金吗?”

    “当然了。这样的支票，你可别给除我之外的人看啊。”

    呜……唔……对半分，虽然对这个说法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抗拒感，不过在金额上完全是可接受的范围。

    “还有，如果这一次干得顺利的话，我就可以信任所在，把义手交给你保管吧。以后也没必要老是征求带出去的许可，也没必要还回来了。如果你完全可以作为我的使者发挥机能的话——虽然只是暂定，不过这个左臂就是你的了。”

    黑色人影露出了无比温柔的微笑。

    足够三年生活用的金额，以及早就渴望得到的黑色义手。——啊啊，真的很可能会后悔，即使明确地知道面临着死亡危机，现在的自己也还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

    从海江手里接过了义手，勇敢地装到了左手上。

    “——你就去吧。这是你第一次散步，尽量不要勉强自己，只要轻松了结事情就行了。”

    在雇主的目送下，我离开了地下室。

    被盛夏的阳光照耀着的水库前面，可以看到先一步来到外面的户马大姐的身影。

    在我答应成为代理人之后，她就把工作的大致内容告诉了我。少年A所潜伏的建筑物和住所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工作就是跟少年A发生接触，转达一句“你的父母正在叫你回去”就行了。虽然我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既然说这样的话就行，那我当然就会照办，然后拿到我该拿的东西了。

    “所在，关于刚才的事。那个向旁边拐弯的球真的是不存在的吗？”

    户马大姐说的不是工作，而是提起了在地下室里大大讨论了一番的棒球。

    “没有啦，虽然向旁拐弯或者直角弯曲之类的表达方式经常听到，但是无论怎样施加旋转，也不可能让球发生那样的拐弯。”

    “是吗。那么拐了一次弯的球再次转化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这也是不可能的吧?”

    “——要是问到那种程度的话，就甚至已经超出门外汉的领域了，户马大姐。虽然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我也不想说，不过那个叫Sinker的家伙，难道能投出‘那样的球’吗?”

    那已经不是棒球的投球了。

    简直是被恶魔附身的投球法。，

    “嗯。听说是在掠过了企图逃走的击球手身边之后，经过两次拐弯，又折返回来击碎了后脑。从正上方看的话，那就像是描绘出一个正三角形一样。有没有一点参考作用?”

    “那简直荒唐得不怎么想拿来参考啊……还有其他别的夸张特征吗?”

    “这个……因为不是由我保管，所以详细事情并不清楚。不过陷进了牺牲者身体里的球，似乎被烧破了，还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

    因为是旋转到能让球着火的程度，所以就拐出了直角弯?不，那也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就算有某种未知指法可以让球拐直角弯，也不可能成为二段变化的理由。在释放球之后的中途改变了旋转方向，从纵向变成横向?那已经是科幻小说中的念动力了。

    恶魔附身是让人体发生变化的东西。那种让离开自己身体的东西发生物理性移动的功能是不存在的。虽说也可以用影响精神的办法来实现，于是就通过欺骗的手法来让人产生这种认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但是既然有第三者的目击。这个可能性也很小吧。

    “……不过反正场所是室内，应该不会发生突然把球扔过来的状况吧。比起这个，户马大姐。SVS这样子就发生问题了吧?警察难道不抓他们吗？”

    “虽然很想那么做，但是令人恼火的是，那帮家伙并不是犯了法。他们不但提出了申报，而且我们也完全没收到任何妨碍交通的投诉。”

    那的确是没辙。那样最多就是进行深夜辅导而已啦。

    “唔……等一下。根本不需要阻止，只要摧垮他们就行了吧。我说所在，我可不可以作为投手来加入?即使是我也有相当的技术——”

    “不行啊。而且户马大姐你放出来的不是球而是子弹吧。”

    我以光速作出了反驳。

    唔……户马大姐很可惜似的沉默了下来。这个人经常会说些可爱的话，还真让人头疼。

    “啊，不过那个游戏对击球手来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像户马大姐这样的杀手级投手也是有必要的。而且听说投手的人数很少。”

    “唔?为什么击球手比较有利?”

    “因为击球手拿着武器啊，到了干架的时候当然是球棒更强了。开玩笑的，因为跟击球相比，投球要难得多啊，而且也需要练习。因为击球手比较容易提高，所以人数也很多。”

    我说了句“我走了”，就向着巴士站走去。

    虽然也可以叫户马大姐让我坐上她的梅塞德斯——AMG的SL55，不过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情。

    “总之如果谈完之后我会给你联络的，请你就在附近待机吧。户马大姐，你经常会在执行职务期间去兜风吧?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可别说什么我在老鼠国之类的话啊，拜托了。”

    “——我说你啊，那样的地方我可没有勇气一个人去。来，你拿着这个吧。万一遇到什么事的话你不用犹豫，我会当你是正当防卫的。”

    户马的从车尾箱拿出了一把看样子很危险的小刀，然后硬塞到了我手上。

    “…………”

    虽然她的关怀我很感激，不过同时也让我重新认识到这是有可能用到这种凶器的危险工作。

    “糟糕，决定得太快了吗……”

    虽然嘴巴上是这么说，但本来就没有任何危机感，所以就连一滴冷汗也没冒出来。我随便瞥了一眼金色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正好是正午时分。至于日期嘛，是我很不愿意看到的十三日。而且，今天是星期五。

    从八坂代车站出来后，走了几分钟。我来到了这次的目的地——某座十层建筑的大厦。

    从远处看的话是一座没什么特别的办公楼。

    走进一看的话，发现一楼大堂是类似酒店一样的前台构造。

    但其实体，却是最近开始成为主流的卡拉0K房的化身。因为这整栋楼都是为了卡拉0K而建造的人工乐园。这里是最大能容纳八百多人、无一例外地让所有人握起麦克风的惊异空间。如果不称之为歌曲的化身，那还能怎么叫呢?

    据说，少年A就潜伏在这座大厦的四楼，房间号码是20。还说以这个房间为基地，已经差不多过了三个星期。

    大厦的一楼是无论男女老少都无任欢迎的状态。我先重复一遍。这里是自甘堕落的人工乐园。是那些嘴里说出“今天可是工作日啊”之类的正经人绝对不能踏人的世界。

    面对正以这样一种欢快的声音和气氛招揽客人的前台小姐，我以极其自然的姿态走了过去。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个人吗?不不，我跟人约好了。那么就请慢走。是的，谢谢。

    两部电梯安装在店子的里面。我进去之后先随手按下了八楼，等门关闭之后才按下了四楼。本来还担心会没反应，不过四楼的按钮还是老实地亮了起来。虽说这里是那些放荡的年轻们的藏身处，可是防卫措施似乎很疏漏。

    如此的爽快实在让我抱有好感。说真的，那些喜欢暗号或者卡片验证这种秘密基地组织的不良少年，比起普通的不良少年会更难交流，同时他们也更暴力。

    几秒之后就到了四楼。这里的照明比其他楼层更暗淡，有线广播也被切断了。

    道路很狭窄，也很长。从电梯以漩涡状的方式延伸出去，完全是单向型的道路。就好像本来以为那是起跑线跟终点线重叠在一起的圆形赛道，可是在终点之前却有一道墙壁而无法跑上一圈的感觉。实在是一条让人头疼的人生死胡同般的回廊。

    电梯所处的入口位于南侧的正中央，通道从这里向西边延伸，在走到尽头后又转向北，到尽头又转向东，再走到尽头又转向南，最后转向西边才能到达最里头的房间。到20号房间去就必须整整转上一圈。

    通道的地板上被铺上了红色的地毯，墙纸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这种诡异的气氛，恐怕第一次来的人是不敢向前迈步的吧。我在这条昏暗得像游乐场里的鬼屋一样的道路上慢慢往前走。

    虽然我知道里面藏着的是一个杀人狂，可是这种程度的诡异感在支仓市也只能算是小儿科而已。石杖所在完全没有察觉危险的感应能力，而且要是连这样的环境也害怕的话，那么在海江的地下室里午睡什么的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我拐过了第一个转角。

    左手边的墙壁上排列着贴有遮光纸的窗户，右手边则排列着卡拉OK房的门口。没有任何使用者。还真够安静的……我一边想一边走过了七个门扉。

    我拐过了第二个转角。

    在拐过去的走廊上，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凶恶杀人犯i

    喀唰——

    “喂喂，这也太危险了吧——!”、

    我“哇啊”地发出悲鸣，转身向后逃了起来。

    真是毫不留情。站在拐角处另一边的凶恶杀人犯……这样说也有点过分，所以就改为凶恶的无业蜂蜜熊——它正不由分说地向我揍过来!

    对准了毫无防备地拐过转角的第三者的脸和腹部，使出了势如猛火的三连直击。

    还有，那蜂蜜熊是雾栖弥一郎。

    “喂喂，为什么能躲开!?”

    明明是自己先揍人，还发起火来了。

    大概那是狗熊必杀的偷袭吧。在目标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同时，向脸面使出两击令其失去抵抗力，之后再向身体发动恐怕会把胃袋击出体外的超级重拳。

    但是，这些招数却因为目标的愚蠢举动而尽数落空了。

    “谁知道!不，虽然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在白天不断遇到了比这厉害得多的暴行吧!”

    配合雾栖的激昂情绪，我也试着发起火来。不，是单纯地因为理性而后退了起来。

    就好像在路上转过弯后看到眼前几厘米的地方有一辆猛冲过来的运油车那样，在无意识中回避了死亡瞬间的人都会变得激动起来。

    于是，我们彼此都没有想到“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或者“毕竟我们是老相识，就先谈一谈”之类的选择，于是默默地对峙了起来。

    雾栖摆出了登上擂台后的摔角手姿态，我则把右手伸向前方，摆出“等一下，我们有话好好说”的架势。

    “………………”

    “………………”

    互相瞪视了好几秒。雾栖一脸晦涩地收敛了动作，一边说“算了算了”一边率先举手投降。

    “怎么?难道这种架势还挺管用的吗?”

    和平主义万岁，果然理性才是力量啊。

    “……哪有那个可能。摆出那种软弱的姿态的话，实际上只会让对方更加得意。再有下次的话你就别这样了。”

    在这么说的同时，雾栖也完全丧失了战斗意欲。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因为对方是认识的人而放手的人，他的投降还真是有点难以理解。

    “……真不像你。你难道真的是雾栖?”

    “毕竟……搞不好会把你杀掉啊。”

    “虽然就算搞得好也不想被你杀掉……不过你怎么了，这一年半来你已经驯服到这个地步了吗?”

    “……要问有什么东西可怕的话，一本正经地把这种事拿出来问的你才真的可怕呢。你啊，如果我没有停手的话，你也自然会配合我的方针采取行动吧。那样的话事态不就越变越糟了吗?虽然说不准谁会先被干掉，但是不管怎么说，也太划不来了吧。所以我就不干了。算了，毕竟我对得起他付我的钱。”

    既然单方面的偷袭失败，那么让对方受伤或是让自己受伤都太麻烦——看来这就是雾栖的主张。这种生存方式还真值得学习。

    “……那么，你找里面的客人有事吗?”

    “啊，只是受人委托。只是为了说服他，告诉他‘家里的人没生气，你回来吧’之类的话。因为根据对方的指示，必须要面对面跟他说清楚啦。

    怎么说呢，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的事．我就不多问了。那么可以让我过去吗?”

    “——啊。可以啊，行啦行啦你就去吧。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就随你喜欢吧。”

    雾栖自暴自弃似的说着的同时就干脆利落地退场了。

    在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咚的响声。

    虽然因为什么样的经过和缘由向来访者发起攻击这一点，我也，可以推测得到。不过既然雾栖无条件离开，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对这件事的干预了。工作已经完成了八成。剩下就只有跟对方谈话而已。

    “哇，太好啦!”——正当我放心地拐过第三个转角——

    “——啊?”

    就连举起手也来不及了。

    猛烈地撞上了脑袋的、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白色凶器。

    在走廊上是一个左侧投的投手身影。

    被唤作“潜水艇投法”的、由紧擦着地面手臂释放出来的、向上飘起来的白球轨道。

    可是那并不是变化球。球并没有下沉，而是仿佛被吸引着似的直接击中了我的头盖骨。

    这下还没等说出什么用来休战的借口，石杖所在就昏倒在红色的地毯之上。

    无法用话语来形容苏醒时的痛楚。

    那是人类知觉范围外的体验．也是绝对不属于人类知觉范围内的现实——那完全不是能够轻易接受下来的东西。在野兽的吼叫声和脑髓破裂的痛楚刺激下，我醒了过来。当然，这只是比喻。脑部并没有痛觉。只不过是脑部把肉体捕捉到的伤害度转换为数值而已。

    痛楚的大部分，都是从左臂产生出来的。

    支配左半身的右脑发出了吱嘎响声。

    不存在的“无”传来痛楚的矛盾，使人的认识发出悲鸣。

    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已经死去的东西还活着。

    所谓的痛楚就是实际存在的证明，从那不自由的感觉中，获得一种引发呕吐的快感。

    肉体的有无让人错觉为全能。

    神正因为不存在而全能。

    魔正因为实际存在而属于无能的废物。

    真品产生伪物，伪物创造出真品，真品将伪物吞没。

    本来已被魔攻陷的头盖骨，正由于“无”而被改写为现实的真理。

    苏醒的瞬间。

    我看到了发出悲鸣的黑色憎恶的凝聚体。

    从左臂的断面到头部，被插进了一根火钩子，我醒了过来。那当然是比喻，是由于一种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痛楚醒了过来。

    身体仰面朝天地倒在了红色地毯上。

    以痛楚强调着自身存在的左臂，化成了溶解的地表。

    这当然是事实。依附在左臂上的义手，在血液咕噜咕噜地流动起来的同时，向着几十米远的地方延伸而去。前面有某只看不清形状的类似怪物的东西，那是看起来很美味的……的确是很美味的，拥有手脚和胴体的有形物——正从紧咬着的牙齿两端流出纤细而肮脏的泡沫，一边哭泣一边闷哼——再过几秒钟就会变成一团很美味的肉块……

    啊啊——那类似狗的物体，正在啃食着类似人类的物体。

    “————…………!!”

    类似人类的物体一边挣扎喊叫一边左右晃动着脑袋。砰砰咚咚地在地板上反弹的头部。在即将成为美味的午饭之前，恐怕会因为抵抗而砸碎自己的头。

    类似人类的物体虽然拼命想要挣脱类似狗的物体的束缚，但是他已经没有左臂。他的身体，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简直就是被搅混在一起的炖肉一样。

    问题就在于，那类似狗的物体，正是从我的左臂上延伸出来的东西。

    “咦——，不，等一下。”

    在那类似狗的物体完全吃掉之前的几秒钟。

    虽然那东西吃的是属于他的东西，但是吃剩的东西也会积聚在我这边。那些没有消化价值的残渣，正通过手臂侵蚀着石杖所在的肉体。

    “喂、等一下，你给我等一下!”

    喀嗤喀嗤喀嗤!我们家的小狗实在淘气得让人头痛。完全不听我的命令。

    “快停下来啊，脑袋、脑袋咬上去的话是会死的，是会死的吧?”

    那类似狗的物体并没有停止。

    实体不明的义手变成了实体不明的怪物，正随心所欲地胡乱闹腾。

    面对这样的光景，我一点也没有慌张。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在理性的深层，我把握了目前的状况。怪不得那么适合自己。这只手臂就是那样的东西啊。我甚至感到佩服了。

    “不，还是等一下，狗狗，那个一定是——”

    一定是很糟糕的，绝对不可以吃掉。

    “——对了，小刀。”

    我用户马大姐给我的小刀按在左手的上臂部分，然后用力刺了下去。

    那样就结束了。暂时性的全能感马上被剥离。头脑中理解的义手结构逐渐消灭。黑色的熔岩收缩到类似狗的物体上，同时在瞬间内消灭了。类似人类的物体从马赛克的朦胧中被解放出来，恢复成没有受伤的人体。

    “——!”

    然后我马上呕吐了起来。明明想着反正是义手而切断了左臂，可是那种应该不存在的感觉却把切断的痛楚传递到了我的脑髓里。

    “好……痛——”

    感受着那不可能存在的左臂痛楚和塞在胸口的郁闷感，令我全身开始冒汗。

    仿佛很担心饲主代理人似的，黑犬快步地走了过来，把鼻子凑到我跟前。不，我要订正一下，这家伙并没有担心我。看样子只是被那美味的味道吸引而来罢了。说起来，海江那里的狗好像是没有眼睛的。

    “喂，死狗，你这家伙——”

    我抬起头一看。

    那里已经没有了生物的气息，躺在地毯上的，就只有被摘下来的迦辽海江的义手而已。

    把硬球投掷到我头部的少年，正是被拜托说服的少年A本人。

    濑仓弓夜。考拉丘高等学校的三年级生，是今年夏天的担任棒球部王牌队员的人物。

    卡拉0K大厦前面，停着两辆警车和救护车。

    虽然还残留有意识，但完全对别人的呼叫声没有反应的濑仓弓夜，被救护车送走了。巡警由于要进行调查和善后工作，看来还要暂时留在卡拉OK大厦。

    “辛苦了，也算是按照对方要求完成了吧。不过，虽然只是做到一半啦。”

    然后，我和户马大姐就在快要把人晒溶的夏日蓝天下，喝着名为Evian的矿泉水。(录入者：奢侈……)

    在卡拉0K大厦旁边有一家生活用品商店。我们正在那里的立体停车场屋顶，眺望着发生事件的卡拉0K大厦。

    在那之后，我在忍耐着左臂的痛楚和亲眼目睹的诡异光景的同时，迅速把呕吐出来的污秽物清理干净，然后在确认了少年A的呼吸后给户马大姐发去了联络。“我派辖区的巡警在三十分钟后到你那边去，在那之前你就马上移动到生活用品店的屋顶”——户马大姐给了我这样的指示，然后在一小时后跟我在这里会合了。

    户马大姐正坐在梅塞德斯的车前盖上，我则坐在停车场的停车位上。眼前的水泥地面上，放着一只纯黑色的义手。

    “濑仓弓夜怎么样了?因为我只确认了他是不是有呼吸。会不会脉搏很糟糕呢?”

    “性命没有危险。虽然手臂很糟糕，不过也只是跟被压机压过差不多。虽然损伤程度已经达到了不能再用的地步，不过作为人体来说并不存在任何异常部位。实在是健全的人类重伤患者。”

    “哦……虽然我只看见了一瞬间，不过那家伙，左臂好像伸长了出来啊。”

    “是吗?但是，那样的痕迹完全没有发现。我不是说过已经照委托办妥了吗。患部的切除已经完成，性命没有危险。虽然以后能不能作为濑仓弓夜生存下去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

    在奥里加纪念医院里，对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进行切除患部的手术是很少会做的。

    必须对应每个患者进行全新的手术验证和实验。就算诞生了完美的理论，也没有足以实现的技术和器材。

    切除等于死亡的末期患者，并没有任何挽救的方法。讽刺的是，放弃治疗在医院里度过一生，对他们来说甚至是一种救赎。虽然好几次对轻度——B级的患者尝试过手术，但是他们在手术之后却完全对外界的事物失去了反应。也就是成了废人，大半部分都是脑机能不全。

    作为例外，也曾经有过一个除掉了附身之物而恢复正常意识的女性，但是在那之后，她就因为无法忍耐自己犯下的罪孽而自我封闭了起来。不过那也是极其罕见的案例。关于她的事，也不是可以轻易回想起来的事。

    “你不用愧疚的，所在。比起送到奥里加医院去，还是用暴力治疗法让他退化到幼儿状态更好吧。而且也不是没有康复的希望。”

    “没有，反正我都会忘记的，所以也不会在意啦。”

    没错。我并不是那种会为少年A——恶魔附身的杀人狂。濑仓弓夜变成废人这件事产生责任感的善人。比起这个，我还有必须问清楚的问题。

    “那个，户马大姐知道?”

    我看着放在地面上的义手。

    治疗了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东西。从恶魔附身者身上名副其实地把恶魔除掉了的、实体不明的黑色义手。

    “……算是吧。我很清楚那个孩子并不是人类。也曾经好几次见过那只义手变成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东西，会把那个吃掉吧。”

    “是的，吃掉了。户马大姐你在Marion说过的话，原来完全不是什么比喻呢。”

    真是彻底服了。以未知技术动起来的义手——那可不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啊。

    “郊外的森林里有一个专门杀死恶魔附身的恶魔。”

    虽然我好像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不过却没听说过恶魔附身会被吃掉。现在已经不是“迦辽海江虽然身份不明，但却是个对人温柔的雇主”那样的状况了。

    离头脑复位的时间还剩下差不多五小时。如果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从明天开始就可以过着一如往常的生活——那么……

    “对了，所在。除了濑仓弓夜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在?不，我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新器官已经发挥功能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平静到这个地步的。”

    “……你是说有人帮助他藏起来?”

    “笨蛋，那当然是有啦。就算错乱状态比较轻微，濑仓弓夜也不可能光凭一个人躲起来的。不过，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可以放过你。就当是好好完成了任务的奖励吧。而且我也会放弃对那方面的追究。”

    “什么!”

    好、好美丽！闪闪发光的户马大姐降临了!怎么会……虽说是夏天，但这个人难道是刚从泳池或是泉水中游过泳才来的吗！？

    “只不过是因为取缔少年犯罪并不是我的工作而已。跟小孩子打交道。光你一个就够了。”

    “的确是呢!毫无来由地变得温柔的户马大姐也不是户马大姐了嘛!太好了，我终于放心了!”

    “…………你真是喜欢多说一些多余话啊。我刚才问的是濑仓弓夜作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状态。如果说在附有新器官的状态下维持着正常意识的话，也许身边会有个专家在。”

    “啊，是这A回事吗?的确，如果没有专门医师的话，一般都应该会在一两周内跑出来胡闹的吧……唔，说起来……那个，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话，但我可以说出来吗?户马监察医生。”

    “可以，我允许你发言。虽然你的意见完全靠不住，但直觉方面却不容忽视。”

    “哼，反正我就是靠感觉来活着的。不过，用那种感觉来说的话，濑仓弓夜同学的气氛好像跟奥里加那儿的患者有点不一样。从一眼看去的印象来说，与其说是‘被人逼到绝路’，倒不如说是‘要把别人逼到绝路’的感觉……也就是并非接近于被害妄想，而是接近于夸大妄想。”

    户马大姐“哦……”地沉思了起来。一年半来，在奥里加纪念医院接触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功绩和经验，使得户马大姐把石杖所在的模糊直觉印象作为验证对象来考虑。

    “那就是说从你的角度看来，那并不是过于病态的表现了?”

    ……对户马的来说，从石杖所在角度看来的病态印象，这个基准似乎是很重要的。她的语气已经变成了穿白衣的时候那种严肃的口吻。

    “嗯，也可以这么说啦。也就是那种焦躁程度好像有点不足似的。如果那种程度也能出现新器官的话，恶魔附身就应该会变得更多了。对了，说不定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数量正在逐年增加吧?”

    “那是不可能的。能引发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病原体总数已经知道了。它们是不会增加的。虽然是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乱七八糟的家伙，但是只有这个是从一开始就是固定不变的。”。

    “不是吧，数量已经知道了吗?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有多少人?”那样的话在新器官发作之前进行保护不就好了吗?比如我们家的“那个”，趁还没给其他人添麻烦之前用钛做的电缆线狠狠捆起来什么的!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知道的也只是数字而已。至于谁将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现在也还不知道。

    病原体的消灭已经在90年代结束了。就算当时有可能感染过的人有二十万，其中有可能会发病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其数量已经通过统计得出了结果。即使有发病的可能性，也最多只有五千人。就是说，只会比这个数字少，而不会超过这个数字。”

    ……最多有五千人。

    顺便一提，现在被发现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大约为四千人，其中已经死亡的患者为三干人左右。在奥里加医院里住院的大约为六百人。就算有死亡者和在被暗中送进奥里加的患者，也的确该告一段落了。

    “不，但是恶魔附身是疾病吧。所以由第一世代产生第二世代什么的，病原体自身不也有可能进行繁殖吗?”

    “所以我说，在类激化物质异常症中，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估计这种病原体的扩大程度，总共有三个基准。

    在被人体摄取进去之前能够存活多久——这个是耐久力；被摄取之后能在如何短的期间内发挥效力——这个是感染力；最后，病原体单体能持续增长多少、能把感染扩大到哪个程度——这个是繁殖力。根据奥里加的研究成果，被认为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发病原因的病原体，听说在繁殖能力方面有着致命性的缺陷。明明潜伏于外界的耐久力、以及给人体造成影响的感染力，都比现存的任何病原体强，可是只有繁殖力相当于C以下的最低等级。”

    恶魔附身不能自行增加。

    如果发病者比前年多的话，那就是本来有可能性的带菌者突然发病，导致了数量超出统计范畴。户马大姐之所以问有没有专家在，就是这样的意思。

    可是户马大姐，你这么说的话，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听起来好像不是自然发生的疾病啊。

    “……算了，也就是说恶魔附身有一个无法自动增加数量的壁垒，所以虽然难于发现，但还是可以管理。是这么回事吧?啊，所谓的统计，是不是以县为单位计算的?”

    “嗯，C县是最多的?90年之后，县边界之所以被那样子封锁起来，也都是其中的一环。因为虽然说过类激化物质异常症不会传染，但还没有对外公开说不会再增加。虽然也许还有其他理由，不过大概是作为借口加以利用了吧。那也许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对国家产生的唯一有利影响了。”

    结果，现在前往邻县的途径就只剩下高速公路和JR铁路了。听说，目前还没有恶魔附身能依靠自身跨越县边界的情况出现……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不过现在还有某个说法是那一带成了地雷平原。也不知道到底未来会变成怎么样。

    那么——

    世界上有许多绝对不能知道的事情。

    关于贯井的脑袋里到底和平到哪个地步，Sinker在成为恶魔附身之前究竟是被谁所逼，不管怎么说也太脱离常人水平的户马大姐的精神、肉体两方面的强大秘密……等等这些东西，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对其视而不见比较明智。

    迦辽海江到底是什么人这一点，也同样是属于这种情况。而且反而应该把这个放到最前头才对。在推理小说中，察觉到杀人狂的真正身份的善良一般市民，明明没有被列入处刑名单中，也还是会作为眼中钉而被杀人狂杀掉。就是因为这样，名侦探的推理才会因为意料之外的死亡而陷入迷宫，或者是在天上滑翔甚至以超空间航行法发生空间跳跃。光是明明没关系也被杀死就已经够例霉了，在死了之后还给人家添麻烦也实在不太好。

    所以，这件事还是当作没看到算了。

    不记在笔记本上，以若无其事的态度把少年A——濑仓弓夜的前因后果告诉雇主之后就完了。

    本来我的确是打算就这样了结的。

    我径直回到了地下室，刚进门就把义手扔到了正在抿着嘴巴偷笑的雇主的床上，然后摆出一副吵架般的态度狠狠地瞪着他。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差点就把他杀掉了。”

    “什么嘛，所在你真是善良呀，还是勉强让他活下来了吗?”

    美貌的人影似乎很失望似的摇了摇头。

    所谓的治疗只不过是光有名堂的处理方式……不，是处死方式才对。海江心目中并没有丝毫要挽救少年A、或者帮助有困难的人之类的想法。虽然，他的确是很轻松地接下了委托，也没有对少年A的背景表现出什么兴趣，所以那种态度也很明显啦。

    “你好像很不高兴哦，所在。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回答你哟?”

    呜!恶魔的诱惑，不过我一定要忍耐!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那只义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都是不能问的问题。那些是知道的话就会被杀掉的秘密。

    如果能推迟的话，还是尽量推迟一点的好。

    所以，只能以接近禁忌的擦边球式的问题来平息一下我现在的焦躁心情。

    “——那么我就问一个。你是怀着杀死少年A的打算才让我前往的吗?你认为恶魔附身的人被杀死是理所当然的事?”

    “嗯——怎么说呢。虽然没有好意，但也没有杀意啦……因为所在，你对料理也不会有杀意吧?”

    海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作出了这个回答。那张脸就像一个不知污秽的纯洁少女一样。

    “嗯，对了。那并不是杀还是不杀之类的事情，而是无法容忍而已。因为那是冒牌货，是假的东西啊。要是那样的东西到处昂首阔步的话，那真货不就会觉得困扰了吗?”

    对被附身的人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像故事一样，享受着发生崩溃的人类的结局。那就像是糖果一样。被这只义手吃掉的恶魔附身者，在被舌尖舔弄品尝过味道之后，就在无声无息中溶化消失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带有相当程度的博爱主义的家伙呢。”

    黑发恶魔眨着眼睛打量着我的脸。

    “真是奇怪的误会呀。很可惜，那样说就太抬举我了。我自从出生开始到现在，都没有过为人做什么事的想法。”

    最麻烦的就是，这家伙还喜欢着人类。但光是喜欢也有各种各样的感情，也并不是说因为有好感什么的就爱着那种东西。

    明明对人类这种东西没有丝毫留恋，可是却非常喜欢看着人类的某种存在。

    明明知道人的悲哀，却将其作为欢乐而露出微笑的怪物。

    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了。这个混账小子的性质，毫无疑问就是真正的恶魔。

    “————”

    ……可是，我也并不是受骗了。因为“这家伙是那一类的怪物，这个事实，自从在那个月明之夜看上第一眼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

    “好，我理解了。因为理解了，我打算回家。今天就让我早退吧，拜托了。”

    仿佛吃了一惊的样子。这次似乎真的打从心底里感到吃惊似的，迦辽海江注视着我的脸。大概是因为紧张吧，他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所在，你还会继续为我工作吗?”

    “那当然会继续了。这么好的待遇我都不知该上哪里去找。不过今天是不行了，明天的话应该就没问题，所以今天你就让我早退吧。”

    “——嗯，要把义手拿去吗?”

    “今天还是免了，不过到我忘记的时候一定会想要的。”

    我留下一句“那么明天见”，就离开了地下室。

    那样的义手我怎么可能再用!说不出这样的话，还真是挺难受的。我还真是踩中了不少地雷。因为，说真的，那东西还真是很舒服啊。

    趁着现在还没忘记，我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记录在笔记本上，一边等待着能把我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烦闷感重新复位的日落时分。

    明明保持沉默就好了，可是为什么我偏偏要特意向海江提出了质问呢?在听了海江的回答之后，那种类似愤怒的焦躁感却变成了类似不满的烦闷感，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要是把这些感情流动化作言语的话，恐怕会带来更不愉快的结果，所以我找了个电影院来消磨时间。

    支仓车站前百货公司的那种全国性规模的电影院，因为每看一场都要收入场费，所以不在选择范围内。于是，我就在八坂代残存下来的、一旦进场就可以留到关门时刻的古旧电影院里消磨了八个小时。在关门时刻回到外面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没有用电车，而是徒步走回了支仓。虽然只不过是四公里的距离，但也可以算是轻微的运动吧。

    在途中，我走进快餐店打包了一些毫无营养的速食食品作为晚饭兼夜宵。

    因为那炸土豆要是冷了的话就不好吃了，所以我一边啃着东西一边走在夜幕下的街道上。

    沿线的道路虽然昏暗，但也是安全的。因为已经过了十点，行人也的确很稀少，不过每五分钟经过一趟的电车灯光就会帮忙把犯罪者赶走。

    来到八坂代和支仓中间附近的时候，传来了“当!”的一声熟悉的金属音。在声音的引导下，我从线路上走了出来，发现有二十个左右的少年们正集中在那里。那就是雾栖所说的非正式SVS了。

    在繁华街的里侧，一个可以算是大楼死角的施工现场。投手的背后是十层建筑的高楼侧面，发挥了挡球网的作用。那样的话，就算是打出全垒打也不会让球飞到马路或者民居里面去。实际上在玩着游戏的有六人，围在前面的观众大约有十个。

    虽然我没有去当观众的热情，不过作为消闲活动的兴趣还是有的所以我就决定从远处观望着游戏的进行。

    我随便在砖砌围墙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仔细一看，似乎还有其他跟我一样从远处观战的人影。

    于是，我就一边咬着那快冷掉的炸土豆，一边欣赏着眼前的赌博游戏。这时候——

    “还真是没用啊，那个青年!快打啊，那样的慢球应该能打中吧!”却跟一个在附近发出奇怪叫声的小哥对上了视线。

    “——呜哇。”

    一句话，就是脑子有问题的小哥。

    首先是在这种热得要命的天气中穿着纯黑色的长大衣，接着就是敞开的衣领下面没穿衣服，而且下半身还穿着紧绷绷的皮革紧身薄。这个人难道不觉得热吗?不，应该很热吧，快脱掉啊。这种打扮实在是让人产生一种无言抗议的冲动。再加上那留长到脊背的脱色长发。那种热得难受的感觉几乎能让看到的人体温升高两度。

    丝毫不逊色于那给人添麻烦的服装．那小哥的容浣也很育味道。比如那完全不像是日本人的深邃轮廓(是个美男子)，脸上戴着镜面型的墨镜(难道不觉得暗吗?)，仔细一看那手背上还残留着粗粗的刀痕(好可怕)。实在是显眼到了极点。

    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公演回来的乐队成员，还是对尽些视觉系杂志的模特。眼这个施工现场格格不入的美男小哥，却以流氓式蹲姿坐在那里嘴巴不停地说着其名其妙的活．完全糟瀚了他的外表。

    因为观察着他，所以理所当然的，就跟那样的小哥对上了视线。

    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

    “——————”

    黑大衣的小哥灵巧地保持着流氓式蹲姿的状态向我靠了过来。是螃蟹?难道是螃蟹吗?另一方面，少年们的比赛正在轻松和平地进行中，现在投手已经成功连挫三人了。

    “那是什么?刚才的是好球?”

    他向我搭话了。

    “是啊。虽然已经贴到了外角边缘了。”

    “那已经是出界了吧，那样的球，就算勉强打中也最多是内野滚球嘛。”

    “也不是那样的游戏啦。而且，如果严格来说的话，那全都是坏球。”

    “啊，是吗?”

    “不过，那个当裁判的人，把好球区定得偏大了一点。”

    好球区应该是以从击球手的膝盖上方，到腰带和肩膀的中间点——大概是到击球手的手肘位置——为止的高低区域，并以铺在地面的本垒为平面区域。

    那个裁判似乎是把“看上去”擦到本垒边缘的球全部判断为好球。因为就算是正式赛，那些细微的误差也是因裁判而异，所以这应该算是没能把握裁判偏好的击球手的责任了。

    “噢，下个击球手，摆出了很极端的姿势啊，少年。那样的话，好球区就会变得很窄了吧?”

    “不会变的。因为好球区是由击球手的体格决定的。就算把身体缩起来，损失的也是击球手啊。”

    “噢，原来不能像漫画那样啊。就算拼命向前倾也是没意义的吗。那么说，那个击球手就——”

    “只是单纯的傻瓜而已。还是最好快点被三振赶下场的好。还有，请你到别处去吧。”

    我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离开。可是，也不知道刚才的对话哪里吸引了他的兴趣，那长大衣男人把原本已经上翘的嘴唇弯成了新月形。

    “少年，你好像很有趣嘛。你住在这附近吗?真好啊，一个人住?大学生?啊，还没上?真是越来越觉得不错，你的头发是染的?哎呀，真是可怕，太自然了。为什么那只手臂没了?但是身体还真是不错呢。运动员?……喂，别那么露骨地无视别人嘛，人家会寂寞的。这也是一种缘份，我们就和平相处吧!”

    明明已经很糟糕，可是我又被人缠上身了。

    “你还真是个够酷的人。少年，你名字怎么称呼?啊，难道比我年长?”

    “——无论从哪里怎么看都是你更年长啊。还有，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素不相识的人。”

    “噢，也就是问人家名字的时候要先自报姓名的那个原则吗?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正常交往过了，所以都忘了这回事啦。我叫日守秋星。怎么样，这下你告诉我名字也没问题了吧?”

    “日守……?”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名字。

    不管如何，既然对方报了姓名，那我也说出名字好了。

    “噢，写出来是‘所在’，读音是ARIKA吗!很不错，真是个年轻的名字啊，少年!……嗯，等一下，这不是好像有点怪吗?那样的话——咦?没所谓吗?搞不明白，我的脑子真差劲。不过算了，而且多半是你那边的问题！”

    “…………”

    虽然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不过用年轻来形容我名字的人还真少见。大概是因为秋星这个名字有点古老感的关系吧，说不定会觉得现今的这种勉强套读音的名字有点新鲜。

    “我说啊，少年。看你的样子好像对棒球很熟悉，所以我想问问你。这个城市，听说在两年前左右有过一个很厉害的投手和一个很厉害的击球手，是不是真的?听说是什么‘看样子似乎会杀人’，而且令人感到‘仿佛要被杀’的两个人啦。”

    “……嗯，是有过。还说是什么天才的两个选手。那又怎么样?”

    “不，一般来说都会很在意吧，听了那种事迹的话。比如‘用棒球来杀人是怎么回事’之类的感想。怎么样?难道那投手是专门投死球，然后击球手就专门把球击回到投手身上?”

    “那就已经不是天才选手，而是犯规选手了。虽然并没有实际上对阵过，不过听说那个投手是怀着杀人般的气势来投球，而击球手一看到对方投一些差劲的球就好像要杀人一样。”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在支仓市中，有两个被高校球员们嫉妒为“真正天才”的选手。

    其中的一个，击球手的一方是仓高的四号击球手。

    虽然本来已经是为人所惧的选手，但从某个时期开始，跟他对阵的投手就纷纷开始说出“不想再跟他交手”之类的话。虽然不怎么清楚，不过听说是球被击中的瞬间，某种重要的东西仿佛被折断了什么的。

    “……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是，能杀人的投手和击球手到底算什么呢。棒球也不是那样的游戏——喂，你这家伙在吃什么啊!”

    “嗯?怎么了，少年～”

    那脑子有问题的帅哥一边满嘴嚼着烤汉堡，一边慢慢抬起了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拿走了我的纸袋，他竟然一脸不好吃的样子大口大口地把人家的晚饭兼夜宵塞进嘴里。

    “那是我的!你难道是新来的乞丐吗!”

    “咦——可是你一直没有吃嘛，所以我就想吃了也没关系啦。不过不行啊，所在君。要是吃这样的东西就会降低身体性能的。这种没营养的食品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要你多管闲事。我决定了到死为止都要吃杂食过活的。”

    “嗯?无营养食品和杂食是不同的哦?算了，来，请吃吧。”

    他一边说着“给你吧”一边把吃了一半的汉堡递回给我。这实在是个超级脑子有问题的帅哥。

    “我不要，你全吃了吧。”

    “咦～我们对半分嘛。”

    “我拒绝。分成两边什么的我是最讨厌的。那个就给你算了，请你快到别处去吧。”

    “嘿．那是原则吗?还是宗旨?啊，好像都一样。唔，难道是心理阴影?”

    一边说，一边用两口就把剩下的汉堡包干掉了。

    日守秋星虽然看上去是个文雅俊男，但实际上仔细一看的话，却似乎是个武道家的模样。

    拿着汉堡包的手显得很大，大概是不断修炼的结果吧，跟人一种岩石般坚硬的质感。人家经常说实战剑道家的手在比武较量中会不断受伤，从而肿起到跟身体不成比例的程度。而这个男人的手和指头都给人这样的感觉。

    无论是在几秒钟内吃掉汉堡包的大胃口，还是在张开的嘴巴里排列着的如鲨鱼般参差不齐的牙齿，都显示出他经过相当的锻炼——等一下，刚才不是有点不太像人类的特征吗?

    “什么?别那么凶神恶煞的嘛，我们交个朋友啦。看，我们不是很投契吗?就算不投契也要变得投契起来啦。再多给点东西我吃吧!”

    “——————”

    ……不，不对。简直是完全不对。这个人只不过是单纯的傻瓜，毫无疑问。

    “差不多到时间，我也该回去了。剩下的我全都给你，请你绝对不要跟着我来啊。”

    “咦……唔，既然回去就没办法了。不，我是刚回到这边来的，现在正苦恼着呢。以前的朋友都全部搬走了，我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阔别十年的故乡，还真是够冷漠的啊。”

    ……看来日守他也是支仓的人。

    十年前的话，也就是九五年左右吧。假设他二十岁离开这里，那现在大概就是三十岁了?

    “我在街上游荡也是为了找人啦。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好像是叫矶嗤里矶嗤里……不对，葛兹里葛兹里……也不对，总之看样子就像是拟声词的读法。啊——好像应该是次吉里次吉里呢。总之我本来以为少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不过好像弄错了，毕竟石杖所在根本就不像拟声词。”

    黑大衣男人解除了流氓式蹲姿站了起来……哦，长得还挺高的。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着他。因为没有像雾栖那样的横向宽度，看起来就好像在暗夜中飘荡的幽鬼一样。

    “那么，我们有缘再聚吧。夜里要小心啊，少年。不管怎么说，这个城市也太多杀人犯了。”

    他挥着手离去了。光看着背影的话，实在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英雄身影。虽然我是说如果他手里没拿着那个装着食物的纸袋的话。

    ◇

    我没有回到支仓坡的石杖家，而是回到了福利设施的石杖家。大概是因为在途中耽搁了一下吧，时间已经快接近零时了。

    让从盛夏的夜路中走回来的身体享受了沐浴之后，我就像浑身瘫软一样倒在了床上。

    也许因为这是漫长的一天吧，即使在蒸气浴场一样的房间里，我的身体也还是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闭上眼睛，让脑海变得一片空白。这时候，刚才遇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回响了起来。还真是个吵闹多话的小哥，而且时不时说出一些剌耳的台词。如果是在白天遇到他的话就好了。

    “可是……能杀死人的天才投手吗……”

    虽然开始打棒球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回想起来，高中时代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操场上的练习风景所占据了。

    令人怀念的、耀眼的青春时代。至于是不是真的那么耀眼，到现在也是个疑问。那种事我基本上是不会怎么在意的。对白天的事毫不关心，应该是那时候的石杖所在的原则才对。

    即使如此，棒球这种团体竞技运动也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吧。自己刚才之所以观看了SVS的比赛，今天完成了笔记里写的那件工作，不也都因为那是跟“重要的”棒球相关的事情吗?

    “……怎么说呢。大概是随着当时的心情去做的吧，那毕竟是我啊。”

    我中断了安稳的微睡，拿出今天的笔记来确认。

    笔记上写了被唤作Sinker的杀人狂的情报，以及少年A，也就是濑仓弓夜的特征……恶魔附身，左手侧投，手臂会伸长……等等的备忘录，最后还写了一些关于迦辽海江的。

    关于海江的事情，我好像还写了一大篇累赘长文，可是好像在中途觉得没有意思，于是把三页的说明文都完全涂掉了，然后简洁地写了“臭小子，真是恶魔，小心甜蜜的话语，吃人不吐骨头，必须想个办法”这样的总结性文字。

    “……真是让人头疼。我还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在记录上这么偷工减料……”

    最后的感想什么的实在莫名其妙，我还真想向那时候的我发几句牢骚。

    不管怎样，扰乱SVS的杀人狂投手已经由户马大姐确保了，同时也可以叫做逮捕。在笔记里还写着雾栖帮助濑仓弓夜藏了起来，所以我还要找时间去问问他事情经过。

    以SVS的选手为目标的杀人狂Sinker就这样不明不自从舞台上退场了。

    “——嗯?”

    我不禁对笔记的矛盾之处感到不解。等一下，如果那样的人外号叫做Sinker的话，不是明显有问题吗?

    (8／14)

    次日，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我在支仓市警察署的待机室沙发上，正一脸倦意地坐在那里。

    我一大早就被户马大姐吵醒，现在正是刚接受完两小时左右的情况盘问的时候。

    盘问的内容非常简单。昨晚的上午零点到两点之间发生的一宗新的路上杀人事件。我不得不来这里提供有关昨天已经被逮捕的杀人狂Sinker的第六次犯罪行动的情报。

    “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简直就跟我没关系嘛，世间的眼光还真够严厉的。”

    少年A-濑仓弓夜虽然听说有相当的罪状，不过跟Sinker却完全是另一宗案件。再加上从牺牲者身上依附的血迹来看，Sinker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可能性很高，于是刚从奥里加出院的石杖所在就作为重要参考入被传召过来，然后就一直到现在了。

    “……真郁闷啊。今后是不是每当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干了些什么事，我都要这样子被唤来呢——”

    “哟，你也来了吗?一大早就被叫来，还真是灾难啊。”

    咚的一声，身旁坐下了一个熟悉的脸孔。

    除我之外的参考人……作为SVS的重要参考人，雾栖弥一郎也被叫来了。

    明明大家都已经-从两小时的情况盘问中解放了出来，却依然悠哉游哉地躺在这里，其实都是为了捞回本钱。作为一大清早就被赶起来的代价，至少也要在警察署里享受一下空调才顺气。

    “你听说了吗?雾栖。昨晚被Sinker干掉的，好像是权堂君啊。”

    “真的?权堂……就是孔德院那个权堂?”

    “嗯，明明听说已经决定进入职业球队了，可是因为手肘被破坏而提前退休。说是凄惨的话，还真是够凄惨的。因为对他来说，手肘几乎就等于是性命啊。”

    ……不，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了他的命吗?

    不管怎样，被破坏了手肘的权堂君也几乎跟死差不多了。也就是说那所谓的Sinker的破坏基准没有任何例外吗……

    “你知不知道，那叫Sinker的家伙的变化球。听说会转两次弯呢。”

    “好像是这样，那简直不是人类能打中的球。”

    雾栖喃喃地说道。声音中似乎没有了平常的爽朗。

    “……嗯～难道有映像可以看吗?”

    “偶然而已啦。在八坂代的商店街有一个防止盗窃用的摄像头，你知不知道?就残留在那儿的录像里。虽然录影质量很差看不清楚，不过，还真是够凄惨的。”

    所谓的凄惨，应该是指对棒球选手来说很凄惨吧。要是目睹了几乎呈直角拐弯、而且是经过两阶段变化的球的话，那自然是郁闷到极点了。

    “对了，雾栖，你知道濑仓弓夜不是那个路上杀人狂了吧?”

    “算是吧。濑仓是左投手，Screw投手是不会被唤作Sinker的。”

    “说得没错。那么你对真正的Sinker有什么线索没有?”

    “……为什么要问那种事?昨天也是，你难道在干什么危险的事吗?”

    “是工作啦，工作。虽然是不请不楚地接下来的啦。昨天是被濑仓弓夜的父母拜托的。说什么儿子好像患上了糟糕的疾病，说想要在被警察知道之前帮他治好。可是能治好他的家伙却不肯离开房间，所以我就只好作为代理去找他了。”

    “——等一下，恶魔附身能治得好吗!?”

    他瞪大了眼睛抓住了我的肩膀。

    糟糕了。刚才什么都没想就说了出来。一定是空调的魔力，真是可怕的文明利器……舒适到如此地步的冷气。不过笔记里也没有写着必须保守秘密，海江也应该不会为这个而生气吧。

    “不，没有啦，实际上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而且治好的人也不是我。不过，你先冷静下来吧，雾栖君。”

    “——怎么冷静啊。濑仓那家伙，你刚才说已经变成了不是恶魔附身了吧?你在那之后到底干了些什么……!?”

    “什么……不，那到底是什么呢……?”

    雾栖丝毫没有放松追问的意思。

    ……真让人头疼，因为不记得的东西是不可能想起来的，所以我无法给够栖任何善意的回答。

    “……这么一来的话，就只能那样做了。我说雾栖，你真的想知道？”

    “那还用问!”就像江户人一样干脆地回答的男子汉。

    ……那样就没办法了。

    反正我也不是没有把朋友带进邪恶之道的打算，那么现在就尽管让知道事情始末的大人物来说服他好了。

    ◇

    那一天，地下室的气氛一片混浊。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库的水被弄脏了，烧灼着外界的夏天阳光，变成了像冬天一样的铅灰色。

    “————”

    我可以感觉到，踏入地下室后的雾栖弥一郎，在几秒钟内完全失去了意识。那并不是指他晕了过去。只不过是因为世界上有一种光是看到就会完全停止思考的风景而已。

    至于是把它作为美景而陶醉其中，还是感到毛骨悚然而畏怯不已。就因人而异了。对雾栖来说，这个地下室的印象似乎是属于后者。

    我已经向地下室的主人知会了将要带客人来的事情。

    我本来还以为会被拒绝，谁知道稍微说明了一下缘由之后，他就马上说0K了。

    “竟然会主动帮我带谈话的伙伴来，所在也偶尔会有点用处呢。”

    那实在是以很开心的口吻说出来的感想。虽然“谈话的伙伴”这个名词也好像可以替换成“新鲜的猎物”，不过还是暂且别说了吧。

    问侯非常简洁。

    海江只是以社交性的口吻发话，雾栖连自己名字都没有说出口。

    或者说连嘴巴也没有张开。因为我也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就发挥朋友本色，用“这位是雾栖弥一郎先生”这句话来为他介绍了一下。

    雾栖紧张得僵住了身体，几乎已经冻结起来了。于是对话完全没有进展，床上的人影对于雾栖的这副模样也似乎没有什么不满，只是平静而安稳地像往常一样——

    “——是吗。雾栖先生，你是有个想让我除掉的恶魔附身的人吧。”

    用这种恶辣无比的话语切入了正题。

    “————”

    冷冻食品终于解冻了。

    大概是在海江的话中发现了无法忽视的东西吧，雾栖终于恢复成人类了。

    “……我不是在说那种事。我是听说你能治好恶魔附身，所以才特意——”

    “才特意来到这个没人会走近的森林里来吧。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

    不过治好恶魔附身——这个就有点不对了。实在很抱歉，雾栖先生你在最基本的地方产生了误会。”

    海江向我这边投来了责难般的眼神。

    “所在，昨天在笔记上的记录，你偷工减料了吧?”

    ……原来如此。雾栖的误会，原来是因为我的转达有问题的缘故吗?

    “不过关于恶魔附身的事，好像是没有弄错呢。我再问你一次，雾栖先生你是不是认识恶魔附身的人?”

    “……不，我还没有确认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恶魔附身。不过，怎么说呢，我知道世间所流传的恶魔附身，跟真正的恶魔附身是不一样的。”

    雾栖为濑仓弓夜提供了藏匿地。他也亲眼目睹了那条左臂发生变形的样子。

    “是吗。雾栖先生你看到过实际上发生了变化的人呢。那个人有多大的变化?看起来像人类吗?”

    “……我可没见过看起来不像人类的恶魔附身，也不想看见。我看到的只是濑仓这一例而已。他的左臂就像染上毒一样肿了起来。”

    “……嗯，濑仓的球原本并没有达到能杀死人的地步。但是后来的确是达到了那样的领域。所谓的恶魔附身，就是会变成那样子的东西吗?”

    “——是的，达到本人非常渴望却不可能到达的高度的功能，为压倒性的能力不足作补充的变态现象。那就是恶魔附身的恩惠了。虽然那纯粹是非可逆的、无法回头的自伤行为。”

    “………………”

    雾栖的表情悲痛地扭曲了起来。

    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沉重地问出了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既然这样，比如说引退后的投手——损坏了手肘和手指、变得连球也无法抓住的人，也可以重新回来吗?保持着被破坏之前的、全盛期的姿态——”

    “嗯，能让这种事变成可能的，就是恶魔附身了。”

    不过，回来的那个人即使保持着全盛期的力量，他的姿态也不会像以前一样。被称为恶魔附身的人就是重度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

    作为重新取得过去的技术和力量的代价，他将会损伤自己的形体和内心。

    “——喂，我再问一次，恶魔附身能不能治好?”

    “当然可以，如果你指的是让人体恢复正常的话。但是要让其恢复为正常人的话，那就不在我的专长范围内了。因为那种心理性的治疗是由正常人类去做的工作。不过，实际上——”

    能够达成这种奇迹的人类，并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你真的是会说一些滑稽而可爱的话呢。治好恶魔附身这种做梦一样的话——虽然说出来的人也有他的过错，不过老实相信的人也有问题啊，大哥哥。”

    美丽的黑色人影“呵呵”地嘲笑着雾栖的一丝苦恼。

    “————”

    雾栖咬紧了牙关转过了身。他一边以无言表明了“来这里是一个错误”，一边离开了地下室。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地下室中一下子恢复了夏日的光明。床上的人影别有深意地目送着雾栖的背影——

    “真厉害呢。那个人，已经用球棒杀死了几十个人了，所在。”

    发表了这种凶恶到极点的感想。

    “……我说，虽然你对那种连招呼也不打的客人感到生气也是很自然的，作为朋友我也觉得有点问题。不过把人家当作杀人狂好像也太那个了吧。说起来，Sinker是这样，我家的妹妹也是这样，这个城市难道是杀人狂天国吗？”

    “我明白，这只是比喻而已啦。Sinker和雾栖先生是正好相反的。雾栖先生是更有人类风格的附身，跟被那些冒牌货附身的杀人狂根本就是不同级别的。啊，不过雾栖先生所认识的恶魔附身，应该是Sinker吧。所在你知道吗?那个Sinker是谁?”

    “……嗯，因为就是这样才把雾栖带来这里的啊。如果雾栖认识的话，那大概就是我也会有一定了解的人了。刚才从雾栖的问题中，我想起了一点线索。如果包括引退的人在内的话，有一个是能够直接杀人的投手。”

    根本不需要变成恶魔附身。

    两年前，在考拉丘的棒球部有一个二年级生。

    在一年前的夏季地区预选决赛中以受伤为由退阵，自那以来就引退了的名副其实的天才投手。

    “——铸车和观。在他受伤的时候，一部分的指导者对他的才能感到惋惜，而大部分的选手都松了口气。是个传闻多多的选手。”

    “啊，这个我也知道。是过去支仓的天才选手之一吧?考拉丘的铸车，支仓的——咦，名字是什么来着?所在你知道吗?”

    “嗯?刚才不就在这里吗?”

    “啊?”

    “所以我说就是刚才呆站着这里的流氓。通算打击率为四成半，诞生于仓高的罕见四号击球手，雾栖弥一郎啊。”

    S.VS.S-2

    同步并进、就位。移步、蓄力、击中。

    在那一瞬间，我将化作一颗螺丝钉。

    无论是任何球种，都会被彻底粉碎。

    遵循人体规律的、腰身和肩膀的旋转运动。

    把负荷压抑到最低限度的挥棒，将会在0的缝隙间发生加速。

    作为终端的球棒捕捉到以40米秒速飞来的、直径7厘米的白球。

    不断积累的漫长岁月，在仅仅一秒的击球中燃烧殆尽。

    只为击球而强化的肉体，为自己的证明而欢呼。

    这里是现代的斗技场。

    是不会失去血和肉的炎暑天中的圆形剧场。

    奉献的东西只有对运动的执着。吞没了无数欢呼声的盛夏乐园。

    为了守护这一切，而冒渎了自己的一切。

    击返失败的打球。

    无力地击出的普通击球。

    时间仿佛停止下来一般的、飞往三游间的三重杀。

    面对觉悟的感触而茫然呆立。

    那时侯。

    我第一次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S.VS.S-2

    6／Slugger.(bottom)

    “真厉害啊，这孩子，真想让他留在我们家呐。”

    在雾栖弥一郎六岁的时候，身为战前野地选手的祖父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

    事实上，那就成了契机。明明家境并不富裕，但父母还是为他买来了球棒，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如果弥一郎你真的喜欢上棒球的话，那就开始认真去打吧”。

    性格和善、同时也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不过也是足以挺起胸膛为之自豪的父母。

    正如他的父母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条件也不愿意把儿子让出来一样，弥一郎也没有受周围声音的影响而投身于棒球之中。

    幼年期，尽管祖父感到十分惋惜，但他还是度过了跟棒球无缘的时间。

    尽管会跟小学的朋友打草地棒球，但他并不会为此而练习。虽然买来的球棒看起来就像宝物一样，于是就经常带在身上，但是那并不是作为棒球的道具，只是因为看起来像是刺激着孩子心的冒险象征而已。

    雾栖弥一郎真正开始打棒球，是在两年之后。他每天认真地进行挥动球棒的练习，是从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跟一位朋友相识之后开始的。

    那一天，为了寻求新的玩耍场地而来到了能图工业住宅区的他，找到了一个对着墙壁玩投球的、比他低一年级的少年。

    那小个子的少年不断地向墙壁投着球。

    从天空变红之前开始，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的瞬间。

    少年虽然很集中精神，但却不是很热心。

    虽然每一球都灌注了力量，可是绝对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反而是很厌恶似的在那里练习。没有被任何入强迫，他一直不停地投球，最后还说“早知道就不干这种事”，然后叹着气踏上了归家之路。在连续几天都看到了这一幕光景之后，他不经意地向那位少年搭了话。

    “我可以加入吗?因为，如果我当击球手的话，不就可以打棒球了吗?”

    为什么会主动跟他搭话呢?本来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但是他的记忆中却失去了这一部分……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回想起来了。恐怕，那虽然可能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不过应该也有着绝对无法忽视的理由吧。

    “——什么嘛，你。”

    少年虽然对握着球棒的高年级生感到惊讶，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赶走渗透全身的疲劳，于是接受了手持球棒的高年级生。

    从那一天开始，他——雾栖弥一郎的棒球就开始了。

    少年的名字叫做铸车和观。他是跟雾栖就读着不同小学的一年级生，是在能图相当有名的、没有父亲的孩子。

    “怎么啦，弥一。你开始打起了以前那么讨厌的棒球了吗?”

    温和的父亲在为儿子的干劲感到欣慰的同时，也为了不让他过于紧张而温柔地推了推他的脊背。

    这时候，祖父虽然放弃了收养弥一郎的想法，但是母亲却受到了那种魅力的影响，开始对儿子的才能抱有一丝期待。如果要打棒球的话，不如就加入少年棒球团吧?——虽然听到这样的建议，但弥一郎还是以一句“没有兴趣”而回绝了。就算混在不认识的小孩们和自以为是的大人们中间，也没什么意思。对他来说，棒球只是跟知心朋友们互相竞争的特殊游戏而已。

    “哟，让你久等啦，铸车。我带来了新球哦。”

    在能图工业住宅区中的一个没有人气的楼栋公园里，他们两人会合了。

    由于平平无奇的契机而开始的两人间的棒球游戏，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和观的投球量超越常人，还是雾栖的击球才能超越常人，在连棒球的规则都不知道的单纯投球和击球的游戏中，他们的技术正一天一天地提高，追求的难度也越来越高了。

    如果有人看见的话，恐怕会不敢相信这是小学低年级的棒球吧。技术自不用说，两人的集中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小学生的范畴，已经演变成了不容许一切妥协的认真较量了。

    “我爷爷说要是没有捕手的话就不是棒球，还说击球就相当于击球手跟投手和捕手的较量，光是以投手一人为对手的话完全是不值一提什么的。”

    过于成熟的两人的棒球游戏，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开始变得没趣起来了。为了要进行更正式的游戏，就必须有捕手在场。虽然雾栖内心不怎么愿意，但是跟他的预料相反，和观却欢迎着第三位朋友。

    “好，如果是雾栖你带来的话，就值得信赖。而且，最近我输得也太多了。如果不清理一下头脑的话，就不能赢你。”

    投手寻求着优秀的捕手。

    为这位待人不太和善的朋友信赖着自己而感到高兴，雾栖就细心地寻找起愿意成为伙伴的捕手来。附近的草地棒球的朋友答应成为第三个伙伴的候补。本人虽然喜欢棒球，但家里却不允许他加入少年棒球团，所以就对雾栖他们的棒球游戏产生了兴趣。

    “毕竟喜欢棒球的全去了少年棒球团嘛，现在这里每天都可以捕球打球吧?我还想主动拜托你们呢。”

    第三个少年，是个正好处于雾栖与和观之间的孩子。无论是技术、性格还是家庭环境，都处在两人之间。三人之间保持着平衡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就这样，只有投手、捕手和击球手的微型棒球游戏，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雾栖五年级的时候。

    在团体竞技中，只要有一个突出的选手的话，队伍的整体实力就会产生飞跃性的提高。

    在近处观察优秀选手的动作，跟那位选手多次展开竞争，或者是对那位选手寄以绝对的信赖，认为”如果能留在跟这个选手同一个队伍中，将来就没有任何不安”，对未来抱有希望。

    带有确实希望的队伍，其成长是非常显著而迅速的。那大概是因为队友们没有任何迷惘和不安，能够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队伍中来的缘故吧。

    被才能所牵动，就是这么回事。

    集中在住宅区死角的公园里的三人，各自都是突出的选手。身体上有着天生的优越条件，环境所培养出来的精神上的坚强，以及被那样的两人所信任的、孩子特有的纯粹心。

    他们有着提高技术的最低限度所必需的东西，在没有大人介入的封闭世界里，他们做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互相补充着本来并不出众的智慧，在自己几个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学习作为选手的知识，并互相实践尝试。

    “听说棒球选手最重要的是股关节，壮实的基础就能孕育出优秀的头球和挥棒……不过股关节什么的到底该怎么锻炼呢?”

    雾栖弥一郎的祖父是在缺乏指导者的时代获得成功的选手，从祖父口中听说的教诲与其说是知识，倒不如说是更近似于感觉的东西。

    幸运的是，对幼小的他们来说，比起那些复杂的理论和精神论，那种基于实际体验的教导方式的确非常合适。

    “还有，比起身体的外表，更应该注重锻炼内侧——也就是体轴。祖父说投手和击球手都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如果下面的基础不扎实，那么就会白费工夫。嗯，具体来说好像是这样做可以锻炼内筋什么的……”

    他们从祖父听来的，就是关于被称为体干的身体轴心的锻炼方法。

    一般认为，如果在这个时期没有指导者教会他们投球姿势和击球姿势的话，那么将来就会出现无法矫正的坏习惯。但是，那些运动并不是在指导之下创造的东西，本来就是人体的自然动作。

    仅仅依靠抬起脚向前踏出、以及身体的旋转运动，来投出超过一百公里时速的球。

    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挥动着作为末端部位的手臂和球棒。

    这一系列的运动，是从狩猎时代开始就存在于人体中的、作为生物的“为了生存下来”的运动。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要是人类的话，这种运动就可以由任何人体现出来。

    击球和投球，说得极端一点就是配合肩膀和腰部的旋转，让手臂发生自然性伸直的动作。在这样子让各人的身体记忆住适合自己的自然姿势后，消除本人没有察觉到的赘肉，升华到最适合其个体的动作，就是被唤作技术指导的东西了。对这时候的他们来说，还是不必要的东西。

    基本姿势是可以通过各人自己摸索出来的。就算不特意去让身体记住从过去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完全共通的打法和投法”，只要有追求准确姿势的精神和眼光的话，在这个时期就算没有那一类指导者在，也可以提高投球和打击的技术。

    他们所摸索的只是那一类的个人技术而已。毕竟那是只有三人的棒球。就连为了让队伍取得胜利的“战术”也没有必要学会。

    “我想尝试一下侧投。虽然球速会被体格所左右，但是变化球的话是可以通过练习解决的吧。”

    铸车和观感觉到自己的肩上投球面临着极限，转向侧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钻研的只是个人技术。在这样的棒球中，如果只有一个人实力有差距的话，就不能成为游戏了。

    变得无法跟上击球手水平的投手，实在是非常拼命地练习着——

    为了不被挽救了自己的朋友抛在后头。不仅仅是侧投、就连作为杀手锏的低手投球也纳入了练习范围。

    那并不是因为迷上了投球的魅力，而是由不想失去朋友的恐惧心所产生的东西……雾栖弥一郎直到最后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实在非常残酷。

    比起咬紧牙关的朋友所感到的焦躁，他反而对能够打上至今为止没尝试过的变化球感到喜悦，同时也沉醉于其中。

    ◇

    雾栖弥一郎虽然交友范围很广，但是能称之为好友的就只有在住宅区空地里打棒球的两人。

    对他来说，那只能认为是偶然的产物。虽然跟其他同学们交流的气氛也很快乐，但是因为在公园打棒球实在太快乐了，所以他醒悟过来的时候，能称为好友的就只有和观他们两个。

    另一方面，铸车和观之所以孤身一人，却是源自于周围的客观原因。

    而且那还是包含着恶意的意图。然而下手者却并非个人，而是社会，那是无论和观还是雾栖，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铸车和观没有父亲。在和观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母亲是一个没有任何特长和学历的女性，因此也无法就职。不，她本来就是对就职这种事也不习惯的人。铸车和观的生活环境从出生时开始就陷入了贫穷，可以说，和观甚至没有对此感到疑问的余力。

    即使如此，铸车和观也没有憎恨社会，那是因为母亲一直都很努力地尽自己所能养育着儿子的缘故。虽然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找到正式的职业，但是即使是一些低贱的工作，她也非常努力去做。眼看着为了保护儿子而疲累不堪、不知世间喜悦为何物、迅速变得衰老起来的母亲，他完全无法去羡慕别人。

    只不过，他的周围就只有敌人。

    社会不会向弱者伸出援手。不但不伸出援手，而且还不惜对打乱他们秩序的人发起攻击。并非作为单纯的软弱存在，也不是作为不值得同情的存在，而是作为“软弱而丑陋的东西”，这个母子家庭，对他们来说就成为了可以进行攻击的对象。

    近邻的大人们对和观抱有蔑视的态度，孩子们也模仿父母把他当作取笑的对象。就算跟不在乎这些的孩子们成为朋友，没过多久那些孩子的父母就会阻止他们的交往。即使是以平等为口号的义务教育，也由于膳食费和教材费的滞纳而放弃了把和观作为学生看待。因为在学校看来，他们根本没必要庇护不遵守规矩的家庭的孩子，而且也没有大人提出抗议。

    和观班上的那个有洁癖的班主任，对自己教室里的碍眼污点抱有憎恨之心，心想既然污点不消失的话，就至少该进行有效的利用。

    那简直是随手拿起的便利活供品。班主任的女教师，采取了将一名弱者变成公认的迫害对象来抑制全体不满的方针。

    每天早上的班会课，在互相讲述昨天放学后行动的小型审判会上，和观没有一天是不曾遭到攻击的。

    “老师，和观同学又到学区外面玩耍去了。”

    那明明是因为要帮母亲干活才去的，不仅是同学们，就连班主任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正当他想要说出理由的瞬间，脸颊上挨了一巴掌。

    教室里传出了一阵窃笑声。作为让孩子们消除郁闷的上课时间的表演，班主任以碰到他也觉得肮脏的表情，唾弃般地命令他回到座位上。

    “老师，和观同学根本就没有反省。我想是老师对和观同学太手软了。”

    “说了也不听的孩子，我也没有办法。XX同学，就这样放过他吧。”

    一阵从心底里感到开心的笑声，在教室里回响起来。本来应该是负责阻止迫害的人，却认同着迫害的行为。和观的班主任是个正义感强的女性，根本没有任何恶意。对她和大人们来说，弱者恐怕看起来就像犯罪者一样吧。对铸车和观来说，小学就是一个折磨自己的巨大监狱。

    在这样的环境下，铸车和观所得到的好友是何等重要的存在，年幼的伙伴们根本无法察知。

    ……雾栖弥一郎察觉到这件事，是在他们的棒球游戏即将迎来终点的时刻。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常生活中，他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轻率和朋友的贫困。

    周末，在比赛之后，雾栖把和观招待到了家里吃饭，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对雾栖来说，跟朋友一起吃晚饭是很开心的事，对和观来说，雾栖的妈妈亲手做的饭菜也让他感到很高兴。

    对就连学校食堂的饭菜也不能好好吃上的和观来说，每周在雾栖家吃的晚饭虽然让他感觉过意不去，但同时也是他一直盼望到来的时刻。

    只是，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小误会而已。

    对铸车和观来说，别人家的孩子请自己吃饭，是一种特别的活动。大概是为了保护自身而培养出来的深思熟虑的性格，令他认为那是人家父母为了显示体面的行动吧。每次周末为客人准备的晚饭，和观都认为是一餐特别的饭菜。在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受到对方这种欢迎而感到了内疚。

    所以，他才能承受住餐桌上摆满的灿烂耀眼的料理。

    因为那是特别的东西，和观才能将其作为特别的光景来承受。

    那一天，并不是周末，而是一个平常的日子。雾栖把和观招待到自己家里来。母亲对意料之外的来客感到惊讶，笑着对和观说“对不起，今天只有一些粗茶淡饭。”不一会儿，看到那没什么特别的餐桌，铸车和观才终于醒悟到——

    对自己来说就像开完会一样的餐桌。本来以为要是没有自己这个客人的话，就应该会变得朴素一点的一般家庭的饭菜。

    通过这件事，他终于理解到了那对普通孩子来讲是理所应当的光景。

    “啊啊——是吗，原来这个，就是普通的饭菜啊。”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他只不过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个现实。只是，对于好几年以来都尽量不去想的，自己家的贫困程度，眼眶不禁流出了泪水。

    雾栖看到了他那张脸。

    就像能乐面具一样的面容——在看到充满温暖的幸福时体会到绝望的孩子的面容，雾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雾栖的家虽然也不是那么富裕，但自那以后，他对自己的家境没有了任何一丝抱怨。

    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就会玷污他所尊敬的主人公。

    不管周围人怎么看自己，雾栖弥一郎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

    他相信自己不会成为“故事”的主人公。出生于平凡的家庭，有着平凡的性格，度过跟身份相应的一生。绝对不可能成为“英雄”。

    自己并没有真正的强大力量。与生俱来的体格什么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力量。他认为自己不像故事中的主角那样，他并不拥有“足以在逆境中战斗的超越常人的强大力量。”

    对漠然地理解了这一切的雾栖弥一郎来说，铸车和观的强大力量是超越现实的。铸车和观正是值得他尊敬的主人公。

    就连主人公的痛楚他也能感觉到。

    ◇

    “哟，让你久等了，Sinker。”

    自从铸车和观变更为侧投手之后，雾栖就开始以Sinker来称呼他。面对在自己无法选择的道路上前进的、对他来说就像主人公一样的好友，他倾注了最大的尊敬和友情。

    三人的棒球游戏逐渐开始发展成将棋之中的“千日手”状态。（千日手：同一局面连续重复四次即算和棋，不可长将的规则。）

    彼此之间已经是进行过几千次投球和击球的好友了。在进入投手圈时的脚步迟缓，或者是站在击球区时的右肩的异常等等，光是从这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对方当天的状态。战绩不断重复着一胜一负的过程。不，在天赋上虽然是雾栖弥一郎更占优势，但是因为投手和捕手互相联合来防守的关系，胜负的天平才维持在势均力敌的局面。

    但是，只有和观的决定性投球是另当别论的。

    以低手投出，向着低外角边缘飞来的魔球。

    从贴近地面的右手中释放出来的球一直延伸到上方，然后借助施加于球上的旋转，在击球手面前向着低外角落下。

    这是以后被称为“从击球位看去就隙呈直角下落”的、和观的必胜投球——快速下沉球(Sinker)。如果能把这种球送进最佳轨道的话，就连雾栖也最多只能打出普通击球的成绩。

    两人还没有决出胜负。虽然最终胜率是雾栖占优势，但是到最后，这种球也一直没有找到攻破的办法，两人就面临分开的时刻了。

    “我说，可以让我们也一起玩吗?光是三人的话就算不上棒球了吧?”

    持续打了三年以上的棒球，传闻也自然会不翼而飞。

    三人的游戏不知什么时候传进了喜好棒球的人们耳中，队伴也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雾栖跟和观也多了许多新的朋友。虽然是以棒球为前提，但对和观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他，至今为止光是站在那里都会被人责备的少年，第一次获得了作为普通的个人混在大群伙伴之中的权利。

    “那个，你们加入了哪个少年棒球团吗?”

    于是，最后出现的就是棒球团的监督。那和善的监督听说三人都没有加入球团，就热心地劝他们加入自己的球团。

    ……正如众多的运动那样，棒球也是一种花钱的运动。贫穷的国家不流行棒球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入会费和月费，还有制服费。那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小孩子能准备的金额，同时也不能向父母要。虽然雾栖可以这样做，但其他两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没问题。你们如果加入的话，金钱方面栽可以优待你们。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

    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妙梦想。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对雾栖来说是最巅峰的时刻。比起在少年球团里的活跃，比起学习新知识逐渐变得技术精湛，他对能三人一起跟大伙儿打棒球这件事更感到开心。

    “雾栖，你明年就要上中学了吧。那样的话，我们一定就要分属不同的队伍了。”

    跟新伙伴们一起进行的真正的棒球。有观众参与的比赛的宏大气氛，以及跟投手进行正式较量的紧张感。

    尤其是让全员都倒吞口水的、第九防守局的逆转打席为最。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投手区和击球区之上，那种连带性的一体感。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敌方阵营还是己方阵营，都同时跟一个球的去向相同步的那个瞬间，他是最喜欢的。

    恐怕和观也应该是这样吧。所以——

    “我说，你别笑我啊。我打算成为绝对不会被你之外的人击中的投手，所以你也要成为绝对不输给除我之外的投手的击球手啊。

    然后，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要在最大的舞台上决一胜负。

    仿佛在讲述无法实现的梦想一般，和观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道。

    那幼稚的梦想，是雾栖一直怀抱着的梦想。从两人单独开始玩着模仿棒球游戏的时候开始，他就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铸车和观的投球了。加入少年棒球团也将会为此打下基础。和观作为投手得到认同，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到无比高兴。

    ……所以，名声和喝彩什么都是次要的东西，雾栖弥一郎无论如何也不想得到天才之类的评价。

    “谢谢你，雾栖。这都是多亏了你。，”

    进入少年棒球团后的半年。

    和观说出了发自心底的感谢之言。

    面容消瘦、肩部和肘部都因为连日来的训练而疲累不堪，跟在公园里较量的时候相比完全没有乐趣可言的样子，但他还是低头说出了道谢的话语。

    “最近，我妈妈笑了哦。她说我被大家称赞，感到很高兴——”

    大概是为长期以来让他受苦感到自责吧。

    铸车和观的母亲，对儿子的活跃感到了衷心的欣慰。

    于是，曾经是雾栖弥一郎的最佳对手的这位朋友，却决定让棒球取代他成为自己的唯一救星。

    并非为了享受比赛的乐趣，而是作为挽救自己的手段，他把一切都赌在了棒球之上。

    雾栖苦笑着说那才是真正的英雄，祝福着朋友选择的道路。

    ……只是，他心里也有这样想过。

    如果那时候，以一顿平平无奇的晚饭在和观的心中造成裂痕的那一天．自己能再为他着想一点的话。那也许就不会把这位重要的朋友逼到那个地步了吧。

    ◇

    三人的道路逐渐出现了分叉。

    也许可以说，雾栖对待棒球的态度有点异常。

    比任何人都有才能的选手，却比任何人都感觉不到胜利的魅力。这种存在方式，对没有天赋的人来说实在过于耀眼了。这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光靠努力也无法跟上他的隔阂感。

    所以，才会那样子——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

    接受了面露柔和笑容的那个怪异大人的诱惑。

    那个男人，在傍晚时分飘忽地出现在眼前。

    加入了少年棒球团，获得了众多队友之后，三人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坚持着每天必做的活动。虽然没有花上以前那么多的时间，但三人还是为了互相确认彼此的姿势动作而进行比赛，互相指出对方的微细缺点，然后互相拍着肩膀畅颜欢笑。雾栖已经成为六年级生，来年当上中学生之后，就没有时间到这里来了。

    逐渐迎来终点的乐园。

    不，应该是已经开始失去了过去光芒的乐园残渣。

    在这里，那个素不相识的大人笑着说道：

    “叔叔正在模仿着当恶魔呢。怎么样，你们看起来也是好孩子，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吧。不过，要用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哦。”

    那是只能认为他脑子有问题的发言。

    雾栖本来打算把他赶走，可是年纪比自己小的伙伴们却似乎没有在男人的话中感觉到危险。

    “大叔，你喜欢棒球吗?”

    “那当然很喜欢了。像叔叔这个年纪的大人是没有不喜欢棒球的。毕竟那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嘛。”

    男人有着非常温柔的声音。跟雾栖不一样，和观从来没有被大人搭过话，对于自己能跟大人对等地谈话这一点感到非常高兴。也许没有父亲这个背景也有一点关系。

    结果，他们就接受了男人的诱惑。

    “你们的愿望是什么?”恶魔笑着问道。

    “我想打出全打席全垒打!”

    “那我就想当一个绝对不会被击中的投手!

    雾栖并没有回答。

    他已经不是会幼稚到回答那种愚蠢问题的小孩子了。因为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宁愿付出重要东西也要实现的梦想。

    但是两人却马上作出了回答。

    对近在身旁的充满天赋才能的朋友感到的嫉妒心，以及开始变得无法容忍败北的焦躁感，让他们说出了天真无邪的愿望。

    “——真是个不错的愿望。那么我就遵守约定——”

    男人温柔地跟两人握了握手。

    在跟那干燥的大手互相触碰时，感到了一股脉动。

    男人缓缓地松开了手。变化一直都没有出现，两人就一脸不满地责怪着男人，雾栖也松了口气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啦”。

    “不，已经变了。那边的孩子以后只要被击中一次球就会死，而这边的孩子要是不能打出全垒打的话就会死。”

    恶魔以弯成了新月形的嘴巴发出了哄笑。夕阳西斜的时刻凝固了起来。

    红色的空气变得像血液一般粘稠，把那种连笑话也算不上的蠢话——同时也是诅咒——植根于孩子们的心脏中。

    “不，因为叔叔是恶魔啊，所以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来实现你们的愿望。不过你们要听着，孩子们。对人类来说，愿望是必须要跟生存融为一体的。如果把这两者分开来考虑的话，就会把喜悦变作廉价的东西。”

    生存下来吧——恶魔笑着说道。生存，那是最简单而必要的快感。

    “被击中的话就会死，没有击中的话就会被杀。真不错呢，对你们来说最喜欢的东西，已经化作了你们的生命本身。

    也就是说——如果输掉，就没有生存的价值。”

    素不相识的男人，随着日落而消失了影踪。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他完全没有进入雾栖他们的视野，就直接消失了。脑子有问题的流浪汉，被性格糟糕的大人骗了——三人就这样互相笑着解散回家。

    大家都希望尽快忘记刚才的那张笑脸。

    第二天，两人身上就被施加了诅咒。

    ◇

    次日，在放学后的草地棒球游戏中，第三个伙伴没有能打出全垒打。当然，这时候并没有任何异状。而且雾栖他们根本就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情，所以在比赛后也回到了平时的公园，在调整好三人的状态后，就各自告别回家了。

    “——大家请好好听着，现在有一个不幸的消息。”

    第二天，监督的声音被疾驰于河岸边的电车盖过了。

    不见踪影的捕手——跟自己同样喜欢着棒球、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的朋友，并没有出现。

    ……昨晚，他在自己家里死去了。不仅仅是他，一家人都全部遇害了。虽然传说是强盗杀人案，但犯人身份却并不明确。附近的居民说听到怒吼般的声音，都纷纷推测可能是家庭内暴力引起的。

    “——那是因为违背了约定。”

    和观并没有相信，即使在朋友消失后也没有相信。

    只是，一种漠然的不安涌现在他的内心。

    被打中的话就会死。那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暗示，不过实际上，那同时也是铸车和观一直怀抱着的决心。

    如果说当一个优秀投手是自己的存在证明的话，那么成为三流投手的时候，就是自己归于尘土的时候了。他也知道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在走向破灭之路。和观虽然对自己作为投手的存在方式感到疑问，但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决不辜负母亲和周围人的期待。铸车和观之所以被认同为正常的社会一员，都是以棒球作为前提的。不再是投手的他，就将会变成原来只懂得忍受的弱者。

    “——被击中的话就会死。这个球就是我的性命，也就是说，要是想击中这个球的话——”

    世界上没有不会被打中的球。

    没有人把这种基本中的基本事项告诉和观，而对从一开始就处于孤立状态的和观来说，投手就是一个人也能打棒球的存在，结果，他就更进一步成为孤独的选手——

    “——就意味着‘你想把我杀死’吧。”

    施加在他身上的虚伪诅咒，被转换成了现实。

    由自我防卫产生的杀意。站在投手台上的铸车表现出来的，是如假包换的杀气。投球对他来说，就是每球都是以命相搏的行为。

    本来就擅长通过努力提高自己的和观，把恐惧和执着化作原动力，把右手磨炼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那种以卓越的变化球为主体的投法，相对于首阵投手，更适合作为候援投手。铸车和观从第七局开始上阵，在此之后，就成为了留下“不容许任何一次击球”的恶魔般纪录的投手。

    作为代价，他在队伍中却被孤立了。在投手练习中也散发出杀气的队友．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接近。

    “……没关系，因为我的棒球就是这样的东西。没有才能的废物就只管自己挤在一起好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就连雾栖的忠告也听不进去。

    不断叠起来的尸骸之山。

    铸车和观成为了君临于荒野中的王者。

    雾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的质变。对于好友长期以来怀抱的焦躁感，以及在暗中逐渐萌生于队伍中的阴险气氛也没有察觉到的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说话。

    ……冷静一想的话，雾栖他们也根本不会受到队里面的欢迎。被监督优待的新参加者，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被选拔为首阵队员，成长为足以傲视和嘲笑年长投手的嚣张的低年级生。

    和观从以前开始就已经在队里面被孤立了。

    只不过是雾栖没有察觉到而已。

    “——我说雾栖，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不是说过很愚蠢的话吗。如果还记得的话，那句话，你就当作没听过吧——”

    任何人都不禁倒吸凉气的重大比赛。那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光有乐趣的东西了。

    和观必须对击球手怀着无比的憎恨，对和观有所顾虑的雾栖已经不能心无旁骜地握起球棒了。那样的东西，已经不是进行过几千次的两人间的较量了。

    ……回想起来，彼此不合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一切的人，和从一开始就满足的人，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随着年月的积累，彼此的道路就越离越远。

    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错的一天。

    雾栖曾经喜欢的棒球,跟铸车和观所需要的棒球，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只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年幼的雾栖在感到可惜的同时，心里却觉得那样的人才真正应该被赋予所有的才能，对世间的不讲道理说出了唯一一次的怨言。

    就这样，雾栖弥一郎的幼年时期结束了。

    成了中学生后，他就开始变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享受着棒球。

    铸车和观则作为下沉球投手扬名县内，成为县里名列第一的变化球投手。

    两人在六年之后才获得了下一次彼此对阵的机会。高中三年级——在雾栖弥一郎的最后一个夏季比赛中对决——本来应该是这样。

    雾栖弥一郎作为县内第一的重击手而扬名，是从他成为高中生之后开始的。

    他所入学的支仓第一高等学校拥有着高于平均水平实力的棒球部，里面有一位并非正规队员的天才击球手，而监督也对队伍夺取胜利有着相当强烈的意欲。那只不过是由于各种偶然的因素相重合，而把原本停留在玩耍状态的棒球重新恢复为正式参与的状态而已。

    一年级的时候，队伍的基础已经打好，真正决胜负是在下一年。雾栖弥一郎升上了二年级，队里的默契水准发展到足以活用四号击球手的程度，进入地区预选决胜的希望终于出现了。

    队伍以雾栖弥一郎这名天才击球手为首获得了显著成长。

    但是在第二年。

    他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他_打出全垒打就会呕吐。而且还不是轻度、而是重度的呕吐，一次比赛几乎要吐三次，很多时候还会晕过去。

    队友们和监督询问他理由，他也没有回答，就连学校的校长也对他的精神问题感到忧虑。教师们也曾经拜托过不知为什么深得雾栖弥一郎信赖的某个高年级生去照顾他，可是那个高年级生——

    “我想勉强去治疗的话也有点问题。毕竟是本人想那样吐，那就让他全部吐出来更好吧。”

    却采取了非常冷淡的应对态度。

    虽然雾栖弥一郎抱有这样的缺点，但是作为击球手的能力却丝毫没有衰退，甚至作为县内第一的天才重击手而名声大振。

    虽然，棒球并不是单纯到可以凭一个击球手获胜的运动，支仓第一高校在春季选拔地区大赛的第一轮、夏季大赛地区预选第四轮败退了。

    下一年——也就是2002年。

    在下定决心这年里必须重振雄风的他们面前，作为竞争校的考拉丘拦住了去路。两校间顺理成章地第二轮复赛，几天后的第三轮比赛将会是双方的大决战，外界也因此而沸腾起来。对，支仓第一高校存在着超高校级的重击手，而考拉丘也有一个天才。并不仅仅是支持着考拉丘的三年级王牌投手，作为他候援投手的二年级投手——铸车和观，也同样成为了代表支仓市的选手。

    在那场比赛的前一天，有意避免会面的雾栖，在家里接到了过去好友打来的电话。

    “——你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吧。”

    听筒中只传来了这一句话。

    声音显得相当疲倦，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印象。

    “对我来说，棒球就是拷问。但是，也有过很开心的时刻，虽然已经无法想起来了。”

    ……难道他是想说，所以就希望放松下来吗?

    电话在这时候被挂断，雾栖就这样被托付了一个任性的请求。

    比赛当天，雾栖弥一郎在首阵投手中夺取了两次全垒打，早早地把王牌拉了下马，但还是因为过于勉强而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支仓第一已经败北了。

    ◇

    解开诅咒的机会，就这样永远丧失了。

    在那之后，雾栖弥一郎拒绝了多次的劝诱，从棒球界销声匿迹。他断言自己并没有足以成为职业球手的才能。至于在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纠葛，并没有任何人能知道。

    顺便一提，在一年之后——

    三年级的王牌球员已经毕业，以铸车和观作为新王牌获得重生的考拉丘，在夏季的地区预选决赛中败退。身为王牌的铸车和观在决赛当日以受伤为由退阵。尽管由二年级的年轻主将·濑仓弓夜代为领军，但还是很快就败下阵来了。

    四个月后，铸车和观以自动退学的形式被排斥出考拉丘高等学校之外。对于这名引退的天才投手，既没有人发出惋惜的声音，也没有人去寻找他下落，在那之后，已经没有人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

    7/S.VS.S-3

    (8/15)

    说完了漫长的往事，重击手低声地说了句“都是些愚蠢的事”。

    在搬家整理工作一直被放着没做的室内，塞满了行李的皮箱四处乱摆的石杖所在的房间里，雾栖弥一郎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讲完了他青春时代的故事。

    “也就是说，你们原来是认识的呢。”

    “只不过是小时候而已啦。自那以来就完全没有见过面。小学时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你啊，要是在高中生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些传媒肯定不会放着不管的。”

    身处同一年代的两位天才。天才这种评价，只不过是想随便称赞别人的时俣使用的便利词语而已。

    但是，偶尔也会罕见地出现世人公认的名副其实的怪物。这一点在运动界中尤为显著。毕竟那是定好了规则、留下清楚记录的游戏。感性很好、动作华丽等等抽象的评价完全没有必要。只有超越一切的记录是绝对的正义，数字不会受到任何个人的主观影响，同时也能使任何人屈服。

    从这个意义上说，雾栖和铸车和观正是丝毫不辱没天才之名的选手。

    这两人竟然在幼年时期也是共同竞争的朋友。这种巧合到极点的故事，对身为凡人匹夫的我们来说，已经超越了美谈的境界，甚至让人恼火起来了。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周围的人。过去的事情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是你，要是被挖出以前的事来说的话，也会觉得厌烦吧。”

    “嗯……这么说起来也的确没错。不过还是有点不对劲啊，一般来说都应该会曝光的吧。少年棒球团那时候的记录呢?过去的队友没有说出来吗?你想想，当时不是有过关于你的特辑报道吗?那时侯的采访什么的……”

    “啊，那帮家伙的话，还真是整天都把‘跟我在同一队’的事情挂在嘴边呢。”

    “啊……对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的东西就甘认下风，对于自己稍微努力也可能达到的天才就暴露出黑色的负面感情吗……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了。”

    大概这些部分也是让雾栖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吧。虽然可以尽情发挥一下想像力，不过铸车到底被孤立到什么样的程度，还是先别去想了。雾栖也不是希望我这么做才把话说出来的。

    “可是，被打中就会死……那每打一球不就跟转动一次俄罗斯轮盘一样吗?那样子过了六年，而且还没有失败自爆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铸车和观……就算是专门负责候援，防御率为零这种事还真是如有神助。虽然基本上是从第七局开始站上投手圈，但是仔细回想起来，有铸车在场的考拉丘在后半场的确是没有让对手得过一分。虽然当时也觉得很了不起，不过真没想到不仅是没失分，就连球也没有被击中过。要是从首阵就出场的话，恐怕会一分不失地全胜对手吧。

    ——经历、容姿、背景，全都不明不白。明明如此，却只被冠以“Sinker”外号的杀人狂。

    ……原来如此，也没有比这个更跟铸车和观相配的异名了。

    “但是，他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弄伤了手肘而引退了。原因是运动过度吗?”

    “…………谁知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从那家伙的投球风格来看，简直是完全没有考虑将来。无论如何，他的受伤也是可以明显预见到的。因为我跟铸车都是自学过来的，所谓的教练就是提供效率性指导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会为了让我们能‘长久继续下去’而进行培育。但是铸车很讨厌被人指导。他说那种悠哉游哉的东西还是留给有余力的家伙好了，自己就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

    那也许就是生为弱者的铸车和观在无意识中进行的反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地生活，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才会亳不犹豫地迈向破灭。不需要老师的铸车和观的棒球，是为了在短期内燃烧殆尽而存在的东西。

    ——在最后的终点。

    他的右臂终于输给了一切。

    “然后那个就通过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恶魔附身而恢复过来了吗。虽然这一点十有八九都不会有错，但是你有确信吗?”

    “还问我确信，你不是实际上跟他说过——啊，对了，那是白天吗。算了，你忘记吧。”

    “嗯?”

    雾栖像是赶虫子似的向我摆着手。

    ……唔。虽然不想考虑，不过我难道实际上跟那个杀人狂见过面吗?但愿不会吧，不过以后我恐怕还会跟各种精神名患者发生亲密接触，真是好可怕。

    “算了，那个以后我再好好记上笔记吧。

    我说雾栖，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Sinker啊。你知道了恶魔附身不能治好。既然这样，难道你打算把他交给警察?还是说就这样让他成为都市传说?”

    “——没什么。如果警察要抓的话，那样也无所谓。虽然被扰乱SVS的秩序会很麻烦，不过杀人杀到这个地步的话，警察也应该会认真起来的吧。那种毫无理由杀死击球手的快乐杀人犯，无论变成怎样我都不会管。”

    “……唔，虽然我作为和平主义者也觉得这个方针很好，但是要说快乐杀人的话，我想应该有点不对吧。”

    “没有什么不对。认为被打中自己就会死什么的虽然是那家伙的自由．但是他不应该把这样的规矩施加在击球手的身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杀死击球手的理由，我想并不是‘自己的球被击中就会死，所以你打不中也会死’啊?虽然Sinker的行动实在很鲁莽冲动，但是也有一种类似信念的东西。他锁定着目标，同时并不会夺走性命以外的东西。既没有夺走钱包，也没有折磨尸体吧?既然如此，我想Sinker应该是有着杀人以外的目的吧。至于那到底是复仇还是留恋——或者是强烈的执着，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至今为止，我遵从户马大姐的命令接触过众多患者得来的经验也不是盖的。他们虽然精神失常，但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失常。一定会怀抱着某种作为根干的——非那样做不可的原因。

    “复仇和执着吗……”

    也许是想到什么线索了吧，雾栖露出了晦涩的神色。

    ……啊啊，真是多么容易看懂啊。这家伙果然还有什么瞒着我没说。

    “我说，其实我也不太想这么说的……”

    或者应该说，我不是太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那个，你作为朋友，也应该给他一个忠告吧?”

    “我才不会。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吗?”

    “…………”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啊——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我还是先忍着吧。雾栖虽然很想阻止Sinker，但却很不愿意直接跟他见面。因为只要会面，就会很可能演变为决一胜负的局面。

    “因为没关系，所以不跟他决胜负。啊啊，是这样吗，你本来就不打算再次踏在击球手的位置上呢。”

    “嗯，棒球我已经不打了。如果那是以性命相搏的行为，就更加不会干。而且，那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打中的球吧。”

    “也对啦。问题果然就在这里吗。”

    打不中就要被杀死的死亡游戏。

    既然Sinker的魔球已经被判断为毫无虚假的真家伙的话，那自然也不必主动去寻死。不，对雾栖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完全算不上是较量的比赛。

    如果打不中就没救，即使能勉强想办法战胜，只要一打中的话就会杀掉对方。

    ……还真是残酷的规则。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对雾栖来说就是完全不划算的东西。

    “算了，先不说陪不陪Sinker玩那个游戏。雾栖，我是说假设啊?假如你站在击球手位置上，会怎么样对付他?”

    “也没什么这样那样的。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对得上吧。虽然从理论上说，不管是任何变化球，只要进入好球区的话就有办法捕捉到。但是挥棒是以秒为单位的世界。既然在看穿球种的瞬间已经完成了挥棒的误差修正，那么对于在投球之后发生的意外变化，就没有办法对应。”

    ……他竟然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厉害的话。

    雾栖弥一郎被其他击球手评价为“那家伙简直是不合常理”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了。

    这个男人，只要球进入好球区——也就是挥棒能触及的有效范围内的话，无论什么样的球种都可以轻松地准确调整位置。那恐怕应该是在超凡的静态视力、神经传达速度、瞬间爆发力和集中力的配合下才能做到的事情吧。球种虽然能看出来，但球棒却打不中球——这种普通击球手的苦恼，雾栖弥一郎却从来没有经历过。

    一旦看穿了球种，就按照自己的印象去击打球身。那就是这位天才重击手的常识了。

    “两阶段变化什么的，根本就不是棒球。

    虽然可以看穿一次变化，但是之后的第二次变化却无法对应。第二阶段的变化是在我们确定了球种和轨道之后发生的。在修正后发生变化的球种，对‘迎合对方来击球’这种一贯的击球方式完全是不适用吧。”

    “说得没错。总的来说就是这样吧，如果不想办法封住第二阶段的变化，就无法跟他较量。但是雾栖，Sinker的变化好像真的是直角啊?即使只有一个阶段的变化，不也是无法看见吗?”

    “如果是第一次对阵的对手就是这样。哼，你知道我跟铸车进行过多少次较量吗?如果对手是那家伙的话，就算是直角拐弯的球，胜负几率也是五五对半。只要有一球的话，就能配合上打击的感觉。”

    ……原来如此，不仅限于棒球，对战型的运动都是在运动中磨练出感觉的。

    投手和击球手则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存在，撇开跟对手的同步，就无法打败击球手，也不能让球棒击中球身。投手和击球手在棒球中也是比较容易达成同步的关系。而他们俩从小时候开始就进行过数千次较量，不断展开着竞争。

    雾栖完全了解铸车的所有习惯。

    成为恶魔附身而使得所有击球手无法接近的Sinker，对雾栖弥一郎来说却是世上最容易攻破的投手。

    ……这么说的话，问题还是在于第二阶段的变化，还有就是雾栖弥一郎退出棒球的理由。

    “可是，那些都是无法踏人的领域。真糟糕，这次还真是只有举手投降了。”

    投降啦——我边说边从纸箱上站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退出棒球之类的问题。那自然是其他人不宜加以插手的事情。

    跟挫折无缘的男人，并非因为任何人的劝告而主动放下了球棒。那就跟飞在天空的鸟儿以自己的意志舍弃了作为自己象征的翅膀一样。这种苦恼对我这种人来说自然无法明白，甚至连企图去知道的行为也是一种罪孽。

    ……可是，怎么说呢。

    “但是你却帮助了濑仓弓夜，为什么呢?”

    作为朋友，如果连这个也不问的话，我就没有立场可言了。

    “那是因为工作，我收下钱才庇护了他。现在的我就是干这种工作的人啊。”

    “原来如此，这一年半来你也变聪明了啊。果然学东西很快嘛。”

    虽然学会的是作为大人的生存方式。大概是理解了当中的讽刺意味吧，雾栖咂了咂嘴，站起了身子。

    “这些事就说到这里吧，SVS的事你就忘掉算了。Sinker就交给警察去办吧。”

    仿佛在说“再见”似的背过了身子，雾栖径直向着旁边的房间走去。

    然后，他就那样子躺在家里唯一的床铺上。

    “——啊?”

    什么，难道你不是打算赌气回家去的吗?

    “不，因为我用来睡觉的卡拉OK房被警察控制了，所以没地方可过夜。你反正还有自己的老家，就暂时把这个房间借给我吧。”

    这个寄居者还没等人回答就直接进入了梦境之国。

    “不，虽然是无所谓啦……你还真够胖的。”

    唔……这家伙是怀着烦恼而退出棒球界什么的，也许只是我多虑了吧。

    (Sink)

    右臂在发痛。昨晚毫不留情地击杀了第七个选手。

    ◇

    好冷。就好像置身于吹雪之中似的，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下，他不断颤抖着身体。

    醒过来的时候总是这样。唤醒“那个”的依然是刺激肌肤的寒气和艰难的呼吸。

    刚醒来的“那个”跟人类相距甚远。理性和意识都被冻结了起来。就像徘徊在肮脏的废弃工厂里的亡灵一样，到洗脸台用水道水从头淋浴下去，他的意识才终于能上浮起来。

    ——在朦胧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身穿连帽外套的杀人狂。

    “那个”一边确认着自己的脸，一边重新确认着至今为止杀死了的目标。

    第一个人作为准备运动，为了测试自己的性能而割舍掉了。

    第二个人是出于某个固定的目的，虽然优先顺序比较低，但因为偶然碰上了，所以把顺序提了上来。不知道今年的夏季是不是寒夏，在收拾他之后，寒气就好像变得更厉害了。

    第三个人是不必多说了。不过，似乎玩得过火了一点。血用得太多，手肘也用得太厉害了。在比赛之后，手肘也一直处于骨折状态。

    第四个人就已经开始熟悉，所以很快就找到他，也很快就收拾掉了。为了尽快回家，在享受的同时也把对方破坏了。只不过，偶尔会对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感到疑问，实在很不可思议。

    第五个人——

    第六个人的时候，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手肘的复原很缓慢。过去的手肘就算是感到疼痛，也只是在一轮比赛之后发生的。可是现在每投一球就痛一次，旧伤也不断复发。没有问题，就算被折断，在投球的期间也会重新连起来。对，至今为止都是这样连起来的。

    第七个人。察觉到比赛已经结束，是在看到了飞溅的脑浆的瞬间。在那一场比赛结束、再数清楚手中的球少了四个之后，才终于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啊——啊啊——”

    他不停地进行着深呼吸。

    ……今年的夏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氧气稀薄到难以呼吸的程度，冰点以下的温度让肌肤发出悲鸣。街道就像死一般寂静，矮食桌上面吊着一个长头发的晴天娃娃。

    “———————一”

    一阵呕吐的感觉袭来，“那个”不由得甩了甩脑袋。寒夏也无所谓了。从以前开始，夏天对“那个”来说一直都是冰冷的东西。呼吸困难也无所谓，难得有这样的夏天，要是不热到那个地步的话，就没有夏天味道了。

    但是寂静却实在难以忍受。“那个”是非常喜欢喧嚣声的，喜欢那些毫无意义的嘈杂声和噪音。覆盖着全身的暴力一样的欢呼声浪潮，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感到依恋。

    现在却什么都听不到。比赛开始的话，寒冷就会消失，痛觉也会消失。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越是进行比赛，外界的声音就会变得越淡薄。

    “啊啊——”

    感受到的全都是痛苦，也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在做这样的事。右臂以愤怒为动力重新动了起来。记得在找到第一个对手的时候，支配着脑髓的就是火葬场一样的怒火。让身体沉浸在连骨头也不留下的热情中的确很轻松。那是只有在投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实感，过去的热量也随之恢复了。但是，现在就算投球也不觉得开心。耳朵什么也听不到。那个热得令人想捂起眼睛的残酷夏日到底去哪里了呢?伸出双手，映照在镜子中的身影笑了起来，说道——

    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一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

    没有快乐的记忆，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那是只剩下痛苦的棒球．他得到的报酬只有痛苦。那样的东西，他在六年来一直顽固地守护至今，活到了现在。

    得出了这个结论，意识终于觉醒了过来。

    寒冷让他的脑部变得僵硬。对，一切都那么没趣。有趣的只是在比赛的时候。只有比赛才觉得有趣——风帽下的嘴唇翘了起来。但是第五个人又怎么样呢?那难道是有趣的东西吗?

    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是计划之外的对手。他没有打算向他提出比赛要求。因为他根本如认识那个击球手是谁。可是他却很无聊，遇到的击球手个优秀的选手。当时只是纯粹地想进行比赛。但是，结果还是不得不杀掉他。现在他的棒球，就算没有那个打算，只要一旦开始比赛，就会演变成不得不杀掉对方的结果。

    “——对了——快点，找下一个——”

    ……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也是这样。

    可是他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坏掉了。

    因为，他只有在比赛的期间才能恢复理性，而且即使连这种理性也几乎快要被夏天的寒冷冻结起来了。

    杀人狂Sinker向着手机伸出手来。显示着第八个人物的光点。只搭载在A号手机上的GPS，显示出了猎物的所在地。

    (8/16)

    连续路上杀人事件的牺牲者已经达到了七人之多。

    搜查本部虽然把濑仓弓夜作为嫌疑犯而采取了逮捕行动，可是在第二天却出现了第六人、甚至是第七人，搜查方针不得不做出重大变更。

    听说是换成了以户马的巡佐为搜查本部长，这个事件也被作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相关的特例事件来处理。

    警察虽然还没有查明路上杀人犯——Sinker的身份，但既然组成了搜查本部，警察顺着线索追踪到铸车和观这个人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具体来说，最多也就是一天。判断出身份之后，要准备城市狩猎行动还需要一天。最后通过强制执行力开始强行捕获行动也是一天。

    虽然这种估计可能包含了一些主观因素，不过既然户马大姐出阵的话，在三天内解决问题已经是被过去的实绩所证明的事实了。

    “所以我就察觉到了，就只有第四个人不是参加SVS的正式赛的击球手。也就是‘哐!’的一声灵机一动啦，那实在是太可疑了。于是我调查了一下，关联性还不是一般的多。真是的，一抓一大把也该有个限度嘛。”

    在闪亮摇曳的阳光之下，一手拿着报告用纸不停嘴地发表着高论的人，正是贯井未早。

    “……我说所在，刚才的应该不是‘哐!’的一声，是‘叮’的一声才对吧……？”

    另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对兴奋不已的贯井有所顾虑，迦辽海江悄悄地小声向我说道。

    “……要是逐一去计较的话太阳也下山了，所以必须要无视。这才是跟那家伙圆滑相处的诀窍啊。”

    我因为被占领了沙发，所以没办法，只好拿出了折叠椅，在床边听着贯井的报告。

    “第四个人，名字叫做礤原。他高中时代是考拉的棒球部员哦。然后，经过我的调查，其他的牺牲者有半数以上都是考拉的人。即使说SVS的选手全部是有棒球经验的人，你们不觉得那也太多了吗，那些野生的考拉们。”

    “……的确没错。而且作为现役的棒球部王牌濑仓参加了SVS这一点就已经有很浓的火药味了。要是被高校棒球联合会的人知道，考拉丘恐怕接下来的两年都要被禁止出场啊。”

    “就是这样啊，就算今年的阵容再怎么差劲，让部员……不，让主将参加赌博比赛什么的简直就是开玩笑。然后，我就向考拉已毕业的前辈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濑仓那小少爷，好像已经对棒球没什么热情了。还说什么只有傻瓜才会去认真打棒球，夏天只要随便玩玩就行了。这个富家少爷，难道不怕被什么诅咒变成秃子吗?”

    “……他已经遭受了足够的天谴了，你就放过他吧。而且濑仓弓夜的话，那也不是说真的啦。要是不摆出那种姿态的话，就没法过下去了吧。”

    “哦?为什么学长你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他已经被恶魔附身了啊。如果把棒球看作无关重要的东西，他就不会苦恼到手臂变样的程度了。”

    ……大概，濑仓弓夜也应该以他的方式对棒球抱有某种执着吧。只不过他的力量无法跟上那个理想而已。

    毕竟他是继前代王牌.驹切、三振制造投手(Dr．K)铸车之后成为王牌的人。周围的人对他寄予的期待也非同寻常。仅仅是在少年球团和初级球团中获得追捧的才能，在毫无道理可言的“天才”面前就跟普通人一样。濑仓弓夜想要从这个事实中逃脱出来，所以就沉迷在SVS之中。

    ……跟其它的竞技一样，高中棒球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对手全都是积累了跟自己一样甚至远超自己的练习时间的队伍。在棒球上寄托的执着和拥有的才能，对方自然也会具备。作为结果，棒球部员们就要展开互相竞争、落败、最后凋零散落。

    能在其中存活下来的就只有身兼才能、努力和天赋的、被选中的人们了。濑仓弓夜一直相信着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但是目光敏锐的他察觉到了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傲慢想法，所以就拼命地寻找着退路。

    在高中棒球的世界中，自己的能力无法通用。无法作为王牌而君临于其上。既然如此——那要在哪里才能找回像过去一样的中心点呢?

    “哇，那么说，濑仓家的富家少爷，是因为在高中棒球中无法取胜，才转移到SVS中来的吗?”

    “那样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因为他是富家少爷啊?在金钱没有烦恼的家伙，哪有可能会对赌博比赛产生兴趣嘛?”

    “啊。”

    钱什么从出生时开始就已经厌倦了。对濑仓弓夜来说，最能让心理上获得满足的，就是从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

    “呜……那就越来越不可饶恕了……他难道真的不会被施加上什么诅咒吗……具体来说就是变成秃子之类的。”

    “你对濑仓还真是苛刻啊，贯井。那个，跟Sinker的牺牲者有八成是考拉丘棒球部员的事情有关吗?”

    “是的。那个，虽然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不过真的可以吗?”

    贯井似乎很难开口似的含糊其辞。看来是在对海江有所顾虑。

    “请说吧。我已经很习惯了，请别在意。未早小姐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另一方面。海江就像从邻家借过来的猫似的，以成熟稳重的态度和藏于深闺的大小姐般的优雅动作，露出了诱人的微笑。

    “——!”

    大概是不习惯被人称赞吧，贯井红着脸僵硬了起来。

    “谢、谢谢你……!啊啊啊，不是，不是那样!前前前辈，迦辽先生不是很好的人吗!不行，太耀眼了!这个人对我来说实在太耀眼了!可恶，完美到极点，我快要溶掉了!”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啊?

    “……不，等一下，如果看到海江而融化的话，难道你反而是善人首领……?算了，别管这个，你继续说吧，贯井。”

    “呜!啊，嗯……那么我不客气了。迦辽先生，你千万不能生气哦?那个，这虽然不是经过确认的事情……去年考拉丘的棒球部好像发生过暴力事件呢。听说是被学校方面硬是掩盖了过去。在活动室里发生了接近群殴的事件，最后由身为主将的铸车和观不得不负起责任，自动退部了。

    你们也听说了吧，去年夏季地区预选赛的决赛，身为王牌的铸车不是退阵了吗?就在那个时候。”

    “——不过我听说那是因为他手肘受伤的关系呢。不得不负起责任吗……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好像铸车是加害者啊，贯井。”

    “呜、呜呜……学长你的眼神好可怕!……呜呜，所以我才不想说这一类的话啊……那个，是的，正如学长所说。遭到群殴的是铸车，而发起群殴的是以濑仓弓夜为中心的二、三年级的部员们。说什么不配当棒球部员之类的，就一起动手对他拳打脚踢，然后就把手肘——明明是这样，学棱方却把铸车说成了坏人——接着过了不久，大概是十二月份吧，铸车在上课时间来到了濑仓弓夜的教室里，正想要揍他的时候，就被教师拉住——接着就以自动退学的形式——”

    贯井的话中欠缺了好几个部分。那是因为她面对着我和海江，故意把听了会觉得不快的部分省略了过去的缘故。

    “就是这么回事……你觉得怎么样，学长?”

    “还有什么怎么样。贯井，别说那么多，把你的报告拿过来吧。”

    “呀!?不不不不不行的，学长!”

    我从动摇不已的贯井手中抢过了报告用纸。

    “啊，我也想看一看。所在，这边这边。”

    嗅到了喜好之物的恶魔向我招手说道。

    我坐在床上翻起了那些报告用纸。

    哟，可爱的圆形文字给人一种幻想的感觉。

    ◇

    对铸车和观进行的集体暴行是在去年地区预选决赛的前一天。

    由于没有准确的资料，对外也宣称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具体细节都只不过是推测而已。

    正因为这一件事，铸车和观的右臂和手指就受了伤。

    这次制裁，是起因于个人感情上的理由。

    由于铸车和观总是自己一个人打棒球。

    由于他完全不依靠队友们的做法。

    还有——这应该是推动了他们发起暴行的最大理由了——铸车和观的家境并不富裕。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他的生活水准明显比别人低得多。于是一部分的队友就觉得他的服装和亲人看起来太寒酸了，是这样一个原因。

    事实上，铸车和观的家境情况的确相当紧张。虽然作为棒球优待生而免除了学费，但他却很难去过作为男子高中生的普通生活。

    同时，听说他的母亲也没有找到稳定的职业，每天都只是在收集空瓶空罐进行废品回收，换来杯水车薪的一点儿钱。

    废品回收的活动范围非常广。必须走遍以车站为中心的两个、或是三个住宅区，把全部的空瓶空罐回收过来，才能获得勉强够过活的金钱。一整天不停地走来走去，把那些沾满了喝剩的果汁残渣的空罐收集起来，踩扁后塞进袋子里，然后带到工厂的换钱所去。虽然是谁都可以做的事，但却是极其辛苦劳累的工作。做了这么多事情，每天拿到的钱也只是一两张纸币。

    ——那种看上去就跟捡垃圾差不多的劳动，铸车和观的母亲却毫无怨言地一直做了下来。

    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了婚，离婚之后的她没有学历，容姿上也因为劳累的工作而弄得完全变了样。对于想就职也无法获得合适职业的她来说，这种作业是不管怎么辛苦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是，周围却对这些内情没有兴趣。

    对近邻的居民和学生们来说，那种收集空罐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一种滑稽的光景吧。棒球部的二年级生·铸车和观的下一任王牌濑仓弓夜。对他来说，有这样一个母亲的高年级生却站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面对这种现实，他到底会有什么想法呢?

    “明明是穷人，为什么会跟我处在同样的地方?”

    明明已经到了高中二年级，但是濑仓弓夜似乎还是个小孩子。他们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完全不留情面。对于并非发自憎恨、而是出于体面和正义使用暴力的他们来说，看到地位低于自己的高年级生却成了队里的王牌，自然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就这样，在地区预选赛的决赛前日，铸车和观遭到了包括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的八名部员的暴打，在比赛中缺席。濑仓弓夜提早了一年获得了王牌的宝座。虽然最后遭到了在比赛中惨败的报应，可是要问这样的结果是否会令铸车得到救赎的话，答案已经明显得很了。

    在校方把事件彻底抹消的四个月后。

    在寒气逼人的十二月某一天，铸车和观闯进了围殴自己的主谋濑仓弓夜的教室，想要对他施加暴力，可是察觉到这件事的教室们却压住了他，对铸车和观进行了严厉的指导。对学校方来说，失去了投手生命的他并没有任何辩护的价值，所以就通过自动退学的形式处罚了他。

    以后，就没人再看到过铸车和观了。虽然一部分学生之间流传过在流浪者中发现了他的影踪的传闻，但并没有人去确认。

    ◇

    “————”

    报告的总结相当清晰易懂。

    从毕业生口中听来的当时的传闻，现役棒球部员对当年的回忆。学校方的不自然处理方式，十二月发生的铸车和观的校内暴力。有这么多根据的话，要想像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困难。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明白或者不自然的问题，那就是从八月到十二月这段空白期了。为什么复仇要延迟了四个月呢?光从这个报告的资料来看的话，并没有办法推测得到。

    “原来如此。这些参加了对铸车的制裁的人们，就是被Sinker杀死的人们呢。”

    死在Sinker手下的牺牲者们的名字，跟当时棒球部成员们的名字是一致的。

    剩下的成员，是包括被警察所扣留的濑仓弓夜在内的两人。……也就是说，跟考拉丘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五个人，完全是中了流弹而死掉的牺牲者。对于笼统地把他看作坏人也让人有所踌躇。受到别人迫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人产生博爱的感情呢?对铸车和观来说，无论是破坏了自己人生的人，还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看起来不都像是没有什么差异的“某种物体”吗?’

    “——我说贯井，雾栖知不知道这件事?”

    “……好像是知道的。因为把铸车的家告诉我的人，就是雾栖。”

    “啧。”

    ……我不禁咂了一下嘴。

    做了那么拐弯抹角的事，原来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那家伙在第二个人的时候已经知道Sinlcer的身份和动机了。之所以要让我参加SVS，也是因为想让我打败Sinker的缘故。雾栖很清楚铸车和观的实力。按照那家伙的估计，大概石杖所在的话应该有击败他的可能吧。虽然他对我有这么高评价也让我感到困扰和一点点高兴，可是，这时候却出现了预料之外的问题。

    ……对，路上杀人狂已经不再是铸车和观，而是已经变成了被称为Sinker的恶魔附身者了。

    在监视录像中看到了Sinker的魔球后，雾栖一定是大吃一惊吧。发生两阶段变化的恶魔之球。我当然是不用说，就算是全盛期的雾栖也完全无法匹敌……那家伙是这样判断的吧。

    “所以就叫我收手吗……那个笨蛋，就是因为有时会动脑袋才弄成这样子的。”

    “辛苦了。”我边说边把报告纸还给了贯井。

    因为我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就拜托了贯井去调查铸车的事情，看来贯井办事比料想中还要优秀。

    “谢谢，这些情报很有参考价值。对不起，你明明每天都忙着游手好闲没事可做，真是麻烦你了。”

    “没、没有那回事啦，请你尽量尽量多点向我感恩吧!要问为什么的话……我——是值得信赖的女人嘛。”

    贯井“呵”地笑了笑，像个美女秘书一样扭了扭腰。虽然看起来也有点像样，不过很可惜，还欠缺了胸部的尺寸和眼镜。

    “你察觉到了吗，所在?这个人有点不像恶魔附身呢。”

    刚才凑到我肩膀旁边看着报告的海江，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你说不像恶魔附身，到底哪里不像啊?坏掉的手肘被治好了啊?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啊?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变化球啊?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怪物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是说他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说为什么会变的意思。也就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啦。他的动机也显得过于明显，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并不是软弱到会变成恶魔附身的人啊。从他坏掉之前开始，就已经凭着自己意志去找加害者们报复了嘛。”

    “——唔。”

    说起来，那方面还真是有点不对劲。

    恶魔附身的原因大多数是对“实体不明的敌人”产生的畏怯，自己无法认识到的周围产生的压迫，还有自己无法打倒而被迫放弃的某种概念。

    被这一类东西挫败了心灵的人类．为了想办法改变状况而拼命折腾脑袋获得新生，那就是恶魔附身了。

    但是铸车和观却不一样。即使从雾栖所说的话来考虑，他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挫败心灵的人。即使遭受了被弄坏了手肘的打击，在那之后，他也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找濑仓弓夜报复，虽然是失败了。这个男人的精神是很强的。他的脑部结构，并不会脆弱到因为被弄伤了手肘就发生崩溃。

    “……是吗。动机是复仇这种想法，也许有点不对头吧。到底是因为比赛而杀人，还是为了杀人而进行比赛呢。如果是复仇的话当然是后者，但那样的话就完全没有‘固执于比赛的理由’。他根本没必要花那么大工夫，只要全部人都杀掉就行了。里面应该还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动机。你应该明白吧，所在。只要还没解决那个动机，这家伙就会永远继续进行这个游戏。”。

    就算杀死了作为复仇对象的八人之后，铸车和观也依然会继续投球下去——海江似乎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那么，驱使那家伙行动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非常明显，不是复仇的话就是执着了。名为Sinker的恶魔附身，相对于向夺走了自己的棒球生涯的人报复，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无论如何也要解决的理由，他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拘泥于投手的身份。

    “——当然不是因为开心了吧。对铸车和观来说，棒球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不是那样的东西了。”

    他说过“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这样的话。也表白了“有过很开心的时刻，但已经无法想起来了”的心声。

    ……那么，剩下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铸车和观现在还留在红色的公园里。他正在孤独地打着一个人的棒球，同时等待着他必须打败的对手。

    “和观他一定是在等待着雾栖吧。”

    这种说出口也让人觉得害羞的事情，贯井却带着感伤地小声说了出来。口直心快的家伙就是强在这种方面。

    “那个老脸笨蛋，给他打一球不就好了。”

    令人头疼的是，贯井总是正确的。

    作为投手，希望能跟县内最强的重击手较量。如果说那就是Sinker的动机，那么夜晚的杀人游戏就不会停止。在做着这种事的期间，当然就会在三天后被户马大姐包围，然后被打成蜂巢吧。

    “——哦，所在你是站在恶魔附身的铸车和观那边的吗?”

    床上的恶魔露出了妖异的笑容。

    “……怎么会。说真的，光是听了这些话我都觉得烦闷。不管这家伙是生是死，也是跟我没关系的事情。”

    这是毫无虚伪的真心话。我不可能会感到同情。

    对于并非因为肉体上的理由，而是由于精神上的理由变得“不杀人就不能活下去”的生物，我是绝对不会抱有任何同情心的。

    如果不是关联事情甚多的话，我也不会把铸车和观的事记载在笔记上——

    “那就好。对了，所在。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呢?”

    所以，那就是问题。

    笔记上还留下了工作的内容。虽然不记得是怎样接下来的，但是那工作很明显还没有做完，在剩下的三天内，我必须尽自己能力去做一些事情。

    ——算了，我也想要钱，况且就算不能达成也不是会被杀掉，我就慢慢地努力一下吧。不过……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疑问了。贯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江和贯井很吃惊似的对看了一眼。

    “不，我本来打算把报告带给学长你的，但因为刚好看到你出门工作的样子。所以，那个，我就输给了诱惑，不由自主地跟踪了一下。”

    确信了“我真的能行”的跟踪者这么说道。

    “嗯，因为所在什么也没说，我就以为这个人也是跟雾栖先生那样被你带过来的呢。未早小姐，看到我的身体也不觉得惊讶，所以我以为你事前已经跟她说明了这些事……”

    不是这样的吗——雇主的视线似乎在问我这个问题。

    “………………”

    ……算了，如果海江希望这样的话，那就当作是这样吧。贯井也好像很在意关于我雇主的事情，大概迟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那么我就应该为麻烦事的时间表被提早执行感到高兴才对。

    “那么，确认之后的感想如何?”

    “嗯——对于他是男性这一点上是放心了。但是反过来仔细一想的话，又觉得事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虽然很难解释，但好像有一种感觉就是‘这家伙很危险啊。老兄’之类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要好好工作哦。”海江边笑边目送我离开了地下室。

    “工作中很危险，我就把义手借给你吧。”他刚才一边说一边把左手递给了我。虽然我的内心想法复杂，但考虑到今后的事，还是决定接受下来。接下来也要去进行调查，，要是到时候有人通报警察说“有个独臂的可疑人物正在转来转去”的话，那可就要命了。而且这次说不定就要接受户马大姐新构思出来的塞沙袋之刑，所以我还是决定装好义手，尽量使自己不要过于显眼。

    我在支仓车站前甩开了毫不吸取教训还是跟着我来的贯井，乘上了市内公共巴士。

    目的地是能图的工业住宅区附近。能图在支仓市中也是一个绽放着异彩的土地，除了住宅区的居民之外并不不会有人接近那里，是一个典型的陆地孤岛。

    由两端宽度大约为三公里以上的规模的工业地带，以及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所居住的住宅区构成的能图，并不存在任何吸引外入进入的因素。

    住宅区中提供生活用品的市场比较完备，到外面去买东西的人也比较少。那对于身在能图之外的我们来说也一样，并非在工厂里工作，的人完全没有踏入能图的理由。或许可以说是支仓市里的另一个市吧。那里有一个只由公寓楼构成的社区，户数大约为三干，就是说那里是约八干人生活着的密闭空间了。当然，那并不是说实际上被封闭起来。像这样子乘三十分钟巴士的话就可以到达，最近听说还建成了能图工业住宅区前这个名字的地铁站。这个地域之所以被称为陆上孤岛，只是因为没有能到达能图的最接近车站而已。

    如果要让我发表一下个人意见的话，与其称为陆上孤岛，倒不如用山丘要塞来形容更贴切。因为建在丘陵之上的能图工业住宅区从周围的风景中浮了起来，就好像冲上了陆地寿终正寝的巨大军舰一样。

    来到了在工业住宅区西口的巴士站，我从几乎是包车状态的巴士中走了下来。

    瞬间，盛夏的阳光就毫不留情地射在我身上。

    “呜、噢、噢噢、噢——”

    ……我不由得像丧尸一样喘起了气来。

    超过三十度的热气把我全身的干劲都彻底粉碎了。

    一直缓缓向上延伸的坡道。旁边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着巨大的公寓楼群。天空一片湛蓝，居住在住宅区的人们为了保持精神卫生而种植的绿色树木，现在正像森林一样扩张着势力，侵蚀着住宅区的空间。

    一眼看去就像一个优雅的避暑胜地。但是冷静一看的话，周围并没有路过的人，那种说不出来的废墟感觉酿造出一种恐怖电影式的气氛，再加上住宅区的窗户还有着仿佛在监视外来者般的、充满了好奇心和猜疑心的大婶们的视线。

    “……这样的话的确是会流传出怪谈……传说巡警遭遇围攻的楼栋是——太好了，是在住宅区里面。”

    从竖在道路旁的地图看来，这个西口以山路来说的话，似乎就相当于第二合。(注：所谓的“合”，是指把登山时从山脚到山顶的全路程切分为十个部分，每一部分就称为一个“合”。)

    巡警遭遇群殴的事件，是在七月发生的一个怪谈。近邻的住宅区居民跟当值的巡警商量，说什么“那栋楼的人很奇怪”，于是今年刚分配过来的、充满热情的新到任警官就到了那栋楼大喊了几声。从第二天开始，那个巡警就失踪了，直到七天后，他才作为不会说话的废品被扔在住宅区的垃圾场上，被垃圾收集车的司机发现了。警察虽然为了维护威信而展开调查，但是却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力线索。住宅区的居民们也没有可疑的特征，事件就这样陷入了迷雾之中。

    那个楼栋是O区十三号楼。大概是这个地图太旧了吧,O区的建筑物只记载到第十二号楼为止。虽然跟我们的福利设施一样是个很不吉利的号码，不过毕竟也很容易记住，也算是不错吧。

    “——好。那我还是不进入住宅区了。”

    幸好我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住宅区里面，而是这附近的工厂。虽然我也很想去看看雾栖他们长年使用过的那个公园，但是看到地图之后我就放弃了。

    我沿着三车道的宽阔道路向下走去。周围没有一般车辆的影子，只听到每十分钟左右经过一辆的大型货车的噪音。我就这样从名为能图妄想住宅区的异世界向着正常人的领域走去。

    从丘陵走出镇上后，只见那里是一个极其健全的工业地带。如果在不经意地向天望去的时候看不到高台上的住宅区的话，能图也是一个正常的小镇。

    不管怎样，我还是开始去找目标建筑物吧。

    被封锁的工厂，能轻易被潜入的工厂，建设途中的建筑物——最好是百货商场——等等，我都逐一转过了一圈。在事前推定目标，符合条件的建筑物大约有四座。在转过了这几个地方之后，我终于来到了铸车和观的家。

    铸车和观的家位于能图的郊外。

    背对着工厂为处理污水而挖掘的河川，那座出租长屋里的其中一户，还完美地保持着昭和初期的风格，那就像时间停止了似的风景。

    “那个，请问有人吗——”

    我推开了没有门铃的拉门。没过多久，并不是从家里面、而是从庭院那边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哎呀，是客人?年轻人来这里还真少见呀。”

    听到那开朗的声音，我不禁感到惊讶。

    “你好。我是想来打听一下和观君的事情的。”

    “啊，那是无所谓啦……哎呀，那是球棒吗?哟哟，小兄弟也是打棒球的吗?”

    她甚至率直爽快地向我搭话道。

    ……看来是多亏了我老实地随身带着的球棒，本来以为会被讨厌的问题也进展得很顺利，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不管怎样，在谈了差不多两小时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四个月的空白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了。我只把事实记在了笔记本上，道谢之后就离开了长屋。

    “——怎么了，才这么早吗?”

    我看到金色手机上的时间后，不禁感到一阵失望。

    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在心情上，我还真是希望它马上下山。

    太阳下山后，气温从三十四度降到了三十度左右，总算是好受多了。讨厌的事情也已经全部忘掉，我就趁着心情好寻找了一下目标的建筑物。好不容易找到符合条件的那座租借商楼的残骸，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

    我照例是徒步走路回家，既可以节约零钱也可以当作一次轻松的运动。人的身体就是本钱，作为一个只能用一只手的人，如果不加强锻炼的话，在出事的时候说不定会就地变成空气。

    从很少会踏足的能图回家的路上——

    在不熟悉的风景中走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也有着棒球少年们的身套。由二十人左右发出的热闹喧嚣声。用竿子封锁着行人稀少的道路，不给近邻的人们添麻烦的快乐赌博比赛。这帮家伙，实在不知道该评价为健全还是不健全才对。

    “……不过，所谓的玩耍，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现在不是沉浸于感伤的时候，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精神。

    对当事者们来说是值得花费时间的游戏，对旁观者来说却只不过是愚蠢的儿戏。本来一直希望作为当事者存在的男人，现在却只会跟这种儿戏扯上关系。

    尽管为了让毕业后的人们能沉浸在夏日余韵中而想尽一切办法，而本人却为了不再回首而背过了身去。

    两位天才选手的过去。

    雾栖弥一郎主动地放弃了，铸车和观被周围的人夺走了。无论过程如何，两入的夏天都也已经完全落下了帷幕。

    放弃的男人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舞台，被夺走的选手化作了至今依然在路上屠杀击球手的亡灵。

    “…………完全没有交点啊。”

    假设……要是在两年前的夏天，雾栖能跟铸车和观决出胜负的话。不，只要那家伙自那以后也继续打棒球的话，大概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吧。

    但是也并不能就这样责怪他。因为我们并不是那么灵巧的生物。无论是收集燃烧殆尽的东西，还是寻找新的信念，也是非常麻烦的事。

    ——而且，曾经那么热爱的东西，其实却是能轻易地找到替代品……这种事，也是让人无法相信的。

    “……没错，找不到代替品，只会找到类似的东西而已。那样不就够了吗?也没有必要去勉强找出完全一样的东西吧。”

    过去被称为天才的男人，通过干脆，地舍弃了“对棒球的爱”这种做法，守护了“对棒球的爱”。把无法代替的一去不复返的东西，作为理所当然一去不复返的东西，贯彻了他的道义。

    ……那家伙是不想去哭着死抱住失去的东西，避免降低它的价值。要是一直死死抓住不放的话，无论是棒球本身，还是过去专心投入在棒球上的自己，都会被降低原有的价值。所以他才干脆地把它变成“曾经也有过那样的事”的回忆。以毫无后悔的声音轻松地说出这句话，去尊重着已经失去的光辉，以及正在失去的光辉。

    “……跟铸车完全相反。从一开始，他们就完全不吻合。”

    但是那却因为某种阴差阳错而重叠在一起。

    不优先考虑胜败的选手。

    认为棒球只要有趣就足够的天才击球手。

    ……任何人都以“没有成为职业选手的才能”来评价他，也都是因为这样。雾栖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棒球本身而握起球棒。他这种纯粹性，对不具备这种性质的人来说恐怕是很难忍受的吧。

    “————”

    我把视线从华丽的游戏中挪开，继续迈出停了下来的步伐。

    因为没有从这里开往支仓的电车，所以作为安全夜路的沿线道路也不存在。

    我走在四车道的国道上，来到了一段分成上下两层的环状道路。

    因为我是徒步，所以当然是向着下方——类似高架桥交叉部分一样的下方走去。

    环路的下面非常阴暗，是一条毫无人气的道路。建造在桥底下的是一条长路，头上虽然不时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和震动声，但是下面那种寂寥的气氛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没有使用者的细长停车场。

    蓝白色的街灯和狭窄地延伸向前方的一条直路，视野开阔的水泥路面。

    还有——

    从口袋里唐突地响了起来的电子音。

    突如其来地穿刺着左臂的剧痛。

    我一边拿出金色的手机，一边盯视着前方。

    在十八米远的街灯下戴着连衣风帽的怪人身姿。啪喀!我迅速打开了手机。

    “——你，是击球手……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虽然就连我也对自己的毫无紧张感有点无奈，但是我这时候却佩服地想着：啊啊，原来营造赛前气氛就是该这样子啊。

    “——Sinker。”

    我停下了脚步，把球棒放在地上。

    那从没见过的风帽少年，正喘着白气出现在第九人的我面前。

    就这样，石杖所在被杀人狂找到了。

    从贴在耳边的手机中，传来了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呼吸声。

    夏天是怪谈的季节。这柳树下的幽灵——不，这蓝色街灯下的亡灵仿佛随时会倒下来似的，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他的姿态实在专一得令人感到可怜。

    “怎么样——你是……击球手，没错吧……”

    听起来就像杂音一样的声音。

    如同濒死时怀抱的怨念般的渴望。

    已经杀死了八名选手的“无情的路上杀人狂”，跟我所怀抱的印象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那就是Sinker?

    因寒冷而颤抖的手脚。

    感到畏怯的应该是我才对。

    那软弱地窥视着我的样子的眼神。

    本来，想要逃走的应该是击球手的一方才对。

    这样的话立场就完全颠倒了过来。那并非是听别人乞求饶命的一方，而是反过来求救的一方。并非是打倒别人的声音，而是面临讨伐般的声音。Sinker重复问道：

    “拜托了——你是、击球手，没错吧——?”

    跟我决胜负吧——他说。

    就好像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需要的中毒者一样。

    “…………”

    一瞬间，我的脑海掠过了一个想法——这样的话，应该能以全速飞奔来逃掉吧?但是还没过两秒钟，我就放弃了。包在长袖衣服里的右臂，早就已经握住了白球。

    ……不要被那因寒冷而呻吟的声音欺骗了。这并不是值得可怜的东西。自古以来，亡灵都是以寻求救赎的声音把活人拖进地狱的。说到底那也是寻求着同类的亡者，逃跑什么的完全不应该考虑。在看到了亡灵的瞬间，除了将其驱除之外，并没有别的获救方法。

    我握起了球棒。左臂的状态怎么样呢?已经没必要确认了。黑色的义手从Sinker出现的时刻开始，就已经“燃烧着火焰”。

    “…………可恶，这样的事，难道是极端的偶然吗……”

    要是这不是在知道了铸车和观的所有事情之后的话，要是没有装上义手的话，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打算了啊。现在我却罕见地翻滚着浑身的血液。黑色的义手让石杖所在壮起了胆子。啊啊，如果想来一场厮杀的话我就陪你玩好了。而且这只左手到底是根据什么原因动起来的呢?

    “或者说，是极端的不走运。”

    我双手握着球棒，高高地向正上方举起。’。

    我把双手举到上方，令球棒贴在肩膀后，让双肩的肩胛骨松弛了下来。

    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虽然有点兴奋，但也跟死亡游戏很相称。

    “——好啊。是要来一场厮杀对吧。那我就陪你玩吧，恶魔附身。”

    对于亡灵发出的噪音，我摆出了自信的姿态回答道。

    Sinker风帽下的嘴角扭曲成笑的形状，把手里拿着的手机关上，右手就像翅膀一样挥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宣告开始的信号。

    那是非常粗暴的、同时却极其圆滑的投球动作。

    以侧投释放出来的、径直飞向我这个右击球手的胸口上的喷射球。普通选手完全无从应对的一百三十公里的变化球被释放了出来。

    ——响起了不怎么清脆的声音。球飞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被球棒反弹出去的球没有进入界内区域，离开了道路，消失在环路的下方。棒球上就称之为界外球。在两次好球之前算作好球，两次之后就作为不纳入计算的失球来看待。

    “——什、么……?”

    可以看到，离我十八米远的投手正惊讶得扭曲着脸。

    第一球算是平分秋色。在计击数上是一个好球，那明显是我这方的失误。转移到击球动作时的重心移动稍微有点迟缓了。毕竟这里并不是泥土地面，而是坚硬的水泥地。后脚似乎要更沉一点才能跟球速抗衡。

    “——、——”

    杀人狂惊讶地继续释放出第二球，还是喷射球。我反而稍微有点同情他了。连续两次都是同样的轨道……实在是太可悲了。至今为止的对手水平，难道是低到了让这位艺术品一样的投手产生这种傲慢心理的程度了吗?

    稍微有点清脆的声音。

    跟第一球相比算是稍微好一点的界外球，在水泥地上反弹了起来。

    “——……!?”

    “喂，要是太糟糕的话，下次就打到你脸上去了啊。”

    计击数为两个好球。但是，通过刚才这一下已经把握住时间了。要是他下次再投出喷射球的话，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吧。你不知道‘支仓坡’有两个天才吗?……虽然，这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吹捧之言啦。在雾栖那混蛋认真起来之前，支仓的天才击球手指的可是我啊?”

    我把球棒转了一圈，放松了双肩的力量。

    面对两球连续被对上了轨道而感到愕然的投手，我催促着接下来的第三球。

    “喂，投手。下次如果不认真投的话不就会死了吗?”

    “呼——啊……!”

    Sinker的眼睛恢复了光芒。

    接下来的第三球是偏离了好球区的滑球，我当然没有动手。第四球，是先绕向外角再转向内角的喷射球，勉强进入好球区的轨道，我还是击出了界外球。第五球，也是界外球。第六球，仅差一线的坏球。第七球，这也是坏球。

    “…………!”

    ——难道傲慢的人是我吗?看样子已经逐渐被对方占优势了。

    Sinker的球速变化正逐渐增快。沉重压力并不仅止于此。令人几乎忘记盛夏酷热的异样寒气。刺痛着肌肤的视线中，饱含着渴望杀死目标、如假包换的愤怒。

    ——我感觉到一阵呕吐的冲动。就好像无数蝗虫群聚在一起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情飞沫。

    计击数是两个好球两个坏球。

    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被逐渐提高威力的投手所牵动，精神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所谓击球就是跟投手的共同作业。对投手的一举手一投足加以注视，配合着他们的初动，自己也在初动中灌注同等的力量。

    击球并不是跟投手之间的战斗，说白了就是跟投手之间的同步。然后在同步的最后调准球棒的位置。当然，现在的石杖所在也感同身受地感应着投手的状态——

    “啊……哈、哈……!很好，我终于醒觉过来了……!你真是挺能干的嘛——!”

    切实地感受到了伴随着激昂心情觉醒过来的sinker的杀意。

    到了这个时候，印象就达成了一致。

    刚才那种软弱的姿态已经不存在了。

    充满生气的眼神，覆盖着全身的霸气。浮现在嘴角的是收拾了多个击球手的无畏笑容。

    ……迦辽海江说过“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拘泥于棒球”。那样的事已经非常清楚了。对这个男人来说，投球就等同于呼吸。就像停止呼吸会死那样，棒球是他为了生存必不可少的“生命之证”。

    ——典型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强迫观念。这只恶鬼是不能“单纯地生存”的执着的化身。跟濑仓弓夜不一样，他是真正的恶魔附身。

    “……我、说……”

    虽然刚才耍了一下帅，可是．到了现在，我好像也踏上了跟其他牺牲者同样的覆辙。

    从风帽里已经看不到泄漏出来的白气了。难道是比赛越激烈就越能恢复理性吗?前面的那个杀人狂，在这时候已经变成石杖所在无法抵敌的投手了。

    ……的确。还可以勉强让球棒对上他的球。虽然下一球开始应该会被拉开差距，但还能勉强对上一球。但是，那只不过是以通常的变化球为前提。

    传说中的两阶段下沉球——会发生两阶段变化的魔球，我恐怕连反应也无法做到吧。

    “——啊啊，难怪我觉得那么眼熟，你啊，不就是石杖学长吗?”

    连正在跟谁比赛也不知道的杀人狂。事到如今才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难道见过面吗?”

    虽然本来没有余力去进行这样的对话，但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反问。

    “啊?你在说什么啊?就连我也还记得啊，而且是没多久之前的——啊啊，不，是这样吗。上次你也说过这种话呢。真是让人讨厌的话题。你好像也有很多复杂的问题。”

    他仿佛很不耐烦似的吐了一口唾沫。对Sinker来说，我的体质似乎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不过，结果还是这样嘛?那时候虽然‘完全不成样子’，但现在却总算‘像个样’了。

    ——我很高兴啊，石杖学长。支仓的至宝果然不是吹出来的。啊啊，如果你还长着有血有肉的双手的话，大概在第二球就已经决出胜负了吧。那方面，你难道没有任何辩解的打算吗?”

    这的确是事实。如果左手是我自己的手，那就不会因为抵挡不住球速而变成擦棒的界外球。

    但是，就算说那些抱怨的话，现状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嘿，你是觉得跟那种事相比，更重要的是集中到下一球上吗?……啧，眼神很不错嘛。实在是太可惜了，学长。你啊，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我的前辈和路标，搞不好还曾经是我憧憬的对象——不过说真的，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那已经是超越了尊敬的领域，反而觉得诡异了。”

    他握起了第八球。

    ——从右臂上滴落下来的血液。

    不知道是刚才受了伤，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伤，刚才触动了伤口。Sinker的右臂仿佛在不顾后果的无数次折腾下发出悲鸣一般，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可是那也已经结束了。我就让你解脱吧。真是的，你加入的真是时候啊，学长。我一直都郁闷着呢。不知为什么，最近我的脑袋老是晃来晃去，一片朦胧。所以我很希望至少在我变得不正常之前，跟像你这样的击球手好好来一次较量。”

    即将进入投球动作的杀人狂。

    面对将在两秒之后来临的破灭预感，从左臂上流过来的感情波动使其趋于缓和。

    威胁本来就感觉不到。

    恐惧也被义手涂抹一空了。

    精神非常冷静。

    所以，尽管面对着死刑宣告——缓慢的初动动作——

    “——不对吧。你想要决胜负的对手，不是应该另有其人吗?铸车和观。”

    我冷冷地说出了刺破核心的一句话。

    “——————”

    初动停止了。如同箭在弦上般的杀气中断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对铸车和观来说，刚才的提问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东西。经过几秒钟的沉默，Sinker刚打算开口，但马上又像甩掉留恋之心似的嘀咕了一句“不对”，同时摇了摇头，还自言自语地说“不会那样”，“那样的对手已经不在了”。

    “——是吗，原来如此。的确是那样。那种为了逃避跟竞争对手决胜负而放弃了棒球的家伙简直不象话。你说得没错啊，Sinker。那家伙已经早就成了破旧古董了。”

    “——才不是破旧古董!”

    如烈火般的杀意又重新恢复了过来。

    跟刚才那种浑浊的怒气不一样，对于自己信任的东西被贬斥的时候产生的正义愤怒，凝缩在魔球投手的右臂上。

    “——那家伙，现在也依然是最强的击球手。”

    ……嗯，我当然知道。

    跟状态好坏完全没有关系的绝对性强者。即使生了锈也可以一下子恢复黄金光辉的贵金属。不仅是你，恐怕就连我也对他怀有憧憬的、甚至连嫉妒心也不会有的天才选手。

    “——所谓的重击手，就是那样的存在。”

    杀人狂如此断言道。

    投手至今也依然在等待着击球手。

    即使以否定的态度把他唤作背叛者，也依然信赖着他。

    ……我实在是太愚蠢了。这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在魔球之前先被马踢死吧。不由自主地被左臂冲昏了头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演绎打垮这家伙角色的人，绝对不应该是我。

    “……抱歉啦，Sinker，给你泼了冷水。那么，我就顺便问你一个多余的问题吧。你在干完这个之后，到底打算怎样?一直继续下去吗?”

    以这个速度继续下去的话，在夏季结束的时候大概可以把击球手全部杀掉吧。就算把夺走了铸车和观的棒球的人全部杀死，那之后呢?继续像呼吸一样打棒球吗?

    “——”

    ……连想都没想过吗?Sinker只看了一眼染上了血液的白球。

    “——不，我、我结束之后，就会回家的。对了，我已经扔下妈妈一个人很长时间了，要不快点回去让她安心的话……为了这个目的——我要尽快杀了他们灭口，然后回去打棒球。”

    “——铸车。”

    这是不应该问的话。

    这并不是我该当的角色，阻止这个恶魔附身的，应该别的人才对。明明理解了这一点，我却第一次对这一回的除魔认真了起来。

    “回去打棒球……难道现在这个不是棒球吗?”

    “……这种东西哪里算是棒球了?我要回到投手土台上。为了那个目的，我要把知道事情始末的家伙全部杀掉。把那些弄碎我手肘的、知道我不能再回去的家伙们全部杀掉。知道我是恶魔附身的家伙，都要亳不例外地杀掉。”

    “————”

    真是彻底坏掉了。

    对铸车和观施加了暴行的人们，的确是知道铸车和观不能再当投手的事。要是他们看到铸车和观回来的话，会怎么想呢?很不正常。那只手肘应该不可能再恢复过来了。一定是做了什么不正当的手脚。比如使用特殊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一旦被这样怀疑的话，铸车和观就会再次失去了——失去由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带来的新器官，以及第二次获得的作为投手的人生。

    所以他必须杀人。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以后在正面舞台上继续打棒球，把全部知道他无法复原的所有人都杀掉。而那就意味着——

    “知道真相的人——知道我是铸车和观的你，也跟那帮家伙一样。”

    魔球投手举起了染满鲜血的第八球。

    姿势是低手投球。

    仿佛暗示着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似的释放出来的杀气之球，乘着风从击球手的视野中消失了。

    发生两阶段变化的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所谓的变化球只是在落下的同时让轨道发生弯曲而已。无论以怎样强大的臂力释放出来，球也不讳言这纯粹的直线向前飞，一定会向下坠。而在这个过程中向着左右任意一方、或者向着更低的下方施加旋转，就成了变化球。

    向左旋转之后再向右旋转。

    在往下落之后再升起来。

    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即使是低手投球的投手所投出的下沉球，也是从挥到下方的手臂轨道上把球释放到上方，之后再通过施加于其上的旋转在落下的同时转弯。刚开始的球之所以向上浮起，并不是因为旋转的缘故，而是因为手臂投出的轨道使然。

    但是——

    眼前的这个球，是超出了那种常识的东西。

    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被释放到比我左肩更左边的球在飞溅出血之花的同时向着右边转弯，在落入好球区的瞬间，仿佛要贯穿我的下颚似的向正上方弹起。

    只有0．5秒的间隙。

    球棒无法挥出，我通过勉强把头挪开的瞬时反应保住了一命。

    “————”

    ……是这么回事吗?传进鼻孔里的火焰味道，以及出现在眼前的光景，令我在理解了一切的同时惊愕不已。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可是故意的啊?学长。为了对你表达敬意，我刚才是故意错开的。

    ——这样一来就是两好球三坏球。你打算怎样，石杖学长?终于到了没有退路的满球数(FullCount)了哦?”

    这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

    虽然只是大概，但我已经把握到变化的原理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机关啊——我一边感叹一边发呆，根本没有可能找到对策。

    而且，在这种决胜负的条件下，九成九是不能打败对方的。除非闭着眼睛随便乱挥棒，然后等待着球偶然碰到球棒、甚至更偶然地碰到了球棒的重心轴的奇迹——如果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话还难说，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那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对付。

    握住了第九球的Sinker。

    对方一旦进入侧身投球姿势就完了。就算现在向着Sinker跑过去也无法赶上，而一旦转身的话，后脑勺就会被击碎。

    “——………”

    大概是左臂的热毒已经到头了吧，面对死亡的恐怖，我的视野不断发生闪烁。就算感觉不到威胁，也会有恐惧感。在毫无疑问会被杀掉的状况下，石杖所在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动摇。

    啊啊，我还真是做了一件不像自己做的事情……我暗自在心中反省。Sinker则把握着球的手抬起到胸口，进入了投球开始动作。

    在那一秒之后将会面临死亡的瞬间——

    “晤～，这时候我来代打～代打一!就由我火焰之强臂——日守秋星选手来代替这位小兄弟入场吧!编号是4649～”

    仿佛挡在眼前的墙壁一样，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出现了。仿佛为了保护面临死亡而无法动弹的我一样。就是那种让大衣像翅膀一样飘扬的、在遗憾的同时也令人为之陶醉的登场镜头。

    “——你……”

    “哟，少年。这种时候，应该是叫做危机挽救者吧?”。

    日守秋星把半张脸转向我这边，嘴角微微一笑。面对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魔球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哟，你很想玩吧，兄弟?那么就不用客气，就让哥哥来当你的对手吧!没什么，不会让你郁闷的。绝对比跟一个身心正常的普通人玩要有趣得多，所以你就笑着去死吧!”

    戴着镜面型墨镜的黑大衣男人。

    以前向石杖所在自称为日守秋星的青年，以极其亲切的口吻向杀人狂搭话。

    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条棒状的包裹。包裹显得比球棒还要细长。那就好像用布包着一柄长木刀似的武器。看来他打算用那个当成球棒，提出要代替石杖所在打球。

    “等一下，你——”

    “没问题没问题。所在老师你就躲到一边去抱着脑袋发抖吧。啊，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为我加油呢。我真的很想尝一尝有人在观众席上为我加油的滋味。嗯，那的确很不错。怎么说呢，就像是——你们这些人吵死了快点闭嘴啦就算你们为了虚荣心拼命喊加油也没用有空的话就回家去砌砖块更能有效地浪费时间那样才开心嘛——这种感觉，然后那种无法抑制的干劲就会不断涌上来，实在是让人爽得不得了——!”

    曰守秋星大声笑着，把长柄的兵器沿着水平方向挥动。面对那种压力，石杖所在的眼睛马上变成了圆点，同时向后退开。……实际上，与其说是长柄兵器的威力，倒不如说是被他的言行举止击退了吧。

    “你说代打——你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了，那不就是传闻中的杀人狂吗?唔，虽然看样子不怎么符合条件，不过至少有一半程度是不能放过的。我就稍微借个地方来表演一下啦。没什么，我并不是在救你，所以那方面你不用对我感恩戴德。如果你还是觉得欠了哥哥我人情的话，那就当作是上次的无营养食品的回礼吧。”

    飘动着长发和大衣，以两手握住长柄的兵器，日守秋星作为一名击球手跟Sinker相对峙。

    “……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

    Sinker的视线从石杖所在身上挪开，为了应付新出现怪人而倒退了一米左右。

    “——既然摆出架势的话，那你就是我的猎物了。”

    杀人狂的眼中点燃了愤怒的火光。

    对被妨碍了决出胜负的关键-二球产生了焦躁感，同时也把男人那种过分轻佻的态度看成了挑战。对Sinker来说，这个游戏就是赌博性命的认真较量。对于一边笑一边闯进来妨碍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好感，更重要的是——他对男人的态度非常恼火。

    ……男人在无声中说出了这样的话——不管是死亡游戏还是什么，说到底都是棒球。那种骗小孩的玩意儿根本不足为惧。

    “——三球。没什么，如果运气好的话是不会死的，黑大衣。”

    感觉到魔球投手的杀气，日守秋星无声地露出了笑容。

    头戴风帽的杀人狂和身穿黑大衣的怪人互相对峙。

    对夏日之夜来说完全格格不入……不，本来就是在和平街道上不应该存在的杀人风景。……头上的高架桥传来的汽车声音，听起来好像比实际上还要遥远。离开了道路，站在自动贩售机前观察情况的石杖所在到底心中想着什么呢?

    “噢，真走运，这里的自动贩售机才一百目元啊。”

    总之他就在喝着罐装咖啡。

    可是，跟绝对的自信完全相反，曰守秋星对Sinker完全没有办法。

    第一球、第二球都没有动手。仅仅在两分钟内就被逼到了两个好球的局面，本人也一脸复杂地皱起了眉头，说“这还真是打不了啊”。

    “——光是嘴上功夫了得吗?门外汉。不动手的话就根本没办法子吧?”

    面对Sinker的挑衅，黑大衣男人却没有丝毫紧张感。虽然站在击球手区上，但却没有挥动当成球棒的长柄兵器……不，他甚至感觉不到挥起来的必要性。

    “不，怎么说呢，我本来以为实际上站在击球手位置上会很有感觉——”

    他打了个呵欠。已经不必怀疑了，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在三振就会被夺走性命的状况下，他完全是对那一切不屑一顾。

    “唔，虽然也有黑乎乎看不清楚的原因，不过说自了，这样的话实在没什么刺激感啊。我说兄弟，大家都是被恶魔附身的人，我们再加点速度怎么样?”

    黑色大衣随风翻动。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日守秋星在那里稍微弯了弯膝盖，然后高高地跳到了上空。

    “噗——!?”

    石杖所在不由得喷出了咖啡。

    实际高度大约为六米。男人以审查员绝对会忍不住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地大叫起来的、无比美妙的月光回旋空翻动作，跳到了上空的环状道路上。

    “好啦好啦。接下来嘛，唔，还需要一些华丽的舞台灯光吧——!”

    黑大衣消失了。

    ……从地面道路抬头看上去的石杖所在，并没有看到在此之后的场面。但是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也大体上可以推测到。

    如悲鸣般响起的刹车声，大概司机也吓破了胆吧。因为以接近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的途中，却有一个黑大衣怪人突然出现在车头灯的前方。大概是马上摆动了方向盘吧，在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后，那就像开玩笑似的传播了开去。

    ——唤醒在头上的环状道路上的地狱。

    接二连三地引发的二次灾害，燃烧着火焰的桥，不断循环的刹车声，铁板被挤歪的声音，人类的悲鸣，乱七八糟的管弦乐，还有若无其事地探出头来的罪魁祸首。

    “作为即兴制造的场面，也算是不错了。好，上来吧，少年。到这里来的话我就稍微跟你玩一玩吧。”

    背对着燃烧的熊熊火焰，男人笑了起来。

    ……重伤者二十多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奇迹，被记录为死者零人的这次支仓街道连环撞车事件，直到“他”的重临世间被证实之前，都一直被作为事故来看待。

    他的名字就是日守秋星。

    两年前，在C县最南部受到了广域通缉的连续猎奇杀人犯。在护送往奥里加纪念医院的途中逃脱，以后一直音讯全无。传说中是吸血鬼的恶魔附身。

    也不知道在背对着火焰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Sinker就像猴子一样爬上街灯，跳到了环状道路上。虽然没有像目守秋星那样一跃而上的身体机能，但即使如此，那也可以说是完全超越普通人的力量了。

    跳上了道路上的Sinker怀着杀意和更明确的敌意，跟背对着火焰的恶魔附身相对峙。

    “果然是男孩子啊，干得不错。作为奖励，你就在‘那边’好了。因为我在‘这边’比较有趣嘛。”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画作了地狱的环状道路上，因损坏而燃烧的小车只是位于左侧车道，右车道并没有任何异常。其他汽车都没有理会燃烧事故，一路往前驶去。

    ——黑大衣男人就站在那右车线的正中央。在如子弹般那不停穿梭的、以时速七十公里逼近的众多铁块之中，他举起长柄兵器笑了起来。

    “嘿，是最后一球了，棒球少年。我会随便躲开的，你就随便投到好球区来吧。别在意，说到底这也只是耍球游戏而已。要是没有这点演出效果的话，就不能吸引客人了吧?”

    目守秋星简直是疯狂了。

    但是铸车和观也在很久以前就把正常心智烧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棒球是耍球游戏?”

    无法战胜他。眼前的男人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被恶魔附身的右臂如此呼喊着。因为赢不了，结果已经非常明白了。投球的话就会被击中，被击中就会死。释放出第三球的话，自己的性命就会消失了。但是Sinker还是没有停止。面对把棒球说成是耍球游戏的那个男人，要是不用这种耍球游戏来干掉他的话，怒火就无法平息。

    “喝——!”

    他忍耐着悲鸣挥动了右手。

    如闪电般的速度和轨迹。

    光凭人类是无法打到的、呈曲折状飞行的魔球向着舞动于路面上的目标释放出来。

    目标并不是肉体，而是好球区。

    杀人狂·Sinker纯粹是要打垮击球手的尊严。要不是在三振之后的话，就不能夺走击球手的性命。就算会被打中的预感支配了自己的精神，这个规则也不会改变……作为结果——

    “……噢，呜哇——!?”

    面对Sinker的魔球，目守秋星干脆利落……或者说是豪气地挥空了一棒。那简直是厉害无比的空棒，完全没有辩解余地的空棒，无论拿到什么地方去也不感到羞愧的、像竹蜻蜒一样豪气的一记空棒。

    胜负就这样被决出，Sinker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制裁的白球。目标是黑大衣的后脑。魔球即将击碎三振的猎物。危险啊，黑大衣男人。快逃吧，黑大衣男人。要是石杖所在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全力向着日守秋星这么叫出来吧——你真差劲啊!

    “……哎呀呀。嗯，那还真是打不了。没想到不仅仅是两阶段变化，还会加速啊。原来如此，这样的用法也是可以的吗。”

    他没有心情去听日守秋星的辩解。Sinker向着目标的正侧方，释放出跟行驶中的普通车辆并行的魔球。

    “噢?”

    从日守秋星身旁飞过的魔球，在消失于黑暗中之后，再次扬起火花向毫无防备的目标袭去。

    正如以前一样，球毫无偏差地沿着直击后脑的轨迹飞来。但是——

    “不，那可不行吧。”

    跟刚才的三振一样，日守秋星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从死角释放出来的魔球。

    “唔，虽然打中很难，不过光是躲避的话还能行吧。”

    黑大衣男人解除了击球的姿势。

    他重新以单手架起长柄的兵器，用空出来的左手手指按在嘴角上。从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间，一条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手指。

    “没关系没关系，较量的话算是你赢啦，少年。”

    黑大衣在风中不断翻飞。

    拿着长柄兵器的吸血鬼，终于脱掉了他那过分开朗的外壳——

    “——不过，能活下来的运气，跟胜败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啦。

    仿佛贪婪地眈视着猎物的饿狼一般，他残忍地说道。

    在风中飘动的黑大衣。

    若无其事地向前踏出的第一步。

    ……不知为什么，在Sinker眼中看来，那甚至不像是向猎物扑去的起始动作。

    “——……!”

    会被一口气杀死吃掉的——这个直觉令Sinker握起了第一球。他以全速在路面上蹬地向后方逃去。以左手从外套中拿出白球，在交给右手的同时来了一个快动作般的旋身。微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吸血鬼踏出脚步的瞬间，他释放出了必杀的魔球。

    ——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向后方跳开、在撞车事故中停下来的汽车顶部落地的同一瞬间，他单凭着轴心脚让身体原地旋转起来。从上方看来的话，那就像是用圆规描绘出来似的一样，呈现出一个美丽正圆轨迹的侧投。在投出了一百三十公里的快速球之后，旋转也没有停下来。

    在短短的两秒间使出了三连陀螺，以机械般的正确性释放出三个魔球。那是以0．5秒的时间差向目标击出的魔弹。

    从目标的正面看来，三个球分别处于左右和正上方。包围着黑大衣释放出来的三个球，在一秒钟后，各自轨道发生了直角变化，从不着边际的方向对目标实施破坏。

    面对在一瞬间内从三个方向包围着自己的无影狙击手，在那无法回避的间隙中，吸血鬼发出了狂笑。

    如果说Sinker的追击是以人的手创造出来的艺术，那么他就属于大自然引发的灾害。

    在遭到了三方包围的同时，黑大衣向着Sinker奔了起来。他以连残像也显得模糊不清的速度，一边转身一边舞动着，化作了卷起漩涡的龙卷风，在沥青地面上疾驰而来。如果说Sinker是击出魔弹的机械，那么这个男人也就是高速旋转的陀螺了。他就像跳着芭蕾舞一样，强行躲开了交错乱飞的子弹。

    ——谁也不会知道……那并不是为了避免中弹而进行的随机回避运动，而是捕捉到魔弹变化瞬间的轨道，以最适当最低限度的动作进行躲避而得出的结果。

    Sinker的魔球有三个。如果各自施加两次变化的话，总共就是六回的乱射攻击。黑大衣却轻松自如地躲开了这些攻击，不断疯狂地舞动着。

    任何一发都没有打中。比起为自己的魔球无法奏效感到愤怒，Sinker反而惊愕于某种刺痛般的恐惧感。不对，那个男人的速度有点不对劲。那根本不是谁比谁更快更慢、什么比什么更优秀更低劣之类的、可以用数值来计算的速度。总感觉在“速度的性质’’上跟自己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在球速上胜于对方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比对方飞得更快也不会奏效。如果不知道彼此间作为生物有什么差异的话，那就绝对无法打倒这个对手，同时连逃跑也无法做到，只有全身僵硬地呆站在这里——

    “啊——”

    压倒性的死亡预感。在一秒钟后将要来临的、被一击砍掉脑袋的恐惧感笼罩下，Sinker联想起某种跟这个很类似的东西。

    ……实在是很荒唐的事情。现在逐渐逼近他眼前的黑色团块，就好像以战斗机火力为动力的“钻地鼠”焰花一样。

    “——!那又……!”

    他甩开脑海中的妄想，投出了第四球。

    距离已经逼近到四米远了。一秒以下的投球动作无法获得充足的旋转速度，球速和轨道控制也很不理想。

    “——怎么样——!”

    释放出来的是平凡的快速球。从正面飞来的投球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但是这个球却有他的独特性能。两阶段跳跃的真正秘密，使白球呈直角变化的血迹斑斑的恶魔，这一次将真正把目标的后脑击碎——!

    “不，我都说能看见了嘛!”

    可是，吸血鬼却轻而易举地看破了。

    如同魔鸟一般跳了起来的黑大衣，在车前盖上落下，把左手握住的凶刃架在腰间，仅仅以脖子的最低限度动作，就把从绝对死角——背后飞来的、溅着火花的魔球躲开了。

    “啊——啊!”

    “可是你还真有想法嘛。利用涂在球上的血以零点几秒的差距使其着火，作为推进剂使用。能够以人为的方式，从外部使其按照事前命令实现变化和加速的变化球。少年你的新器官并不是手肘还是其他别的。这种飞溅出火花发生爆炸的血液才是Sinker的真面目吧。哎呀呀，真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把这种糟糕透顶的血液当燃料用的不知死活的家伙呢。”

    他没有任何亲昵的意思。跟话语内容完全相反，吸血鬼的声音实在无比冷酷。

    ——Sinker无法动弹。黑大衣架在腰间的刀。不，与其说是刀，倒不如说是枪更贴切。如同正在积蓄力量一般握在手里的凶器，仿佛随时都会发动攻击。就跟被人用大口径的手枪指着脑袋一样的恐惧感，令手脚和头脑都无法运转。

    “真是的，别吃惊嘛，同辈。这样的魔术，只要看过一次就会露馅的啦。就算是下面的小兄弟也都察觉到了啊?……啊……不过，这的确是你才有的特技。如果本来不能让球产生奇迹般的旋转的话，就根本无法做到。按棒球的大小来看，最大限度也只是两次而已吧?因为如果要更进一步的话，里面的材料都会被烧光的。不过效率太低了，要是这样子浪费的话，你就连一个星期也撑不住啊?不过，就算要保重身体，你要在这里■■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吸血鬼的脸逐渐接近。

    仿佛要咬上脖子似的凑了过来的脸。

    “——啊……”

    我不想死，放过我吧——

    Sinker双眼中的恐惧如此诉说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镜面型墨镜下面的那双吸血鬼的双眼。

    没有了黑眼珠的眼睛。如同狂怒的鬼脸一样，能够把所有看见的人都杀死的冰冷眼睛。

    “啊——”

    吸血鬼的左手伸了出来。

    长柄的兵器抵在Sinker的颈项上。

    由于面临死亡而麻痹的思维，想到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怎么会如此颠倒黑白。这个男人所持的凶器既不是刀也不是枪，恐怕是自古以来“用来消灭吸血鬼”的、巨大的桩子吧——

    照亮夜空的火焰颜色显得无比诡异。

    我在自动贩售机的旁边抬头看着那凄惨的场面，过了大概四分钟左右。毕竟那是六米高的环状道路上发生的事，所以我也只能听到吓人的撞车声，但是现在那场宴会似乎也已经结束了。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会被作为举止可疑的人物接受盘问，说不定还会获得由户马大姐主持的令人心跳不止的监禁授课待遇。正当我准备离开而把咖啡空罐扔到垃圾箱的时候——

    “哎呀，真糟糕真糟糕。还真是不划算啊，跟那种真家伙互相又砍又踢又放火什么的!……噢，少年你还在这里吗?从你一直观望到最后这一点来看，实在很有教养，不错不错。”

    “…………”

    那超脱常理的黑大衣从环状道路上跳了下来。

    把单手拿着的木刀……或者说只是一条铁管……不，应该是斜着把铁管前端削尖了的东西……用布块重新包好，然后喀啦喀啦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关节。那样子就好像终于把工作干完了一样。

    “——嗯?怎么了，不快点逃掉的话会受牵连的哦?啊，如果被盘问的话你可别说我的事啊?因为那样太耽搁你回家的时间了嘛。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要说的话我也非常推荐你那么做。但是作为一个人嘛，我想最好当然是在凌晨一点二十分之前回到家吧!”

    “……抱歉，就算你拜托我也不会到处说的。比起那个，你战胜了他没有?”

    “包在我身上，已经完美地三振了。”

    黑大衣嘿嘿地露出诡异的笑容。真差劲。

    “……那算什么嘛，干了那样夸张的事竟然还三振。”

    “没有，所谓的余兴就是那样的啦。反正最后收场的是互相厮杀啊，少年?既然这样，那如果不在前戏中输给他的话怎么行。在临终前给对方一点面子，是作为大人的最低限度的礼貌嘛。”

    男人又再次扭曲了嘴角。这次是以包含着真心话的、正如那凝重的外表一样的、让见者感到不安的冷酷笑容。

    “……你说临终，就是说你把Sinker给……?”

    我无法把“杀掉了吗”这几个字说出口。

    在上面发生事故的火焰，跟Sinker进行比赛时出现疼痛感的左臂上的义肢，以及刚才更接近的警车警笛声。虽然各种的要素让意识切换到非日常的状态，但对于把决定性的话语说出口这种事，我还是有所踌躇。

    “不，我没有杀他。因为没有必要嘛。在逼到绝路的时候，他露出了想逃跑的表情，所以我就让他逃了。这是不是叫做强买强卖?不，不是，意思倒过来了。嗯，是欲擒故纵?嗯，不对?那么就是那抓就抓?这也不对吗?”

    “………………”

    简直是莫名其妙。把地方弄得乱糟糟的，最后却让对方带伤逃掉了……？

    “不不，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少年。就算让他逃掉也没关系的。那已经早就没救了。既然他想自取灭亡的话，那就放着别管好了。而且他虽然看起来还活着，但身体的右半部分已经坏死了呢。”

    右半部分已经死了。那就是说，并不是由眼前这个男人所造成，而是本来已经坏死了。看来Sinker的崩溃并不仅仅限于精神方面。

    “是吗……从你看来，到自然灭亡为止还有多久?”

    “你还说还有多久，还真是保守的估计啊，少年!就算是快死了，我也不可能放着残留着寿命的东西不管吧!”

    他一脸愉快地笑着。黑大衣的男人很亲密似的把手搭在我肩上，翘起嘴角说道：

    “你听我说吧，那个恶魔附身已经‘自我灭亡’了。根本就没有残留寿命，早就已经死掉了啊。但是因为还残留着燃料，所以就成了一台死心不息地活动着的机械。虽然很可悲，但只要燃料一用尽，他就只能接受成为废弃品的命运了。”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了。日守秋星以轻快的脚步越走越远。

    “……等一下，我还可以多问一个问题吗?你来到这里是偶然?”

    “唔?怎么会，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嘛。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支仓找人啊。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感觉到了战斗的气息，心想这好像很有趣，就马上冲到这边来了!”

    “……啊。战斗的气息，我怎么觉得这个更有问题呢?日守先生。”

    怎么说好呢。真是的，这又不是漫画。

    “嗯，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想。我虽然也很喜欢英雄，不过自己也觉得这个有点问题。不过，实际上的确有些类型的对手是能感觉的，所以也没办法。不过这次却是白费工夫，就是说感觉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啦。”

    “那么再见哕。”黑大衣这次真的越走越远了。

    警笛声逐渐迎来最高潮，警车也陆续到达了事故现场。

    “——啊，对了，我也有个问题。”

    日守秋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明明隔着五米以上睁距离，也仅仅是以脊背对着我，却总觉得能一口气把我杀掉的那个男人——

    “我说，那种义手是在哪儿买的?虽然我见过脚，但是手臂还真是第一次见哦?”

    以毫不关心的口吻，说出了无法忽视的问题。

    跟不管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是个不正经的小哥——日守秋星别过之后。

    开始充斥着围观者喧嚣声的事故现场就好像煮开了的锅子一样，警察根本没有盘查可疑人物的余力，所以我轻轻松松地回到了家里。

    顺便一提，最后的问题我以沉默无视了。从大局来看，那的确是日守先生救了我，在这方面虽然不会感恩图报，但作为礼仪我也很希望回答他，但那却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回到福利设施的房间后，只见雾栖正摆出一副主人姿态在那里看电视。

    一小时前发生的交通事故还没有被报道出来。也不知道是C县的电视台差劲，还是被下达了报道禁止令。大概是后者居多吧。

    “没有出现死人啊，少年。这样的话就不用怕睡不着觉了吧?啊?不是人命的问题?修理费?受害总额?真是傻瓜啊，现在没有加入汽车保险的就只有无证驾驶的人了啊，所在老师。没事的，已经好好照在摄像头里了，各位的保险金一定会很快拨下来的吧。反而可以买辆新车了。”

    毕竟日守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嘛。警察在监视摄像的录像里看到了怪异的男人．现在也许正为此而烦恼呢。

    “回来了?真晚啊，不是说七点钟就回来了吗?”

    “今天因为要调查东西，所以到处转了很多地方。啊，还有回来的时候被Sinker袭击了。”

    “——”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在雾栖的面前走过，向洗脸台走去。用微温的水道水洗了洗脸，冲掉了汗水。大概是精神冷静下来了吧，义手的反应变得极端迟钝。而且装了半天也累了，所以我就把这个也摘掉。

    回到房间之后，雾栖还是一脸郁闷地切换着频道。

    “那个，我被Sinker袭击了。”

    “……说两次干什么。烦死了，都说过跟我没关系了吧?”

    被反驳回来了。这也是在预测范围之内。我也不是因为想要把他拖进泥潭里才说的。只不过是尽一下报告义务而已。

    “唔，也对啦，的确没关系。而且放着不管也会死。警察也成立了搜查本部，大概明天应该就会被抓到吧。”

    虽然说明天的话似乎有点夸张，不过对于那种快要自取灭亡的恶魔附身，户马大姐是连一秒也不会放松的。那么在心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了。

    “……喂，等一下。你说放着不管也会死是什么意思?”

    上钩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临近崩溃而已。重度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那些不施加治疗、过着单身生活的恶魔附身，也经常会出现这些案例。所谓的新器官的确是梦寐以求的新造机能，但同时对普通组织施加的负担非常大。如果把新器官过分用于‘为了生存’以外的目的，一就会发生内部坏死而致死。Sinker作为杀人鬼的杀人速度稍微有点过头了。”

    毕竟是平均两天一人的比例。如果全都是用那只右手进行的话，就正如日守先生所说——

    “虽然从我看来，比起肉体方面，更糟糕的应该是精神方面。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大多数都会并发精神性障碍。虽然恶魔附身大部分部是由精神障碍引发的，但也有不少是获得了新器官之后才引起精神障碍的患者。Sinker就是这种情况。退化为幼儿状态，部分记忆缺失。说白了就是本人都无法意识到的失忆状态。”

    开始比赛之前的Sinker，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看他那样子，恐怕就连自己是谁的记忆也丧失了吧。

    Sinker开始比赛，握住了球，在投了好几球之后才终于浮起“铸车和观”的意识。问题是要让那个意识上浮需要投出好几球这一点。过去应该是一旦开始比赛就会恢复意识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光靠一球、两球完全“不足够”的状态。已经是末期了。仿佛对药物产生耐药性一样，这样下去的话，在比赛结束之后——在按照规则杀死击球手之后他也无法满足，只会变成一个在丧失自我的状态下反复杀人的亡灵吧。

    “虽然不说也知道，但变成那样的话就完了。铸车和观直到死为止都要继续杀人，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杀人鬼。”

    不过，对于杀人犯并没有什么谎言和虚伪。无论是有什么样的过程和理由，罪毕竟就是罪。不管Sinker的杀人性质是真性还是假性，对Sinker本人来说都是无关重要的事吧。至于最终到底是哪一方，从这个结果中得到某种救赎的人，既不是当事者也不是被审者，而只是在外观望着的我们。

    “——”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反应。雾栖的决心似乎很坚定。

    “好，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再说这种类似感伤的话了。比起那种事，雾栖。你对于能赚钱的事基本上都会接受吧?”

    “算是吧。”他毫无干劲地回答道。

    他没有否定，这实在很值得信赖。

    “那么，我有点东西想要让你准备一下，可以吗?”

    雾栖是雾栖，我就是我。我不能总是跟别人的事情扯上关系。我也必须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工作。

    “啊?——直径三米的……什么?”

    听了我的奇怪要求，雾栖不仅皱起了眉头。

    “可以准备吗?可以的话最好是送到这里来。当然，我会好好用委托金来支付费用啦。”

    ◇

    ——那么。

    我在这件事中的戏份就到此为止了。

    魔球投手Sinker。毫无理由地放弃了棒球的天才击球手。由于彼此交错而没能实现的过去约定。这一系列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不是石杖所在的故事。

    拉下帷幕的人应该是双方阵营的王牌队员。

    一个仅仅是路过的观众能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不负责任地煽动选手情绪，让他们振作精神，以及观看交锋决胜的结局而已。

    那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决心和了断都是由当事者来执行的。无论怎样支持一个选手，结果也不可能参与进去，那就是我们的人生了。

    8／Sinker．(bottom)

    石杖所在说过Sinker是处于连自己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失忆状态之中。虽然那是事实，但并不正确。其实他的记忆在半年多前就已经出现缺陷了。

    2003年，夏天。

    地区预选赛结束，棒球部活动进入了短暂休止的肘期。铸车和观跟往常一样站在投手土台上，一个人进行着投球练习。

    过去的变化球已经完全找不到半点影子了。那甚至是连捕手的位置也够不着，但他还是默默地反复进行着投球练习。

    那是以手肘的受伤为理由在地区预选决赛中退阵之后的几个月后发生的事。不知道他是被棒球部成员们打伤这些内情的学生们还误会他正在进行复原训练，但是对知道真相的部员们来说，那只不过是个碍眼的小丑而已。

    大概是因为濑仓弓夜拿父母当后台吧，部员们的行为都被掩盖了起来。校方的主张是，如果在将来有望的年轻人的履历上添加新伤痕的话，在教育上会有不良影响。

    这次的事件没有向外公布。而为了说服遭到暴行的受害者铸车和观，校方决定到毕业为止都免除他的学费。

    对于如此轻的处罚，部员们都感到自己的行为具有正当性。但实际上，铸车和观对那之后的事情根本亳不关心，只关注于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右手能不能复原这一点上。

    无法治疗的粉碎性骨折。那是不仅无法作为投手再次复归、甚至连日常生活都会有困难的骨折。为了把这个事实从头脑中挥去，他一直埋头于投球练习中。

    部员们对铸车和观的死不认命感到好笑。

    铸车和观连日来都站在投手土台上，反复地投着只能飞出几米远的球。

    以折断了的手臂不断投球的高年级生，在部员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滑稽的一幕而已。对于那不堪入目的投球，他们一直以“连放弃都不懂的傻瓜”来加以取笑。

    不管再怎么折腾，从任何人眼中看来，铸车和观的复归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个事实，和观本人其实是最清楚不过的。过去曾经让众多击球手胆战心惊的下沉球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雄风。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比小学生还差劲的棒球选手，他还是不停地反复练习着。

    铸车和观在精神上被某种东西附身了。

    因为他有着不得不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以及绝对无法放弃的梦想。

    同年，十二月，冬天。

    铸车和观结束了一如往常的练习，做完了低年级生们强推给他收拾活动室的工作后，回家了。

    次日，他闯进了棒球部二年级生主将。濑仓弓夜的教室，正准备施行暴力的时候，被教师劝服，移动到学生指导室。

    学校对铸车和观的精神状态判断为“稍微”兴奋过度，于是联络了支仓市警察署，请求少年育成课进行了指导。这时候的调查书上记载着铸车和观的精神处于极度错乱状态。

    三天后——

    从拘留所解放出来的铸车和观，在学校听说了退学处分的事情，并表示接受。以后他就没有回家，曾经被目击过跟街头流浪者共同生活的场面。虽然在少年育成课中作为离家出走而成为搜索对象，但是并没有任何警官发现或保护他。

    半年后，2004年七月。

    过了六月份，在夏天的．热气开始显现的时候，在街头流浪者中发现了似乎是铸车和观的少年身姿。

    但是，只不过是推测而已，并没有得到确认。

    因为那位少年的意识并不稳定，就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出来。

    年老的街头流浪者们担心着少年，于是互相支持着他的生活。“你的家在哪里啊?”当别人这么问的时候，少年就回答“不想记起来”。少年偶尔会以恳求般的表情，小声嘀咕着“那个，我想成为投手”之类的话语。

    每次他这么说，街头流浪者们都垂下了视线。因为嘴里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右臂已经歪扭弯曲得连他们都不忍心去看了。

    起初的开端是因为可怜他的街头流浪者。

    有个流浪者说“既然那么喜欢棒球的话，我就带你去看吧”，然后就把他带去观看最近年轻人们流行玩的游戏。

    当然，他们并不能参加游戏。只能在远处观望而已。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产生了某种感觉。

    以后，少年就开始经常去观看SVS的比赛，开始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的精神活动。

    他尤其感兴趣的是投手方的集会。在这个游戏里，击球手和投手是处于对立的位量，各自都有不同的集会场所。

    投手们是以支仓坡和能图中间的工业地带为总部。那里是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搂的施工现场，建筑物里面就像百货店一样宽敞，也并不怎么肮脏。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而暂停了施工，每周都会有好几天没有人在，所以作为投球练习场也的确不错。

    他躲过了投手们的耳目，偷偷潜入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楼，茫茫然地眺望着他们的集会。

    存在于他内心中的是憧憬和乡愁，以及如火烧般的痛楚。

    感情就是脉冲电流。让他曾经一度坏掉的精神重新启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唤醒处于淡忘状态的意识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迸发，也完全是个谜。

    他以不能再动的右手握住球，在初夏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一直注视着不停地投着球的同年代的投手们。就好像一边打盹一边注视着电影画面一样，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加入“其中”的断绝感中，有一天——

    ——突然间，古老的记忆被唤醒了。

    跟那天一样的初夏季节的上午。

    年幼的他正握着白球，在长长的坡道上向上登。

    眼前是一辆搬运行李用的古旧手推车，拉着车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纤瘦的女人。放在手推车上的是市工厂施舍给她的钢筋和木材等东西。那并不是女人自己可以搬得动的东西，也不是应该搬的东西。

    一点点地，女人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慢慢拉动着那些货物。坡道几乎跟山路差不多。没有汽车驶过的柏油路，靠近山那边的路旁长着茂盛的树木，从路的另一侧可以俯视到如积木般的住宅区风景。

    ……女人拼命地拉着手推车。那是为了把这些货物送到位于坡道那边的另一个工厂去，让他们以尽可能高的价格收购下来。

    实在是难堪而滑稽的场面。这个女人只能通过这种旧时代的赚钱方式来维持生计。

    年幼的他似乎是在帮那个女人的。正值爱玩的年纪的他，正一脸不满地跟在手推车后面。虽然很想扔下这种事情马上去玩耍，可是女人根本不可能凭自己一个来搬运手推车。他忍耐着心中的不满，用力推着手推车。之所以手里拿着球，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低限度的意志表现。

    但是，结果光靠两人的力量还是运不动那些货物。

    手推车停在了坡道的途中，已经完全没辙了。那就跟要饭的乞丐突然死在路边一样。没有汽车会路过这里，也不能把它搬动。就算真的有人路过，也一定不会伸出援手吧。虽然很想干脆就这样扔下不管，但车子毕竟是借来的东西，也不能直接扔掉。

    那是一个无比痛苦而残酷的夏天。

    在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的太阳下，他们就像出现在其中的一点黑色污点一样。恐怕没有比这时候更能让他体味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的瞬间了。

    抬头看到的蓝天总是那么冰冷。

    夏日的阳光正火辣辣地烤炙着头皮。

    ——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几乎想要哭出来了。他很清楚自己家的贫穷，也知道帮女人的忙做这种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这样子也太过分了。穿着肮脏的衣服，拼命搬运着垃圾一样的东西，还要被路过的人们嘲笑。心里感到又凄惨又。悲哀，他甚至想大声喊出来发泄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对待。

    但是，在那之前，他却看到了极其痛苦的东西。

    “——啊。”

    ——对啊……他唤醒了自己丧失的意识。

    很贫穷，很不甘心。

    在那时候想到的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振作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再一次赋予了他复苏的力量。

    “——真令人吃惊。你就是那时候的小孩子吧?”

    “——嗯。”

    眼前是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窗外传来了投手们的欢笑声。跟以前有着不同姿态的、完全没有印象的恶魔说道。

    “你很想加入他们里面吗——没问题。上一次没有顺利成功。虽然也不是说以此作为补偿——”

    他说——以重要的东西为代价，我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跟以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哦?要是被打中的话真的会死。绝对没有半分掺假。被击中的话就到此为止，也不能在中途停止比赛，即使那样——”

    恶魔以温柔的笑容说道：

    “你的梦想，是不是有着值得赌上性命的价值呢?”

    旱已变成废物的右手紧握了起来。

    再一次——如果能再一次投出球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是谁，我都不介意。于是，铸车和观点了点头。

    有没有赌上一切的价值——当然有。从那一天开始，这就是值得赌上性命的梦想。

    比赛开始了。

    戴帽子的男人把恶魔植根于他的身上。

    由于至今为止的经历，他已经有了患部的基础。所以对他来说，患部和新器官的形成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相反在另一方面，也许是长期对肉体置之不理的代价吧，他的右臂和右半身被严重烧焦了。也许可以说是让右臂复苏产生的后遗症吧。结果，他只能以风帽和外套覆盖着身体和右臂，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接下来就只剩下整理行装了。对了，你是想加入那里面去吧。”

    男人向集中在施工现场的投手们搭起话来了。他就在远处观望着那一幕场面。

    “怎么样——如果你们愿意让‘他’加入的话，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

    男人的声音就像在演戏一样。

    几名年轻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濑仓弓夜看到了坐在瓦砾上的他而倒吸着凉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男人的声音中带有某种催眠暗示的效果，在场的投手们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男人的提议。不经意地，他回想了起来。七年前，面对点头答应了男人的两个孩子，那位朋友会不会就是用这种冷淡的眼光看着的呢。

    投手们怀着开玩笑般的轻松心情，濑仓弓夜怀着对伫立于远处的风帽少年的对抗心，各自跟男人定下了契约。

    异变在不到一小时后就出现了。

    大概他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吧。男人说过，本来没有感染上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人，并不是全都会那么顺利的。铸车和观虽然没有感染上，但已经开始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之所以相对顺利成形，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年轻人们开始因为身体的异常产生痛苦的时候，突然间，其中的一个人咬住了身边的投手。当时的，心情就跟观看着一部丧尸电影差不多。

    两名投手就当场争斗了起来倒在地上，互相啃咬，互相厮杀。疯狂的气息传播了开来，剩下的投手们虽然各有差异，但也开始采取了类似的行动。本来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话可能会更轻松，可是濑仓弓夜却留在原地。就好像在恶梦中第一个醒了过来一样。在这里，保持正常理性就是一种罪过。在疯狂中幸存下来的最单纯而简单的方法，就是变得比别人更疯狂。

    ——如果说被执着所支配是生存下来的理由的话，那么濑仓弓夜大概也是感到了相当的疲累吧。面对一边挥洒着鲜血、一边喊着“成为同伴吧!”发动袭击的行尸走肉，濑仓弓夜在哭泣的同时把他们击退了。他以左臂中投出的白球击中了四名投手的脸，然后陷入了狂乱状态，不知不觉还拼命地用球棒胡乱殴打起同伴来。

    拍手的声音响起。王牌投手在沾满鲜血的状态下恢复了神智。

    “很好。我本来是为了他的‘今后’着想而减少一些竞争对手，不过你也有充分的素质。跟全部落空的以前完全不一样——看来，这个城市也快到末期了。”

    男人称赞着濑仓弓夜，说明了对铸车和观来说非常熟悉的代价原理。

    被击中就会死，远离比赛也会死。一旦被恶魔附身，生存下来的方法就只有获胜。濑仓弓夜大吼着“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向着戴帽子的男人扑过去。仿佛为了剥离他们似的，铸车和观释放出了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

    “什、什么——”

    濑仓弓夜以颤抖的声音转过头来。眼前的投手，正从风帽中向自己投来冰冻般的视线。

    “——你太烦人了。如果不打算投球的话，就留下带号码的手机离开吧。”

    濑仓弓夜非常清楚戴风帽的投手是谁。同时也知道刚才从他右手投出来的变化球，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力量。要被杀掉了，留在这里的话，毫无疑问就会被杀掉。涌现出这样的实感后，濑仓弓夜马上庇护着变成了奇怪形状的左臂逃了出去。

    被扔在地上的银色手机。本来王牌的称号是最强投手才有资格背负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恐怕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投手了。

    “收拾他们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没什么，我在这附近有一家工厂，可以把他们藏起来不会被人发现。这里的棒球道具你就随便用好了。以后要复仇的话应该会用得上吧?”

    复仇?他感到有点不解。

    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自我。他回想起自己的名字，是在作为投手握起白球之后的事情。

    “你记住了，你的开关就是愤怒。”

    他离开了施工现场。背后传来了一个平凡而没有特征的男人声音。

    “现在虽然并不明显，但只要看一眼的话，就不能再抑制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孩子。你的怒火并不是针对个人的东西，而是针对漠然而没有实体的社会的愤怒。”

    最后，他向男人询问了名字。

    得到的回答，是比男人的外表更为不起眼的、极其普通的名字。

    他——铸车和观开始展开复仇行动，是在接下来的几天后的事情。

    当他因为还没能回想起名字而徘徊于街上、跟破坏了自己手肘的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Sinker就诞生了。

    ◇

    在三十八度的酷暑之中。

    那一天，他也在刺痛肌肤的寒冷中醒了过来。

    通过不断地杀人收集回来的一大堆手机，正散乱地放在公园的森林里。烤灼着身体的盛夏阳光，和亳不留情地在耳边响起的刺耳电子音。

    ……身边的手机正在发响。他正想要伸出手来按停手机，却发现不仅是手臂，就连呼吸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进行。

    “啊——啊——”

    他把全身的机能都集中在呼吸之上。

    通过细细的急促呼吸，他终于恢复了热量。

    ……他半个身体的皮肤都因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变态现象而烤得一片焦黑。作为结果，大部分的皮肤都失去了呼吸的功能。体温的低下——袭向他全身的异样寒气的原因，就是因为断绝了跟大气的交流。

    “————”

    他慎重地再次开始了呼吸，然后对右手的神经进行确认。……还不能动。右手已经由于无数次的强行过度使用而发出悲鸣。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一小局的投球都无法承受。

    ……实在是非常讽刺的事情。明明只要休息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过来，可是他却不能休息一个星期那么长。并不是不休息，而是不能休息。

    不停响起的手机铃声，勉强使他浑浊的意识维持着清醒。

    ……做了一个梦。

    虽然想起来就好像一小时前发生的事，但实际上已经是大约二十天前的记忆了。最新的记忆是另外的一段充满火药味的东西。第九个的击球手，中途闯进来的黑大衣男人。在即将被杀死的瞬间勉强逃脱，逃到这里之后就倒了下来。

    “哈——”

    怎么也无所谓，那种事根本无关重要。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状态实在是非常恶劣。昨天认为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恶劣状况，跟现在一比的话简直就相当于良好状态。反应已经变得极其迟钝，指尖就像冻结起来一样，很冷。总之就是很冷。太阳明明那么接近，身体外面明明是这么火热，可是欢呼声却离自己非常遥远。面对现实的残酷，他的思维朦胧了起来。明明只是睡了一会儿，那时候的夏天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当然了，如果不定期进行比赛的话，就会消失的啊。”

    ……那一天，帽子男人向濑仓弓夜讲述的代价原理，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中。那个人说，让他们这些恶魔附身者维持生存状态的就是恶魔。如果不向那个恶魔提供粮食的话，当然就会一起死亡了。

    “被打中就会死，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在输掉的瞬间，你的热量就会马上冷下来。”

    ……对，驱使身体行动的就只有执着了。

    在失去了热量的瞬间，他的机能就会停止。

    “哈——啊、啊——…………”

    右臂的神经连通了起来。对投球的执着启动了他的心脏。

    剩下一个人。还残留有一个投球的对手。确切的目标、复仇的靶子依然还存在——他不断在心里向自己暗示道。

    “——只是……剩下一个。”

    但是，如果没有了复仇对手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不愉快的电子音搅拌着他的意识。继续投球吗?明明投球的话就会被人知道自己是恶魔附身，最后也只能为了封口而杀掉对方啊。就用这根臂膀来继续投球吗?就算今天能幸存下来，明天这条臂膀也恐怕无法再动起来了。难道这样子继续投下去还有意义吗?当然了，如果只有这样做的话，那就只有继续不断杀死击球手。夏天不会结束，只要有球场和选手在，就不会结束。自己绝对不可以在这里结束。

    “——没错，我——”

    即使痛苦，也要继续投下去。

    不过，到底为了什么?

    他已经崩溃了，早就已经踏上了歧途。

    无论是自己的名字、还是其中的理由，他都记不起来。能确定的就只有必须投球这一点。只要性命还在持续，就必须用右手来杀人。

    ……他把手伸向了不断响着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日期是八月十八日。

    来电者为金色四号击球手。

    他仿佛感觉到，宣告比赛开始的最后警报声响起了。

    (8／18)

    铸车和观的名字作为路上杀人狂的犯人被报道出来，是在那天早上的事情。

    雾栖弥一郎让人把石杖所在委托他准备的物品寄送过来，办理好将货物送到指定地方的手续后，就走在支仓市的郊外田园上。

    “——”

    毫无意义的时间。雾栖一边默默地走在无聊的田路上，一边低头想着：这样下去的话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Sinker的逮捕。

    跟铸车和观的因缘关系的清算。

    虽然已经太迟、但还没有结束的最后落幕。

    到底哪一个是时间的问题呢?

    雾栖没有得出确实的答案，在让思想变得空白的同时，向着郊外的森林走去。

    那是石杖所在曾经带他来过一次的地方。虽然森林看不到边界，但是巴士车站却成了路标。在森林中找到了那个立方体建筑，打开了门扉。延伸向地下的黑暗，只要凝神去看的话，就会让人产生尸骸堆积成山的幻觉。拼命压抑着发出生命危险警告的本能，踏入了黑暗之中。关上门之后就是完全的黑暗了。就像是从外界隔离出来的异次元一样。每天都能若无其事地重复这个过程的石杖所在，简直不像是正常人。雾栖心想，那个朋友虽然从以前开始就尽量让自己显得迟钝，但仅仅是那样做的话应该是不可能摆脱这种根本性不安的。

    ……但是，这条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的通道，跟里面相比的话还算是好一点。雾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真正让人感到心寒的是这里面。晃动着清澈的阳光的地下室，以及躺在那里的美丽形体。对于那到底是起因于什么样的感情，虽然雾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来，但是那种美丽，对他来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失礼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所在也说过，不管做什么里面都不会传出声音。

    雾栖下定决心，打开了门扉。

    视野从一片黑暗转变成了明亮的房间。

    在令人眩目的明暗对比中，那个美丽的人影正躺在附带顶盖的床铺上。

    身上只安装了两只手的义肢。天花板的海洋中可以看到类似鱼的东西。看不见他所饲养的那条狗的影子。

    “咦?怎么了呢，雾栖先生?”

    地下室的主人以笑容迎接了雾栖的来访。

    “……我并不是来找你有事。只是所在说叫我在这里等，听说是关于工作的事情。”

    “嗯……啊，是这么回事吗。

    他还真是傻瓜，为什么老是对别人的事情那么认真呢。”

    那是既美丽、又让人产生背过脸去的冲动的微笑。

    对地下室的主人来说，把雾栖弥一郎叫到这里来的目的——

    “简直是没救了——这几乎就是为他而存在的话。明明里面那么肮脏，却能珍惜美丽的东西——啊啊，真让人受不了。可悲到这个地步的话，不是会让入有一种把它搅浑得一塌糊涂的冲动吗?”

    “………………”

    ……雾栖完全不明白地下室的主人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他茫茫然地觉得这个人影跟石杖所在非常相似。虽然他们所注视的东西、以及判断好坏的标准都不一样，但是存在于底层的感情却十分相似。

    雾栖驱散了这些奇怪的妄想，坐到了沙发上，同时很明显地地把视线从床上挪开。他并不认为这是没礼貌。因为对雾栖来说，躺在床上的人影是一种不应该去正视的可怕存在。

    “——你，那只左手，是怎么回事呢?”

    由于无法忍耐沉默，他问出了一个无关重要的问题。

    昨晚，石杖所在还装着义手。他在那之后应该是没来过地下室才对。那样的话，现在装着的义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茫茫然地如此想道。

    “这只是临时顶用的东西。只不过是从‘悲哀’的右脚分出来的、纯粹只有手脚形状的东西。真正有用的手脚，都由别人拿去了。”

    “————”

    对雾栖来说，迦辽海江的话简直就没有现实感，就好像在读一本图画书一样。虽然能作为母语来加以理解，但好像就是直接进入脑海的声音一样。

    在这里的对话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难以抵受沉默，但对话反而让他更为难耐。果然还是不应该来这里的，雾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打算依靠他，但这个人影会不会因为某种心血来潮而挽救以下恶魔附身呢?他不禁对怀抱着这种渺茫期待的自己感到无奈。本来自己应该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正当雾栖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

    “雾栖先生，听说你是天才重击手呢。”

    在逃离之前，脖子却被套上了锁链。

    “……连你也知道啊。是所在告诉你的吗?”

    “不，从当时开始，我就知道有这样的人了。所在告诉我的只不过是名字而已。上次雾栖先生来的时候，所在就对我说‘那个流氓就是本人啊’。他边说边像往常一样皱着脸，一副很自豪的样子，就连我也觉得很有问题。”

    美貌的影子露出了微笑。

    “————”

    也许是因为那跟至今为止的怪异笑容不一样，是人类所熟悉的笑容吧。

    “……那个混蛋。竟然把自己的事高高挂起，还叫人家做流氓啊。”

    刚才感觉到的寒气开始变淡，雾栖轻松地骂起了现在不在这里的朋友。

    “那么现在呢?已经不是重击手了吗?”

    “嗯，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没有再站到击球手区上。那又怎么样?我是击球手什么的，也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当然是没有关系。但是有一件很让我在意的事情。我一直想着在见到雾栖先生的时候要询问一下，可以吗?”

    ……已经被重复过许多遍的问题。面对这位过去的天才重击手，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这样问过。为什么要退出棒球?雾栖一边心想“难道在这里也要听到这个问题吗?”，一边’垂下了视线。

    “我说，为什么一打出全垒打就会呕吐?”

    “——————”

    面对着正中核心的问题，雾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珍珠色的眼眸正注视着雾栖。他丧失了平衡感，摇摇晃晃地坐回到沙发上。不，意识之所以发生闪烁，并不是因为被迦辽海江盯着看。而是因为刚才的这个问题，对雾栖弥一郎来说是一个无法背离的罪孽。

    “你们继续打棒球和放弃打棒球的理由。虽然两者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如果听了其中一个，就应该会发现某种东西。怎么样?虽然我也不是太有那个意欲，但如果听了雾栖先生把事情说出来的话，也许还能想到挽救铸车和观的手段。

    还是说——至今为止明明‘击碎了几十个人的头颅’，却没有表白杀人事实的勇气呢?”

    “——————”

    理性逐渐被剥离了开来。仅仅是一句话，就把名为雾栖弥一郎的人类的心捏碎了。

    自己杀了几十个人。这明明是只有雾栖本人才知道的妄想，但眼前的人影却当成了自己的事一样来享受。

    “雾栖先生也是因为有这个打算才来的吧?否则的话是绝对不会接近这个地下室的。嗯，我会原谅你的无礼。因为至今为止这种迟钝到底对周围的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本人应该是体会得最深刻的吧——好了，你就把比那个更有趣的事情说出来吧。

    铸车和观继续当投手的理由。

    雾栖弥一郎放弃打棒球的理由。

    这两件事虽然完全不一样，但应该是起因于同样的东西。我想知道的就只是这个而已。无论是告发你的罪行，还是作出惩罚的启示，我都没有兴趣。”

    只是想听你把话说出来——恶魔如此说道。

    “——我……”

    ……不知道是因为长期隐瞒至今的沉重压力，还是因为觉得对着个恶魔说真么都算不上是罪孽。

    沉醉中的男人平静地、如同忏悔似的把青春时代落下帷幕的经过说了出来。

    雾栖弥一郎是在高中一年级的秋天跟西野晴墨相识的。

    当时雾栖虽然已经开始认真打起了棒球，但在另一个方面，他同样也受到了周围人的期待。

    中学时代，他没有对棒球投入过多的热情。一直作为不良学生过着日子的他，即使在成了高中生后，也没有断绝过那方面的交友关系。对雾栖弥一郎来说，棒球虽然是主线，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打算因此而轻视跟他们胡闹的那段日子。

    而身为雾栖弥一郎的一个学长的江湖大哥，就是西野晴墨。虽然第一次见面，西野只是以学长的大哥身份出现，但当时的西野就已经把募栖弥一郎看作是“有利用价值的舍弟”而对他有所关注。大概是对他突出的才能和天生的明星气质有所感觉吧。这个小鬼头虽然让人不爽，但一定会有用。这也可以说是极道式的早期投资了。

    身在棒球部的雾栖虽然会跟街上的朋友们玩乐，但却绝对不会跨越某条界线。无论西野他们怎么样劝诱他，雾栖也都合掌向对方请求“在作为棒球部员的期间请放过我”，避免了彼此之间的决定性接触。

    ……这个平衡是在雾栖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知道了当时身为西野晴墨的大哥——青柳正的存在之后。

    胜田一家的分家，七濑组。那就是作为支仓市的权威支配者的广域暴力团。

    在组长之下，其成员包括接受过碰杯的若众……其实就相当于公司职员，还有这些若众各自以舍弟的形式纳人名下的年轻人们，合起来总共有四百人左右。

    西野畸墨在若众之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西野从十年前左右开始就主动担任接待业管理工作的人，也就是组里面的一个怪人。因为在90年代初，组里的接待业方面的利润很少，可以说是最下层的管理职了。光是不停忙碌却赚不到钱，除了主要的接待业方面之外，如果不在三级片方面也插上一腿的话就撑不下去，对以无赖为生的他们来说是属于三流的工作。当时是在金融和不动产方面还能容易发掘出利润的时代。

    站在当时身为被排斥者的西野晴墨之上的青柳，是掌管着从以前开始就为组里作出重大贡献的金融方面的“跟教科书上一样的极道人物”。

    不必多说，这两人的关系自然是恶劣得显而易见了。对青柳来说，西野只是一个拿来骂的下等组员，对西野睛墨来说，青柳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大哥。

    而且对西野晴墨更不利的是，他所寄身的七濑组是一个体制古老的暴力团。虽然提高利润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更重视自身作为极道的存在方式。在重视暴力更甚于利益的风潮中，处于带头地位的人正是青柳正。

    但是，这种存在方式也随着近代化的步伐而瓦解了。在这个时代，相对于坚持过去的生存方式，如果不考虑现今的生存方式的话，组就会难以维持下去。西野晴墨逐渐增强力量，最后获得与青柳平起平坐的地位，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如果说西野是适应时代的极道人物，那么青柳就是被时代抛弃的极道人物。他们大摇大摆、毫不顾忌他人视线地耀武扬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暴力团的存在方式正在发生国家级规模的变化，但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姿态却无法改变，就连改变的必要性也感觉不到。

    ——坦白说的话，青柳正是一个被暴力附身的人种。对青柳来说，优先的并不是作为企业的利益，而是实现利益的过程中的暴力。

    负责管理非合法的金融企业的这个男人，并不是为了赚取金钱，而是为了把债务人逼入绝路才经营着借贷业务。他故意把钱借给没有还钱能力的人，然后对其实施彻底性的折磨。被这个男人破坏了人生而丧命的债务人也不在少数。

    西野晴墨虽然也是性格相当恶劣的人，但比起青柳正来说，还算是有一点作为人类的理性。

    对于几年后组里面的体制将要改变，以及网络蓬勃发展将会大大降低接待业的生意成本，可以获得更为安全而确实的利益这些事，西野都有着清楚的了解。所以他才故意主动挑起组里面任何人都瞧不起的闲职。

    从先天性的暴力凝聚物一般的青柳看来，恐怕没有比这更碍眼的事了。青柳从那时候开始就多次对西野狠踢狠揍，经常骂得他狗血淋头。从他们立场开始逆转之后，关系就更进一步恶化了。西野差点死掉的经历也不是一次两次。再过一年的话立场显然就会发生改变。但是在那一年里，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对当时的西野晴墨来说，那可以说是最大的烦恼了。

    可是，在跟西野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恶劣的期间，青柳却非常看好西野的舍弟雾栖弥一郎。作为生存在暴力中的人，他大概是对雾栖的风貌和力量抱有共鸣吧。

    青柳多次劝说过雾栖当他的舍弟，可是雾栖却顽固地拒绝了这个要求。虽然他名副其实是个最差劲的男人，但似乎对于自己承认的人也是有所顾虑的。青柳在答应了雾栖说的“到高中毕业为止作为未来的大哥”这句话的同时，带着雾栖在夜街上徘徊，同时也让他好几次来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大概是他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吧。在那个从青柳看来很有工作意义的极道办公场所中，雾栖发现了一个他曾经见过的女性。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眼神仿佛已经对人生感到疲倦似的女人。未来的大哥向自己说，那是单纯为了折磨她而找来的债务人。

    ……如果说人生中存在着分水岭的话，那么对雾栖弥一郎来说，这时候就是出现分叉路的瞬间了。

    青柳作为人类是一个扭曲的存在。

    除了欺侮弱者、对其拳打脚踢、并大声吼叫无论如何都不会得救这些事之外，这个男人就找不到别的人生价值了。

    女人从七濑组所开设的金融公司借了钱，而每个月她都还上一点钱，勉强维持在危险边缘线上。那是雾栖高中二年级时发生的事。女人没有求任何人帮忙，为了不给任何人增添负担而独力偿还着债务。女人有一个儿子。为了不让终于得到世间承认的儿子担心，她自然是非常拼命地工作着。

    实际上，虽然每个月还的钱只能维持在危险线上，但是以这个速度的话，再过半年就应该还清了。作为组里面的预计，本来是以五年为单位榨取利息的，可是既然钱返还回来了，他们就无法抱怨，只不过是收益变成了一年分量的利息而已。

    但是，青柳却对这一点非常不满。他并不是针对利息低于原先估计的问题感到不满。而是本来必须一辈子痛苦不堪的弱者，竟然那么嚣张想要获得幸福，这一点让青柳感到无比激昂和气愤。

    可以说，他已经疯狂了。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像你这样的垃圾，想要成为普通人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他一脚把前来还钱的女人踢开，揍打着她的脸，勒着她的脖子说：

    “你连抱有梦想的权利都没有!儿子又怎么样?怎么了，你的儿子难道那么厉害吗?比我还高等吗?我在问你啊，是不是像你这种垃圾生出来的臭小子要比我还高等!?”

    她呕心沥血的努力，也只能让青柳那疯狂的精神构造发生暴走而已。

    青柳就是这样，单纯是以不愉快为理由，并非是针对女人，而是针对她的儿子，说出了“要毁掉他的人生”的宣言。

    ……当时的雾栖弥一郎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恐怕是不必多问了吧。

    他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脑子就好像破裂了一样从头盖骨里面消失，眼前的视野也被一阵白色的闪光所覆盖。

    “我要把你的儿子弄得不能再次握球——”

    青柳陶醉于自己的吼叫声中，那疯狂的声音在雾栖弥一郎的空洞头盖中不停回晌。

    他有一个约定。

    有一个从小时候开始一直遵守至今的约定。

    有一个因为自己的一次不小心而被搅乱了人生的朋友。虽然他说过已经不需要遵守约定了，但那却是即使那样也想要守护到最后的约定。

    雾栖的决心很快就定下来了。

    两天后，雾栖弥一郎在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后，闯进了只有青柳正一人的事务所。

    失去所有的一切，背叛自己所爱的东西。他不断向自己暗示着，自己有着宁肯这样做也绝对不愿失去的东西，以及必须守护的东西。

    如果说有什么失算的话，大概是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完事之后，西野晴墨的出现。

    而另外一个，是雾栖弥一郎的记忆力实在过于优秀了。

    青柳正到底变成什么样，在那之后被如何收拾，雾栖都不知道。本来应该还有呼吸的，但在场的西野却说由他包办善后工作。

    对西野来说，青柳也是个没有必要存在的人。万一他得救的话我就头疼了——西野曾经开玩笑似的这么说过。以后，雾栖和西野就成了拥有共同秘密的关系。

    那天夜里，为什么西野会出现在青柳一个人留下来的事务所，而目还庇护了雾栖呢?就算是利害关系一致，看到大哥遭到袭击的西野，在那时候也不应该会对雾栖抱有共犯的心态才对。既然有这样的心态，那恐怕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目的吧?要是再迟一天……不，仅一仅是再迟一小时的话，说不定就会——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结束了。在西野的指示下，雾栖以后直到高中三年级的夏天结束为止，都把心思倾注在棒球上。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雾栖弥一郎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在普普通通的练习比赛上，如往常一祥站在击球手区，正准备击出他的拿手一击的瞬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白球化作了一个充满怨恨的滴血人头，在球棒击中球的瞬间，耳边真真切切地响起了“那时候”的声音。

    喀唰——

    人类头部被击碎的感觉鲜明地重现了出来。

    凄惨的脑浆溅落在脸颊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雾栖已经在投手席上呕吐了起来。

    球描绘着一道美丽的抛物线飞到了场外。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声。击球手区上是被击碎的青柳的人头。从长椅上传来了为全垒打喝彩的声音。在没有任何污迹的蓝天之下，自己握着沾满鲜血的球棒呆站在原地。

    ——面对那种过于恐怖的深重罪孽感，雾栖弥一郎失去了意识。

    ……于是，这种印象在每次全垒打的时候都会出现，一直萦绕在雾栖的脑海中。堆积起来的尸骸之山。每当全垒打的时候，都重复着虚拟杀人行为的杀人鬼。对他来说，棒球这个游戏，已经不在是能挺起胸膛说出“很快乐”这种字眼的存在了。

    这是玷污了棒球的报应。雾栖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结果，把自己的选手生命定在高中三年级为止。

    本来他是应该马上撒手离开才对，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约定。虽然对雾栖来说就连实现这个愿望也是一种罪过，但是还有等待着他的对手。即使是为了那个朋友，也必须一直玷污着棒球到最后的夏天为止——那就是雾栖弥一郎的最终幕了。

    这就是不为人知地落下了帷幕的、某个天才重击手的故事。

    ◇

    表白在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

    旁人不可能了解雾栖弥一郎的心境。对于没有正常感情的迦辽海江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有的只是无法改变的结果而已。

    那个选手并不是逃离了棒球，而是拉下了帷幕，把所有的留恋和快乐都装进盒子里。拥有如此耀眼才能的选手，并非在任何人的责备下，自己主动封印了起来。

    “对我来说，棒球这种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快乐存在。”

    那是从普通人看来甚至显得傲慢的信念。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变得无法产生这种感觉了。”

    但是，那却是对普通人来说无法理解的、过于纯粹的信仰。

    不把胜负放在第一位的男人的无声落幕。

    雾栖弥一郎为了自己快乐而开始打棒球，为了自己而遵守着某个约定，为了自己而放弃了棒球。那只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他放弃棒球的理由已经非常充分。

    “是吗。铸车和观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青柳的事的就只有我和西野大哥而已。我们两个必须把这件事带到坟墓里面去。虽然我跟你说了，不过我想你也不是正常人。怎么说呢，总比那个驴耳朵的国王好一点吧?”

    “……真过分，那不就是一个酒桶吗?我投降了。被你拿出这种比喻的话，我就算是被挖开嘴巴也不能说出来呢。”

    地下室的主人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似乎很喜欢雾栖那自暴自弃的比喻。

    “……那么，怎么样?这种事也能成为参考吗?”

    雾栖弥一郎的过去。地下室的主人说过，只要听了他放弃棒球的理由，就可以提出能够挽救铸车和观的建议。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贵重的事情。虽然并不是决定性，但我也因此而浮现出了新的疑问。还有，请你不要误会。我只不过是对雾栖先生和他的事情有兴趣，对于救还是不救之类的没有任何关心。我单纯是把想到的意见说出来，让雾栖先生你作为参考而已。”

    “————”

    ……的确，迦辽海江说过，他没有兴趣去告发雾栖弥一郎的罪孽。地下室的主人只不过是听了这番话之后，把这些话还给对方的美丽鸟儿而已。

    “……的确没错。那样也无所谓，你就告诉我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雾栖先生，我本来还以为他是知道你放弃棒球的理由的。但是你却说绝对没有那样的事。这么说来——他应该没有任何‘对你客气’的必要吧?”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铸车和观还在继续打棒球的理由啊。雾栖先生你已经接受了棒球生涯结束的事实，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接受?你有想过吗?”

    “那是——”

    因为铸车和观还有一场跟雾栖弥一郎之间的较量。那天的约定，至今还在束缚着铸车和观。

    “嗯，我之前听了雾栖先生和他的过去故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为什么不去找雾栖先生你呢?既然不知道具体内幕，铸车和观应该不会对雾栖先生抱有什么愧疚感情才对。他现在已经作为投手复归了，如果明白已经不能在表面舞台对决的话，在自我崩溃之前应该来向你挑战才对吧?”

    “那是因为——我没有参加SVS的正式比赛。”

    “这是诡辩。对方可是路上杀人狂啊?如果不是选手就不袭击的话，那就太不自然了。那样的话，他没有放弃……继续进行比赛应该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的确，他虽然也应该很想跟雾栖先生你比赛，但那恐怕是奢侈的希望，就跟梦想差不多。小时候的约定?怎么可能。这并不是那么美妙的故事。令Sinker诞生于世上的应该是更‘肮脏’的理由。我想雾栖先生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必多说，铸车和观的真正理由当然是知道的。但是雾栖却背过了脸，说了一句“不，但是那个已经是没有意义继续下去的事了”。

    “没错，Sinker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的理由而诞生的。但那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根据我听说的情报，Sinker的犯行都是拼命背对着不肯正视那个理由的行为。原因的丢失，理由的替换，或者说是责任的推卸。如果是所在的话就应该很清楚了，恶魔附身都是把真正的理由放到别处去，然后拼命把别的理由挂在嘴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然后以生拼硬凑出来的正当性来守护自身。”

    那是跟大多数人类共通的部分。只不过对他们来说，那种替换已经达到了忘却的领域而已。

    “——不利的事情——”

    跟这个类似的台词，雾栖之前也听到过。

    仿佛事不关己似的报告了自己遭到Sinker袭击这件事的石杖所在，说了些什么来着?部分记忆丢失，对当事者来说有利的记忆障碍。

    “——难道是……”

    “不可能是那样……”雾栖在摇着头的同时，却无法否定这个念头。不，假设如果是那样的话——

    虽然不可能，但是铸车和观，如果没有理解十二月冬天发生的某件事的话……

    “——怎么可能……”

    雾栖的表情冻结了起来。

    他并非对那个事实，而是对这个假设引导出来的结果感到愕然。那样的话是没有出口的。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完全没救了。Sinker只会成为一个到死为止不断杀人、不断投球的杀人鬼。

    “——毫无意义，那家伙干的事情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能阻止他吗?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话——”

    “恶魔附身是不能用话语来说服的，雾栖先生。如果想要阻止Sinker的话，就只有按照Sinker所定的规则来阻止他。三振的话击球手就会死。但是被击中的话投手就会死。这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规则吧?”

    ……那劝谕的声音就像歌声一样。

    声音感觉非常接近。雾栖甚至连自己坐在沙发上这件事也几乎忘记了。

    “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挽救恶魔附身的打算。这是雾栖先生自己想怎么做的问题。如果即使这样，你还是为了他而希望我伸出援手的话——”

    无数次断言过没有办法挽救的恶魔，这时候向着他的灵魂细语道：

    “很简单，只要改变看法就行了。现在的雾栖先生能做到什么?如果无论如何也是死，那么到底该怎样去‘杀死’他呢?要怎样做才能让本人安心离去呢?那种富有人性的救赎，是雾栖先生一直想给他的东西吧?”

    “那——个……”

    仿佛被吞噬了灵魂似的一动不动。

    那是这几天来他一直苦恼着的事情。

    “很简单，只要你为他打一球就行了。”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如果能抛开无聊的信念站上击球手席的话，那是多么轻松啊。

    “那样他就会断气了。不管如何，他也只有几天的命了。而且你并不是对他下手，仅仅是击球而已。那样就足够了。虽然不能实现铸车和观的愿望，但作为杀人犯的下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是——

    如果光是击球这种事也无法做到的话。

    如果就连球也无法擦碰到的话，他会失望到什么程度呢——

    “……不行，我打不了。而且，以性命为赌注的棒球什么的——”

    雾栖弥一郎不会在棒球上赌上性命。

    那并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去做。赌上性命的棒球，根本就不是他所爱的棒球，那是一种背叛。但是如果说背叛的话——

    “——对，雾栖先生你所苦恼的，就是这么单纯的事情。”

    眼前的恶魔呵呵地笑了起来。

    面对那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美丽，眼睛感到一阵晕眩。

    “——你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吧。”

    闪烁的视野又再次重播出那一天的声音。

    没错，如果自己满足了铸车和观的请求，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是为了要重现——

    “如果你说打不了的话，要不要我来帮你?只要你把手肘和眼睛给我的话——”

    实在是很有魅力的诱惑。

    “必须要为他把梦想的帷幕拉下来——”

    对了，为了这个目的，就再背叛一次自己所爱的东西吧。虽然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救赎，但如果那样能作出了断的话——

    “……对。我要……”

    雾栖弥一郎的喉咙颤抖了起来。

    他在头晕目眩的同时，听了过去曾经理所当然地不屑一顾的恶魔话语，正准备点头的瞬间——

    “说什么蠢话。还真的不像你啊，极乐蜻蜒。而且啊，那种东西打了也没意义吧。”

    却因为终于来到地下室的石杖所在的声音醒了过来。

    ◇

    “来，离开点离开点。跟那些自称恶魔的骗子不一样，这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啊。要是听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的话，你就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大步大步地以粗鲁的步伐走进地下室的石杖所在。雾栖由于他的声音而松了口气，床上的人影很不满似的鼓起了脸颊。

    “……时间真是不凑巧。所在总是在决定性的时候得救或者救了别人呢。人家难得为了实现雾栖先生的梦想而打算努力一番嘛。”

    迦辽海江完全是一副耍脾气的口吻。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的阳光虽然变阴了起来，但刚才充满了地下室的闭塞感就像幻觉似的一扫而空了。

    “啊?梦想?那是什么?”

    “……是我个人想做个了断而已。跟你没关系。”

    大概是想掩饰刚才的丑态吧，雾栖以粗鲁而杂乱的口吻向石杖所在说道。

    “唔……你们还真是在说一些无聊话啊。不过，梦想和做个了断什么的，那种棉花糖一样的东西就先放在一边吧。我有些新的情报，要不要听听?”

    由石杖所在代理接受下来的工作还没结束。保护濑仓弓夜，万一变成恶魔附身的话，就为他进行除魔。然后，让作为其原因的第三者负起相应的责任。这两项都并非借助法律手段，而是通过迦辽海江的切除来进行——这是对方所坚持的强烈要求。

    石杖所在的笔记中记载着“第三者、切除”的字样。对他来说，杀人狂·Sinker的除魔是完成工作所必需的事情。

    “…………那个，你是说要我帮忙干那个除魔什么的吗?”

    “嗯，不能击中就要被杀的死亡游戏，如果你能作为诱饵来参加的话，我就容易办很多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说明，雾栖不禁感到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到无奈。

    ……如果提出的人不是这男人的话，他恐怕就会当场揍他一拳了。

    “刚才我请户马大姐跟委托人交涉过，如果交给警察的话就只有这么点，但是除魔的话就有这么多哦。怎么样，雾栖先生?作为赌上性命的价值，也算是勉强划得来吧?”

    石杖所在先是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配合着左边的义手伸出了全部十根手指。虽然对雾栖来说，金额并不是问题，但是对那种开价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十根手指……一根是一百万吧?”

    “当然，报酬是折半分了。啊，你就算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我偷偷潜伏到专注于跟你较量的Sinker背后，从那里把狗放出去办事就行了。”

    黑色的义手“嘭”地拍在肩膀上。石杖所在的声音显得异常轻松。虽然有点迟了，但雾栖到这时候才终于领悟了好友的真正意思。

    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

    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

    没错，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绝对没说过“要打中”之类的话。

    ……如果不做了断的话，那样也无所谓。

    所谓的梦想就是在无法实现的前提下结束的东西。那是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对没有开花结果的梦想感到悔恨并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

    “————”

    那就是石杖所在的结论了……所以雾栖才深切地感受到，被赋予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这种幸运，对这个朋友来说到底是何等耀眼的东西。

    “……那个，石杖学长。”

    “我都叫你别说学长了。什么过去的了断什么约定的，我没有打算要你为了这种理由而勉强去做事。而且要是那样子帮忙工作的话反而是给我添麻烦。工作就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做的吧。这只不过是单纯的工作上的话题而已啊，雾栖。你为了钱而让濑仓弓夜躲藏了起来。明知道就是那家伙破坏了铸车和观的人生，你却作为工作接受了。明明是这样，这件事你就要拒绝吗?”

    为了生存，那就是向前进的意思。并不是为了让过去的后悔得到升华，纯粹是为了现在的自己而排除挡路的障碍——他是这么说的。

    ——到底过去和现在，你更重视哪一个?他仿佛在这样问自己。

    “——”

    雾栖不禁回想起西野晴墨的惯用台词。

    那完全无法以极道的生存方式做人的大哥，鼓起最大限度的威胁说出来的经典话语。

    还有无奈地说出“你应该是更单纯的人吧?”这句话的，雾栖所认识的世界上最复杂奇怪的朋友。

    “…………真是的，我之所以拜托你，是因为我当时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啊。我没办法摆平，所以就想由得它顺其自然，才带着放弃的打算把你卷进来的。可是，最后你还是会归结到这样的方向。”

    “——雾栖，那不是折半，而是七三分成。我说啊，那些真心话就算真的这么想也应该摆在心里不说出来的。那么，你干?还是不干?”

    他平静地笑道。雾栖弥一郎打从心底里感到没他办法，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嗯，我会贯彻道义的。你说得没错，所在。扰乱自己地盘的家伙，还是要不由分说地干掉才行。”

    面对终于响起的比赛开始的信号声，雾栖弥一郎点了点头。

    ◇

    虽然有点画蛇添足，不过以下就作为补充性的题外话吧。

    “……差不多了吧，两位。虽然你们谈得正欢，打扰你们我感到很抱歉。不，也不该感到抱歉吧。因为我很生气，好像发火也应该没问题……咦?怎么样呢，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还真是不怎么明白……”

    迦辽海江一边在床上侧起了脑袋，一边打断了两人的话。

    “我说啊，打不打什么的就先放在一边吧，难道要让身为普通人的雾栖先生当他的对手吗?本来对手已经是占优势的Sinker，如果作为击球手有一段空白期的话，说不定三球就会被杀掉了啊?”

    “那只是自作自受而已，直觉什么的就只有由本人自己找回来了。不过说真的，坚持了三球的话也已经不错了。那只不过是我为了自己的安全，想从背后悄悄接近而巳嘛。”

    “——真是浪费了。”

    “恩，全都坦白出来了。我想那才应该是心里想着别说出口的话啊，石杖先生。”

    跟半眯着眼的雾栖弥一郎相反，迦辽海江很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好心情。

    “你们俩还真投契。不过嘛，如果击球这种运动本身没有生疏的话，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雾栖?”

    “嗯?雾栖先生，他不是已经放弃棒球了吗?”

    “那是棒球啦。光看他的身体，就可以知道他每天都拼命地空挥着球棒。而且他只是说不再站上击球手席，没说过没有握起球棒吧?这家伙要干的话是不会放弃决出最终胜负的，因为他性格就是这样糟糕。”

    “……哼，说了三振又打出平直球，说什么没关系又自己跑去决胜负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行啦行啦。既然决定的话，那就事不宜迟了。从现在就开始吧，雾栖。也没必要等到晚上。在可怕的大姐包围Sinker之前收拾掉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到底要怎么样把他叫来啊?如果不到晚上的话——”

    “来，还给你啰，雾栖。虽然我被Sinker袭击过，但是在中途被打断了。我还没有三振。参加资格还残留着一个哦。”

    石杖所在拿出了金色的手机。

    一切都准备周全了。

    看着这个光是对别人的事毫无疏漏的朋友的行径，雾栖弥一郎一边在嘴里说出抱怨的话，一边把嘴角扭曲成感谢的形状。

    “……明白了。但我也是有条件的。我会认真地握起球棒，所以你就在决出胜负之前好好呆着吧。”

    “好嘞。如果你三振的话我就从Sinker的后面发动袭击。”

    “还有另外一个。虽然我不会要求你救他的性命，但是在比赛之后，如果Sinker还活着的话，你就让他自首吧。如果能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会认真地去打这场赌上性命的荒唐棒球赛。”

    “——无所谓啦。不过先不说前者，后者就有点那个啦……也不知道Sinker会不会听我说。”

    “我可是以正常人的姿态去啊，这点问题你就摆平它吧。我可是要跟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交锋啊。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很宽松了吧。”

    面对雾栖的提议，石杖所在一边说“那就没办法啦”一边点了点头。

    从他的角度看来，要让他接受“那个”条件的话相当困难，但正如雾栖所说，这是正常人跟恶魔附身的比赛。如果以这个为前提交涉的话，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真是的，没想到跟恶魔附身的交流技能还这么有用……嗯．人还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特技呢。”

    石杖所在向并不在场的户马的表达感谢……毕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只把道谢的话挂在嘴边，然后向雾栖弥一郎说道：

    “OK，重击手。我尽可能为你准备一个公平的比赛场地吧。不，说真的，没有浪费还真是太好了。”

    “嗯?准备?你说什么?”

    雾栖和海江都仿佛在说“莫名其妙”似的瞪大了眼睛。

    然而——

    “所以啊，就是说对付两阶段下沉球的特设赛场。咦，我难道没说过?”

    石杖所在以比两人更甚的惊讶表情回望着他们。

    9／Sinker.Vs.Slugger

    那是一个灼热的夏天。

    白天，刚过正午。气温达到三十八度，街中覆盖着刺眼的热气，连路面看起来都是扭曲的。

    和这种像是煎锅一般的地上形成鲜明对比，天空则是一片碧蓝，塔形的白云无限向高处延伸，高调地讴歌着这炎热的盛夏。

    八月十八日，天晴。

    炎炎夏日，最适合棒球的天气。位于能图工业地带一端的商业区建设预定地，就是他们最后的比赛场地。

    没有任何能够打败两阶段下沉球的方法，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将其变化停留在第一阶段这一条了。

    这是石杖所在对Sinker所得出的结论。这一点雾栖也理解到了。问题是没有能够封印第二阶段的手段。

    啊啊，第二阶段的变化是无法防止的。所以，就封印第一阶段好那么条件是五分钟。石杖所在就把雾栖弥一郎带了进去。不是施工现场的外面，而是里面，位于商业区外周的宽三米左右的长长回廊。

    “你——你是认真的吗?”

    也难怪雾栖会哑然。

    弯成一个L字形状的回廊。放在那个转角位上直径三米左右的巨大镜子。特意调整成能够看见弯曲通道前端的镜子上，可以看见投手专用的投手区。那就是石杖所在准备的特设会场。隔着一个转角来设置投手和击球手的L字形比赛场。

    “如你所见，右边通道上的投手区到转角处大概有8米的距离。从那个转角往左，也就是这里，到击球区大概是十米。虽然弯成了直角的形状，但是还算得上是个十分宏伟的球场。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够自动封杀第一阶段的变化了吧?”

    如果无法封杀第二阶段的话，那就从第一阶段入手好了。

    也就是说——把变化牢牢固定在可掌握范围内。

    只要在这个赛场进行比赛，Sinker必须遵守一个绝对条件，就是利用第一阶段变化让球往右转。

    不管是要投出好球、坏球、还是故意砸击球手的球，总而言之球不往右拐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到达击球区。

    当然，这样就不算是棒球了。所谓的棒球应该是投手能够看见击球手。而击球手也能够看见投手的情况下进行比赛的。而石杖所在则在转角处放了一面镜子，用来挽回这个缺点。虽然这样一来不但左右会颠倒，而且距离感也不容易掌握，但是他相信这种程度的不利条件，选手们都应该能够用一两球就可以调整过来了。

    击球手、投手之间有着异常的位置关系，通过镜子互相确认对方的姿势，隔着墙壁来进行比赛。

    这是只能够针对利用血液以二次回旋及二次加速为武器的Sinker使用的奇形设置。

    那就是石杖所在准备的一般人和恶魔附身者的决战场——

    “不对，我看用词方面还得再改一改，不要说认真不认真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正常。”

    但是倒很有趣。雾栖弥一郎取出了球棒，戴上了手套，开始活动起身体。他集中精神，把这个废弃工厂的通道变成了自己的领域。

    通道有着足够的宽度。靠外面的那面墙上有着巨大的窗户，经过调整之后，亮度足够用来看球。虽然是个荒唐之极的球场，但是还是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条件。

    工厂内人迹罕至，周围一带也完垒没有半个人影。

    这里距离街市很远，没有任何妨碍精神集中的噪音。

    哐——

    偶尔从周围工厂传来打铁的声音，传递着外面的情况。

    “我让你和最强的四号对战。”

    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这样说着，把“它”唤醒了。

    不脱逃也不躲闪，主动提出挑战。但是作为前提，要求你接受几个条件——真是愚蠢的交涉。既然对方主动挑衅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条件“它”都乐意接受。而且，本来“它”就没有足够的理性可以咀嚼理解这些条件什么的。

    于是“它”像豳灵一般拖着身体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人迹罕至的施工现场。

    被亮白的阳光照射着的四角形建筑物。

    就像在以世界末日为题材的电影中出现的画面一般，只由高大墙壁和太阳构成的风景。

    当“它”踏入其中，看到比赛场的时候，也不禁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那里。那里有块板是不是?那就是你的投手区，Sinker。”

    手机中传来的声音说着。

    设置在通道转角处的镜子遮住了L字形的角面，映照出本来看不见的弯角另一边的通道。

    那里正站着手握手机的选手。

    虽然不是直线距离，但是应该有十八米远。似乎这个就是那个选手提及过的特殊比赛形式。

    “你的话肯定能够打到这段距离吧?不利点方面我这边也是一样。因为我们都不得不应付从通道另一端突然飞出来的球。”

    投手如果不把球投成直角轨迹的话，就无法到达本垒。

    而击球手方面面对突然从通道对面冒出来的球，必须在0．3秒之内反应过来。作为现实问题，不可能做到的是投手方面。但是实现了这个不可能之后仍然要面对不可能事态的，是击球手一方。

    面对这个愚蠢的游戏，“它”饶有兴味地笑了。

    在这种没有理性的情况下，这种投球在他看来就跟赌命的搏斗差不多。

    “要不要热身?”

    摇摇头表示不要。

    在投手区那块板的旁边有防滑垫，另外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算比赛多少场，竟然还准备了超过二十个球。

    “——哈!”

    他意识滕胧地笑了起来。真的需要这么多场才能定胜负吗?他向着镜子另一边的选手发出了嘲笑。

    “——————”

    浑浊的意识被洗得一片空白。

    “那么我们开始吧，Sinker。跟你说好了，你的对手是最强的四号击球手。”

    拿着手机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通道。

    另一个真正的重击手拿着球棒走了进来。也许刚才为止他一直站在死角位置吧。

    把球棒向着天空高高举起之后，慢慢挥到左肩位置。

    高大的身材让人感到磐石一般的重压感以及稳定性。

    摆出一眼看去静如泰山的姿势，微徽摇动着身体，观察着投手的呼吸，准备一举击败对手。

    “——————”

    那个身影，对他来说非常熟悉。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击球手，但是自己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就算记忆上出现了障碍，那只右手却记得清清楚楚。

    和刚才那个多话的男人不一样，击球手的嘴巴抿成一个一字，紧闭着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正通过镜子，紧紧盯着投手。

    比语言还要有表现力的视线。

    让冰冷的体温不断上升的兴奋感。

    “————哈!”

    口中发出了笑声。

    伴随着杂音的头疼袭了上来。

    那个对手是特别的。粉碎的意识颤抖着，如此宣告。

    兴奋和恐惧。

    优秀的击球手站在自己面前的兴奋，以及带来毁灭的强者出现的恐惧，刺激着Sinker的大脑。

    “——好吧，我就陪你玩玩好了，重击手……!”

    右腕开始跳动。

    血色染上了白球，掷出了第一球。

    击球手是根据投手的举动来判断球种的。

    反过来亦然。投手要读取击球手的思考，然后把球投向更加难打、超出对方预测范畴的地方。通过镜子面对面的两人，首先从这一阶段开始这场超越常识的战斗。

    左右相反的镜子。站在弯成直角形状的通道另一端的对手。要说究竟是哪一方不利的话，首先就要数投手。

    由于好球区的判断实在过于困难，首先能不能投向正中就是一个问题。仅仅依靠镜中的映像，转过直角之后，击中投手好球区，才能取胜。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要让球中途转向，光是能够向着击球手飞去已经是奇迹了。但是投手的名字是Sinker。就连只是作为热身的第一球，也直迫击球手怀中飞来。

    “——!”

    白球以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高位通过内角，描绘着弧形轨迹穿过转角出现的球毫无问题地从雾栖的眼前通过。

    就连转过脸，或者挥动球棒也做不到。毕竟投手远在十米之外，要通过镜子把握动向进行击球的话，难度未免太高了。

    然而——

    “……原来如此。刚才的这一球应该是勉强过关吧……”

    Sinker也许已经发现了。击球手对于刚才超越常规的一球并不是无法反应，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反应而已。

    记录为一坏球。

    Sinker似乎从第一球起就已经适应了这场比赛的规则。而重击手也从第一球开始全力集中，准备为胜利冲刺。

    ◇

    “——刚才、那是——”

    难道……是明知道还故意放过的吗?

    Sinker甩了甩头，把头脑中闪过的这个愚蠢念头甩开了。

    刚才那一球是故意投离目标的，只是为了测试一下空间距离和击球手的能力而已。在Sinker的预计之中，击球手应该会勉强反应过来，被这种决战形式的不利所吓倒，然后变得手足无措才对。

    “——难道。这家伙……知道我的行动模式吗……?”

    刚才的投球用了八成的力量，是为了测试击球手或者裁判，以及当天湿度而投出的准备球。

    而那个击球手——难道在自己摆出姿势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吗?

    镜子另一边的对手轻轻甩了甩肩膀，然后改变了姿势。两臂之间拉开距离，慢慢活动着手肘部位，明显是针对外角球的打击姿势。

    “——混蛋……”

    才第二球，就已经受到挑衅了。不，应该是被他拉进了互相估量的游戏之中了。那种姿势，简直就像是剑锋相对的武士一般。一旦发动攻势的话就会挨打。不论是投手还是击球手，在对峙的瞬间就能预测两秒后的发展，这一点并不稀奇。那是不断积累的练习和经验造就的结果，能够让他们瞬间明确彼此的战力差。就算不是绝对的预知，但是彼此也明白实现的可能性十分高，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发生变化的余地。

    ……可是想不到第二球就已经演变成为这种状态。如果是一般的投手的话恐怕只能避开防范，向着内角投去了吧。就连他自己，看到那姿势也觉得只要敢正面投球的话就肯定会被击中了。要是万一控制不善，投到外角去的话，一击即中的球飞回来击碎自己脖子——不、头部的幻象开始在脑中浮现。

    “——不要小看了我——”

    ……压抑着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感觉到的怒气以及轻微的焦躁，Sinker握起了第二球。

    没有杂音的通道，无声的空间。对于集中精神方面非常适合，可是对于他来说却有一种冰冷感觉的投手区。

    不会有控球失误这种情况出现的。

    必须中途转直角这一点束缚于他而言，根本就算不上枷锁。

    ——第一球的话自己只使出了第一阶段。

    但是第二球。自己绝对不会对这个不识时务地向自己进行挑衅的击球手表示半点仁慈的。

    而且，他的视线实在太让自己不爽了。

    那笔直地看着投手的视线，在估计着投手性能的同时，却让人觉得他在看别的东西，诉说着别的事情似的。

    “————”

    他的视线让Sinker的全身冒出了一股杀意。

    “——我要、把那双眼睛——!”

    住手——

    白球上开始渗出了红斑。

    右臂染成了一片鲜红。魔球投手抬起一边脚，瞄准目标摆开了投掷的姿势。

    ◇

    在无动于衷地放过了第一球之后。

    击球手冷静地理解了这个比赛方式的长处和缺点。

    “……真令人头疼啊。就算说已经封杀了第二次变化，这种情况也实在是……”

    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从投手的投球姿势中推测球种了。能够预测的只是到通道转角为止的球路而已。在球转过弯角的瞬间，球的轨迹就变成了跟投手当初使用姿势完全不同的球种。

    就像第一阶段的变化启动了第二个“看不见”的投手一般。

    击球手是配合投手的动作来开始挥棒的。绝对不是等球已经离手之后才正式准备打击。在投手抬起脚的时候开始就要进行配合。在这一阶段就必须要结束对于球种的预测。但是在这场比赛中，这种预测只能够停留在精神面上。不是从姿势来判断球种，只能从投手的心境来解读其战略。这跟以动作姿势来预测球路的做法大相径庭。

    也就是说，起始动作要配合第一阶段对方的行动来开始，而球种的判别就放到第二阶段的时候开始——本来要花上0．5秒来进行的球路判断，现在必须缩短在0．3秒之内。

    那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

    只能把从预测然后挥棒的做法，变为看到之后再挥棒。而且时间还要缩短到0.3秒。这种事情不是人能够做到的。可以说是属于神的范畴。雾栖根本无从下手。

    这么一来的话——

    “——只能由我这边来引导球路了。”

    如果只能用直觉去猜测的话，那么实现布署好，诱导出直觉能够猜中的情况就是击球手的任务。

    雾栖放弃了内角，改变握棒手法，换成了专门针对外角的姿势。现在自己已经摆明了极端防范外角球的态度，如果是慎重的投手的话，应该会转攻内角；而好胜好强的投手，应该会来个硬碰硬，发外角球吧。

    Sinker他——果然是后者。只见他摆出了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的投球姿势，掷出了第二球。

    魔球拐过直角，以一百四十米的速度袭向击球手。雾栖毫无惧色地挥起了球棒。他的预测正确，打击速度也恰到好处，但是球棒却挥空了。本来沿着好球区外角低空滑行的球，在快要碰到球棒的前一秒猛地往上方跳了一下。

    “这就是第二阶段变化吗……想不到用肉眼观察的话竟然能够看出这么大的差距啊……”

    一好球，一坏球。

    雾栖把握着球棒的双手贴到了额头上。祈祷一般的姿势。过于安静的精神集中。还差那么六公分左右的距离吗。

    ◇

    喂，击球手——”

    第二球完全是投手的胜利。

    本来打算故意空出内角来限制他的球路的，但是似乎这样的揣测对于Sinker并不起作用。

    本来两段下沉球是在十米和十四米处产生变化的，但是因为在这条通道上在七米处就必须要让球往右拐，所以必须在之后快要到达击球手所在之前让血液爆发，改变轨道。

    单看变化的话虽然只有一段，但是在这个距离之内，应该没有任何击球手能够对应第二阶段变化。

    而这一点，刚才的发球已经证明了。

    虽然如此，但是——

    “——还要继续打外角——?”

    ……头开始疼起来了。

    透过镜子反射过来的视线，一点也没有对Sinker表示恐惧的意思。那笔直地凝视着自己的击球手的眼神，让Sinker的头脑一阵燥热。一定是因为寒冷的关系。一定是冷空气刺激到头疼了。

    忍耐着心中的焦躁，把手伸向第三球。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了白色。右臂又再疼痛起来，但是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它了。Sinker把右臂挥至水平状态。

    有趣。他的自信是真的吗。抱着那么一点期待，再次把球投向外角。但是这次是滑行球。相对于左边打击的击球手，球能够从外角滑进内角，这种魔球以当前的击球姿势十分难以应对。

    ◇

    “——首先是外角。”

    观察球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雾栖弥一郎把重点都放在了Sinker留下的唯一一点过去的特征上。

    不管怎样，在球通过拐角的时候，原先的球种已经不能指望了。那个投手究竟想要击中好球区的哪一处——只能够凭直觉和洞察力来找出这一点。

    通过镜子观察到的投球姿势。

    有力的、无可挑剔的流畅运动。但是却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耀眼感觉。在后拉手之后一秒之内完成的动作，像开闭快门一般把数十个画面烙印在脑海中，仔细分析转过拐角的球的轨迹。

    以球的转动方式来看的话，应该是滑向外角的投球。

    但是投手的意志却否定了这一点。

    0.3秒之内仍然生效的强韧意志。

    球掠过球棒上部，飞往击球手后方，弹跳着消失了。

    六公分的误差修正。从刚才的投球方式中被引导得出的必然结果。

    在这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根本无法应对的一击之后——

    “——还是看得不太准啊……从外到内的变化，还差一点没有捕捉到——”

    雾香弥一郎想要把全身的热量一下子排出来似的呼了一口气，重新转向投手的方向。

    高中时代的他曾经说过，所谓的击球手位置，就是让百日的练习在一瞬间燃尽的地方。这句话实在一点不假。这个重击手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每一球上了。

    因为他跟受到了“球被击中即毙命”诅咒的投手一样。这种一球就把人生燃烧殆尽的精神集中，已经理所当然地持续了三年了。

    ◇

    “——擦过、了——”

    Sinker透过镜子看到了那个情景。

    ……背脊不禁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身体感受到的寒冷。让背脊产生战栗的是猛火一般的麻痹感。

    “——喂。现在还只发了三球啊?”

    嘴角向上微微挑起。

    他在笑。看到那透过镜子盯着自己的视线，Sinker不禁产生了一阵无法压抑的焦躁以及晕眩，还有一股恶心感。这算什么?什么意思?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存在吗?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碰到了球?只发了三球。不，二段下沉球只发了两个。这样就已经能够应对了?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超越常规的事态。超越凡人的才能。脑中涌起一种蛮不讲理的、犹如野生动物本能似的打击。

    “——啊啊，你这个——”

    怪物。这种怪物，就算自己下辈子转生，也不可能再遇到了——!

    “——哈。哈——!!!!”

    强烈的感情让全身颤抖。

    体温在不断升高。

    头疼再次加剧。

    好奇怪。明明是一片死寂的世界，为什么会感觉到有这么多的杂音?Sinker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手伸向第四球。

    记分方面已经有两个好球了。投手这方明显占了上风。但是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受到羞辱的是自己。那个怪物用了三球来分析自己。所以自己也要用剩下的球来好好揭开那家伙的极限才行。

    “——哈——”

    深深呼出了一口白气。视野的一角摆放着装着二十多个球的笼子。的确，这场战斗短时间内不可能结束。

    虽然根据一小时前的自我诊断结果，手肘应该连一次比赛也挨不过了，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绝对不能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只能不断投掷下去。恶魔曾经说过，对于胜负抱有的活力，就是生命之源。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虽然身体已经在发出悲鸣，可是他的体温却在不断上升。

    ——手上紧握着第四球的白球。右手肘传来的剧痛又再开始破坏脑细胞了。

    ——不断重复的决斗。

    伤痕不断增加发出的杂音。

    六球、七球。八球——已经到第十球了。

    球棒不断擦过勉强掠过外角的球。四号击球手在努力看破那故意诱导空打击的球路，丝毫不乱地继续挥棒。

    透过镜子的视线，不断在提出着相同的问题。

    我的呼吸正在不断恢复正常。

    用染满了鲜血的右手擦去额上的汗水。

    低头一看的话就会发现脚下早已浸满了鲜血。

    鲜红的血让模糊的意识越来越鲜明。

    ——夕阳西下的公园。

    ——酷热的球场。

    ——寂静的冬天练习场。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

    “…………”

    突然，已经遗忘的记忆一瞬间掠过。

    ——想起来了。自己总是怀有一股愤恨。

    之所以能够对这只有痛苦的棒球坚持不懈，就是因为有这么一种感情在后面推着自己前进。

    但是越是憎恨，喜悦就变得越稀薄。当快要打从心底里讨厌棒球的时候，自己开始害怕了。

    “——呜……”

    用进全身的力量深呼吸。

    每一球都出尽全力这一点，他也一样。区区十次的投球，感觉上好像已经重复了好几倍一样。

    这种痛苦对方也应该感受到了才是。这样想着的他望向镜子。

    击球手的呼吸也开始有一点点急促了。紧握着球棒的手可以看见疲劳的神色。应该能行，自己手上的球应该能够让那只球棒不断挥空。但是那球棒仍然不能轻视。击球手的眼神从第一球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那坚定不移的视线比起言语更具力量。

    他在问自己。

    为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继续着投球?

    “——吵死了——!”

    分数方面已经是三坏球了。但是彼此都仍然有机会扭转局势。

    击球手仍然不断挥动球棒，勉强擦过那些从低空滑行突然向高处爬升的变化魔球。

    “——竟然又再打中了……!”

    面对这凭着小聪明得寸进尺的击球手，一股愤怒不禁涌了出来。

    也许对方知道要打出漂亮的安全打是不可能的了吧，只见他只专心于要打中球而已。

    本来就没有要击球的意思。这是不断让打出擦棒球，增加分数，等待投手出现疲劳或失误的作战。

    真的让人火冒三丈。本来根本连擦中都不可能的魔球，他却竟然一个不误地截住了——!

    “——我要宰了你!”

    燃起的杀意扩散到全身。

    头痛得厉害。手肘也痛得厉害。从第六球开始，手肘的复原就已经跟不上节拍了。这样下去的话可能只能再投数球——不，说不定下一个投球就已经到达极限了。

    没错。已经够了。剩下的只要做个了断就好。经过直角后穿过左击球手外角的投球。再来一次就好。

    ——不会有错的。虽然还有两毫米左右的误差，但是刚才的一击已经几乎击了个正着了。咬紧了牙关。要不是这种奇怪的通道，而是在正式的赛场中比赛的话，自己早就已经打出全垒打了——

    “——不，应该是一样才对。不管是投手还是击球手，在这里条件应该都是一样的——”

    再这样让他记住球路的话就不妙了。再这样执着于外角的话实在不太妥当。应该要转到内角。看他那种极端的外角击球姿势，只要自己突然转向内角的话肯定能够马上分出胜负。但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内角的话对方的眼睛应该还没有习惯。应该能够轻松取胜才对。不行!那个击球手的内角打击应该是只要屈起手臂扭一下腰就能应对的打法。就算是那个姿势，要击中球的话时间上还是行得通的。

    这个自己清楚。因为这是那家伙常用的手段。其实一开始就把决胜招数定在内角上，让别人顺着他的套路走。所以不行。不能投向内角。因为，总觉得只要投向内角的话就肯定会被打中。啊啊，但是——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呢……?

    “——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焦躁的感情灼烧着视野。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的镜子。击球手脸的部分一片模糊，看不真切。由于脸部看不清楚，所以也没有必要隐藏那明确的杀意。

    然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比起怒气比起杀意，紧张的心情更加强烈，揪紧了整个心胸。好想大声呐喊，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舒服很多吧。一边想一边努力在心中压抑着这个欲望。在打败这个厉害的击球手之后，自己就可以振臂高呼了——啊啊，这种感觉，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的?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要打外角的话——”

    第十三个魔球。

    Sinker把腰蹲得更低了。就在他把侧投姿势转向低手传球姿势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袭了上来。

    “啊——、——啊!”

    脑壳中好像一下子被什么碎掉了似的。光是这么一个习惯了的轻微动作，全身就像裂开似的疼痛起来。

    “啧——哈!真是没用啊……”

    持续着过度使用的关节和肌肉诉说着致命的痛楚。

    这算什么。手肘的负担什么的现在根本无需介意。要是在投球上花上太多时间的话就会被认为是延时行为。不要紧的。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就能开始了。要让那家伙看看不辱Sinker之名的“下沉球”才行。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决心已经传达到了，击球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盯着这边看的视线变得更为敏锐。真是奇怪。明明看不见脸，为什么却能够感觉到视线呢?

    击球手似乎习惯用杀意回敬杀意。越来越觉得有趣了。目标表示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针对外角进行打击的决心，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为了什么?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甘愿继续打这只有痛苦可言的棒球?

    ——像要射穿自己似的双眼如此说着。

    结束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终究是结束了。那个梦想，早已降下帷幕。就算勉强掀起幕布进入其中，荧幕上也不会有任何映像了——

    “哈——、啧——……!”

    这种说话我不想听。

    明明四周一片死寂，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刺耳的声音传人耳中呢?

    ……以前，自己曾经拉起过电影院已经降下的帷幕。

    没有任何映像的墙壁。早已经结束了的演员表字幕。在惊讶它竟然跑去看这种东西的同时，也露出了遗憾表情的朋友的脸，好像是——

    “——你——”

    手肘好痛。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似的火热的痛。耳中传来杂音。已经破坏殆尽，再也不愿想起的记忆开始变得鲜明起来。

    “——究竟——!”

    抬起左脚，向着镜中映照出的击球手踏去，右半身完成了团扇的形状——

    ——就在这一瞬间——

    灼烧脑髓，撕裂全身的痛楚包围了身体。

    ——突然，十分唐突地，意识恢复了。

    沿着长长的坡道向上走。

    搬运着货物的沉重手推车。拉着手推车的女人。过于痛苦的夏日记忆。

    ……这是已经不知看到过多少次的画面了。手推车在坡道的中途停了下来，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一直就那样停在那里。

    联系自己和社会的，只有吵杂的蝉鸣。我们和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一个共通点，再没有其他相连之处。

    对于自己贫困的家庭，他并没有愤恨。只是觉得凄惨，悲哀而已。作为一个孩子，只是想把讨厌这种生活的感情，用大声哭泣这种形式表示出来。

    然而。在那之前，让自己更为难过的画面映入了眼帘。

    女人竟然比自己还要早地，静静地，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用的儿子。没用的自己。让八岁的孩子遭遇这种悲惨事情的不甘。作为母亲却无法改变一切的无力感。女人孤单一人承受着这些复杂而沉重的感情，就连一句诅咒命运的话语也没有说过。

    她既没有诅咒自己的运气不济，也没有迁怒于跟周围的差距。

    ……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的呢?

    彻底明白没有人会伸出援手的女人，对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帮助自己的人”已经死心，就像要寻求救赎一般，一个人静静地走向毁灭。

    其实当时自己在想，竟然被她抢先哭起来了。看见她那个样子的话，自己当然不可能还有多余精力去哭。

    没错。所以我——绝对会——

    要问我为什么要坚持打棒球吗?这个没有解释的必要。也不想要谁来理解。自己不会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不打算给谁增添麻烦。所以放着我别管就好。以弱小为理由被人一再干涉这种事，已经让自己疲累不堪了。因为贫穷而遭受歧视这一点，也已经受够了。只要我什么都不干的话，你们也就不会出手了吧?所以这样就好。手肘断掉了就断掉了，当作是一次好教训吧。我不恨任何人。首先，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顾及这种事了。要是有时间在这里悲叹感慨的话，我还不如快点治好这条手臂——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行了啦。你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当投手了吗?”

    对于笑声，自己早已习惯。只要不断努力的话，一定能够得到回报。曾经认识一个朋友，他就是这样子把自己拉到了一流投手的位置上的。

    “我说啊，那家伙的母亲——”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明明是不相关的事，为什么还要议论得那么热烈?既然有多余心力去关心别人私事，那为什么还要去嫉妒人?真是矛盾。明明已经满足了还要喊饿。脑中塞着的都是赘肉。

    “学长，你没有朋友是不是?所以我们就陪你玩了啦。”

    ……对了。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虽然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是一踏入玄关就会整个心情来个大转换。自己的手肘已经无法动弹这一点，一直都没有说出口。虽然现在还找不到方法，但是自己一定会让它再次动起来的。所以现在就先隐瞒吧。虽然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但是也不能让她担心失望。于是，在打开大门的瞬间，他精神奕奕地大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饭桌上方挂着一个陌生的装饰品。

    看上去就像被风吹歪了的风铃一般。

    早上挥手送我出门的那个女人，脸上一副抱歉的表情，吊在那里，晃荡着，晃荡着。

    关上了玄关的门。住在旁边屋子的人过来搭话。开朗的大嗓门，是邻居那个心地不错的大婶。

    “哎呀，大家都回去了吗?很少见你的朋友过来呢。大家手里都拿着棒球工具，是你棒球部的朋友吗?”

    这一切不能说是棒球部的后辈一手造成的。他们真的只是来玩而已。只是，顺便对女人的生活嘲笑指点了一番，最后又顺便好心地告诉她儿子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罢了。

    这种事情很容易推断出来。本来她的精神就已经到了极限。所以，这个已经对生存感到疲累不堪的女人，怀着对儿子的满腔歉意，选择了自杀。她最后想说的，恐怕就只有“最后还要让你的人生蒙上污点，对不起”这一句了吧。

    那好像是十二月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个中原委，现在的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那一定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吧。

    “哈、哈——”

    瞬间。

    灼烧脑髓、撕裂全身的痛楚，让他恢复了作为投手的意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理由的怒气让右臂着了魔。

    杀意强制性地维持着即将碎裂的全身。

    怒火。怒火。怒火。失去本质的怒火，无法向某个人发泄的怒火，就是他的原动力。

    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变化球，这次一定能够避过击球手的球棒。

    投往外角从高到低高速下沉的下沉球。至今为止低空滑过外角的球无法相比的巨大落差。

    微弱的摩擦声。

    虽然只是勉强擦过，但是击球手的球棒的确击中了。

    “喂——你是动真格的吗，重击手——”

    让自己感到晕眩的怒气和喜悦——!

    爆发炸裂的两种感情。

    太棒了。这个击球手实在太棒了。无可挑剔的重击。和至今为止自己打败过的家伙完全不同层次。可恨。真是太可恨了。这样的家伙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可恶。可恶。可恶!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憎恨，甚至想要破口大骂了。啊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更早一点，不在自己沦落成这样的投手之前出现呢?搞不清楚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现在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怒气和兴奋。还有对于能够擦中自己手上完美投球的对手的敌意，以及对其实力所表示的毫无保留的赞美。

    相比之下，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这场比赛之中无法取得击球分数的话，就跟死差不多了吧。

    然而——

    即使如此，胜利还是属于自己的。

    “——赢了!”

    自己清楚看到了。刚才的一击之中击球手的右臂出了故障。这下终于可以结束了。下一个魔球要让他三振出局。马上就能够听见这个完美击球手头盖骨碎裂的声音了。

    “哈、啊——”

    染满鲜血的右手满怀信心地伸向了最后的白球。

    “啊——咦。可恶!怎么了啊……你……”

    握不住球。不，不是握不握得住的问题。装着球的笼子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真切。

    还有一球。还有一球就能够分出胜负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一定是太阳光太强了。知道戴个帽子就好了。光靠帽檐的话是不能预防晒上的。但是自己专用的帽子，好像至今为止还没有买过啊。

    “哈——哈——”

    他努力把手伸向白球。

    血液使用过量了。血压的降低引起了视力丧失。但是他没能够发现这一点。本来他全身的机能就都已经下降到了不用尽所有力量的话就连呼吸也做不到的地步了。

    他认为这一球能够定胜负。

    这个的确是没错。但是他那崩溃的理性，已经无法判断首先到达极限的，究竟是哪一方了。

    带着杂音的头痛。

    不断断裂的手臂上的肌肉。血肉模糊的右边肩膀。——还有那已经满布裂痕，说不定下一个投球就会粉碎的手肘关节骨。

    “——我都知道。但是，应该还行!”

    现在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热度。

    尖锐的打铁声，唤醒了麻痹的意识。

    痛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为了自己必须实现的梦想，这种程度的痛楚，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能忍耐。

    但是，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已经搞不清楚了。在失去视力，也找不到意义的状态之中，Sinker进入了最后的投球动作。

    ◇

    那是一个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发出悲鸣的快球。

    第五球。第六球。第七球。

    随着数量增多，Sinker的球也变得越来越凌厉，同时，击球手所受的伤也越来越多。

    “——!哈啊——”

    从投手的眼中来看，四号击球手仍然屹立不倒。

    但是对于雾栖来说，踩在这个击球席上却像如履薄冰。

    魔球从前十米处开始变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勉强擦过好球区。

    光是应对就已经要减掉的寿命，不是一两年的问题，恐怕至少都要赔上十年。

    意识有四成分配在外角，而故意设下陷阱予以诱导的内角也分配了四成。剩下的两成注意力则放在控球失误时产生的危险球上。

    那个投手在自己被三振出局之前，是不会使用死球的。虽然明白到这一点，但是控球失误时的乱投球还是难以避免的。那是光一球就能让人身心俱毁的魔球。恐怕不用多久动作就会乱，从而产生乱投球的情况吧。

    “……啧……怎么想起这种讨厌的事情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避不避得开。

    要是击中头部的话就肯定必死无疑了。要避开在距离十米之内变化轨道的快球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已经进入了“挥棒”动作的球棒就另当别论，但是身体是不可能对那么快的运动命令产生反应的。

    ——这里是与死相邻的击球席。

    只要三振出署的结果一旦决定下来的话，Sinker就会投出最后的死球。

    死球来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无法躲避，白白送命。

    就像Sinker每一次发球都向毁灭靠近一步，雾栖也是每打一球就交出一次自己的生命。

    好想停下来。这种事情真的想马上停下来。

    也好想让对方停止。立刻让他停止这种投球。

    每深呼吸一次，脑内浮现的恐惧情绪就被压下去一次。

    ——不单只是视觉，如果不把所有意识，所有其他感觉集中起来的话根本无法对球作出反应。

    尤其是听觉方面，由于是和视觉感觉相近的器官，所以跟脑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视觉收集的信息和听觉收集到的信息不是彼此独立，而是互相联系的，能够让对于空间的把握力和理解力更上一层楼。把意识集中在左耳上，然后直接把信息输入掌管映像的右脑。

    雾栖并不是打算利用擦边球让Sinker不断投球。故意使他消耗体力。他的擦边球在打击的瞬间按照推想都是能够击中的。只是这些推想全部都落空了。至今为止只要能够看得见就绝对不会打不中球的男人，现在过了七球都仍然没能正中目标。虽然把握方面没有问题，但是速度却始终跟不上。

    ——要说Sinker感到焦躁的话，雾栖比他更按捺不住。

    不能三振，也无法击中。两人的立场其实一样。胜负没有想像中顺利。面前站着的对手会让事态如何发展还是未知之数。

    “——啊啊，这个究竟——”

    好可怕。重击手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击球席是如此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

    早点结束就好了。哪怕早一球也好。

    一定要打中才结束这场比赛想法已经消失了。只要对方扔出四次坏球就好。要是失控球、坏球的话自己是不会挥棒的。就这样放过他，然后剩下的事情交给石杖所在就好了。

    第八球。瞄准外角的投掷。有点靠边。但是应该也有裁判会把它判为好球吧。就在这么判断的瞬间，球棒已经被高速挥起。

    打击动作是从脚尖到手臂都要响应的人体中最长的关联运动。每一个关节都要按顺序进行回旋。但是并不是以一开始踢出去的脚来带动全身。所有的动作都将会给身体的速度加速。从脚到腰，从腰到背，从背到肩。速度不断提升，而位于末端的球棒则在瞬间升华到一百四十公里的高速。

    “——!这个混帐——!”

    要错过打击的最佳时机了。明明清楚这一点，可是就差那么几厘米对不上。这已经是人类反射速度的极限了。如果放弃对于危险球和内角球的注意，全副精力击中在外角上的话，也许能够勉强跟得上速度吧。

    但是不能使用这种方法。本来这种极端针对外角的姿势就是为了诱导对手投向内角。虽然当球真正来到内角的时候，恐怕自己也很难应付，但是尽管这样，还是必须留下内角用的这个选择。

    所谓的打击就是要先从束缚投手思考模式这一步开始。要是现在把姿势恢复正常的话，那么至今为止的准备都会失去意义。要是那么简单就让对方增加选择的话，最后落败的一定会是自己。

    投手开始紧握下一个球。

    没有思考的时间了。集中意识，凝视着对方的投球姿势。

    每当这个时候——

    “————铸车——”

    那个投手的怒气就会通过镜子传达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只是想要打棒球而已啊。我没有错。错的是连玩棒球的自由也不留给我们的社会、还有因为不满曾经是弱者的人往上爬，所以以打发时间的心情故意妨碍的你们不是吗——

    投手的右肩发出如此的悲鸣。

    每发一球就松散一点的姿势。但是变化球的气势却不断增强，犹如奇迹一般轨迹渐渐向锐角逼近。

    在这其中，还有以看着叛徒似的轻蔑眼神瞪视着击球手的孩子那可怕的眼神。

    “——我想尝试一下侧投。虽然球速会被体格所左右，但是变化球的话是可以通过练习解决的吧——”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精力继续沉浸在这种感伤之中了啊。

    但是不知为什么眼前的投手那可怕的姿态总是会和记忆中的面容重叠起来。

    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少年时代。

    唯一相同的就是喜欢棒球这件事。

    ……不，结果就连这一点，最后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看着同一个方向而已，而彼此注视着的东西，却有天渊之别。

    而就连这一个不同点也没有主意到的雾栖，比任何人都更为残酷地把朋友逼上了绝境。

    第九球。

    窜着火花的球仿佛在唾骂雾栖是叛徒似的以锐角轨迹飞过来。

    负伤的Sinker的右臂。不管从谁眼中看来，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忍耐着难以想像的痛楚进行投掷的姿势。

    那就是铸车和观的六年。从棒球之中找不到任何喜悦的孤高王者。

    他的身影，对于雾栖来说是如此的耀眼。

    投手在大叫。

    简单地抛弃了棒球的叛徒。

    明明有着万里挑一的才能，却没有把一切奉献给棒球的半途而废之徒。

    他说得没错。Sinker会憎恨雾栖弥一郎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有人问究竟哪一边才是正确的话，即使是现在，雾栖也能够挺起胸膛回答。

    “……啊啊，我也已经把青春赌在棒球上了，但是，不能像你那样，连命也搭上。”

    所以，自己也没有像他那样，毁得那么彻底。

    结果他都没能够成为那种为了自己所爱的东西连生命也能够舍弃的、壮烈的主人公。

    “最近．老妈她总是在笑。她说听见其他人称赞我觉得很高兴——”

    第十球。

    以喷火一般的姿势投掷而出的超级快速球。

    每一次投球，死亡的恐惧就会在两人之间升温，不知谁离它更近。

    是一旦出现挥空或者失控球就会在未来得及反应之际立刻丧命的击球手？

    还是以超越常识的投法不断投球，最后耗尽生命的投手?

    ——要说恐惧的话，雾栖这方更为强烈。

    那个投手拥有能够压抑恐惧的强大愤怒。

    ……为了早已结束的过去，为了已经不可能再实现的梦想，他拼命地拉动那已然死去的身体。

    投手自己并没有发觉。就连从刚才开始，每投一次球就会出现吐血，投手区已经被血染红了这件事，他也没有主意到。

    “——!”

    实在看不下去了。但是又不能移开目光。

    现在自己能够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

    不管结果如何，尽快结束这场比赛。明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但是雾栖却还是无法击中球。

    时间方面已经可以配合了。那个投手讨厌把球投向内角。只要在下一球，在投手投出球的瞬间，把意识集中在外角的话，就能分出胜负了。明明知道这一点，重击手还是不断持续着这场决斗。

    ——判断力因为恐惧而变得迟钝。然后，到了雾栖已经从自己的心中移开视线的第十三球。

    首先决定胜负的，是Sinker。

    从侧投转到更为负担重的低手传球。那让看的人不禁着迷的投球动作，如此的鲜明果断，却又如此的惨烈，让人不禁想起伤痕累累、临终前一刻的天鹅。

    如果说至今为止的投球是会喷火的变化球的话，现在已经到了极限的Sinker所投出的，就是会喷发出闪电的变化球了。

    “呼呜——!”

    用尽全身力气挥出重达九百克的球棒，大气燃烧的尖锐声响响起。

    “啧——!”

    代价是一阵钝痛。球路的落差跟之前相比一下子猛增，至今为止数次击中球、平安地化险为夷的经验，让他一时疏忽了过于勉强的上下修正。虽然勉强打中了球，但是雾栖的右臂因为强烈的痛楚而一阵麻痹。

    “——弄错应对方法了吗，真有够糟糕的——”

    应该是肌肉撕裂了吧。

    打击和投球都配合得天衣无缝，轻微的错位却简单地破坏了肉体。这场比赛要求必须在0．3秒之内击中以时速一百四十公里飞行的球。在硬性打击的过程中即使稍有偏位，对于肩膀、手肘、手指所带来的瞬，间负担将会跟几百公里的球相差无几。

    “……不妙。这次虽然打中，但是下一次……”

    而且内角方面可以说是近乎绝望了。从手肘的痛楚来看，要收起手腕击中内角球的话，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度。但是如果现在对方再来一次外角球，，自己也没有能够打回去的自信。

    也就是说，败北是注定的了。

    下一球就会要了雾栖弥一郎的命。

    “——这样就结束了……?不要说笑了。这场决斗怎么能这样就——”

    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这样想着的重击手再次转向投手。……但是镜子另一端的投手看上去比雾栖还要更接近极限。

    用手摸索着握住球。

    还没有调整呼吸就直接进入准备动作。

    “——笨蛋!那样的话会——”

    被投掷而出的危险球。

    败北的绝境，一下子反了过来。

    明显的失控球。勉强拐过直角之后，球并没有进行两阶段变化，以直线轨迹接近击球手脚下。这样一来就是自己的胜利了。只要在投球的阶段搞清楚球路的话就能躲过球了。

    “————”

    雾栖只要退开避过这个球就行了。

    记分已经到了四个坏球了。只要能够上一垒的话就是击球手的胜利了。

    然而——那个已经明显偏离了球道、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球，他却硬是用球棒截住了。

    球反弹上墙壁。本来可以不用挥棒的坏球。

    雾栖自己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球，终于明白了一点。自己的留恋。以及这场比赛，究竟是谁的梦。

    “——喂，雾栖，你还记得吗?我不是曾经说过很愚蠢的话吗?……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啊啊——这样啊……”

    ……明知道身处死亡的危险之中还要拉长比赛，这种事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现在想起来的话，那个时候是多么地快乐啊。

    已然失去的夏日梦想。自己亲手推翻的约定。

    让支仓为之轰动，以天才这种不可一世的称号为由而进行跟铸车和观的一次决斗。

    现在，终于得以实现了。不可能不觉得快乐的。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它结束的。不可能不希望，这场比赛能够一直继续下去的。

    “……但是，既然已经发觉到这一点的话，还是尽快结束比较好啊……”

    同时，这份喜悦却让自己觉得莫名的悲哀。长期坚持着的这个梦想，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欣赏了。

    ……远处传来了打铁的声音。

    哐当、哐当。完全没有半个人影的施工现场。和欢声相距甚远的尖锐的打铁声响。曾经若无其事地说出的天真感想。

    “棒球的话要看比赛的过程是否快乐吧?一开始就把胜负放在首位这种做法，我实在是——”

    ……残酷的话。实在过于残酷的说法。

    天才那任性的残酷梦想。

    没有才能的凡人痛苦的宿愿。

    甘于堕落，抛弃棒球，宁愿陨落也要保持纯洁的人是雾栖。

    铸车和观的梦想虽然并不纯粹，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却是值得骄傲的。

    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比任何人都要受到棒球束缚的人，不是Sinker，而是自己。

    “……我会成为一个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击中的投手，而你，也不要输给我以外的任何人哦。然后，总有一天——”

    这种残酷的话，他再也没有说第二遍。

    早就应该明白了的事。从一开始便已经失去机会的人，跟满足于现状一切的人之间，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一生都只能是两条平行线。

    然而——他们看的是同一个东西，想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只是，在将其定为目标的时候，没能实现而已。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在天真地以棒球作为游戏的时候，雾栖弥一郎的梦想早就已经实现了。这一点，为什么自己却一直没能接受呢?

    “……啊啊，你应该是想和我在最后的淘汰赛中碰面的吧。其实我比你更懂憬这一点。真的。”

    然而，雾栖却背叛了这个梦想。首先背叛的人是雾栖。最先停下脚步的人是自己。那不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在顾及朋友感受的那一刻，种种的迷惘就已经让他的球棒蒙上了阴影，让朋友失望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究竟给那位朋友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一个人也没有的剧场。

    即使是已经没有映出胶卷的银幕，也仍然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

    换了个握棒动作，伸直手臂。

    想要把肺部的所有空气全部排出似的作了一个长长的呼吸之后，重击手再次回到了击球区。

    在十八米开外站着的就是让整个城市震惊的杀人犯。但是雾栖并没有用这个名号来称呼他，而是选用了曾经喊过的名字——

    “——哟，让你久等了，Sinker——”

    好令人怀念。已经十年没有说过的比赛开始的暗号。

    对于内角，再也没有迷惘。

    胜负就在一球。把目标完全定在外角——那是铸车和观的王牌，下沉球的必到之处。重击手把性命押上了击球席。

    ◇

    ——冲击耳朵的音波让他醒了过来。～

    意识和视野都一片花白。

    自己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为了什么在投球，这些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就像亡灵一样。被称为Sinker的存在变成了没有生命力的机器，机械性地把手伸向球。

    胜负还没有定。

    击球手已经摆出了姿势。不杀掉这个击球手的话自己就回不了家。

    这个强迫观念让他再次开始呼吸。就在这时——

    “让你久等了,Sinker——”

    小时候，比谁都要懂憬的朋友所说的话。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消失多年的声音。

    ——想起了当初的理由。

    高高的塔形云。紧贴肌肤的蝉声。哭倒在地的女人的身影。

    那个夏天，他看见了十分痛苦的画面。

    看了无可奈何，静静地撕裂心胸一般的悲伤。

    所以——自己发誓一定要拯救她。

    自己的贫穷根本无关要紧。自己的快乐也变得无所谓。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更为重要的，必须去做的事情了。

    “——没错。我……”

    为了这个目标，不管是什么痛苦，他都忍耐过来了。

    他一直固执于做个投手，哪怕不被人看好。

    想要成为职业棒球选手的理由。因为喜欢，因为想要借此从贫困中逃脱，因为想要让周围知道自己并不窝囊——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自己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来投球的——他只是为了那一天所看见的东西。为了那个人生中只有痛苦、找不到丝毫生存意义的女人。想让她有朝一日能够挺起胸膛说出，能够活着真好——

    ……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不是为了铸车和观自己而立下的梦想。而是他为了拯救母亲的梦想。

    而现在那个母亲已经不在了。

    自己发誓要继续投球的最大理由。

    宁愿抛弃乐园也要守护到底的年少决心。

    然而——

    “啊啊——那个梦想，已经结束了啊。”

    没有得到回报的他的人生，早在八个月前的十二月中降下了帷幕。

    “————”

    意识开始恢复。

    被染得一片雪白的视野也再次出现了。

    刺激着耳膜的打铁声。

    快要烤焦身体的炎夏太阳。

    ——就连呼吸也觉得痛苦起来。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虚弱。

    “——对了，现在还只是三坏球。”

    不用手下留情，尽情地发挥吧。

    以前，每当自己灰心丧气的时候，朋友就会对自己说这句话。但是自己却认为得到的只有痛苦，所以选择了逃避自己的誓言。

    但是，快乐的时光也是有的。

    没错，即使痛苦也还能继续下去，一定是因为也能感受到快乐的关系。好几次曾经和那个不太想得起名字的孩子，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才罢休。

    那些——究竟是谁的记忆?，

    “啊啊——”

    耳中传来了声音。

    这里太吵了。

    就像是酷热的煎锅一般。

    在这个天蓝色的地狱之中，今天我也是独自一人。

    ——真让人怀念。

    尖锐的打铁一般的杂音从远方传来。

    还有遥远而微弱，就像回音似的的欢呼声。

    自己得快点拿起球才行。

    还行吗?

    当然行了，冬天已经结束了。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灼焦的肺部，尘埃弥漫的球场……心跳在加速。那一个炫目的夏天，再一次回到了这条右臂之上。

    在镜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选手。

    那个击球手究竟是谁?

    想不起来了。但是必须投球才行。为了那个曾经称呼自己为Sinker的人，一定要投出跟那个时候的约定相符合的球。

    把右手放在衬衣上，拭去碍事的血。

    举起快要断掉的手臂。

    一生之中最棒的变化球。

    最后的一瞬——

    他听见了宣告终结的声音。

    白球飞了起来。

    球上面并没有染上触目惊心的血液，径直向着镜中映照出的击球手飞去。

    等待着应战的恶魔之壁。面对弯成直角的通道，球绝对会被反弹回去。

    不可能拐弯的球。本来不可能投到的最后一击——好美。就像起飞的天鹅一般描绘着曲线向着弯角前进。最厉害的变化球。

    再没有拐过直角。

    也没有转瞬即逝的球速。

    正因为如此，更觉得耀眼。

    那不是恶魔附身之物所投出的球。而是一个普通人所创造出的伟业。引起超越常人认识的奇迹这一点，从来都只是神的工作。

    所以，那个球决不是什么魔球。

    兑现当初约定的夏日阳光，照耀着这个没有观众的球场。

    两好球、三坏球。

    沿着外角落下的球，击球手微微抬起右脚，配合着呼吸正准备挥棒——

    ×／现在(二零零四年.夏)

    暑假的计划就这样变回了一张白纸。

    其实本来就是白纸，只不过之前曾经让整个城市为之骚动的杀人狂事件终于落下了帷幕，恢复到了本来无聊的日常生活罢了。

    神出鬼没的杀人狂Sinker的传言结果在被人们热衷地谈论了一会之后就消失了。铸车和观由警察暗中不为人知地进行了保护，结果最后以吸食违法药物的中毒者所为这一理由结束了这一连串事件。

    所以，由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恶魔附身所引起的猎奇事件真正得到公认，还需要一段时间。

    “——啊啊，这场逆势扭转还真是精彩呢。要是能够贯彻到这个地步的话，不单只浑身清爽那么简单，简直毛骨悚然了。你们怎么想?”

    回头向着背后的两人问道。但是对方却没有反应。

    这个炎热天气持续不断的八月后半，支仓第一高等学校的操场。在搬家整理行李的时候，刚好找到了后门的钥匙，在还给学校之前，想想反正也是顺便，于是叫上雾栖和贯井来这里纳凉。现在刚过正午时分。

    雾栖并没有踏进树荫之中，盘着腿呆呆地坐在把皮肤烤得吱吱作响的直射日光之下。

    贯井则在无人的操场上洒着水玩耍。

    “……不过，想不到我们毕业了之后这里竟然变得这么有牧歌风情了。我在想啊，该不会来年就没有棒球部了吧?”

    “啊——这个难说哦。不过我倒是听说从明年起也许会解除编制。不过现在也确实不是那种时代了啊。棒球已经变成了一种单纯的兴趣了。”

    “呜哇，日子还真不好过啊——”

    这还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恨不得马上躺倒在操场上表示抗议了。但是都一把年纪了，荒唐也有个限度。过了二十岁人就会变成这样。

    “那个，雾栖，你真的打算在我家里借住?”

    “唔?要是你觉得麻烦的话那我也可以找其他地方啦。有什么关系嘛。房租对半分。反正你那里也便宜，而且再有像这次的事情时，还能搭个便车。”

    ……所谓这次的事情，指的就是Sinker一事。：

    本来自己应该是已经圆满完成了工作的，但是由于救了铸车和观，然后把他交给了警方接受保护这一点让对方十分不满，所以报酬也只收到了最小金额。

    当然即使这样那也是一笔庞大的报酬，只是首先其中一半就被海江拿去了——

    “啊?让Sinker屈服的人不是雾栖先生吗?所在你什么都没有干过，不给你报酬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啊，这是棒球战的临时奖金，为了今后着想，劝你还是买个球棒吧，否则被哪个不认识酌杀人狂袭击的话就糟了哦?”

    那个恶魔一般的雇主这样子打趣道。明明那么有钱，却是个吝啬鬼，这点真希望他能够改一下。虽然有人说吝啬是聚财之源，但那毕竟只是比一般人多那么一点的有钱人才会说的话。这家伙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程度的，为什么就不能像分杯水喝一样分给我一点呢?

    “——怎么了?还在闹别扭吗?你不是说过白天的事情都会忘记的吗?”

    “关系到钱包的事情怎么能说忘就忘啊。我连最初一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有拿到啊!”

    “既然没有钱的话，叫人再介绍份工作不就好了?那个孩子不是说过只要所在你愿意的话，多少工作都有吗?”

    “——怎么可能!跟恶魔附身打交道什么的我绝对不会再干第二次了。”

    没错。这次的最大教训就是，绝对不要再参与除魔这种事情。

    ……还好，由于针对Sinker的除魔行动是在白天举行的，所以自己并没有记忆。但是夜晚发生的事——探访铸车和观的家，从邻居家的太太口中听到的有关铸车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是想忘也忘不了。还有留在记录上的来龙去脉也让人不能不心酸。

    ……没错，看到这些的话就会觉得难受。尤其是像铸车和观这种的，自己真的想极力避免接触。把生存理由和生存方式直接联结起来这一点，实在是不太正常。

    “……啧，所在，你看那个。贯井那家伙，光在那里洒水还不够，干脆跑去踢门了。我看还有三分钟就能够突破中央防线了。”

    “年轻真好啊。我真的很想知道那种精力到底是哪里来的。今天可是有三十八度高温啊?地球人一般是不能在这种高温之下活动的吧?”

    会不会她就是所谓的支仓最强者啊?一边发呆一边自言自语。

    “————”

    “————”

    我们都沉默了。其实心里是希望他能够否定的。

    贯井打破了雾栖的预想，一分钟左右就成功地打开了棒球部活动室的大门。仔细一看的话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对了，让那个茶发小子连续三球扔向同一个位置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什么嘛。原来你发现了啊。”

    “结束之后我才发现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巧合成这样的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早就让人一眼看穿了啦。”

    “好过分，别看我这个样子，比起以前来说在耍手段方面可以说已经有了巨大进步了哦?”

    这个根本是在胡扯。虽然把自己说得像个恶人似的，但是自己这辈子绝对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善人。世上只有真正的恶人、邪恶的善人以及善良的善人而已。

    “哦，出来了……啊!那个笨蛋女人，还真是鸡婆啊。”

    贯井从棒球部里借来了球，向着活动室的墙壁开始玩起接球来。似乎是在模仿投手的动作……真希望她能够懂得察言观色一点，没事干吗偏偏要模仿侧投动作来着?

    就那样看着贯井，看了好几分钟之后——

    “——啊啊，原来如此。

    练习投球的话，一个人也行啊……”

    透着无力感的声音。雾栖唐突地自言自语着。

    “……是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小时候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当初会说一起玩这句话呢……我都已经忘了。原来如此，一个人能够玩的游戏，也就只有那个了啊……”

    他茫然地说道。

    然后对话就此断开，两人的目光凝视着以可爱的姿势投着球的贯井。收回前言，那家伙，也未免太懂得察言观色了吧。

    “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是啊。说得也是。”

    似曾相识的炎夏午后。

    雾栖盘腿坐着，我则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塔形云。

    “好，那不如我们来打棒球吧?”

    太突然了，连反对的说话也哽住了。

    雾栖慢慢地，用造作的动作伸长了手。

    “什么嘛，所在，打发一下时间而已，有什么关系?你看那边的笨蛋在那里以及忍不住，自己玩起来了啦。”。

    这样啊。事情就该这样发展的是吧。我不禁苦笑起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的话那就赶快开始吧。喂，贯井，我们要打棒球了——!”

    我大声喊道。贯井大喊一声“我早等着呢”，然后径直跑进了活动室。雾栖则慢慢地站起身来。

    ……就在这一瞬间，视野的某个角落，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像在眺望远方，又像在目送再也不会回来的列车远去似的，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哟，我们走吧，雾栖。”

    装做没有看见，开口喊了他一声。雾栖用_如既往的不逊的表情点了点头。

    幸亏现在是白天。现在的悲伤，到了晚上就能忘记了。不管是值得欣喜的幸运还是难过的悲痛，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本来必须记住的种种事情，也会成为只有此刻才能收藏的记忆。

    “学长——!快点快点、今天我绝对要把这个大猩猩打得落花流水的!对了，你为什么要住在学长家里啊?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的吧?故意的是不是?哼，我最讨厌你了，要是你下次敢来我们家的话，你就和数量变少了的哥哥们一起打个够吧!”

    贯井一边从活动室里拿出球棒和手套，一边扔向雾栖。

    沉浸在感伤里的时间就到此为止吧。带着蓝色忧郁的回忆就在这里断开。三个人的棒球游戏吵闹地开始了，苦闷的感觉消失在蓝天的彼方。

    当然，至于站在击球区上的是谁这一点，应该不用说了吧。

    SinkerVSSlugger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工厂的噪音在遥远的地方回响着，穿越无人的施工现场传向远方。

    设置在通道上的镜子碎裂了。

    击球手不知是不是因为会心一击引起的后遗症，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只不过是暂时昏迷，对生命并没有威胁。

    投手像是崩溃了似的整个人倒在通道上。这边虽然还勉强残留着意识，但是生命力正在急剧消失，恐怕性命难保了。或者说不是生命力在流失，而是被右臂上附体的东西夺去了。也许是比起母体的生命活动，更优先于保全于自己的性命吧。作为寄生体来说，是勿庸置疑的弑亲行为，但是那本来就是恶魔。也只能这样来解释了。

    “————”

    然后，绕到了投手那边的通道上，到比赛结束为止一直在建筑物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看似短暂，感觉却无限漫长，光是站在那里忍耐就需要莫大的意志。

    步行在通道上，脚步声在四周回响。由于镜子已经破碎，无法看见自己的身影。这也好。总是能够看见自己的样子的话肯定会觉得疲累不堪。尤其是现在，看不见会比较好过一点。

    “——是你吗。”

    倒在地上的他听见脚步声，有了反应。模糊的视线回头看着通道这边。

    不知是太阳落下了，还是窗户关上了，身后的通道一片漆黑，令人害怕。

    “喂，不要就这样子失去意识啊，铸车。一旦这样睡过去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哦。你得撑着去警察那里自首才行。”

    “————”

    对方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那样做的力气，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了。疲累到了极限的身体，甚至开始觉得死亡会比较轻松。

    “你那种想法跟答应我的不一样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规则，输了的话就去自首的吗。”

    “——算了。我无所谓了。”

    “什么无所谓。我可不希望让你这么好过。因为有岛将吾可是我的后辈啊。一定要让你尽量负上责任才行。”

    黑暗开始移动。

    和脚步声一起接近。

    他冷冷地看着，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就算是你的复仇对象，也有他自己的苦衷，虽然具体内容你没有必要知道，但是至少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人总要长大，不能总是用小鬼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憎恶的化身张开了那扭曲着的巨大嘴巴。

    恶魔究竟是以什么为动力活动的?

    对于现在在场的这两个人来说，这种事情不言自明。

    在通道之中席卷的感情波动。对于他所放出的飞沫而言距离实在太远了。

    那不是针对倒在通道上的他个人所释放的。因为想得太多，已经走火入魔的感情。

    喜悦和愤怒。

    悲伤和憎恨。

    现在站在那里的，就只有两个散发着绝对誓不两立的电波信息、却不会引起任何大问题的渺小的人类。他意识朦胧地，用基本上已经失去的视力定睛看着。

    “——那样的话，还是会很难受吧。”

    “？”

    脚步声停下了……真头痛。自己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明白。

    “什么还是会很难受?”

    “我看见你总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你才是最不正常的人啊。”

    真失礼。一边用不爽的语气说着一边解下了义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道上的窗子被打开了的关系，耀眼的阳光铺满了通道。

    “好了，你这条狗快给我退下。我不是说过你全部吃掉的话我会很麻烦吗。你喜欢的东西不就只有这么一点吗。我会给你拿过来的，你就在这里等好了。”

    不实在的左手。架空的触觉，从他的右臂上取出了果实一般的肿瘤。黑色的狗嗅了嗅，然后毫不客气地咀嚼起来。

    切除的实行不是当恶魔在体内时，而是在体外之后。不是和恶魔硬碰硬取胜之后驱除，而是等恶魔的魔力消耗殆尽之后进行驱赶出宿主的身体，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但是这种办法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真是个讨厌的工作啊。他不禁自嘲道。

    这就是第一次除魔。

    终于结束了。

    这就是连想也想不起来的，第一次任务。

    ／S．VS．S．c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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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章 S.VS.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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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步并进、就位。移步、蓄力、击中。

    在那一瞬间，我将化作一颗螺丝钉。

    无论是任何球种，都会被彻底粉碎。

    遵循人体规律的、腰身和肩膀的旋转运动。

    把负荷压抑到最低限度的挥棒，将会在0的缝隙间发生加速。

    作为终端的球棒捕捉到以40米秒速飞来的、直径7厘米的白球。

    不断积累的漫长岁月，在仅仅一秒的击球中燃烧殆尽。

    只为击球而强化的肉体，为自己的证明而欢呼。

    这里是现代的斗技场。

    是不会失去血和肉的炎暑天中的圆形剧场。

    奉献的东西只有对运动的执着。吞没了无数欢呼声的盛夏乐园。

    为了守护这一切，而冒渎了自己的一切。

    击返失败的打球。

    无力地击出的普通击球。

    时间仿佛停止下来一般的、飞往三游间的三重杀。

    面对觉悟的感触而茫然呆立。

    那时侯。

    我第一次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S.VS.S-2

    6／Slugger.(bottom)

    “真厉害啊，这孩子，真想让他留在我们家呐。”

    在雾栖弥一郎六岁的时候，身为战前野地选手的祖父好像说过这么一句话。

    事实上，那就成了契机。明明家境并不富裕，但父母还是为他买来了球棒，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说“如果弥一郎你真的喜欢上棒球的话，那就开始认真去打吧”。

    性格和善、同时也并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不过也是足以挺起胸膛为之自豪的父母。

    正如他的父母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条件也不愿意把儿子让出来一样，弥一郎也没有受周围声音的影响而投身于棒球之中。

    幼年期，尽管祖父感到十分惋惜，但他还是度过了跟棒球无缘的时间。

    尽管会跟小学的朋友打草地棒球，但他并不会为此而练习。虽然买来的球棒看起来就像宝物一样，于是就经常带在身上，但是那并不是作为棒球的道具，只是因为看起来像是刺激着孩子心的冒险象征而已。

    雾栖弥一郎真正开始打棒球，是在两年之后。他每天认真地进行挥动球棒的练习，是从小学二年级的秋天、跟一位朋友相识之后开始的。

    那一天，为了寻求新的玩耍场地而来到了能图工业住宅区的他，找到了一个对着墙壁玩投球的、比他低一年级的少年。

    那小个子的少年不断地向墙壁投着球。

    从天空变红之前开始，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的瞬间。

    少年虽然很集中精神，但却不是很热心。

    虽然每一球都灌注了力量，可是绝对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反而是很厌恶似的在那里练习。没有被任何入强迫，他一直不停地投球，最后还说“早知道就不干这种事”，然后叹着气踏上了归家之路。在连续几天都看到了这一幕光景之后，他不经意地向那位少年搭了话。

    “我可以加入吗?因为，如果我当击球手的话，不就可以打棒球了吗?”

    为什么会主动跟他搭话呢?本来应该是有什么理由的，但是他的记忆中却失去了这一部分……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回想起来了。恐怕，那虽然可能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不过应该也有着绝对无法忽视的理由吧。

    “——什么嘛，你。”

    少年虽然对握着球棒的高年级生感到惊讶，不过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赶走渗透全身的疲劳，于是接受了手持球棒的高年级生。

    从那一天开始，他——雾栖弥一郎的棒球就开始了。

    少年的名字叫做铸车和观。他是跟雾栖就读着不同小学的一年级生，是在能图相当有名的、没有父亲的孩子。

    “怎么啦，弥一。你开始打起了以前那么讨厌的棒球了吗?”

    温和的父亲在为儿子的干劲感到欣慰的同时，也为了不让他过于紧张而温柔地推了推他的脊背。

    这时候，祖父虽然放弃了收养弥一郎的想法，但是母亲却受到了那种魅力的影响，开始对儿子的才能抱有一丝期待。如果要打棒球的话，不如就加入少年棒球团吧?——虽然听到这样的建议，但弥一郎还是以一句“没有兴趣”而回绝了。就算混在不认识的小孩们和自以为是的大人们中间，也没什么意思。对他来说，棒球只是跟知心朋友们互相竞争的特殊游戏而已。

    “哟，让你久等啦，铸车。我带来了新球哦。”

    在能图工业住宅区中的一个没有人气的楼栋公园里，他们两人会合了。

    由于平平无奇的契机而开始的两人间的棒球游戏，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就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和观的投球量超越常人，还是雾栖的击球才能超越常人，在连棒球的规则都不知道的单纯投球和击球的游戏中，他们的技术正一天一天地提高，追求的难度也越来越高了。

    如果有人看见的话，恐怕会不敢相信这是小学低年级的棒球吧。技术自不用说，两人的集中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小学生的范畴，已经演变成了不容许一切妥协的认真较量了。

    “我爷爷说要是没有捕手的话就不是棒球，还说击球就相当于击球手跟投手和捕手的较量，光是以投手一人为对手的话完全是不值一提什么的。”

    过于成熟的两人的棒球游戏，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开始变得没趣起来了。为了要进行更正式的游戏，就必须有捕手在场。虽然雾栖内心不怎么愿意，但是跟他的预料相反，和观却欢迎着第三位朋友。

    “好，如果是雾栖你带来的话，就值得信赖。而且，最近我输得也太多了。如果不清理一下头脑的话，就不能赢你。”

    投手寻求着优秀的捕手。

    为这位待人不太和善的朋友信赖着自己而感到高兴，雾栖就细心地寻找起愿意成为伙伴的捕手来。附近的草地棒球的朋友答应成为第三个伙伴的候补。本人虽然喜欢棒球，但家里却不允许他加入少年棒球团，所以就对雾栖他们的棒球游戏产生了兴趣。

    “毕竟喜欢棒球的全去了少年棒球团嘛，现在这里每天都可以捕球打球吧?我还想主动拜托你们呢。”

    第三个少年，是个正好处于雾栖与和观之间的孩子。无论是技术、性格还是家庭环境，都处在两人之间。三人之间保持着平衡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就这样，只有投手、捕手和击球手的微型棒球游戏，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雾栖五年级的时候。

    在团体竞技中，只要有一个突出的选手的话，队伍的整体实力就会产生飞跃性的提高。

    在近处观察优秀选手的动作，跟那位选手多次展开竞争，或者是对那位选手寄以绝对的信赖，认为”如果能留在跟这个选手同一个队伍中，将来就没有任何不安”，对未来抱有希望。

    带有确实希望的队伍，其成长是非常显著而迅速的。那大概是因为队友们没有任何迷惘和不安，能够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队伍中来的缘故吧。

    被才能所牵动，就是这么回事。

    集中在住宅区死角的公园里的三人，各自都是突出的选手。身体上有着天生的优越条件，环境所培养出来的精神上的坚强，以及被那样的两人所信任的、孩子特有的纯粹心。

    他们有着提高技术的最低限度所必需的东西，在没有大人介入的封闭世界里，他们做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互相补充着本来并不出众的智慧，在自己几个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学习作为选手的知识，并互相实践尝试。

    “听说棒球选手最重要的是股关节，壮实的基础就能孕育出优秀的头球和挥棒……不过股关节什么的到底该怎么锻炼呢?”

    雾栖弥一郎的祖父是在缺乏指导者的时代获得成功的选手，从祖父口中听说的教诲与其说是知识，倒不如说是更近似于感觉的东西。

    幸运的是，对幼小的他们来说，比起那些复杂的理论和精神论，那种基于实际体验的教导方式的确非常合适。

    “还有，比起身体的外表，更应该注重锻炼内侧——也就是体轴。祖父说投手和击球手都像一颗螺丝钉一样，如果下面的基础不扎实，那么就会白费工夫。嗯，具体来说好像是这样做可以锻炼内筋什么的……”

    他们从祖父听来的，就是关于被称为体干的身体轴心的锻炼方法。

    一般认为，如果在这个时期没有指导者教会他们投球姿势和击球姿势的话，那么将来就会出现无法矫正的坏习惯。但是，那些运动并不是在指导之下创造的东西，本来就是人体的自然动作。

    仅仅依靠抬起脚向前踏出、以及身体的旋转运动，来投出超过一百公里时速的球。

    在不足一秒的时间内，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挥动着作为末端部位的手臂和球棒。

    这一系列的运动，是从狩猎时代开始就存在于人体中的、作为生物的“为了生存下来”的运动。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要是人类的话，这种运动就可以由任何人体现出来。

    击球和投球，说得极端一点就是配合肩膀和腰部的旋转，让手臂发生自然性伸直的动作。在这样子让各人的身体记忆住适合自己的自然姿势后，消除本人没有察觉到的赘肉，升华到最适合其个体的动作，就是被唤作技术指导的东西了。对这时候的他们来说，还是不必要的东西。

    基本姿势是可以通过各人自己摸索出来的。就算不特意去让身体记住从过去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完全共通的打法和投法”，只要有追求准确姿势的精神和眼光的话，在这个时期就算没有那一类指导者在，也可以提高投球和打击的技术。

    他们所摸索的只是那一类的个人技术而已。毕竟那是只有三人的棒球。就连为了让队伍取得胜利的“战术”也没有必要学会。

    “我想尝试一下侧投。虽然球速会被体格所左右，但是变化球的话是可以通过练习解决的吧。”

    铸车和观感觉到自己的肩上投球面临着极限，转向侧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钻研的只是个人技术。在这样的棒球中，如果只有一个人实力有差距的话，就不能成为游戏了。

    变得无法跟上击球手水平的投手，实在是非常拼命地练习着——

    为了不被挽救了自己的朋友抛在后头。不仅仅是侧投、就连作为杀手锏的低手投球也纳入了练习范围。

    那并不是因为迷上了投球的魅力，而是由不想失去朋友的恐惧心所产生的东西……雾栖弥一郎直到最后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实在非常残酷。

    比起咬紧牙关的朋友所感到的焦躁，他反而对能够打上至今为止没尝试过的变化球感到喜悦，同时也沉醉于其中。

    ◇

    雾栖弥一郎虽然交友范围很广，但是能称之为好友的就只有在住宅区空地里打棒球的两人。

    对他来说，那只能认为是偶然的产物。虽然跟其他同学们交流的气氛也很快乐，但是因为在公园打棒球实在太快乐了，所以他醒悟过来的时候，能称为好友的就只有和观他们两个。

    另一方面，铸车和观之所以孤身一人，却是源自于周围的客观原因。

    而且那还是包含着恶意的意图。然而下手者却并非个人，而是社会，那是无论和观还是雾栖，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铸车和观没有父亲。在和观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母亲是一个没有任何特长和学历的女性，因此也无法就职。不，她本来就是对就职这种事也不习惯的人。铸车和观的生活环境从出生时开始就陷入了贫穷，可以说，和观甚至没有对此感到疑问的余力。

    即使如此，铸车和观也没有憎恨社会，那是因为母亲一直都很努力地尽自己所能养育着儿子的缘故。虽然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找到正式的职业，但是即使是一些低贱的工作，她也非常努力去做。眼看着为了保护儿子而疲累不堪、不知世间喜悦为何物、迅速变得衰老起来的母亲，他完全无法去羡慕别人。

    只不过，他的周围就只有敌人。

    社会不会向弱者伸出援手。不但不伸出援手，而且还不惜对打乱他们秩序的人发起攻击。并非作为单纯的软弱存在，也不是作为不值得同情的存在，而是作为“软弱而丑陋的东西”，这个母子家庭，对他们来说就成为了可以进行攻击的对象。

    近邻的大人们对和观抱有蔑视的态度，孩子们也模仿父母把他当作取笑的对象。就算跟不在乎这些的孩子们成为朋友，没过多久那些孩子的父母就会阻止他们的交往。即使是以平等为口号的义务教育，也由于膳食费和教材费的滞纳而放弃了把和观作为学生看待。因为在学校看来，他们根本没必要庇护不遵守规矩的家庭的孩子，而且也没有大人提出抗议。

    和观班上的那个有洁癖的班主任，对自己教室里的碍眼污点抱有憎恨之心，心想既然污点不消失的话，就至少该进行有效的利用。

    那简直是随手拿起的便利活供品。班主任的女教师，采取了将一名弱者变成公认的迫害对象来抑制全体不满的方针。

    每天早上的班会课，在互相讲述昨天放学后行动的小型审判会上，和观没有一天是不曾遭到攻击的。

    “老师，和观同学又到学区外面玩耍去了。”

    那明明是因为要帮母亲干活才去的，不仅是同学们，就连班主任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正当他想要说出理由的瞬间，脸颊上挨了一巴掌。

    教室里传出了一阵窃笑声。作为让孩子们消除郁闷的上课时间的表演，班主任以碰到他也觉得肮脏的表情，唾弃般地命令他回到座位上。

    “老师，和观同学根本就没有反省。我想是老师对和观同学太手软了。”

    “说了也不听的孩子，我也没有办法。XX同学，就这样放过他吧。”

    一阵从心底里感到开心的笑声，在教室里回响起来。本来应该是负责阻止迫害的人，却认同着迫害的行为。和观的班主任是个正义感强的女性，根本没有任何恶意。对她和大人们来说，弱者恐怕看起来就像犯罪者一样吧。对铸车和观来说，小学就是一个折磨自己的巨大监狱。

    在这样的环境下，铸车和观所得到的好友是何等重要的存在，年幼的伙伴们根本无法察知。

    ……雾栖弥一郎察觉到这件事，是在他们的棒球游戏即将迎来终点的时刻。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常生活中，他深深体会到了自己的轻率和朋友的贫困。

    周末，在比赛之后，雾栖把和观招待到了家里吃饭，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对雾栖来说，跟朋友一起吃晚饭是很开心的事，对和观来说，雾栖的妈妈亲手做的饭菜也让他感到很高兴。

    对就连学校食堂的饭菜也不能好好吃上的和观来说，每周在雾栖家吃的晚饭虽然让他感觉过意不去，但同时也是他一直盼望到来的时刻。

    只是，在那里出现了一个小误会而已。

    对铸车和观来说，别人家的孩子请自己吃饭，是一种特别的活动。大概是为了保护自身而培养出来的深思熟虑的性格，令他认为那是人家父母为了显示体面的行动吧。每次周末为客人准备的晚饭，和观都认为是一餐特别的饭菜。在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受到对方这种欢迎而感到了内疚。

    所以，他才能承受住餐桌上摆满的灿烂耀眼的料理。

    因为那是特别的东西，和观才能将其作为特别的光景来承受。

    那一天，并不是周末，而是一个平常的日子。雾栖把和观招待到自己家里来。母亲对意料之外的来客感到惊讶，笑着对和观说“对不起，今天只有一些粗茶淡饭。”不一会儿，看到那没什么特别的餐桌，铸车和观才终于醒悟到——

    对自己来说就像开完会一样的餐桌。本来以为要是没有自己这个客人的话，就应该会变得朴素一点的一般家庭的饭菜。

    通过这件事，他终于理解到了那对普通孩子来讲是理所应当的光景。

    “啊啊——是吗，原来这个，就是普通的饭菜啊。”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他只不过是平静地接收了这个现实。只是，对于好几年以来都尽量不去想的，自己家的贫困程度，眼眶不禁流出了泪水。

    雾栖看到了他那张脸。

    就像能乐面具一样的面容——在看到充满温暖的幸福时体会到绝望的孩子的面容，雾栖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雾栖的家虽然也不是那么富裕，但自那以后，他对自己的家境没有了任何一丝抱怨。

    因为要是那样的话，就会玷污他所尊敬的主人公。

    不管周围人怎么看自己，雾栖弥一郎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

    他相信自己不会成为“故事”的主人公。出生于平凡的家庭，有着平凡的性格，度过跟身份相应的一生。绝对不可能成为“英雄”。

    自己并没有真正的强大力量。与生俱来的体格什么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力量。他认为自己不像故事中的主角那样，他并不拥有“足以在逆境中战斗的超越常人的强大力量。”

    对漠然地理解了这一切的雾栖弥一郎来说，铸车和观的强大力量是超越现实的。铸车和观正是值得他尊敬的主人公。

    就连主人公的痛楚他也能感觉到。

    ◇

    “哟，让你久等了，Sinker。”

    自从铸车和观变更为侧投手之后，雾栖就开始以Sinker来称呼他。面对在自己无法选择的道路上前进的、对他来说就像主人公一样的好友，他倾注了最大的尊敬和友情。

    三人的棒球游戏逐渐开始发展成将棋之中的“千日手”状态。（千日手：同一局面连续重复四次即算和棋，不可长将的规则。）

    彼此之间已经是进行过几千次投球和击球的好友了。在进入投手圈时的脚步迟缓，或者是站在击球区时的右肩的异常等等，光是从这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对方当天的状态。战绩不断重复着一胜一负的过程。不，在天赋上虽然是雾栖弥一郎更占优势，但是因为投手和捕手互相联合来防守的关系，胜负的天平才维持在势均力敌的局面。

    但是，只有和观的决定性投球是另当别论的。

    以低手投出，向着低外角边缘飞来的魔球。

    从贴近地面的右手中释放出来的球一直延伸到上方，然后借助施加于球上的旋转，在击球手面前向着低外角落下。

    这是以后被称为“从击球位看去就隙呈直角下落”的、和观的必胜投球——快速下沉球(Sinker)。如果能把这种球送进最佳轨道的话，就连雾栖也最多只能打出普通击球的成绩。

    两人还没有决出胜负。虽然最终胜率是雾栖占优势，但是到最后，这种球也一直没有找到攻破的办法，两人就面临分开的时刻了。

    “我说，可以让我们也一起玩吗?光是三人的话就算不上棒球了吧?”

    持续打了三年以上的棒球，传闻也自然会不翼而飞。

    三人的游戏不知什么时候传进了喜好棒球的人们耳中，队伴也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

    雾栖跟和观也多了许多新的朋友。虽然是以棒球为前提，但对和观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毕竟没有任何人会责备他，至今为止光是站在那里都会被人责备的少年，第一次获得了作为普通的个人混在大群伙伴之中的权利。

    “那个，你们加入了哪个少年棒球团吗?”

    于是，最后出现的就是棒球团的监督。那和善的监督听说三人都没有加入球团，就热心地劝他们加入自己的球团。

    ……正如众多的运动那样，棒球也是一种花钱的运动。贫穷的国家不流行棒球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入会费和月费，还有制服费。那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小孩子能准备的金额，同时也不能向父母要。虽然雾栖可以这样做，但其他两人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没问题。你们如果加入的话，金钱方面栽可以优待你们。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吗?”

    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妙梦想。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对雾栖来说是最巅峰的时刻。比起在少年球团里的活跃，比起学习新知识逐渐变得技术精湛，他对能三人一起跟大伙儿打棒球这件事更感到开心。

    “雾栖，你明年就要上中学了吧。那样的话，我们一定就要分属不同的队伍了。”

    跟新伙伴们一起进行的真正的棒球。有观众参与的比赛的宏大气氛，以及跟投手进行正式较量的紧张感。

    尤其是让全员都倒吞口水的、第九防守局的逆转打席为最。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投手区和击球区之上，那种连带性的一体感。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敌方阵营还是己方阵营，都同时跟一个球的去向相同步的那个瞬间，他是最喜欢的。

    恐怕和观也应该是这样吧。所以——

    “我说，你别笑我啊。我打算成为绝对不会被你之外的人击中的投手，所以你也要成为绝对不输给除我之外的投手的击球手啊。

    然后，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们要在最大的舞台上决一胜负。

    仿佛在讲述无法实现的梦想一般，和观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说道。

    那幼稚的梦想，是雾栖一直怀抱着的梦想。从两人单独开始玩着模仿棒球游戏的时候开始，他就希望能让更多的人看到铸车和观的投球了。加入少年棒球团也将会为此打下基础。和观作为投手得到认同，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样感到无比高兴。

    ……所以，名声和喝彩什么都是次要的东西，雾栖弥一郎无论如何也不想得到天才之类的评价。

    “谢谢你，雾栖。这都是多亏了你。，”

    进入少年棒球团后的半年。

    和观说出了发自心底的感谢之言。

    面容消瘦、肩部和肘部都因为连日来的训练而疲累不堪，跟在公园里较量的时候相比完全没有乐趣可言的样子，但他还是低头说出了道谢的话语。

    “最近，我妈妈笑了哦。她说我被大家称赞，感到很高兴——”

    大概是为长期以来让他受苦感到自责吧。

    铸车和观的母亲，对儿子的活跃感到了衷心的欣慰。

    于是，曾经是雾栖弥一郎的最佳对手的这位朋友，却决定让棒球取代他成为自己的唯一救星。

    并非为了享受比赛的乐趣，而是作为挽救自己的手段，他把一切都赌在了棒球之上。

    雾栖苦笑着说那才是真正的英雄，祝福着朋友选择的道路。

    ……只是，他心里也有这样想过。

    如果那时候，以一顿平平无奇的晚饭在和观的心中造成裂痕的那一天．自己能再为他着想一点的话。那也许就不会把这位重要的朋友逼到那个地步了吧。

    ◇

    三人的道路逐渐出现了分叉。

    也许可以说，雾栖对待棒球的态度有点异常。

    比任何人都有才能的选手，却比任何人都感觉不到胜利的魅力。这种存在方式，对没有天赋的人来说实在过于耀眼了。这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光靠努力也无法跟上他的隔阂感。

    所以，才会那样子——

    “——你们好像很开心呢。”

    接受了面露柔和笑容的那个怪异大人的诱惑。

    那个男人，在傍晚时分飘忽地出现在眼前。

    加入了少年棒球团，获得了众多队友之后，三人也还是像以前一样坚持着每天必做的活动。虽然没有花上以前那么多的时间，但三人还是为了互相确认彼此的姿势动作而进行比赛，互相指出对方的微细缺点，然后互相拍着肩膀畅颜欢笑。雾栖已经成为六年级生，来年当上中学生之后，就没有时间到这里来了。

    逐渐迎来终点的乐园。

    不，应该是已经开始失去了过去光芒的乐园残渣。

    在这里，那个素不相识的大人笑着说道：

    “叔叔正在模仿着当恶魔呢。怎么样，你们看起来也是好孩子，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吧。不过，要用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哦。”

    那是只能认为他脑子有问题的发言。

    雾栖本来打算把他赶走，可是年纪比自己小的伙伴们却似乎没有在男人的话中感觉到危险。

    “大叔，你喜欢棒球吗?”

    “那当然很喜欢了。像叔叔这个年纪的大人是没有不喜欢棒球的。毕竟那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嘛。”

    男人有着非常温柔的声音。跟雾栖不一样，和观从来没有被大人搭过话，对于自己能跟大人对等地谈话这一点感到非常高兴。也许没有父亲这个背景也有一点关系。

    结果，他们就接受了男人的诱惑。

    “你们的愿望是什么?”恶魔笑着问道。

    “我想打出全打席全垒打!”

    “那我就想当一个绝对不会被击中的投手!

    雾栖并没有回答。

    他已经不是会幼稚到回答那种愚蠢问题的小孩子了。因为这时候的他，已经没有宁愿付出重要东西也要实现的梦想。

    但是两人却马上作出了回答。

    对近在身旁的充满天赋才能的朋友感到的嫉妒心，以及开始变得无法容忍败北的焦躁感，让他们说出了天真无邪的愿望。

    “——真是个不错的愿望。那么我就遵守约定——”

    男人温柔地跟两人握了握手。

    在跟那干燥的大手互相触碰时，感到了一股脉动。

    男人缓缓地松开了手。变化一直都没有出现，两人就一脸不满地责怪着男人，雾栖也松了口气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啦”。

    “不，已经变了。那边的孩子以后只要被击中一次球就会死，而这边的孩子要是不能打出全垒打的话就会死。”

    恶魔以弯成了新月形的嘴巴发出了哄笑。夕阳西斜的时刻凝固了起来。

    红色的空气变得像血液一般粘稠，把那种连笑话也算不上的蠢话——同时也是诅咒——植根于孩子们的心脏中。

    “不，因为叔叔是恶魔啊，所以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来实现你们的愿望。不过你们要听着，孩子们。对人类来说，愿望是必须要跟生存融为一体的。如果把这两者分开来考虑的话，就会把喜悦变作廉价的东西。”

    生存下来吧——恶魔笑着说道。生存，那是最简单而必要的快感。

    “被击中的话就会死，没有击中的话就会被杀。真不错呢，对你们来说最喜欢的东西，已经化作了你们的生命本身。

    也就是说——如果输掉，就没有生存的价值。”

    素不相识的男人，随着日落而消失了影踪。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他完全没有进入雾栖他们的视野，就直接消失了。脑子有问题的流浪汉，被性格糟糕的大人骗了——三人就这样互相笑着解散回家。

    大家都希望尽快忘记刚才的那张笑脸。

    第二天，两人身上就被施加了诅咒。

    ◇

    次日，在放学后的草地棒球游戏中，第三个伙伴没有能打出全垒打。当然，这时候并没有任何异状。而且雾栖他们根本就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情，所以在比赛后也回到了平时的公园，在调整好三人的状态后，就各自告别回家了。

    “——大家请好好听着，现在有一个不幸的消息。”

    第二天，监督的声音被疾驰于河岸边的电车盖过了。

    不见踪影的捕手——跟自己同样喜欢着棒球、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的朋友，并没有出现。

    ……昨晚，他在自己家里死去了。不仅仅是他，一家人都全部遇害了。虽然传说是强盗杀人案，但犯人身份却并不明确。附近的居民说听到怒吼般的声音，都纷纷推测可能是家庭内暴力引起的。

    “——那是因为违背了约定。”

    和观并没有相信，即使在朋友消失后也没有相信。

    只是，一种漠然的不安涌现在他的内心。

    被打中的话就会死。那虽然是毫无根据的暗示，不过实际上，那同时也是铸车和观一直怀抱着的决心。

    如果说当一个优秀投手是自己的存在证明的话，那么成为三流投手的时候，就是自己归于尘土的时候了。他也知道这个想法本身就已经在走向破灭之路。和观虽然对自己作为投手的存在方式感到疑问，但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了。

    决不辜负母亲和周围人的期待。铸车和观之所以被认同为正常的社会一员，都是以棒球作为前提的。不再是投手的他，就将会变成原来只懂得忍受的弱者。

    “——被击中的话就会死。这个球就是我的性命，也就是说，要是想击中这个球的话——”

    世界上没有不会被打中的球。

    没有人把这种基本中的基本事项告诉和观，而对从一开始就处于孤立状态的和观来说，投手就是一个人也能打棒球的存在，结果，他就更进一步成为孤独的选手——

    “——就意味着‘你想把我杀死’吧。”

    施加在他身上的虚伪诅咒，被转换成了现实。

    由自我防卫产生的杀意。站在投手台上的铸车表现出来的，是如假包换的杀气。投球对他来说，就是每球都是以命相搏的行为。

    本来就擅长通过努力提高自己的和观，把恐惧和执着化作原动力，把右手磨炼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那种以卓越的变化球为主体的投法，相对于首阵投手，更适合作为候援投手。铸车和观从第七局开始上阵，在此之后，就成为了留下“不容许任何一次击球”的恶魔般纪录的投手。

    作为代价，他在队伍中却被孤立了。在投手练习中也散发出杀气的队友．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接近。

    “……没关系，因为我的棒球就是这样的东西。没有才能的废物就只管自己挤在一起好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就连雾栖的忠告也听不进去。

    不断叠起来的尸骸之山。

    铸车和观成为了君临于荒野中的王者。

    雾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的质变。对于好友长期以来怀抱的焦躁感，以及在暗中逐渐萌生于队伍中的阴险气氛也没有察觉到的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说话。

    ……冷静一想的话，雾栖他们也根本不会受到队里面的欢迎。被监督优待的新参加者，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被选拔为首阵队员，成长为足以傲视和嘲笑年长投手的嚣张的低年级生。

    和观从以前开始就已经在队里面被孤立了。

    只不过是雾栖没有察觉到而已。

    “——我说雾栖，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不是说过很愚蠢的话吗。如果还记得的话，那句话，你就当作没听过吧——”

    任何人都不禁倒吸凉气的重大比赛。那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光有乐趣的东西了。

    和观必须对击球手怀着无比的憎恨，对和观有所顾虑的雾栖已经不能心无旁骜地握起球棒了。那样的东西，已经不是进行过几千次的两人间的较量了。

    ……回想起来，彼此不合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一切的人，和从一开始就满足的人，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随着年月的积累，彼此的道路就越离越远。

    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错的一天。

    雾栖曾经喜欢的棒球,跟铸车和观所需要的棒球，是不一样的东西。

    这只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年幼的雾栖在感到可惜的同时，心里却觉得那样的人才真正应该被赋予所有的才能，对世间的不讲道理说出了唯一一次的怨言。

    就这样，雾栖弥一郎的幼年时期结束了。

    成了中学生后，他就开始变得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享受着棒球。

    铸车和观则作为下沉球投手扬名县内，成为县里名列第一的变化球投手。

    两人在六年之后才获得了下一次彼此对阵的机会。高中三年级——在雾栖弥一郎的最后一个夏季比赛中对决——本来应该是这样。

    雾栖弥一郎作为县内第一的重击手而扬名，是从他成为高中生之后开始的。

    他所入学的支仓第一高等学校拥有着高于平均水平实力的棒球部，里面有一位并非正规队员的天才击球手，而监督也对队伍夺取胜利有着相当强烈的意欲。那只不过是由于各种偶然的因素相重合，而把原本停留在玩耍状态的棒球重新恢复为正式参与的状态而已。

    一年级的时候，队伍的基础已经打好，真正决胜负是在下一年。雾栖弥一郎升上了二年级，队里的默契水准发展到足以活用四号击球手的程度，进入地区预选决胜的希望终于出现了。

    队伍以雾栖弥一郎这名天才击球手为首获得了显著成长。

    但是在第二年。

    他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他_打出全垒打就会呕吐。而且还不是轻度、而是重度的呕吐，一次比赛几乎要吐三次，很多时候还会晕过去。

    队友们和监督询问他理由，他也没有回答，就连学校的校长也对他的精神问题感到忧虑。教师们也曾经拜托过不知为什么深得雾栖弥一郎信赖的某个高年级生去照顾他，可是那个高年级生——

    “我想勉强去治疗的话也有点问题。毕竟是本人想那样吐，那就让他全部吐出来更好吧。”

    却采取了非常冷淡的应对态度。

    虽然雾栖弥一郎抱有这样的缺点，但是作为击球手的能力却丝毫没有衰退，甚至作为县内第一的天才重击手而名声大振。

    虽然，棒球并不是单纯到可以凭一个击球手获胜的运动，支仓第一高校在春季选拔地区大赛的第一轮、夏季大赛地区预选第四轮败退了。

    下一年——也就是2002年。

    在下定决心这年里必须重振雄风的他们面前，作为竞争校的考拉丘拦住了去路。两校间顺理成章地第二轮复赛，几天后的第三轮比赛将会是双方的大决战，外界也因此而沸腾起来。对，支仓第一高校存在着超高校级的重击手，而考拉丘也有一个天才。并不仅仅是支持着考拉丘的三年级王牌投手，作为他候援投手的二年级投手——铸车和观，也同样成为了代表支仓市的选手。

    在那场比赛的前一天，有意避免会面的雾栖，在家里接到了过去好友打来的电话。

    “——你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吧。”

    听筒中只传来了这一句话。

    声音显得相当疲倦，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印象。

    “对我来说，棒球就是拷问。但是，也有过很开心的时刻，虽然已经无法想起来了。”

    ……难道他是想说，所以就希望放松下来吗?

    电话在这时候被挂断，雾栖就这样被托付了一个任性的请求。

    比赛当天，雾栖弥一郎在首阵投手中夺取了两次全垒打，早早地把王牌拉了下马，但还是因为过于勉强而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支仓第一已经败北了。

    ◇

    解开诅咒的机会，就这样永远丧失了。

    在那之后，雾栖弥一郎拒绝了多次的劝诱，从棒球界销声匿迹。他断言自己并没有足以成为职业球手的才能。至于在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纠葛，并没有任何人能知道。

    顺便一提，在一年之后——

    三年级的王牌球员已经毕业，以铸车和观作为新王牌获得重生的考拉丘，在夏季的地区预选决赛中败退。身为王牌的铸车和观在决赛当日以受伤为由退阵。尽管由二年级的年轻主将·濑仓弓夜代为领军，但还是很快就败下阵来了。

    四个月后，铸车和观以自动退学的形式被排斥出考拉丘高等学校之外。对于这名引退的天才投手，既没有人发出惋惜的声音，也没有人去寻找他下落，在那之后，已经没有人知道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

    7/S.VS.S-3

    (8/15)

    说完了漫长的往事，重击手低声地说了句“都是些愚蠢的事”。

    在搬家整理工作一直被放着没做的室内，塞满了行李的皮箱四处乱摆的石杖所在的房间里，雾栖弥一郎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讲完了他青春时代的故事。

    “也就是说，你们原来是认识的呢。”

    “只不过是小时候而已啦。自那以来就完全没有见过面。小学时的朋友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你啊，要是在高中生的时候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些传媒肯定不会放着不管的。”

    身处同一年代的两位天才。天才这种评价，只不过是想随便称赞别人的时俣使用的便利词语而已。

    但是，偶尔也会罕见地出现世人公认的名副其实的怪物。这一点在运动界中尤为显著。毕竟那是定好了规则、留下清楚记录的游戏。感性很好、动作华丽等等抽象的评价完全没有必要。只有超越一切的记录是绝对的正义，数字不会受到任何个人的主观影响，同时也能使任何人屈服。

    从这个意义上说，雾栖和铸车和观正是丝毫不辱没天才之名的选手。

    这两人竟然在幼年时期也是共同竞争的朋友。这种巧合到极点的故事，对身为凡人匹夫的我们来说，已经超越了美谈的境界，甚至让人恼火起来了。

    “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周围的人。过去的事情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是你，要是被挖出以前的事来说的话，也会觉得厌烦吧。”

    “嗯……这么说起来也的确没错。不过还是有点不对劲啊，一般来说都应该会曝光的吧。少年棒球团那时候的记录呢?过去的队友没有说出来吗?你想想，当时不是有过关于你的特辑报道吗?那时侯的采访什么的……”

    “啊，那帮家伙的话，还真是整天都把‘跟我在同一队’的事情挂在嘴边呢。”

    “啊……对无论如何也无法触碰的东西就甘认下风，对于自己稍微努力也可能达到的天才就暴露出黑色的负面感情吗……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了。”

    大概这些部分也是让雾栖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吧。虽然可以尽情发挥一下想像力，不过铸车到底被孤立到什么样的程度，还是先别去想了。雾栖也不是希望我这么做才把话说出来的。

    “可是，被打中就会死……那每打一球不就跟转动一次俄罗斯轮盘一样吗?那样子过了六年，而且还没有失败自爆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铸车和观……就算是专门负责候援，防御率为零这种事还真是如有神助。虽然基本上是从第七局开始站上投手圈，但是仔细回想起来，有铸车在场的考拉丘在后半场的确是没有让对手得过一分。虽然当时也觉得很了不起，不过真没想到不仅是没失分，就连球也没有被击中过。要是从首阵就出场的话，恐怕会一分不失地全胜对手吧。

    ——经历、容姿、背景，全都不明不白。明明如此，却只被冠以“Sinker”外号的杀人狂。

    ……原来如此，也没有比这个更跟铸车和观相配的异名了。

    “但是，他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弄伤了手肘而引退了。原因是运动过度吗?”

    “…………谁知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从那家伙的投球风格来看，简直是完全没有考虑将来。无论如何，他的受伤也是可以明显预见到的。因为我跟铸车都是自学过来的，所谓的教练就是提供效率性指导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会为了让我们能‘长久继续下去’而进行培育。但是铸车很讨厌被人指导。他说那种悠哉游哉的东西还是留给有余力的家伙好了，自己就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

    那也许就是生为弱者的铸车和观在无意识中进行的反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地生活，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才会亳不犹豫地迈向破灭。不需要老师的铸车和观的棒球，是为了在短期内燃烧殆尽而存在的东西。

    ——在最后的终点。

    他的右臂终于输给了一切。

    “然后那个就通过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恶魔附身而恢复过来了吗。虽然这一点十有八九都不会有错，但是你有确信吗?”

    “还问我确信，你不是实际上跟他说过——啊，对了，那是白天吗。算了，你忘记吧。”

    “嗯?”

    雾栖像是赶虫子似的向我摆着手。

    ……唔。虽然不想考虑，不过我难道实际上跟那个杀人狂见过面吗?但愿不会吧，不过以后我恐怕还会跟各种精神名患者发生亲密接触，真是好可怕。

    “算了，那个以后我再好好记上笔记吧。

    我说雾栖，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Sinker啊。你知道了恶魔附身不能治好。既然这样，难道你打算把他交给警察?还是说就这样让他成为都市传说?”

    “——没什么。如果警察要抓的话，那样也无所谓。虽然被扰乱SVS的秩序会很麻烦，不过杀人杀到这个地步的话，警察也应该会认真起来的吧。那种毫无理由杀死击球手的快乐杀人犯，无论变成怎样我都不会管。”

    “……唔，虽然我作为和平主义者也觉得这个方针很好，但是要说快乐杀人的话，我想应该有点不对吧。”

    “没有什么不对。认为被打中自己就会死什么的虽然是那家伙的自由．但是他不应该把这样的规矩施加在击球手的身上。”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杀死击球手的理由，我想并不是‘自己的球被击中就会死，所以你打不中也会死’啊?虽然Sinker的行动实在很鲁莽冲动，但是也有一种类似信念的东西。他锁定着目标，同时并不会夺走性命以外的东西。既没有夺走钱包，也没有折磨尸体吧?既然如此，我想Sinker应该是有着杀人以外的目的吧。至于那到底是复仇还是留恋——或者是强烈的执着，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至今为止，我遵从户马大姐的命令接触过众多患者得来的经验也不是盖的。他们虽然精神失常，但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失常。一定会怀抱着某种作为根干的——非那样做不可的原因。

    “复仇和执着吗……”

    也许是想到什么线索了吧，雾栖露出了晦涩的神色。

    ……啊啊，真是多么容易看懂啊。这家伙果然还有什么瞒着我没说。

    “我说，其实我也不太想这么说的……”

    或者应该说，我不是太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那个，你作为朋友，也应该给他一个忠告吧?”

    “我才不会。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吗?”

    “…………”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啊——这种不和谐的声音我还是先忍着吧。雾栖虽然很想阻止Sinker，但却很不愿意直接跟他见面。因为只要会面，就会很可能演变为决一胜负的局面。

    “因为没关系，所以不跟他决胜负。啊啊，是这样吗，你本来就不打算再次踏在击球手的位置上呢。”

    “嗯，棒球我已经不打了。如果那是以性命相搏的行为，就更加不会干。而且，那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打中的球吧。”

    “也对啦。问题果然就在这里吗。”

    打不中就要被杀死的死亡游戏。

    既然Sinker的魔球已经被判断为毫无虚假的真家伙的话，那自然也不必主动去寻死。不，对雾栖来说，比死更可怕的是完全算不上是较量的比赛。

    如果打不中就没救，即使能勉强想办法战胜，只要一打中的话就会杀掉对方。

    ……还真是残酷的规则。从一开始，这个游戏对雾栖来说就是完全不划算的东西。

    “算了，先不说陪不陪Sinker玩那个游戏。雾栖，我是说假设啊?假如你站在击球手位置上，会怎么样对付他?”

    “也没什么这样那样的。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无论怎样也不可能对得上吧。虽然从理论上说，不管是任何变化球，只要进入好球区的话就有办法捕捉到。但是挥棒是以秒为单位的世界。既然在看穿球种的瞬间已经完成了挥棒的误差修正，那么对于在投球之后发生的意外变化，就没有办法对应。”

    ……他竟然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厉害的话。

    雾栖弥一郎被其他击球手评价为“那家伙简直是不合常理”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了。

    这个男人，只要球进入好球区——也就是挥棒能触及的有效范围内的话，无论什么样的球种都可以轻松地准确调整位置。那恐怕应该是在超凡的静态视力、神经传达速度、瞬间爆发力和集中力的配合下才能做到的事情吧。球种虽然能看出来，但球棒却打不中球——这种普通击球手的苦恼，雾栖弥一郎却从来没有经历过。

    一旦看穿了球种，就按照自己的印象去击打球身。那就是这位天才重击手的常识了。

    “两阶段变化什么的，根本就不是棒球。

    虽然可以看穿一次变化，但是之后的第二次变化却无法对应。第二阶段的变化是在我们确定了球种和轨道之后发生的。在修正后发生变化的球种，对‘迎合对方来击球’这种一贯的击球方式完全是不适用吧。”

    “说得没错。总的来说就是这样吧，如果不想办法封住第二阶段的变化，就无法跟他较量。但是雾栖，Sinker的变化好像真的是直角啊?即使只有一个阶段的变化，不也是无法看见吗?”

    “如果是第一次对阵的对手就是这样。哼，你知道我跟铸车进行过多少次较量吗?如果对手是那家伙的话，就算是直角拐弯的球，胜负几率也是五五对半。只要有一球的话，就能配合上打击的感觉。”

    ……原来如此，不仅限于棒球，对战型的运动都是在运动中磨练出感觉的。

    投手和击球手则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存在，撇开跟对手的同步，就无法打败击球手，也不能让球棒击中球身。投手和击球手在棒球中也是比较容易达成同步的关系。而他们俩从小时候开始就进行过数千次较量，不断展开着竞争。

    雾栖完全了解铸车的所有习惯。

    成为恶魔附身而使得所有击球手无法接近的Sinker，对雾栖弥一郎来说却是世上最容易攻破的投手。

    ……这么说的话，问题还是在于第二阶段的变化，还有就是雾栖弥一郎退出棒球的理由。

    “可是，那些都是无法踏人的领域。真糟糕，这次还真是只有举手投降了。”

    投降啦——我边说边从纸箱上站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退出棒球之类的问题。那自然是其他人不宜加以插手的事情。

    跟挫折无缘的男人，并非因为任何人的劝告而主动放下了球棒。那就跟飞在天空的鸟儿以自己的意志舍弃了作为自己象征的翅膀一样。这种苦恼对我这种人来说自然无法明白，甚至连企图去知道的行为也是一种罪孽。

    ……可是，怎么说呢。

    “但是你却帮助了濑仓弓夜，为什么呢?”

    作为朋友，如果连这个也不问的话，我就没有立场可言了。

    “那是因为工作，我收下钱才庇护了他。现在的我就是干这种工作的人啊。”

    “原来如此，这一年半来你也变聪明了啊。果然学东西很快嘛。”

    虽然学会的是作为大人的生存方式。大概是理解了当中的讽刺意味吧，雾栖咂了咂嘴，站起了身子。

    “这些事就说到这里吧，SVS的事你就忘掉算了。Sinker就交给警察去办吧。”

    仿佛在说“再见”似的背过了身子，雾栖径直向着旁边的房间走去。

    然后，他就那样子躺在家里唯一的床铺上。

    “——啊?”

    什么，难道你不是打算赌气回家去的吗?

    “不，因为我用来睡觉的卡拉OK房被警察控制了，所以没地方可过夜。你反正还有自己的老家，就暂时把这个房间借给我吧。”

    这个寄居者还没等人回答就直接进入了梦境之国。

    “不，虽然是无所谓啦……你还真够胖的。”

    唔……这家伙是怀着烦恼而退出棒球界什么的，也许只是我多虑了吧。

    (Sink)

    右臂在发痛。昨晚毫不留情地击杀了第七个选手。

    ◇

    好冷。就好像置身于吹雪之中似的，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下，他不断颤抖着身体。

    醒过来的时候总是这样。唤醒“那个”的依然是刺激肌肤的寒气和艰难的呼吸。

    刚醒来的“那个”跟人类相距甚远。理性和意识都被冻结了起来。就像徘徊在肮脏的废弃工厂里的亡灵一样，到洗脸台用水道水从头淋浴下去，他的意识才终于能上浮起来。

    ——在朦胧镜子里映照出来的，是身穿连帽外套的杀人狂。

    “那个”一边确认着自己的脸，一边重新确认着至今为止杀死了的目标。

    第一个人作为准备运动，为了测试自己的性能而割舍掉了。

    第二个人是出于某个固定的目的，虽然优先顺序比较低，但因为偶然碰上了，所以把顺序提了上来。不知道今年的夏季是不是寒夏，在收拾他之后，寒气就好像变得更厉害了。

    第三个人是不必多说了。不过，似乎玩得过火了一点。血用得太多，手肘也用得太厉害了。在比赛之后，手肘也一直处于骨折状态。

    第四个人就已经开始熟悉，所以很快就找到他，也很快就收拾掉了。为了尽快回家，在享受的同时也把对方破坏了。只不过，偶尔会对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感到疑问，实在很不可思议。

    第五个人——

    第六个人的时候，失去了所有的声音。手肘的复原很缓慢。过去的手肘就算是感到疼痛，也只是在一轮比赛之后发生的。可是现在每投一球就痛一次，旧伤也不断复发。没有问题，就算被折断，在投球的期间也会重新连起来。对，至今为止都是这样连起来的。

    第七个人。察觉到比赛已经结束，是在看到了飞溅的脑浆的瞬间。在那一场比赛结束、再数清楚手中的球少了四个之后，才终于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啊——啊啊——”

    他不停地进行着深呼吸。

    ……今年的夏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氧气稀薄到难以呼吸的程度，冰点以下的温度让肌肤发出悲鸣。街道就像死一般寂静，矮食桌上面吊着一个长头发的晴天娃娃。

    “———————一”

    一阵呕吐的感觉袭来，“那个”不由得甩了甩脑袋。寒夏也无所谓了。从以前开始，夏天对“那个”来说一直都是冰冷的东西。呼吸困难也无所谓，难得有这样的夏天，要是不热到那个地步的话，就没有夏天味道了。

    但是寂静却实在难以忍受。“那个”是非常喜欢喧嚣声的，喜欢那些毫无意义的嘈杂声和噪音。覆盖着全身的暴力一样的欢呼声浪潮，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感到依恋。

    现在却什么都听不到。比赛开始的话，寒冷就会消失，痛觉也会消失。但是不可思议的是，越是进行比赛，外界的声音就会变得越淡薄。

    “啊啊——”

    感受到的全都是痛苦，也想不起为什么自己会在做这样的事。右臂以愤怒为动力重新动了起来。记得在找到第一个对手的时候，支配着脑髓的就是火葬场一样的怒火。让身体沉浸在连骨头也不留下的热情中的确很轻松。那是只有在投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实感，过去的热量也随之恢复了。但是，现在就算投球也不觉得开心。耳朵什么也听不到。那个热得令人想捂起眼睛的残酷夏日到底去哪里了呢?伸出双手，映照在镜子中的身影笑了起来，说道——

    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一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

    没有快乐的记忆，从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那是只剩下痛苦的棒球．他得到的报酬只有痛苦。那样的东西，他在六年来一直顽固地守护至今，活到了现在。

    得出了这个结论，意识终于觉醒了过来。

    寒冷让他的脑部变得僵硬。对，一切都那么没趣。有趣的只是在比赛的时候。只有比赛才觉得有趣——风帽下的嘴唇翘了起来。但是第五个人又怎么样呢?那难道是有趣的东西吗?

    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是计划之外的对手。他没有打算向他提出比赛要求。因为他根本如认识那个击球手是谁。可是他却很无聊，遇到的击球手个优秀的选手。当时只是纯粹地想进行比赛。但是，结果还是不得不杀掉他。现在他的棒球，就算没有那个打算，只要一旦开始比赛，就会演变成不得不杀掉对方的结果。

    “——对了——快点，找下一个——”

    ……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也是这样。

    可是他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坏掉了。

    因为，他只有在比赛的期间才能恢复理性，而且即使连这种理性也几乎快要被夏天的寒冷冻结起来了。

    杀人狂Sinker向着手机伸出手来。显示着第八个人物的光点。只搭载在A号手机上的GPS，显示出了猎物的所在地。

    (8/16)

    连续路上杀人事件的牺牲者已经达到了七人之多。

    搜查本部虽然把濑仓弓夜作为嫌疑犯而采取了逮捕行动，可是在第二天却出现了第六人、甚至是第七人，搜查方针不得不做出重大变更。

    听说是换成了以户马的巡佐为搜查本部长，这个事件也被作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相关的特例事件来处理。

    警察虽然还没有查明路上杀人犯——Sinker的身份，但既然组成了搜查本部，警察顺着线索追踪到铸车和观这个人物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具体来说，最多也就是一天。判断出身份之后，要准备城市狩猎行动还需要一天。最后通过强制执行力开始强行捕获行动也是一天。

    虽然这种估计可能包含了一些主观因素，不过既然户马大姐出阵的话，在三天内解决问题已经是被过去的实绩所证明的事实了。

    “所以我就察觉到了，就只有第四个人不是参加SVS的正式赛的击球手。也就是‘哐!’的一声灵机一动啦，那实在是太可疑了。于是我调查了一下，关联性还不是一般的多。真是的，一抓一大把也该有个限度嘛。”

    在闪亮摇曳的阳光之下，一手拿着报告用纸不停嘴地发表着高论的人，正是贯井未早。

    “……我说所在，刚才的应该不是‘哐!’的一声，是‘叮’的一声才对吧……？”

    另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对兴奋不已的贯井有所顾虑，迦辽海江悄悄地小声向我说道。

    “……要是逐一去计较的话太阳也下山了，所以必须要无视。这才是跟那家伙圆滑相处的诀窍啊。”

    我因为被占领了沙发，所以没办法，只好拿出了折叠椅，在床边听着贯井的报告。

    “第四个人，名字叫做礤原。他高中时代是考拉的棒球部员哦。然后，经过我的调查，其他的牺牲者有半数以上都是考拉的人。即使说SVS的选手全部是有棒球经验的人，你们不觉得那也太多了吗，那些野生的考拉们。”

    “……的确没错。而且作为现役的棒球部王牌濑仓参加了SVS这一点就已经有很浓的火药味了。要是被高校棒球联合会的人知道，考拉丘恐怕接下来的两年都要被禁止出场啊。”

    “就是这样啊，就算今年的阵容再怎么差劲，让部员……不，让主将参加赌博比赛什么的简直就是开玩笑。然后，我就向考拉已毕业的前辈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濑仓那小少爷，好像已经对棒球没什么热情了。还说什么只有傻瓜才会去认真打棒球，夏天只要随便玩玩就行了。这个富家少爷，难道不怕被什么诅咒变成秃子吗?”

    “……他已经遭受了足够的天谴了，你就放过他吧。而且濑仓弓夜的话，那也不是说真的啦。要是不摆出那种姿态的话，就没法过下去了吧。”

    “哦?为什么学长你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他已经被恶魔附身了啊。如果把棒球看作无关重要的东西，他就不会苦恼到手臂变样的程度了。”

    ……大概，濑仓弓夜也应该以他的方式对棒球抱有某种执着吧。只不过他的力量无法跟上那个理想而已。

    毕竟他是继前代王牌.驹切、三振制造投手(Dr．K)铸车之后成为王牌的人。周围的人对他寄予的期待也非同寻常。仅仅是在少年球团和初级球团中获得追捧的才能，在毫无道理可言的“天才”面前就跟普通人一样。濑仓弓夜想要从这个事实中逃脱出来，所以就沉迷在SVS之中。

    ……跟其它的竞技一样，高中棒球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对手全都是积累了跟自己一样甚至远超自己的练习时间的队伍。在棒球上寄托的执着和拥有的才能，对方自然也会具备。作为结果，棒球部员们就要展开互相竞争、落败、最后凋零散落。

    能在其中存活下来的就只有身兼才能、努力和天赋的、被选中的人们了。濑仓弓夜一直相信着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但是目光敏锐的他察觉到了这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傲慢想法，所以就拼命地寻找着退路。

    在高中棒球的世界中，自己的能力无法通用。无法作为王牌而君临于其上。既然如此——那要在哪里才能找回像过去一样的中心点呢?

    “哇，那么说，濑仓家的富家少爷，是因为在高中棒球中无法取胜，才转移到SVS中来的吗?”

    “那样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吗?因为他是富家少爷啊?在金钱没有烦恼的家伙，哪有可能会对赌博比赛产生兴趣嘛?”

    “啊。”

    钱什么从出生时开始就已经厌倦了。对濑仓弓夜来说，最能让心理上获得满足的，就是从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

    “呜……那就越来越不可饶恕了……他难道真的不会被施加上什么诅咒吗……具体来说就是变成秃子之类的。”

    “你对濑仓还真是苛刻啊，贯井。那个，跟Sinker的牺牲者有八成是考拉丘棒球部员的事情有关吗?”

    “是的。那个，虽然说这种话有点那个，不过真的可以吗?”

    贯井似乎很难开口似的含糊其辞。看来是在对海江有所顾虑。

    “请说吧。我已经很习惯了，请别在意。未早小姐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另一方面。海江就像从邻家借过来的猫似的，以成熟稳重的态度和藏于深闺的大小姐般的优雅动作，露出了诱人的微笑。

    “——!”

    大概是不习惯被人称赞吧，贯井红着脸僵硬了起来。

    “谢、谢谢你……!啊啊啊，不是，不是那样!前前前辈，迦辽先生不是很好的人吗!不行，太耀眼了!这个人对我来说实在太耀眼了!可恶，完美到极点，我快要溶掉了!”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啊?

    “……不，等一下，如果看到海江而融化的话，难道你反而是善人首领……?算了，别管这个，你继续说吧，贯井。”

    “呜!啊，嗯……那么我不客气了。迦辽先生，你千万不能生气哦?那个，这虽然不是经过确认的事情……去年考拉丘的棒球部好像发生过暴力事件呢。听说是被学校方面硬是掩盖了过去。在活动室里发生了接近群殴的事件，最后由身为主将的铸车和观不得不负起责任，自动退部了。

    你们也听说了吧，去年夏季地区预选赛的决赛，身为王牌的铸车不是退阵了吗?就在那个时候。”

    “——不过我听说那是因为他手肘受伤的关系呢。不得不负起责任吗……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好像铸车是加害者啊，贯井。”

    “呜、呜呜……学长你的眼神好可怕!……呜呜，所以我才不想说这一类的话啊……那个，是的，正如学长所说。遭到群殴的是铸车，而发起群殴的是以濑仓弓夜为中心的二、三年级的部员们。说什么不配当棒球部员之类的，就一起动手对他拳打脚踢，然后就把手肘——明明是这样，学棱方却把铸车说成了坏人——接着过了不久，大概是十二月份吧，铸车在上课时间来到了濑仓弓夜的教室里，正想要揍他的时候，就被教师拉住——接着就以自动退学的形式——”

    贯井的话中欠缺了好几个部分。那是因为她面对着我和海江，故意把听了会觉得不快的部分省略了过去的缘故。

    “就是这么回事……你觉得怎么样，学长?”

    “还有什么怎么样。贯井，别说那么多，把你的报告拿过来吧。”

    “呀!?不不不不不行的，学长!”

    我从动摇不已的贯井手中抢过了报告用纸。

    “啊，我也想看一看。所在，这边这边。”

    嗅到了喜好之物的恶魔向我招手说道。

    我坐在床上翻起了那些报告用纸。

    哟，可爱的圆形文字给人一种幻想的感觉。

    ◇

    对铸车和观进行的集体暴行是在去年地区预选决赛的前一天。

    由于没有准确的资料，对外也宣称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具体细节都只不过是推测而已。

    正因为这一件事，铸车和观的右臂和手指就受了伤。

    这次制裁，是起因于个人感情上的理由。

    由于铸车和观总是自己一个人打棒球。

    由于他完全不依靠队友们的做法。

    还有——这应该是推动了他们发起暴行的最大理由了——铸车和观的家境并不富裕。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他的生活水准明显比别人低得多。于是一部分的队友就觉得他的服装和亲人看起来太寒酸了，是这样一个原因。

    事实上，铸车和观的家境情况的确相当紧张。虽然作为棒球优待生而免除了学费，但他却很难去过作为男子高中生的普通生活。

    同时，听说他的母亲也没有找到稳定的职业，每天都只是在收集空瓶空罐进行废品回收，换来杯水车薪的一点儿钱。

    废品回收的活动范围非常广。必须走遍以车站为中心的两个、或是三个住宅区，把全部的空瓶空罐回收过来，才能获得勉强够过活的金钱。一整天不停地走来走去，把那些沾满了喝剩的果汁残渣的空罐收集起来，踩扁后塞进袋子里，然后带到工厂的换钱所去。虽然是谁都可以做的事，但却是极其辛苦劳累的工作。做了这么多事情，每天拿到的钱也只是一两张纸币。

    ——那种看上去就跟捡垃圾差不多的劳动，铸车和观的母亲却毫无怨言地一直做了下来。

    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了婚，离婚之后的她没有学历，容姿上也因为劳累的工作而弄得完全变了样。对于想就职也无法获得合适职业的她来说，这种作业是不管怎么辛苦也必须要做的事情。

    但是，周围却对这些内情没有兴趣。

    对近邻的居民和学生们来说，那种收集空罐的样子看起来只是一种滑稽的光景吧。棒球部的二年级生·铸车和观的下一任王牌濑仓弓夜。对他来说，有这样一个母亲的高年级生却站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面对这种现实，他到底会有什么想法呢?

    “明明是穷人，为什么会跟我处在同样的地方?”

    明明已经到了高中二年级，但是濑仓弓夜似乎还是个小孩子。他们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完全不留情面。对于并非发自憎恨、而是出于体面和正义使用暴力的他们来说，看到地位低于自己的高年级生却成了队里的王牌，自然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了。

    就这样，在地区预选赛的决赛前日，铸车和观遭到了包括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的八名部员的暴打，在比赛中缺席。濑仓弓夜提早了一年获得了王牌的宝座。虽然最后遭到了在比赛中惨败的报应，可是要问这样的结果是否会令铸车得到救赎的话，答案已经明显得很了。

    在校方把事件彻底抹消的四个月后。

    在寒气逼人的十二月某一天，铸车和观闯进了围殴自己的主谋濑仓弓夜的教室，想要对他施加暴力，可是察觉到这件事的教室们却压住了他，对铸车和观进行了严厉的指导。对学校方来说，失去了投手生命的他并没有任何辩护的价值，所以就通过自动退学的形式处罚了他。

    以后，就没人再看到过铸车和观了。虽然一部分学生之间流传过在流浪者中发现了他的影踪的传闻，但并没有人去确认。

    ◇

    “————”

    报告的总结相当清晰易懂。

    从毕业生口中听来的当时的传闻，现役棒球部员对当年的回忆。学校方的不自然处理方式，十二月发生的铸车和观的校内暴力。有这么多根据的话，要想像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困难。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明白或者不自然的问题，那就是从八月到十二月这段空白期了。为什么复仇要延迟了四个月呢?光从这个报告的资料来看的话，并没有办法推测得到。

    “原来如此。这些参加了对铸车的制裁的人们，就是被Sinker杀死的人们呢。”

    死在Sinker手下的牺牲者们的名字，跟当时棒球部成员们的名字是一致的。

    剩下的成员，是包括被警察所扣留的濑仓弓夜在内的两人。……也就是说，跟考拉丘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五个人，完全是中了流弹而死掉的牺牲者。对于笼统地把他看作坏人也让人有所踌躇。受到别人迫害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人产生博爱的感情呢?对铸车和观来说，无论是破坏了自己人生的人，还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看起来不都像是没有什么差异的“某种物体”吗?’

    “——我说贯井，雾栖知不知道这件事?”

    “……好像是知道的。因为把铸车的家告诉我的人，就是雾栖。”

    “啧。”

    ……我不禁咂了一下嘴。

    做了那么拐弯抹角的事，原来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那家伙在第二个人的时候已经知道Sinlcer的身份和动机了。之所以要让我参加SVS，也是因为想让我打败Sinker的缘故。雾栖很清楚铸车和观的实力。按照那家伙的估计，大概石杖所在的话应该有击败他的可能吧。虽然他对我有这么高评价也让我感到困扰和一点点高兴，可是，这时候却出现了预料之外的问题。

    ……对，路上杀人狂已经不再是铸车和观，而是已经变成了被称为Sinker的恶魔附身者了。

    在监视录像中看到了Sinker的魔球后，雾栖一定是大吃一惊吧。发生两阶段变化的恶魔之球。我当然是不用说，就算是全盛期的雾栖也完全无法匹敌……那家伙是这样判断的吧。

    “所以就叫我收手吗……那个笨蛋，就是因为有时会动脑袋才弄成这样子的。”

    “辛苦了。”我边说边把报告纸还给了贯井。

    因为我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就拜托了贯井去调查铸车的事情，看来贯井办事比料想中还要优秀。

    “谢谢，这些情报很有参考价值。对不起，你明明每天都忙着游手好闲没事可做，真是麻烦你了。”

    “没、没有那回事啦，请你尽量尽量多点向我感恩吧!要问为什么的话……我——是值得信赖的女人嘛。”

    贯井“呵”地笑了笑，像个美女秘书一样扭了扭腰。虽然看起来也有点像样，不过很可惜，还欠缺了胸部的尺寸和眼镜。

    “你察觉到了吗，所在?这个人有点不像恶魔附身呢。”

    刚才凑到我肩膀旁边看着报告的海江，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你说不像恶魔附身，到底哪里不像啊?坏掉的手肘被治好了啊?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啊?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变化球啊?这不是再明显不过的怪物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是说他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说为什么会变的意思。也就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啦。他的动机也显得过于明显，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并不是软弱到会变成恶魔附身的人啊。从他坏掉之前开始，就已经凭着自己意志去找加害者们报复了嘛。”

    “——唔。”

    说起来，那方面还真是有点不对劲。

    恶魔附身的原因大多数是对“实体不明的敌人”产生的畏怯，自己无法认识到的周围产生的压迫，还有自己无法打倒而被迫放弃的某种概念。

    被这一类东西挫败了心灵的人类．为了想办法改变状况而拼命折腾脑袋获得新生，那就是恶魔附身了。

    但是铸车和观却不一样。即使从雾栖所说的话来考虑，他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挫败心灵的人。即使遭受了被弄坏了手肘的打击，在那之后，他也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找濑仓弓夜报复，虽然是失败了。这个男人的精神是很强的。他的脑部结构，并不会脆弱到因为被弄伤了手肘就发生崩溃。

    “……是吗。动机是复仇这种想法，也许有点不对头吧。到底是因为比赛而杀人，还是为了杀人而进行比赛呢。如果是复仇的话当然是后者，但那样的话就完全没有‘固执于比赛的理由’。他根本没必要花那么大工夫，只要全部人都杀掉就行了。里面应该还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动机。你应该明白吧，所在。只要还没解决那个动机，这家伙就会永远继续进行这个游戏。”。

    就算杀死了作为复仇对象的八人之后，铸车和观也依然会继续投球下去——海江似乎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那么，驱使那家伙行动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非常明显，不是复仇的话就是执着了。名为Sinker的恶魔附身，相对于向夺走了自己的棒球生涯的人报复，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无论如何也要解决的理由，他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拘泥于投手的身份。

    “——当然不是因为开心了吧。对铸车和观来说，棒球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不是那样的东西了。”

    他说过“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这样的话。也表白了“有过很开心的时刻，但已经无法想起来了”的心声。

    ……那么，剩下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铸车和观现在还留在红色的公园里。他正在孤独地打着一个人的棒球，同时等待着他必须打败的对手。

    “和观他一定是在等待着雾栖吧。”

    这种说出口也让人觉得害羞的事情，贯井却带着感伤地小声说了出来。口直心快的家伙就是强在这种方面。

    “那个老脸笨蛋，给他打一球不就好了。”

    令人头疼的是，贯井总是正确的。

    作为投手，希望能跟县内最强的重击手较量。如果说那就是Sinker的动机，那么夜晚的杀人游戏就不会停止。在做着这种事的期间，当然就会在三天后被户马大姐包围，然后被打成蜂巢吧。

    “——哦，所在你是站在恶魔附身的铸车和观那边的吗?”

    床上的恶魔露出了妖异的笑容。

    “……怎么会。说真的，光是听了这些话我都觉得烦闷。不管这家伙是生是死，也是跟我没关系的事情。”

    这是毫无虚伪的真心话。我不可能会感到同情。

    对于并非因为肉体上的理由，而是由于精神上的理由变得“不杀人就不能活下去”的生物，我是绝对不会抱有任何同情心的。

    如果不是关联事情甚多的话，我也不会把铸车和观的事记载在笔记上——

    “那就好。对了，所在。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呢?”

    所以，那就是问题。

    笔记上还留下了工作的内容。虽然不记得是怎样接下来的，但是那工作很明显还没有做完，在剩下的三天内，我必须尽自己能力去做一些事情。

    ——算了，我也想要钱，况且就算不能达成也不是会被杀掉，我就慢慢地努力一下吧。不过……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有疑问了。贯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江和贯井很吃惊似的对看了一眼。

    “不，我本来打算把报告带给学长你的，但因为刚好看到你出门工作的样子。所以，那个，我就输给了诱惑，不由自主地跟踪了一下。”

    确信了“我真的能行”的跟踪者这么说道。

    “嗯，因为所在什么也没说，我就以为这个人也是跟雾栖先生那样被你带过来的呢。未早小姐，看到我的身体也不觉得惊讶，所以我以为你事前已经跟她说明了这些事……”

    不是这样的吗——雇主的视线似乎在问我这个问题。

    “………………”

    ……算了，如果海江希望这样的话，那就当作是这样吧。贯井也好像很在意关于我雇主的事情，大概迟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那么我就应该为麻烦事的时间表被提早执行感到高兴才对。

    “那么，确认之后的感想如何?”

    “嗯——对于他是男性这一点上是放心了。但是反过来仔细一想的话，又觉得事情很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虽然很难解释，但好像有一种感觉就是‘这家伙很危险啊。老兄’之类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要好好工作哦。”海江边笑边目送我离开了地下室。

    “工作中很危险，我就把义手借给你吧。”他刚才一边说一边把左手递给了我。虽然我的内心想法复杂，但考虑到今后的事，还是决定接受下来。接下来也要去进行调查，，要是到时候有人通报警察说“有个独臂的可疑人物正在转来转去”的话，那可就要命了。而且这次说不定就要接受户马大姐新构思出来的塞沙袋之刑，所以我还是决定装好义手，尽量使自己不要过于显眼。

    我在支仓车站前甩开了毫不吸取教训还是跟着我来的贯井，乘上了市内公共巴士。

    目的地是能图的工业住宅区附近。能图在支仓市中也是一个绽放着异彩的土地，除了住宅区的居民之外并不不会有人接近那里，是一个典型的陆地孤岛。

    由两端宽度大约为三公里以上的规模的工业地带，以及在那里工作的人们所居住的住宅区构成的能图，并不存在任何吸引外入进入的因素。

    住宅区中提供生活用品的市场比较完备，到外面去买东西的人也比较少。那对于身在能图之外的我们来说也一样，并非在工厂里工作，的人完全没有踏入能图的理由。或许可以说是支仓市里的另一个市吧。那里有一个只由公寓楼构成的社区，户数大约为三干，就是说那里是约八干人生活着的密闭空间了。当然，那并不是说实际上被封闭起来。像这样子乘三十分钟巴士的话就可以到达，最近听说还建成了能图工业住宅区前这个名字的地铁站。这个地域之所以被称为陆上孤岛，只是因为没有能到达能图的最接近车站而已。

    如果要让我发表一下个人意见的话，与其称为陆上孤岛，倒不如用山丘要塞来形容更贴切。因为建在丘陵之上的能图工业住宅区从周围的风景中浮了起来，就好像冲上了陆地寿终正寝的巨大军舰一样。

    来到了在工业住宅区西口的巴士站，我从几乎是包车状态的巴士中走了下来。

    瞬间，盛夏的阳光就毫不留情地射在我身上。

    “呜、噢、噢噢、噢——”

    ……我不由得像丧尸一样喘起了气来。

    超过三十度的热气把我全身的干劲都彻底粉碎了。

    一直缓缓向上延伸的坡道。旁边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着巨大的公寓楼群。天空一片湛蓝，居住在住宅区的人们为了保持精神卫生而种植的绿色树木，现在正像森林一样扩张着势力，侵蚀着住宅区的空间。

    一眼看去就像一个优雅的避暑胜地。但是冷静一看的话，周围并没有路过的人，那种说不出来的废墟感觉酿造出一种恐怖电影式的气氛，再加上住宅区的窗户还有着仿佛在监视外来者般的、充满了好奇心和猜疑心的大婶们的视线。

    “……这样的话的确是会流传出怪谈……传说巡警遭遇围攻的楼栋是——太好了，是在住宅区里面。”

    从竖在道路旁的地图看来，这个西口以山路来说的话，似乎就相当于第二合。(注：所谓的“合”，是指把登山时从山脚到山顶的全路程切分为十个部分，每一部分就称为一个“合”。)

    巡警遭遇群殴的事件，是在七月发生的一个怪谈。近邻的住宅区居民跟当值的巡警商量，说什么“那栋楼的人很奇怪”，于是今年刚分配过来的、充满热情的新到任警官就到了那栋楼大喊了几声。从第二天开始，那个巡警就失踪了，直到七天后，他才作为不会说话的废品被扔在住宅区的垃圾场上，被垃圾收集车的司机发现了。警察虽然为了维护威信而展开调查，但是却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力线索。住宅区的居民们也没有可疑的特征，事件就这样陷入了迷雾之中。

    那个楼栋是O区十三号楼。大概是这个地图太旧了吧,O区的建筑物只记载到第十二号楼为止。虽然跟我们的福利设施一样是个很不吉利的号码，不过毕竟也很容易记住，也算是不错吧。

    “——好。那我还是不进入住宅区了。”

    幸好我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住宅区里面，而是这附近的工厂。虽然我也很想去看看雾栖他们长年使用过的那个公园，但是看到地图之后我就放弃了。

    我沿着三车道的宽阔道路向下走去。周围没有一般车辆的影子，只听到每十分钟左右经过一辆的大型货车的噪音。我就这样从名为能图妄想住宅区的异世界向着正常人的领域走去。

    从丘陵走出镇上后，只见那里是一个极其健全的工业地带。如果在不经意地向天望去的时候看不到高台上的住宅区的话，能图也是一个正常的小镇。

    不管怎样，我还是开始去找目标建筑物吧。

    被封锁的工厂，能轻易被潜入的工厂，建设途中的建筑物——最好是百货商场——等等，我都逐一转过了一圈。在事前推定目标，符合条件的建筑物大约有四座。在转过了这几个地方之后，我终于来到了铸车和观的家。

    铸车和观的家位于能图的郊外。

    背对着工厂为处理污水而挖掘的河川，那座出租长屋里的其中一户，还完美地保持着昭和初期的风格，那就像时间停止了似的风景。

    “那个，请问有人吗——”

    我推开了没有门铃的拉门。没过多久，并不是从家里面、而是从庭院那边传来了回应的声音。

    “哎呀，是客人?年轻人来这里还真少见呀。”

    听到那开朗的声音，我不禁感到惊讶。

    “你好。我是想来打听一下和观君的事情的。”

    “啊，那是无所谓啦……哎呀，那是球棒吗?哟哟，小兄弟也是打棒球的吗?”

    她甚至率直爽快地向我搭话道。

    ……看来是多亏了我老实地随身带着的球棒，本来以为会被讨厌的问题也进展得很顺利，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不管怎样，在谈了差不多两小时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四个月的空白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了。我只把事实记在了笔记本上，道谢之后就离开了长屋。

    “——怎么了，才这么早吗?”

    我看到金色手机上的时间后，不禁感到一阵失望。

    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在心情上，我还真是希望它马上下山。

    太阳下山后，气温从三十四度降到了三十度左右，总算是好受多了。讨厌的事情也已经全部忘掉，我就趁着心情好寻找了一下目标的建筑物。好不容易找到符合条件的那座租借商楼的残骸，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了。

    我照例是徒步走路回家，既可以节约零钱也可以当作一次轻松的运动。人的身体就是本钱，作为一个只能用一只手的人，如果不加强锻炼的话，在出事的时候说不定会就地变成空气。

    从很少会踏足的能图回家的路上——

    在不熟悉的风景中走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也有着棒球少年们的身套。由二十人左右发出的热闹喧嚣声。用竿子封锁着行人稀少的道路，不给近邻的人们添麻烦的快乐赌博比赛。这帮家伙，实在不知道该评价为健全还是不健全才对。

    “……不过，所谓的玩耍，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现在不是沉浸于感伤的时候，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精神。

    对当事者们来说是值得花费时间的游戏，对旁观者来说却只不过是愚蠢的儿戏。本来一直希望作为当事者存在的男人，现在却只会跟这种儿戏扯上关系。

    尽管为了让毕业后的人们能沉浸在夏日余韵中而想尽一切办法，而本人却为了不再回首而背过了身去。

    两位天才选手的过去。

    雾栖弥一郎主动地放弃了，铸车和观被周围的人夺走了。无论过程如何，两入的夏天都也已经完全落下了帷幕。

    放弃的男人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舞台，被夺走的选手化作了至今依然在路上屠杀击球手的亡灵。

    “…………完全没有交点啊。”

    假设……要是在两年前的夏天，雾栖能跟铸车和观决出胜负的话。不，只要那家伙自那以后也继续打棒球的话，大概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吧。

    但是也并不能就这样责怪他。因为我们并不是那么灵巧的生物。无论是收集燃烧殆尽的东西，还是寻找新的信念，也是非常麻烦的事。

    ——而且，曾经那么热爱的东西，其实却是能轻易地找到替代品……这种事，也是让人无法相信的。

    “……没错，找不到代替品，只会找到类似的东西而已。那样不就够了吗?也没有必要去勉强找出完全一样的东西吧。”

    过去被称为天才的男人，通过干脆，地舍弃了“对棒球的爱”这种做法，守护了“对棒球的爱”。把无法代替的一去不复返的东西，作为理所当然一去不复返的东西，贯彻了他的道义。

    ……那家伙是不想去哭着死抱住失去的东西，避免降低它的价值。要是一直死死抓住不放的话，无论是棒球本身，还是过去专心投入在棒球上的自己，都会被降低原有的价值。所以他才干脆地把它变成“曾经也有过那样的事”的回忆。以毫无后悔的声音轻松地说出这句话，去尊重着已经失去的光辉，以及正在失去的光辉。

    “……跟铸车完全相反。从一开始，他们就完全不吻合。”

    但是那却因为某种阴差阳错而重叠在一起。

    不优先考虑胜败的选手。

    认为棒球只要有趣就足够的天才击球手。

    ……任何人都以“没有成为职业选手的才能”来评价他，也都是因为这样。雾栖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棒球本身而握起球棒。他这种纯粹性，对不具备这种性质的人来说恐怕是很难忍受的吧。

    “————”

    我把视线从华丽的游戏中挪开，继续迈出停了下来的步伐。

    因为没有从这里开往支仓的电车，所以作为安全夜路的沿线道路也不存在。

    我走在四车道的国道上，来到了一段分成上下两层的环状道路。

    因为我是徒步，所以当然是向着下方——类似高架桥交叉部分一样的下方走去。

    环路的下面非常阴暗，是一条毫无人气的道路。建造在桥底下的是一条长路，头上虽然不时传来汽车行驶的声音和震动声，但是下面那种寂寥的气氛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没有使用者的细长停车场。

    蓝白色的街灯和狭窄地延伸向前方的一条直路，视野开阔的水泥路面。

    还有——

    从口袋里唐突地响了起来的电子音。

    突如其来地穿刺着左臂的剧痛。

    我一边拿出金色的手机，一边盯视着前方。

    在十八米远的街灯下戴着连衣风帽的怪人身姿。啪喀!我迅速打开了手机。

    “——你，是击球手……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虽然就连我也对自己的毫无紧张感有点无奈，但是我这时候却佩服地想着：啊啊，原来营造赛前气氛就是该这样子啊。

    “——Sinker。”

    我停下了脚步，把球棒放在地上。

    那从没见过的风帽少年，正喘着白气出现在第九人的我面前。

    就这样，石杖所在被杀人狂找到了。

    从贴在耳边的手机中，传来了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呼吸声。

    夏天是怪谈的季节。这柳树下的幽灵——不，这蓝色街灯下的亡灵仿佛随时会倒下来似的，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我。他的姿态实在专一得令人感到可怜。

    “怎么样——你是……击球手，没错吧……”

    听起来就像杂音一样的声音。

    如同濒死时怀抱的怨念般的渴望。

    已经杀死了八名选手的“无情的路上杀人狂”，跟我所怀抱的印象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那就是Sinker?

    因寒冷而颤抖的手脚。

    感到畏怯的应该是我才对。

    那软弱地窥视着我的样子的眼神。

    本来，想要逃走的应该是击球手的一方才对。

    这样的话立场就完全颠倒了过来。那并非是听别人乞求饶命的一方，而是反过来求救的一方。并非是打倒别人的声音，而是面临讨伐般的声音。Sinker重复问道：

    “拜托了——你是、击球手，没错吧——?”

    跟我决胜负吧——他说。

    就好像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需要的中毒者一样。

    “…………”

    一瞬间，我的脑海掠过了一个想法——这样的话，应该能以全速飞奔来逃掉吧?但是还没过两秒钟，我就放弃了。包在长袖衣服里的右臂，早就已经握住了白球。

    ……不要被那因寒冷而呻吟的声音欺骗了。这并不是值得可怜的东西。自古以来，亡灵都是以寻求救赎的声音把活人拖进地狱的。说到底那也是寻求着同类的亡者，逃跑什么的完全不应该考虑。在看到了亡灵的瞬间，除了将其驱除之外，并没有别的获救方法。

    我握起了球棒。左臂的状态怎么样呢?已经没必要确认了。黑色的义手从Sinker出现的时刻开始，就已经“燃烧着火焰”。

    “…………可恶，这样的事，难道是极端的偶然吗……”

    要是这不是在知道了铸车和观的所有事情之后的话，要是没有装上义手的话，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打算了啊。现在我却罕见地翻滚着浑身的血液。黑色的义手让石杖所在壮起了胆子。啊啊，如果想来一场厮杀的话我就陪你玩好了。而且这只左手到底是根据什么原因动起来的呢?

    “或者说，是极端的不走运。”

    我双手握着球棒，高高地向正上方举起。’。

    我把双手举到上方，令球棒贴在肩膀后，让双肩的肩胛骨松弛了下来。

    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虽然有点兴奋，但也跟死亡游戏很相称。

    “——好啊。是要来一场厮杀对吧。那我就陪你玩吧，恶魔附身。”

    对于亡灵发出的噪音，我摆出了自信的姿态回答道。

    Sinker风帽下的嘴角扭曲成笑的形状，把手里拿着的手机关上，右手就像翅膀一样挥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宣告开始的信号。

    那是非常粗暴的、同时却极其圆滑的投球动作。

    以侧投释放出来的、径直飞向我这个右击球手的胸口上的喷射球。普通选手完全无从应对的一百三十公里的变化球被释放了出来。

    ——响起了不怎么清脆的声音。球飞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被球棒反弹出去的球没有进入界内区域，离开了道路，消失在环路的下方。棒球上就称之为界外球。在两次好球之前算作好球，两次之后就作为不纳入计算的失球来看待。

    “——什、么……?”

    可以看到，离我十八米远的投手正惊讶得扭曲着脸。

    第一球算是平分秋色。在计击数上是一个好球，那明显是我这方的失误。转移到击球动作时的重心移动稍微有点迟缓了。毕竟这里并不是泥土地面，而是坚硬的水泥地。后脚似乎要更沉一点才能跟球速抗衡。

    “——、——”

    杀人狂惊讶地继续释放出第二球，还是喷射球。我反而稍微有点同情他了。连续两次都是同样的轨道……实在是太可悲了。至今为止的对手水平，难道是低到了让这位艺术品一样的投手产生这种傲慢心理的程度了吗?

    稍微有点清脆的声音。

    跟第一球相比算是稍微好一点的界外球，在水泥地上反弹了起来。

    “——……!?”

    “喂，要是太糟糕的话，下次就打到你脸上去了啊。”

    计击数为两个好球。但是，通过刚才这一下已经把握住时间了。要是他下次再投出喷射球的话，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吧。你不知道‘支仓坡’有两个天才吗?……虽然，这只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吹捧之言啦。在雾栖那混蛋认真起来之前，支仓的天才击球手指的可是我啊?”

    我把球棒转了一圈，放松了双肩的力量。

    面对两球连续被对上了轨道而感到愕然的投手，我催促着接下来的第三球。

    “喂，投手。下次如果不认真投的话不就会死了吗?”

    “呼——啊……!”

    Sinker的眼睛恢复了光芒。

    接下来的第三球是偏离了好球区的滑球，我当然没有动手。第四球，是先绕向外角再转向内角的喷射球，勉强进入好球区的轨道，我还是击出了界外球。第五球，也是界外球。第六球，仅差一线的坏球。第七球，这也是坏球。

    “…………!”

    ——难道傲慢的人是我吗?看样子已经逐渐被对方占优势了。

    Sinker的球速变化正逐渐增快。沉重压力并不仅止于此。令人几乎忘记盛夏酷热的异样寒气。刺痛着肌肤的视线中，饱含着渴望杀死目标、如假包换的愤怒。

    ——我感觉到一阵呕吐的冲动。就好像无数蝗虫群聚在一起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情飞沫。

    计击数是两个好球两个坏球。

    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被逐渐提高威力的投手所牵动，精神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所谓击球就是跟投手的共同作业。对投手的一举手一投足加以注视，配合着他们的初动，自己也在初动中灌注同等的力量。

    击球并不是跟投手之间的战斗，说白了就是跟投手之间的同步。然后在同步的最后调准球棒的位置。当然，现在的石杖所在也感同身受地感应着投手的状态——

    “啊……哈、哈……!很好，我终于醒觉过来了……!你真是挺能干的嘛——!”

    切实地感受到了伴随着激昂心情觉醒过来的sinker的杀意。

    到了这个时候，印象就达成了一致。

    刚才那种软弱的姿态已经不存在了。

    充满生气的眼神，覆盖着全身的霸气。浮现在嘴角的是收拾了多个击球手的无畏笑容。

    ……迦辽海江说过“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拘泥于棒球”。那样的事已经非常清楚了。对这个男人来说，投球就等同于呼吸。就像停止呼吸会死那样，棒球是他为了生存必不可少的“生命之证”。

    ——典型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强迫观念。这只恶鬼是不能“单纯地生存”的执着的化身。跟濑仓弓夜不一样，他是真正的恶魔附身。

    “……我、说……”

    虽然刚才耍了一下帅，可是．到了现在，我好像也踏上了跟其他牺牲者同样的覆辙。

    从风帽里已经看不到泄漏出来的白气了。难道是比赛越激烈就越能恢复理性吗?前面的那个杀人狂，在这时候已经变成石杖所在无法抵敌的投手了。

    ……的确。还可以勉强让球棒对上他的球。虽然下一球开始应该会被拉开差距，但还能勉强对上一球。但是，那只不过是以通常的变化球为前提。

    传说中的两阶段下沉球——会发生两阶段变化的魔球，我恐怕连反应也无法做到吧。

    “——啊啊，难怪我觉得那么眼熟，你啊，不就是石杖学长吗?”

    连正在跟谁比赛也不知道的杀人狂。事到如今才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难道见过面吗?”

    虽然本来没有余力去进行这样的对话，但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反问。

    “啊?你在说什么啊?就连我也还记得啊，而且是没多久之前的——啊啊，不，是这样吗。上次你也说过这种话呢。真是让人讨厌的话题。你好像也有很多复杂的问题。”

    他仿佛很不耐烦似的吐了一口唾沫。对Sinker来说，我的体质似乎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不过，结果还是这样嘛?那时候虽然‘完全不成样子’，但现在却总算‘像个样’了。

    ——我很高兴啊，石杖学长。支仓的至宝果然不是吹出来的。啊啊，如果你还长着有血有肉的双手的话，大概在第二球就已经决出胜负了吧。那方面，你难道没有任何辩解的打算吗?”

    这的确是事实。如果左手是我自己的手，那就不会因为抵挡不住球速而变成擦棒的界外球。

    但是，就算说那些抱怨的话，现状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嘿，你是觉得跟那种事相比，更重要的是集中到下一球上吗?……啧，眼神很不错嘛。实在是太可惜了，学长。你啊，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我的前辈和路标，搞不好还曾经是我憧憬的对象——不过说真的，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那已经是超越了尊敬的领域，反而觉得诡异了。”

    他握起了第八球。

    ——从右臂上滴落下来的血液。

    不知道是刚才受了伤，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伤，刚才触动了伤口。Sinker的右臂仿佛在不顾后果的无数次折腾下发出悲鸣一般，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可是那也已经结束了。我就让你解脱吧。真是的，你加入的真是时候啊，学长。我一直都郁闷着呢。不知为什么，最近我的脑袋老是晃来晃去，一片朦胧。所以我很希望至少在我变得不正常之前，跟像你这样的击球手好好来一次较量。”

    即将进入投球动作的杀人狂。

    面对将在两秒之后来临的破灭预感，从左臂上流过来的感情波动使其趋于缓和。

    威胁本来就感觉不到。

    恐惧也被义手涂抹一空了。

    精神非常冷静。

    所以，尽管面对着死刑宣告——缓慢的初动动作——

    “——不对吧。你想要决胜负的对手，不是应该另有其人吗?铸车和观。”

    我冷冷地说出了刺破核心的一句话。

    “——————”

    初动停止了。如同箭在弦上般的杀气中断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对铸车和观来说，刚才的提问是绝对无法忽视的东西。经过几秒钟的沉默，Sinker刚打算开口，但马上又像甩掉留恋之心似的嘀咕了一句“不对”，同时摇了摇头，还自言自语地说“不会那样”，“那样的对手已经不在了”。

    “——是吗，原来如此。的确是那样。那种为了逃避跟竞争对手决胜负而放弃了棒球的家伙简直不象话。你说得没错啊，Sinker。那家伙已经早就成了破旧古董了。”

    “——才不是破旧古董!”

    如烈火般的杀意又重新恢复了过来。

    跟刚才那种浑浊的怒气不一样，对于自己信任的东西被贬斥的时候产生的正义愤怒，凝缩在魔球投手的右臂上。

    “——那家伙，现在也依然是最强的击球手。”

    ……嗯，我当然知道。

    跟状态好坏完全没有关系的绝对性强者。即使生了锈也可以一下子恢复黄金光辉的贵金属。不仅是你，恐怕就连我也对他怀有憧憬的、甚至连嫉妒心也不会有的天才选手。

    “——所谓的重击手，就是那样的存在。”

    杀人狂如此断言道。

    投手至今也依然在等待着击球手。

    即使以否定的态度把他唤作背叛者，也依然信赖着他。

    ……我实在是太愚蠢了。这样的话我说不定会在魔球之前先被马踢死吧。不由自主地被左臂冲昏了头脑。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演绎打垮这家伙角色的人，绝对不应该是我。

    “……抱歉啦，Sinker，给你泼了冷水。那么，我就顺便问你一个多余的问题吧。你在干完这个之后，到底打算怎样?一直继续下去吗?”

    以这个速度继续下去的话，在夏季结束的时候大概可以把击球手全部杀掉吧。就算把夺走了铸车和观的棒球的人全部杀死，那之后呢?继续像呼吸一样打棒球吗?

    “——”

    ……连想都没想过吗?Sinker只看了一眼染上了血液的白球。

    “——不，我、我结束之后，就会回家的。对了，我已经扔下妈妈一个人很长时间了，要不快点回去让她安心的话……为了这个目的——我要尽快杀了他们灭口，然后回去打棒球。”

    “——铸车。”

    这是不应该问的话。

    这并不是我该当的角色，阻止这个恶魔附身的，应该别的人才对。明明理解了这一点，我却第一次对这一回的除魔认真了起来。

    “回去打棒球……难道现在这个不是棒球吗?”

    “……这种东西哪里算是棒球了?我要回到投手土台上。为了那个目的，我要把知道事情始末的家伙全部杀掉。把那些弄碎我手肘的、知道我不能再回去的家伙们全部杀掉。知道我是恶魔附身的家伙，都要亳不例外地杀掉。”

    “————”

    真是彻底坏掉了。

    对铸车和观施加了暴行的人们，的确是知道铸车和观不能再当投手的事。要是他们看到铸车和观回来的话，会怎么想呢?很不正常。那只手肘应该不可能再恢复过来了。一定是做了什么不正当的手脚。比如使用特殊药物，或者别的什么手段。一旦被这样怀疑的话，铸车和观就会再次失去了——失去由类激化物质异常症带来的新器官，以及第二次获得的作为投手的人生。

    所以他必须杀人。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以后在正面舞台上继续打棒球，把全部知道他无法复原的所有人都杀掉。而那就意味着——

    “知道真相的人——知道我是铸车和观的你，也跟那帮家伙一样。”

    魔球投手举起了染满鲜血的第八球。

    姿势是低手投球。

    仿佛暗示着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似的释放出来的杀气之球，乘着风从击球手的视野中消失了。

    发生两阶段变化的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所谓的变化球只是在落下的同时让轨道发生弯曲而已。无论以怎样强大的臂力释放出来，球也不讳言这纯粹的直线向前飞，一定会向下坠。而在这个过程中向着左右任意一方、或者向着更低的下方施加旋转，就成了变化球。

    向左旋转之后再向右旋转。

    在往下落之后再升起来。

    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即使是低手投球的投手所投出的下沉球，也是从挥到下方的手臂轨道上把球释放到上方，之后再通过施加于其上的旋转在落下的同时转弯。刚开始的球之所以向上浮起，并不是因为旋转的缘故，而是因为手臂投出的轨道使然。

    但是——

    眼前的这个球，是超出了那种常识的东西。

    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了。被释放到比我左肩更左边的球在飞溅出血之花的同时向着右边转弯，在落入好球区的瞬间，仿佛要贯穿我的下颚似的向正上方弹起。

    只有0．5秒的间隙。

    球棒无法挥出，我通过勉强把头挪开的瞬时反应保住了一命。

    “————”

    ……是这么回事吗?传进鼻孔里的火焰味道，以及出现在眼前的光景，令我在理解了一切的同时惊愕不已。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可是故意的啊?学长。为了对你表达敬意，我刚才是故意错开的。

    ——这样一来就是两好球三坏球。你打算怎样，石杖学长?终于到了没有退路的满球数(FullCount)了哦?”

    这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

    虽然只是大概，但我已经把握到变化的原理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机关啊——我一边感叹一边发呆，根本没有可能找到对策。

    而且，在这种决胜负的条件下，九成九是不能打败对方的。除非闭着眼睛随便乱挥棒，然后等待着球偶然碰到球棒、甚至更偶然地碰到了球棒的重心轴的奇迹——如果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话还难说，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那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对付。

    握住了第九球的Sinker。

    对方一旦进入侧身投球姿势就完了。就算现在向着Sinker跑过去也无法赶上，而一旦转身的话，后脑勺就会被击碎。

    “——………”

    大概是左臂的热毒已经到头了吧，面对死亡的恐怖，我的视野不断发生闪烁。就算感觉不到威胁，也会有恐惧感。在毫无疑问会被杀掉的状况下，石杖所在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动摇。

    啊啊，我还真是做了一件不像自己做的事情……我暗自在心中反省。Sinker则把握着球的手抬起到胸口，进入了投球开始动作。

    在那一秒之后将会面临死亡的瞬间——

    “晤～，这时候我来代打～代打一!就由我火焰之强臂——日守秋星选手来代替这位小兄弟入场吧!编号是4649～”

    仿佛挡在眼前的墙壁一样，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出现了。仿佛为了保护面临死亡而无法动弹的我一样。就是那种让大衣像翅膀一样飘扬的、在遗憾的同时也令人为之陶醉的登场镜头。

    “——你……”

    “哟，少年。这种时候，应该是叫做危机挽救者吧?”。

    日守秋星把半张脸转向我这边，嘴角微微一笑。面对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魔球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哟，你很想玩吧，兄弟?那么就不用客气，就让哥哥来当你的对手吧!没什么，不会让你郁闷的。绝对比跟一个身心正常的普通人玩要有趣得多，所以你就笑着去死吧!”

    戴着镜面型墨镜的黑大衣男人。

    以前向石杖所在自称为日守秋星的青年，以极其亲切的口吻向杀人狂搭话。

    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条棒状的包裹。包裹显得比球棒还要细长。那就好像用布包着一柄长木刀似的武器。看来他打算用那个当成球棒，提出要代替石杖所在打球。

    “等一下，你——”

    “没问题没问题。所在老师你就躲到一边去抱着脑袋发抖吧。啊，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为我加油呢。我真的很想尝一尝有人在观众席上为我加油的滋味。嗯，那的确很不错。怎么说呢，就像是——你们这些人吵死了快点闭嘴啦就算你们为了虚荣心拼命喊加油也没用有空的话就回家去砌砖块更能有效地浪费时间那样才开心嘛——这种感觉，然后那种无法抑制的干劲就会不断涌上来，实在是让人爽得不得了——!”

    曰守秋星大声笑着，把长柄的兵器沿着水平方向挥动。面对那种压力，石杖所在的眼睛马上变成了圆点，同时向后退开。……实际上，与其说是长柄兵器的威力，倒不如说是被他的言行举止击退了吧。

    “你说代打——你知道那家伙是什么东西吗?”

    “当然了，那不就是传闻中的杀人狂吗?唔，虽然看样子不怎么符合条件，不过至少有一半程度是不能放过的。我就稍微借个地方来表演一下啦。没什么，我并不是在救你，所以那方面你不用对我感恩戴德。如果你还是觉得欠了哥哥我人情的话，那就当作是上次的无营养食品的回礼吧。”

    飘动着长发和大衣，以两手握住长柄的兵器，日守秋星作为一名击球手跟Sinker相对峙。

    “……虽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

    Sinker的视线从石杖所在身上挪开，为了应付新出现怪人而倒退了一米左右。

    “——既然摆出架势的话，那你就是我的猎物了。”

    杀人狂的眼中点燃了愤怒的火光。

    对被妨碍了决出胜负的关键-二球产生了焦躁感，同时也把男人那种过分轻佻的态度看成了挑战。对Sinker来说，这个游戏就是赌博性命的认真较量。对于一边笑一边闯进来妨碍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好感，更重要的是——他对男人的态度非常恼火。

    ……男人在无声中说出了这样的话——不管是死亡游戏还是什么，说到底都是棒球。那种骗小孩的玩意儿根本不足为惧。

    “——三球。没什么，如果运气好的话是不会死的，黑大衣。”

    感觉到魔球投手的杀气，日守秋星无声地露出了笑容。

    头戴风帽的杀人狂和身穿黑大衣的怪人互相对峙。

    对夏日之夜来说完全格格不入……不，本来就是在和平街道上不应该存在的杀人风景。……头上的高架桥传来的汽车声音，听起来好像比实际上还要遥远。离开了道路，站在自动贩售机前观察情况的石杖所在到底心中想着什么呢?

    “噢，真走运，这里的自动贩售机才一百目元啊。”

    总之他就在喝着罐装咖啡。

    可是，跟绝对的自信完全相反，曰守秋星对Sinker完全没有办法。

    第一球、第二球都没有动手。仅仅在两分钟内就被逼到了两个好球的局面，本人也一脸复杂地皱起了眉头，说“这还真是打不了啊”。

    “——光是嘴上功夫了得吗?门外汉。不动手的话就根本没办法子吧?”

    面对Sinker的挑衅，黑大衣男人却没有丝毫紧张感。虽然站在击球手区上，但却没有挥动当成球棒的长柄兵器……不，他甚至感觉不到挥起来的必要性。

    “不，怎么说呢，我本来以为实际上站在击球手位置上会很有感觉——”

    他打了个呵欠。已经不必怀疑了，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在三振就会被夺走性命的状况下，他完全是对那一切不屑一顾。

    “唔，虽然也有黑乎乎看不清楚的原因，不过说自了，这样的话实在没什么刺激感啊。我说兄弟，大家都是被恶魔附身的人，我们再加点速度怎么样?”

    黑色大衣随风翻动。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日守秋星在那里稍微弯了弯膝盖，然后高高地跳到了上空。

    “噗——!?”

    石杖所在不由得喷出了咖啡。

    实际高度大约为六米。男人以审查员绝对会忍不住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地大叫起来的、无比美妙的月光回旋空翻动作，跳到了上空的环状道路上。

    “好啦好啦。接下来嘛，唔，还需要一些华丽的舞台灯光吧——!”

    黑大衣消失了。

    ……从地面道路抬头看上去的石杖所在，并没有看到在此之后的场面。但是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也大体上可以推测到。

    如悲鸣般响起的刹车声，大概司机也吓破了胆吧。因为以接近时速七十公里的速度行驶着的途中，却有一个黑大衣怪人突然出现在车头灯的前方。大概是马上摆动了方向盘吧，在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后，那就像开玩笑似的传播了开去。

    ——唤醒在头上的环状道路上的地狱。

    接二连三地引发的二次灾害，燃烧着火焰的桥，不断循环的刹车声，铁板被挤歪的声音，人类的悲鸣，乱七八糟的管弦乐，还有若无其事地探出头来的罪魁祸首。

    “作为即兴制造的场面，也算是不错了。好，上来吧，少年。到这里来的话我就稍微跟你玩一玩吧。”

    背对着燃烧的熊熊火焰，男人笑了起来。

    ……重伤者二十多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奇迹，被记录为死者零人的这次支仓街道连环撞车事件，直到“他”的重临世间被证实之前，都一直被作为事故来看待。

    他的名字就是日守秋星。

    两年前，在C县最南部受到了广域通缉的连续猎奇杀人犯。在护送往奥里加纪念医院的途中逃脱，以后一直音讯全无。传说中是吸血鬼的恶魔附身。

    也不知道在背对着火焰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什么。

    Sinker就像猴子一样爬上街灯，跳到了环状道路上。虽然没有像目守秋星那样一跃而上的身体机能，但即使如此，那也可以说是完全超越普通人的力量了。

    跳上了道路上的Sinker怀着杀意和更明确的敌意，跟背对着火焰的恶魔附身相对峙。

    “果然是男孩子啊，干得不错。作为奖励，你就在‘那边’好了。因为我在‘这边’比较有趣嘛。”

    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画作了地狱的环状道路上，因损坏而燃烧的小车只是位于左侧车道，右车道并没有任何异常。其他汽车都没有理会燃烧事故，一路往前驶去。

    ——黑大衣男人就站在那右车线的正中央。在如子弹般那不停穿梭的、以时速七十公里逼近的众多铁块之中，他举起长柄兵器笑了起来。

    “嘿，是最后一球了，棒球少年。我会随便躲开的，你就随便投到好球区来吧。别在意，说到底这也只是耍球游戏而已。要是没有这点演出效果的话，就不能吸引客人了吧?”

    目守秋星简直是疯狂了。

    但是铸车和观也在很久以前就把正常心智烧得一干二净了。

    “——你说棒球是耍球游戏?”

    无法战胜他。眼前的男人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被恶魔附身的右臂如此呼喊着。因为赢不了，结果已经非常明白了。投球的话就会被击中，被击中就会死。释放出第三球的话，自己的性命就会消失了。但是Sinker还是没有停止。面对把棒球说成是耍球游戏的那个男人，要是不用这种耍球游戏来干掉他的话，怒火就无法平息。

    “喝——!”

    他忍耐着悲鸣挥动了右手。

    如闪电般的速度和轨迹。

    光凭人类是无法打到的、呈曲折状飞行的魔球向着舞动于路面上的目标释放出来。

    目标并不是肉体，而是好球区。

    杀人狂·Sinker纯粹是要打垮击球手的尊严。要不是在三振之后的话，就不能夺走击球手的性命。就算会被打中的预感支配了自己的精神，这个规则也不会改变……作为结果——

    “……噢，呜哇——!?”

    面对Sinker的魔球，目守秋星干脆利落……或者说是豪气地挥空了一棒。那简直是厉害无比的空棒，完全没有辩解余地的空棒，无论拿到什么地方去也不感到羞愧的、像竹蜻蜒一样豪气的一记空棒。

    胜负就这样被决出，Sinker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制裁的白球。目标是黑大衣的后脑。魔球即将击碎三振的猎物。危险啊，黑大衣男人。快逃吧，黑大衣男人。要是石杖所在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全力向着日守秋星这么叫出来吧——你真差劲啊!

    “……哎呀呀。嗯，那还真是打不了。没想到不仅仅是两阶段变化，还会加速啊。原来如此，这样的用法也是可以的吗。”

    他没有心情去听日守秋星的辩解。Sinker向着目标的正侧方，释放出跟行驶中的普通车辆并行的魔球。

    “噢?”

    从日守秋星身旁飞过的魔球，在消失于黑暗中之后，再次扬起火花向毫无防备的目标袭去。

    正如以前一样，球毫无偏差地沿着直击后脑的轨迹飞来。但是——

    “不，那可不行吧。”

    跟刚才的三振一样，日守秋星轻而易举地就躲开了从死角释放出来的魔球。

    “唔，虽然打中很难，不过光是躲避的话还能行吧。”

    黑大衣男人解除了击球的姿势。

    他重新以单手架起长柄的兵器，用空出来的左手手指按在嘴角上。从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间，一条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手指。

    “没关系没关系，较量的话算是你赢啦，少年。”

    黑大衣在风中不断翻飞。

    拿着长柄兵器的吸血鬼，终于脱掉了他那过分开朗的外壳——

    “——不过，能活下来的运气，跟胜败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啦。

    仿佛贪婪地眈视着猎物的饿狼一般，他残忍地说道。

    在风中飘动的黑大衣。

    若无其事地向前踏出的第一步。

    ……不知为什么，在Sinker眼中看来，那甚至不像是向猎物扑去的起始动作。

    “——……!”

    会被一口气杀死吃掉的——这个直觉令Sinker握起了第一球。他以全速在路面上蹬地向后方逃去。以左手从外套中拿出白球，在交给右手的同时来了一个快动作般的旋身。微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吸血鬼踏出脚步的瞬间，他释放出了必杀的魔球。

    ——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向后方跳开、在撞车事故中停下来的汽车顶部落地的同一瞬间，他单凭着轴心脚让身体原地旋转起来。从上方看来的话，那就像是用圆规描绘出来似的一样，呈现出一个美丽正圆轨迹的侧投。在投出了一百三十公里的快速球之后，旋转也没有停下来。

    在短短的两秒间使出了三连陀螺，以机械般的正确性释放出三个魔球。那是以0．5秒的时间差向目标击出的魔弹。

    从目标的正面看来，三个球分别处于左右和正上方。包围着黑大衣释放出来的三个球，在一秒钟后，各自轨道发生了直角变化，从不着边际的方向对目标实施破坏。

    面对在一瞬间内从三个方向包围着自己的无影狙击手，在那无法回避的间隙中，吸血鬼发出了狂笑。

    如果说Sinker的追击是以人的手创造出来的艺术，那么他就属于大自然引发的灾害。

    在遭到了三方包围的同时，黑大衣向着Sinker奔了起来。他以连残像也显得模糊不清的速度，一边转身一边舞动着，化作了卷起漩涡的龙卷风，在沥青地面上疾驰而来。如果说Sinker是击出魔弹的机械，那么这个男人也就是高速旋转的陀螺了。他就像跳着芭蕾舞一样，强行躲开了交错乱飞的子弹。

    ——谁也不会知道……那并不是为了避免中弹而进行的随机回避运动，而是捕捉到魔弹变化瞬间的轨道，以最适当最低限度的动作进行躲避而得出的结果。

    Sinker的魔球有三个。如果各自施加两次变化的话，总共就是六回的乱射攻击。黑大衣却轻松自如地躲开了这些攻击，不断疯狂地舞动着。

    任何一发都没有打中。比起为自己的魔球无法奏效感到愤怒，Sinker反而惊愕于某种刺痛般的恐惧感。不对，那个男人的速度有点不对劲。那根本不是谁比谁更快更慢、什么比什么更优秀更低劣之类的、可以用数值来计算的速度。总感觉在“速度的性质’’上跟自己有着决定性的差异。在球速上胜于对方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比对方飞得更快也不会奏效。如果不知道彼此间作为生物有什么差异的话，那就绝对无法打倒这个对手，同时连逃跑也无法做到，只有全身僵硬地呆站在这里——

    “啊——”

    压倒性的死亡预感。在一秒钟后将要来临的、被一击砍掉脑袋的恐惧感笼罩下，Sinker联想起某种跟这个很类似的东西。

    ……实在是很荒唐的事情。现在逐渐逼近他眼前的黑色团块，就好像以战斗机火力为动力的“钻地鼠”焰花一样。

    “——!那又……!”

    他甩开脑海中的妄想，投出了第四球。

    距离已经逼近到四米远了。一秒以下的投球动作无法获得充足的旋转速度，球速和轨道控制也很不理想。

    “——怎么样——!”

    释放出来的是平凡的快速球。从正面飞来的投球被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但是这个球却有他的独特性能。两阶段跳跃的真正秘密，使白球呈直角变化的血迹斑斑的恶魔，这一次将真正把目标的后脑击碎——!

    “不，我都说能看见了嘛!”

    可是，吸血鬼却轻而易举地看破了。

    如同魔鸟一般跳了起来的黑大衣，在车前盖上落下，把左手握住的凶刃架在腰间，仅仅以脖子的最低限度动作，就把从绝对死角——背后飞来的、溅着火花的魔球躲开了。

    “啊——啊!”

    “可是你还真有想法嘛。利用涂在球上的血以零点几秒的差距使其着火，作为推进剂使用。能够以人为的方式，从外部使其按照事前命令实现变化和加速的变化球。少年你的新器官并不是手肘还是其他别的。这种飞溅出火花发生爆炸的血液才是Sinker的真面目吧。哎呀呀，真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把这种糟糕透顶的血液当燃料用的不知死活的家伙呢。”

    他没有任何亲昵的意思。跟话语内容完全相反，吸血鬼的声音实在无比冷酷。

    ——Sinker无法动弹。黑大衣架在腰间的刀。不，与其说是刀，倒不如说是枪更贴切。如同正在积蓄力量一般握在手里的凶器，仿佛随时都会发动攻击。就跟被人用大口径的手枪指着脑袋一样的恐惧感，令手脚和头脑都无法运转。

    “真是的，别吃惊嘛，同辈。这样的魔术，只要看过一次就会露馅的啦。就算是下面的小兄弟也都察觉到了啊?……啊……不过，这的确是你才有的特技。如果本来不能让球产生奇迹般的旋转的话，就根本无法做到。按棒球的大小来看，最大限度也只是两次而已吧?因为如果要更进一步的话，里面的材料都会被烧光的。不过效率太低了，要是这样子浪费的话，你就连一个星期也撑不住啊?不过，就算要保重身体，你要在这里■■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吸血鬼的脸逐渐接近。

    仿佛要咬上脖子似的凑了过来的脸。

    “——啊……”

    我不想死，放过我吧——

    Sinker双眼中的恐惧如此诉说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镜面型墨镜下面的那双吸血鬼的双眼。

    没有了黑眼珠的眼睛。如同狂怒的鬼脸一样，能够把所有看见的人都杀死的冰冷眼睛。

    “啊——”

    吸血鬼的左手伸了出来。

    长柄的兵器抵在Sinker的颈项上。

    由于面临死亡而麻痹的思维，想到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怎么会如此颠倒黑白。这个男人所持的凶器既不是刀也不是枪，恐怕是自古以来“用来消灭吸血鬼”的、巨大的桩子吧——

    照亮夜空的火焰颜色显得无比诡异。

    我在自动贩售机的旁边抬头看着那凄惨的场面，过了大概四分钟左右。毕竟那是六米高的环状道路上发生的事，所以我也只能听到吓人的撞车声，但是现在那场宴会似乎也已经结束了。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的话，就会被作为举止可疑的人物接受盘问，说不定还会获得由户马大姐主持的令人心跳不止的监禁授课待遇。正当我准备离开而把咖啡空罐扔到垃圾箱的时候——

    “哎呀，真糟糕真糟糕。还真是不划算啊，跟那种真家伙互相又砍又踢又放火什么的!……噢，少年你还在这里吗?从你一直观望到最后这一点来看，实在很有教养，不错不错。”

    “…………”

    那超脱常理的黑大衣从环状道路上跳了下来。

    把单手拿着的木刀……或者说只是一条铁管……不，应该是斜着把铁管前端削尖了的东西……用布块重新包好，然后喀啦喀啦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关节。那样子就好像终于把工作干完了一样。

    “——嗯?怎么了，不快点逃掉的话会受牵连的哦?啊，如果被盘问的话你可别说我的事啊?因为那样太耽搁你回家的时间了嘛。不过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要说的话我也非常推荐你那么做。但是作为一个人嘛，我想最好当然是在凌晨一点二十分之前回到家吧!”

    “……抱歉，就算你拜托我也不会到处说的。比起那个，你战胜了他没有?”

    “包在我身上，已经完美地三振了。”

    黑大衣嘿嘿地露出诡异的笑容。真差劲。

    “……那算什么嘛，干了那样夸张的事竟然还三振。”

    “没有，所谓的余兴就是那样的啦。反正最后收场的是互相厮杀啊，少年?既然这样，那如果不在前戏中输给他的话怎么行。在临终前给对方一点面子，是作为大人的最低限度的礼貌嘛。”

    男人又再次扭曲了嘴角。这次是以包含着真心话的、正如那凝重的外表一样的、让见者感到不安的冷酷笑容。

    “……你说临终，就是说你把Sinker给……?”

    我无法把“杀掉了吗”这几个字说出口。

    在上面发生事故的火焰，跟Sinker进行比赛时出现疼痛感的左臂上的义肢，以及刚才更接近的警车警笛声。虽然各种的要素让意识切换到非日常的状态，但对于把决定性的话语说出口这种事，我还是有所踌躇。

    “不，我没有杀他。因为没有必要嘛。在逼到绝路的时候，他露出了想逃跑的表情，所以我就让他逃了。这是不是叫做强买强卖?不，不是，意思倒过来了。嗯，是欲擒故纵?嗯，不对?那么就是那抓就抓?这也不对吗?”

    “………………”

    简直是莫名其妙。把地方弄得乱糟糟的，最后却让对方带伤逃掉了……？

    “不不，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少年。就算让他逃掉也没关系的。那已经早就没救了。既然他想自取灭亡的话，那就放着别管好了。而且他虽然看起来还活着，但身体的右半部分已经坏死了呢。”

    右半部分已经死了。那就是说，并不是由眼前这个男人所造成，而是本来已经坏死了。看来Sinker的崩溃并不仅仅限于精神方面。

    “是吗……从你看来，到自然灭亡为止还有多久?”

    “你还说还有多久，还真是保守的估计啊，少年!就算是快死了，我也不可能放着残留着寿命的东西不管吧!”

    他一脸愉快地笑着。黑大衣的男人很亲密似的把手搭在我肩上，翘起嘴角说道：

    “你听我说吧，那个恶魔附身已经‘自我灭亡’了。根本就没有残留寿命，早就已经死掉了啊。但是因为还残留着燃料，所以就成了一台死心不息地活动着的机械。虽然很可悲，但只要燃料一用尽，他就只能接受成为废弃品的命运了。”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了。日守秋星以轻快的脚步越走越远。

    “……等一下，我还可以多问一个问题吗?你来到这里是偶然?”

    “唔?怎么会，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嘛。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在支仓找人啊。来这里只不过是因为感觉到了战斗的气息，心想这好像很有趣，就马上冲到这边来了!”

    “……啊。战斗的气息，我怎么觉得这个更有问题呢?日守先生。”

    怎么说好呢。真是的，这又不是漫画。

    “嗯，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想。我虽然也很喜欢英雄，不过自己也觉得这个有点问题。不过，实际上的确有些类型的对手是能感觉的，所以也没办法。不过这次却是白费工夫，就是说感觉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啦。”

    “那么再见哕。”黑大衣这次真的越走越远了。

    警笛声逐渐迎来最高潮，警车也陆续到达了事故现场。

    “——啊，对了，我也有个问题。”

    日守秋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明明隔着五米以上睁距离，也仅仅是以脊背对着我，却总觉得能一口气把我杀掉的那个男人——

    “我说，那种义手是在哪儿买的?虽然我见过脚，但是手臂还真是第一次见哦?”

    以毫不关心的口吻，说出了无法忽视的问题。

    跟不管从哪个角度怎么看都是个不正经的小哥——日守秋星别过之后。

    开始充斥着围观者喧嚣声的事故现场就好像煮开了的锅子一样，警察根本没有盘查可疑人物的余力，所以我轻轻松松地回到了家里。

    顺便一提，最后的问题我以沉默无视了。从大局来看，那的确是日守先生救了我，在这方面虽然不会感恩图报，但作为礼仪我也很希望回答他，但那却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回到福利设施的房间后，只见雾栖正摆出一副主人姿态在那里看电视。

    一小时前发生的交通事故还没有被报道出来。也不知道是C县的电视台差劲，还是被下达了报道禁止令。大概是后者居多吧。

    “没有出现死人啊，少年。这样的话就不用怕睡不着觉了吧?啊?不是人命的问题?修理费?受害总额?真是傻瓜啊，现在没有加入汽车保险的就只有无证驾驶的人了啊，所在老师。没事的，已经好好照在摄像头里了，各位的保险金一定会很快拨下来的吧。反而可以买辆新车了。”

    毕竟日守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嘛。警察在监视摄像的录像里看到了怪异的男人．现在也许正为此而烦恼呢。

    “回来了?真晚啊，不是说七点钟就回来了吗?”

    “今天因为要调查东西，所以到处转了很多地方。啊，还有回来的时候被Sinker袭击了。”

    “——”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我在雾栖的面前走过，向洗脸台走去。用微温的水道水洗了洗脸，冲掉了汗水。大概是精神冷静下来了吧，义手的反应变得极端迟钝。而且装了半天也累了，所以我就把这个也摘掉。

    回到房间之后，雾栖还是一脸郁闷地切换着频道。

    “那个，我被Sinker袭击了。”

    “……说两次干什么。烦死了，都说过跟我没关系了吧?”

    被反驳回来了。这也是在预测范围之内。我也不是因为想要把他拖进泥潭里才说的。只不过是尽一下报告义务而已。

    “唔，也对啦，的确没关系。而且放着不管也会死。警察也成立了搜查本部，大概明天应该就会被抓到吧。”

    虽然说明天的话似乎有点夸张，不过对于那种快要自取灭亡的恶魔附身，户马大姐是连一秒也不会放松的。那么在心情上也差不多是那样了。

    “……喂，等一下。你说放着不管也会死是什么意思?”

    上钩了。

    “没什么，只不过是临近崩溃而已。重度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那些不施加治疗、过着单身生活的恶魔附身，也经常会出现这些案例。所谓的新器官的确是梦寐以求的新造机能，但同时对普通组织施加的负担非常大。如果把新器官过分用于‘为了生存’以外的目的，一就会发生内部坏死而致死。Sinker作为杀人鬼的杀人速度稍微有点过头了。”

    毕竟是平均两天一人的比例。如果全都是用那只右手进行的话，就正如日守先生所说——

    “虽然从我看来，比起肉体方面，更糟糕的应该是精神方面。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大多数都会并发精神性障碍。虽然恶魔附身大部分部是由精神障碍引发的，但也有不少是获得了新器官之后才引起精神障碍的患者。Sinker就是这种情况。退化为幼儿状态，部分记忆缺失。说白了就是本人都无法意识到的失忆状态。”

    开始比赛之前的Sinker，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看他那样子，恐怕就连自己是谁的记忆也丧失了吧。

    Sinker开始比赛，握住了球，在投了好几球之后才终于浮起“铸车和观”的意识。问题是要让那个意识上浮需要投出好几球这一点。过去应该是一旦开始比赛就会恢复意识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光靠一球、两球完全“不足够”的状态。已经是末期了。仿佛对药物产生耐药性一样，这样下去的话，在比赛结束之后——在按照规则杀死击球手之后他也无法满足，只会变成一个在丧失自我的状态下反复杀人的亡灵吧。

    “虽然不说也知道，但变成那样的话就完了。铸车和观直到死为止都要继续杀人，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杀人鬼。”

    不过，对于杀人犯并没有什么谎言和虚伪。无论是有什么样的过程和理由，罪毕竟就是罪。不管Sinker的杀人性质是真性还是假性，对Sinker本人来说都是无关重要的事吧。至于最终到底是哪一方，从这个结果中得到某种救赎的人，既不是当事者也不是被审者，而只是在外观望着的我们。

    “——”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反应。雾栖的决心似乎很坚定。

    “好，那么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不会再说这种类似感伤的话了。比起那种事，雾栖。你对于能赚钱的事基本上都会接受吧?”

    “算是吧。”他毫无干劲地回答道。

    他没有否定，这实在很值得信赖。

    “那么，我有点东西想要让你准备一下，可以吗?”

    雾栖是雾栖，我就是我。我不能总是跟别人的事情扯上关系。我也必须为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工作。

    “啊?——直径三米的……什么?”

    听了我的奇怪要求，雾栖不仅皱起了眉头。

    “可以准备吗?可以的话最好是送到这里来。当然，我会好好用委托金来支付费用啦。”

    ◇

    ——那么。

    我在这件事中的戏份就到此为止了。

    魔球投手Sinker。毫无理由地放弃了棒球的天才击球手。由于彼此交错而没能实现的过去约定。这一系列的事情，无论怎么想都不是石杖所在的故事。

    拉下帷幕的人应该是双方阵营的王牌队员。

    一个仅仅是路过的观众能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不负责任地煽动选手情绪，让他们振作精神，以及观看交锋决胜的结局而已。

    那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决心和了断都是由当事者来执行的。无论怎样支持一个选手，结果也不可能参与进去，那就是我们的人生了。

    8／Sinker．(bottom)

    石杖所在说过Sinker是处于连自己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失忆状态之中。虽然那是事实，但并不正确。其实他的记忆在半年多前就已经出现缺陷了。

    2003年，夏天。

    地区预选赛结束，棒球部活动进入了短暂休止的肘期。铸车和观跟往常一样站在投手土台上，一个人进行着投球练习。

    过去的变化球已经完全找不到半点影子了。那甚至是连捕手的位置也够不着，但他还是默默地反复进行着投球练习。

    那是以手肘的受伤为理由在地区预选决赛中退阵之后的几个月后发生的事。不知道他是被棒球部成员们打伤这些内情的学生们还误会他正在进行复原训练，但是对知道真相的部员们来说，那只不过是个碍眼的小丑而已。

    大概是因为濑仓弓夜拿父母当后台吧，部员们的行为都被掩盖了起来。校方的主张是，如果在将来有望的年轻人的履历上添加新伤痕的话，在教育上会有不良影响。

    这次的事件没有向外公布。而为了说服遭到暴行的受害者铸车和观，校方决定到毕业为止都免除他的学费。

    对于如此轻的处罚，部员们都感到自己的行为具有正当性。但实际上，铸车和观对那之后的事情根本亳不关心，只关注于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右手能不能复原这一点上。

    无法治疗的粉碎性骨折。那是不仅无法作为投手再次复归、甚至连日常生活都会有困难的骨折。为了把这个事实从头脑中挥去，他一直埋头于投球练习中。

    部员们对铸车和观的死不认命感到好笑。

    铸车和观连日来都站在投手土台上，反复地投着只能飞出几米远的球。

    以折断了的手臂不断投球的高年级生，在部员们眼中看来只不过是滑稽的一幕而已。对于那不堪入目的投球，他们一直以“连放弃都不懂的傻瓜”来加以取笑。

    不管再怎么折腾，从任何人眼中看来，铸车和观的复归也是不可能的事。这个事实，和观本人其实是最清楚不过的。过去曾经让众多击球手胆战心惊的下沉球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雄风。明明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比小学生还差劲的棒球选手，他还是不停地反复练习着。

    铸车和观在精神上被某种东西附身了。

    因为他有着不得不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以及绝对无法放弃的梦想。

    同年，十二月，冬天。

    铸车和观结束了一如往常的练习，做完了低年级生们强推给他收拾活动室的工作后，回家了。

    次日，他闯进了棒球部二年级生主将。濑仓弓夜的教室，正准备施行暴力的时候，被教师劝服，移动到学生指导室。

    学校对铸车和观的精神状态判断为“稍微”兴奋过度，于是联络了支仓市警察署，请求少年育成课进行了指导。这时候的调查书上记载着铸车和观的精神处于极度错乱状态。

    三天后——

    从拘留所解放出来的铸车和观，在学校听说了退学处分的事情，并表示接受。以后他就没有回家，曾经被目击过跟街头流浪者共同生活的场面。虽然在少年育成课中作为离家出走而成为搜索对象，但是并没有任何警官发现或保护他。

    半年后，2004年七月。

    过了六月份，在夏天的．热气开始显现的时候，在街头流浪者中发现了似乎是铸车和观的少年身姿。

    但是，只不过是推测而已，并没有得到确认。

    因为那位少年的意识并不稳定，就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不出来。

    年老的街头流浪者们担心着少年，于是互相支持着他的生活。“你的家在哪里啊?”当别人这么问的时候，少年就回答“不想记起来”。少年偶尔会以恳求般的表情，小声嘀咕着“那个，我想成为投手”之类的话语。

    每次他这么说，街头流浪者们都垂下了视线。因为嘴里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右臂已经歪扭弯曲得连他们都不忍心去看了。

    起初的开端是因为可怜他的街头流浪者。

    有个流浪者说“既然那么喜欢棒球的话，我就带你去看吧”，然后就把他带去观看最近年轻人们流行玩的游戏。

    当然，他们并不能参加游戏。只能在远处观望而已。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产生了某种感觉。

    以后，少年就开始经常去观看SVS的比赛，开始一点点地恢复了正常的精神活动。

    他尤其感兴趣的是投手方的集会。在这个游戏里，击球手和投手是处于对立的位量，各自都有不同的集会场所。

    投手们是以支仓坡和能图中间的工业地带为总部。那里是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搂的施工现场，建筑物里面就像百货店一样宽敞，也并不怎么肮脏。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而暂停了施工，每周都会有好几天没有人在，所以作为投球练习场也的确不错。

    他躲过了投手们的耳目，偷偷潜入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楼，茫茫然地眺望着他们的集会。

    存在于他内心中的是憧憬和乡愁，以及如火烧般的痛楚。

    感情就是脉冲电流。让他曾经一度坏掉的精神重新启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唤醒处于淡忘状态的意识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感情迸发，也完全是个谜。

    他以不能再动的右手握住球，在初夏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一直注视着不停地投着球的同年代的投手们。就好像一边打盹一边注视着电影画面一样，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加入“其中”的断绝感中，有一天——

    ——突然间，古老的记忆被唤醒了。

    跟那天一样的初夏季节的上午。

    年幼的他正握着白球，在长长的坡道上向上登。

    眼前是一辆搬运行李用的古旧手推车，拉着车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纤瘦的女人。放在手推车上的是市工厂施舍给她的钢筋和木材等东西。那并不是女人自己可以搬得动的东西，也不是应该搬的东西。

    一点点地，女人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慢慢拉动着那些货物。坡道几乎跟山路差不多。没有汽车驶过的柏油路，靠近山那边的路旁长着茂盛的树木，从路的另一侧可以俯视到如积木般的住宅区风景。

    ……女人拼命地拉着手推车。那是为了把这些货物送到位于坡道那边的另一个工厂去，让他们以尽可能高的价格收购下来。

    实在是难堪而滑稽的场面。这个女人只能通过这种旧时代的赚钱方式来维持生计。

    年幼的他似乎是在帮那个女人的。正值爱玩的年纪的他，正一脸不满地跟在手推车后面。虽然很想扔下这种事情马上去玩耍，可是女人根本不可能凭自己一个来搬运手推车。他忍耐着心中的不满，用力推着手推车。之所以手里拿着球，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低限度的意志表现。

    但是，结果光靠两人的力量还是运不动那些货物。

    手推车停在了坡道的途中，已经完全没辙了。那就跟要饭的乞丐突然死在路边一样。没有汽车会路过这里，也不能把它搬动。就算真的有人路过，也一定不会伸出援手吧。虽然很想干脆就这样扔下不管，但车子毕竟是借来的东西，也不能直接扔掉。

    那是一个无比痛苦而残酷的夏天。

    在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光的太阳下，他们就像出现在其中的一点黑色污点一样。恐怕没有比这时候更能让他体味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的瞬间了。

    抬头看到的蓝天总是那么冰冷。

    夏日的阳光正火辣辣地烤炙着头皮。

    ——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几乎想要哭出来了。他很清楚自己家的贫穷，也知道帮女人的忙做这种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即使如此，这样子也太过分了。穿着肮脏的衣服，拼命搬运着垃圾一样的东西，还要被路过的人们嘲笑。心里感到又凄惨又。悲哀，他甚至想大声喊出来发泄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对待。

    但是，在那之前，他却看到了极其痛苦的东西。

    “——啊。”

    ——对啊……他唤醒了自己丧失的意识。

    很贫穷，很不甘心。

    在那时候想到的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振作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再一次赋予了他复苏的力量。

    “——真令人吃惊。你就是那时候的小孩子吧?”

    “——嗯。”

    眼前是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窗外传来了投手们的欢笑声。跟以前有着不同姿态的、完全没有印象的恶魔说道。

    “你很想加入他们里面吗——没问题。上一次没有顺利成功。虽然也不是说以此作为补偿——”

    他说——以重要的东西为代价，我可以实现你的梦想。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跟以前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哦?要是被打中的话真的会死。绝对没有半分掺假。被击中的话就到此为止，也不能在中途停止比赛，即使那样——”

    恶魔以温柔的笑容说道：

    “你的梦想，是不是有着值得赌上性命的价值呢?”

    旱已变成废物的右手紧握了起来。

    再一次——如果能再一次投出球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是谁，我都不介意。于是，铸车和观点了点头。

    有没有赌上一切的价值——当然有。从那一天开始，这就是值得赌上性命的梦想。

    比赛开始了。

    戴帽子的男人把恶魔植根于他的身上。

    由于至今为止的经历，他已经有了患部的基础。所以对他来说，患部和新器官的形成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

    ……相反在另一方面，也许是长期对肉体置之不理的代价吧，他的右臂和右半身被严重烧焦了。也许可以说是让右臂复苏产生的后遗症吧。结果，他只能以风帽和外套覆盖着身体和右臂，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接下来就只剩下整理行装了。对了，你是想加入那里面去吧。”

    男人向集中在施工现场的投手们搭起话来了。他就在远处观望着那一幕场面。

    “怎么样——如果你们愿意让‘他’加入的话，我就实现你们的愿望——”

    男人的声音就像在演戏一样。

    几名年轻人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濑仓弓夜看到了坐在瓦砾上的他而倒吸着凉气。

    不知是不是因为男人的声音中带有某种催眠暗示的效果，在场的投手们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男人的提议。不经意地，他回想了起来。七年前，面对点头答应了男人的两个孩子，那位朋友会不会就是用这种冷淡的眼光看着的呢。

    投手们怀着开玩笑般的轻松心情，濑仓弓夜怀着对伫立于远处的风帽少年的对抗心，各自跟男人定下了契约。

    异变在不到一小时后就出现了。

    大概他是比较特别的一个吧。男人说过，本来没有感染上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人，并不是全都会那么顺利的。铸车和观虽然没有感染上，但已经开始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之所以相对顺利成形，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年轻人们开始因为身体的异常产生痛苦的时候，突然间，其中的一个人咬住了身边的投手。当时的，心情就跟观看着一部丧尸电影差不多。

    两名投手就当场争斗了起来倒在地上，互相啃咬，互相厮杀。疯狂的气息传播了开来，剩下的投手们虽然各有差异，但也开始采取了类似的行动。本来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话可能会更轻松，可是濑仓弓夜却留在原地。就好像在恶梦中第一个醒了过来一样。在这里，保持正常理性就是一种罪过。在疯狂中幸存下来的最单纯而简单的方法，就是变得比别人更疯狂。

    ——如果说被执着所支配是生存下来的理由的话，那么濑仓弓夜大概也是感到了相当的疲累吧。面对一边挥洒着鲜血、一边喊着“成为同伴吧!”发动袭击的行尸走肉，濑仓弓夜在哭泣的同时把他们击退了。他以左臂中投出的白球击中了四名投手的脸，然后陷入了狂乱状态，不知不觉还拼命地用球棒胡乱殴打起同伴来。

    拍手的声音响起。王牌投手在沾满鲜血的状态下恢复了神智。

    “很好。我本来是为了他的‘今后’着想而减少一些竞争对手，不过你也有充分的素质。跟全部落空的以前完全不一样——看来，这个城市也快到末期了。”

    男人称赞着濑仓弓夜，说明了对铸车和观来说非常熟悉的代价原理。

    被击中就会死，远离比赛也会死。一旦被恶魔附身，生存下来的方法就只有获胜。濑仓弓夜大吼着“跟刚才说的不一样”，向着戴帽子的男人扑过去。仿佛为了剥离他们似的，铸车和观释放出了一百四十公里的变化球。

    “什、什么——”

    濑仓弓夜以颤抖的声音转过头来。眼前的投手，正从风帽中向自己投来冰冻般的视线。

    “——你太烦人了。如果不打算投球的话，就留下带号码的手机离开吧。”

    濑仓弓夜非常清楚戴风帽的投手是谁。同时也知道刚才从他右手投出来的变化球，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力量。要被杀掉了，留在这里的话，毫无疑问就会被杀掉。涌现出这样的实感后，濑仓弓夜马上庇护着变成了奇怪形状的左臂逃了出去。

    被扔在地上的银色手机。本来王牌的称号是最强投手才有资格背负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恐怕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投手了。

    “收拾他们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没什么，我在这附近有一家工厂，可以把他们藏起来不会被人发现。这里的棒球道具你就随便用好了。以后要复仇的话应该会用得上吧?”

    复仇?他感到有点不解。

    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自我。他回想起自己的名字，是在作为投手握起白球之后的事情。

    “你记住了，你的开关就是愤怒。”

    他离开了施工现场。背后传来了一个平凡而没有特征的男人声音。

    “现在虽然并不明显，但只要看一眼的话，就不能再抑制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孩子。你的怒火并不是针对个人的东西，而是针对漠然而没有实体的社会的愤怒。”

    最后，他向男人询问了名字。

    得到的回答，是比男人的外表更为不起眼的、极其普通的名字。

    他——铸车和观开始展开复仇行动，是在接下来的几天后的事情。

    当他因为还没能回想起名字而徘徊于街上、跟破坏了自己手肘的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Sinker就诞生了。

    ◇

    在三十八度的酷暑之中。

    那一天，他也在刺痛肌肤的寒冷中醒了过来。

    通过不断地杀人收集回来的一大堆手机，正散乱地放在公园的森林里。烤灼着身体的盛夏阳光，和亳不留情地在耳边响起的刺耳电子音。

    ……身边的手机正在发响。他正想要伸出手来按停手机，却发现不仅是手臂，就连呼吸也无法随心所欲地进行。

    “啊——啊——”

    他把全身的机能都集中在呼吸之上。

    通过细细的急促呼吸，他终于恢复了热量。

    ……他半个身体的皮肤都因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的变态现象而烤得一片焦黑。作为结果，大部分的皮肤都失去了呼吸的功能。体温的低下——袭向他全身的异样寒气的原因，就是因为断绝了跟大气的交流。

    “————”

    他慎重地再次开始了呼吸，然后对右手的神经进行确认。……还不能动。右手已经由于无数次的强行过度使用而发出悲鸣。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一小局的投球都无法承受。

    ……实在是非常讽刺的事情。明明只要休息一个星期就可以恢复过来，可是他却不能休息一个星期那么长。并不是不休息，而是不能休息。

    不停响起的手机铃声，勉强使他浑浊的意识维持着清醒。

    ……做了一个梦。

    虽然想起来就好像一小时前发生的事，但实际上已经是大约二十天前的记忆了。最新的记忆是另外的一段充满火药味的东西。第九个的击球手，中途闯进来的黑大衣男人。在即将被杀死的瞬间勉强逃脱，逃到这里之后就倒了下来。

    “哈——”

    怎么也无所谓，那种事根本无关重要。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比起那种事，现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体，状态实在是非常恶劣。昨天认为没有比那更糟糕的恶劣状况，跟现在一比的话简直就相当于良好状态。反应已经变得极其迟钝，指尖就像冻结起来一样，很冷。总之就是很冷。太阳明明那么接近，身体外面明明是这么火热，可是欢呼声却离自己非常遥远。面对现实的残酷，他的思维朦胧了起来。明明只是睡了一会儿，那时候的夏天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当然了，如果不定期进行比赛的话，就会消失的啊。”

    ……那一天，帽子男人向濑仓弓夜讲述的代价原理，的声音回响在脑海中。那个人说，让他们这些恶魔附身者维持生存状态的就是恶魔。如果不向那个恶魔提供粮食的话，当然就会一起死亡了。

    “被打中就会死，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在输掉的瞬间，你的热量就会马上冷下来。”

    ……对，驱使身体行动的就只有执着了。

    在失去了热量的瞬间，他的机能就会停止。

    “哈——啊、啊——…………”

    右臂的神经连通了起来。对投球的执着启动了他的心脏。

    剩下一个人。还残留有一个投球的对手。确切的目标、复仇的靶子依然还存在——他不断在心里向自己暗示道。

    “——只是……剩下一个。”

    但是，如果没有了复仇对手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不愉快的电子音搅拌着他的意识。继续投球吗?明明投球的话就会被人知道自己是恶魔附身，最后也只能为了封口而杀掉对方啊。就用这根臂膀来继续投球吗?就算今天能幸存下来，明天这条臂膀也恐怕无法再动起来了。难道这样子继续投下去还有意义吗?当然了，如果只有这样做的话，那就只有继续不断杀死击球手。夏天不会结束，只要有球场和选手在，就不会结束。自己绝对不可以在这里结束。

    “——没错，我——”

    即使痛苦，也要继续投下去。

    不过，到底为了什么?

    他已经崩溃了，早就已经踏上了歧途。

    无论是自己的名字、还是其中的理由，他都记不起来。能确定的就只有必须投球这一点。只要性命还在持续，就必须用右手来杀人。

    ……他把手伸向了不断响着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日期是八月十八日。

    来电者为金色四号击球手。

    他仿佛感觉到，宣告比赛开始的最后警报声响起了。

    (8／18)

    铸车和观的名字作为路上杀人狂的犯人被报道出来，是在那天早上的事情。

    雾栖弥一郎让人把石杖所在委托他准备的物品寄送过来，办理好将货物送到指定地方的手续后，就走在支仓市的郊外田园上。

    “——”

    毫无意义的时间。雾栖一边默默地走在无聊的田路上，一边低头想着：这样下去的话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Sinker的逮捕。

    跟铸车和观的因缘关系的清算。

    虽然已经太迟、但还没有结束的最后落幕。

    到底哪一个是时间的问题呢?

    雾栖没有得出确实的答案，在让思想变得空白的同时，向着郊外的森林走去。

    那是石杖所在曾经带他来过一次的地方。虽然森林看不到边界，但是巴士车站却成了路标。在森林中找到了那个立方体建筑，打开了门扉。延伸向地下的黑暗，只要凝神去看的话，就会让人产生尸骸堆积成山的幻觉。拼命压抑着发出生命危险警告的本能，踏入了黑暗之中。关上门之后就是完全的黑暗了。就像是从外界隔离出来的异次元一样。每天都能若无其事地重复这个过程的石杖所在，简直不像是正常人。雾栖心想，那个朋友虽然从以前开始就尽量让自己显得迟钝，但仅仅是那样做的话应该是不可能摆脱这种根本性不安的。

    ……但是，这条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不安的通道，跟里面相比的话还算是好一点。雾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真正让人感到心寒的是这里面。晃动着清澈的阳光的地下室，以及躺在那里的美丽形体。对于那到底是起因于什么样的感情，虽然雾栖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出来，但是那种美丽，对他来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失礼了。”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所在也说过，不管做什么里面都不会传出声音。

    雾栖下定决心，打开了门扉。

    视野从一片黑暗转变成了明亮的房间。

    在令人眩目的明暗对比中，那个美丽的人影正躺在附带顶盖的床铺上。

    身上只安装了两只手的义肢。天花板的海洋中可以看到类似鱼的东西。看不见他所饲养的那条狗的影子。

    “咦?怎么了呢，雾栖先生?”

    地下室的主人以笑容迎接了雾栖的来访。

    “……我并不是来找你有事。只是所在说叫我在这里等，听说是关于工作的事情。”

    “嗯……啊，是这么回事吗。

    他还真是傻瓜，为什么老是对别人的事情那么认真呢。”

    那是既美丽、又让人产生背过脸去的冲动的微笑。

    对地下室的主人来说，把雾栖弥一郎叫到这里来的目的——

    “简直是没救了——这几乎就是为他而存在的话。明明里面那么肮脏，却能珍惜美丽的东西——啊啊，真让人受不了。可悲到这个地步的话，不是会让入有一种把它搅浑得一塌糊涂的冲动吗?”

    “………………”

    ……雾栖完全不明白地下室的主人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他茫茫然地觉得这个人影跟石杖所在非常相似。虽然他们所注视的东西、以及判断好坏的标准都不一样，但是存在于底层的感情却十分相似。

    雾栖驱散了这些奇怪的妄想，坐到了沙发上，同时很明显地地把视线从床上挪开。他并不认为这是没礼貌。因为对雾栖来说，躺在床上的人影是一种不应该去正视的可怕存在。

    “——你，那只左手，是怎么回事呢?”

    由于无法忍耐沉默，他问出了一个无关重要的问题。

    昨晚，石杖所在还装着义手。他在那之后应该是没来过地下室才对。那样的话，现在装着的义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茫茫然地如此想道。

    “这只是临时顶用的东西。只不过是从‘悲哀’的右脚分出来的、纯粹只有手脚形状的东西。真正有用的手脚，都由别人拿去了。”

    “————”

    对雾栖来说，迦辽海江的话简直就没有现实感，就好像在读一本图画书一样。虽然能作为母语来加以理解，但好像就是直接进入脑海的声音一样。

    在这里的对话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难以抵受沉默，但对话反而让他更为难耐。果然还是不应该来这里的，雾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虽然没有打算依靠他，但这个人影会不会因为某种心血来潮而挽救以下恶魔附身呢?他不禁对怀抱着这种渺茫期待的自己感到无奈。本来自己应该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正当雾栖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

    “雾栖先生，听说你是天才重击手呢。”

    在逃离之前，脖子却被套上了锁链。

    “……连你也知道啊。是所在告诉你的吗?”

    “不，从当时开始，我就知道有这样的人了。所在告诉我的只不过是名字而已。上次雾栖先生来的时候，所在就对我说‘那个流氓就是本人啊’。他边说边像往常一样皱着脸，一副很自豪的样子，就连我也觉得很有问题。”

    美貌的影子露出了微笑。

    “————”

    也许是因为那跟至今为止的怪异笑容不一样，是人类所熟悉的笑容吧。

    “……那个混蛋。竟然把自己的事高高挂起，还叫人家做流氓啊。”

    刚才感觉到的寒气开始变淡，雾栖轻松地骂起了现在不在这里的朋友。

    “那么现在呢?已经不是重击手了吗?”

    “嗯，那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没有再站到击球手区上。那又怎么样?我是击球手什么的，也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当然是没有关系。但是有一件很让我在意的事情。我一直想着在见到雾栖先生的时候要询问一下，可以吗?”

    ……已经被重复过许多遍的问题。面对这位过去的天才重击手，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这样问过。为什么要退出棒球?雾栖一边心想“难道在这里也要听到这个问题吗?”，一边’垂下了视线。

    “我说，为什么一打出全垒打就会呕吐?”

    “——————”

    面对着正中核心的问题，雾栖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珍珠色的眼眸正注视着雾栖。他丧失了平衡感，摇摇晃晃地坐回到沙发上。不，意识之所以发生闪烁，并不是因为被迦辽海江盯着看。而是因为刚才的这个问题，对雾栖弥一郎来说是一个无法背离的罪孽。

    “你们继续打棒球和放弃打棒球的理由。虽然两者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如果听了其中一个，就应该会发现某种东西。怎么样?虽然我也不是太有那个意欲，但如果听了雾栖先生把事情说出来的话，也许还能想到挽救铸车和观的手段。

    还是说——至今为止明明‘击碎了几十个人的头颅’，却没有表白杀人事实的勇气呢?”

    “——————”

    理性逐渐被剥离了开来。仅仅是一句话，就把名为雾栖弥一郎的人类的心捏碎了。

    自己杀了几十个人。这明明是只有雾栖本人才知道的妄想，但眼前的人影却当成了自己的事一样来享受。

    “雾栖先生也是因为有这个打算才来的吧?否则的话是绝对不会接近这个地下室的。嗯，我会原谅你的无礼。因为至今为止这种迟钝到底对周围的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本人应该是体会得最深刻的吧——好了，你就把比那个更有趣的事情说出来吧。

    铸车和观继续当投手的理由。

    雾栖弥一郎放弃打棒球的理由。

    这两件事虽然完全不一样，但应该是起因于同样的东西。我想知道的就只是这个而已。无论是告发你的罪行，还是作出惩罚的启示，我都没有兴趣。”

    只是想听你把话说出来——恶魔如此说道。

    “——我……”

    ……不知道是因为长期隐瞒至今的沉重压力，还是因为觉得对着个恶魔说真么都算不上是罪孽。

    沉醉中的男人平静地、如同忏悔似的把青春时代落下帷幕的经过说了出来。

    雾栖弥一郎是在高中一年级的秋天跟西野晴墨相识的。

    当时雾栖虽然已经开始认真打起了棒球，但在另一个方面，他同样也受到了周围人的期待。

    中学时代，他没有对棒球投入过多的热情。一直作为不良学生过着日子的他，即使在成了高中生后，也没有断绝过那方面的交友关系。对雾栖弥一郎来说，棒球虽然是主线，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打算因此而轻视跟他们胡闹的那段日子。

    而身为雾栖弥一郎的一个学长的江湖大哥，就是西野晴墨。虽然第一次见面，西野只是以学长的大哥身份出现，但当时的西野就已经把募栖弥一郎看作是“有利用价值的舍弟”而对他有所关注。大概是对他突出的才能和天生的明星气质有所感觉吧。这个小鬼头虽然让人不爽，但一定会有用。这也可以说是极道式的早期投资了。

    身在棒球部的雾栖虽然会跟街上的朋友们玩乐，但却绝对不会跨越某条界线。无论西野他们怎么样劝诱他，雾栖也都合掌向对方请求“在作为棒球部员的期间请放过我”，避免了彼此之间的决定性接触。

    ……这个平衡是在雾栖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

    也就是知道了当时身为西野晴墨的大哥——青柳正的存在之后。

    胜田一家的分家，七濑组。那就是作为支仓市的权威支配者的广域暴力团。

    在组长之下，其成员包括接受过碰杯的若众……其实就相当于公司职员，还有这些若众各自以舍弟的形式纳人名下的年轻人们，合起来总共有四百人左右。

    西野畸墨在若众之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西野从十年前左右开始就主动担任接待业管理工作的人，也就是组里面的一个怪人。因为在90年代初，组里的接待业方面的利润很少，可以说是最下层的管理职了。光是不停忙碌却赚不到钱，除了主要的接待业方面之外，如果不在三级片方面也插上一腿的话就撑不下去，对以无赖为生的他们来说是属于三流的工作。当时是在金融和不动产方面还能容易发掘出利润的时代。

    站在当时身为被排斥者的西野晴墨之上的青柳，是掌管着从以前开始就为组里作出重大贡献的金融方面的“跟教科书上一样的极道人物”。

    不必多说，这两人的关系自然是恶劣得显而易见了。对青柳来说，西野只是一个拿来骂的下等组员，对西野睛墨来说，青柳则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大哥。

    而且对西野晴墨更不利的是，他所寄身的七濑组是一个体制古老的暴力团。虽然提高利润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更重视自身作为极道的存在方式。在重视暴力更甚于利益的风潮中，处于带头地位的人正是青柳正。

    但是，这种存在方式也随着近代化的步伐而瓦解了。在这个时代，相对于坚持过去的生存方式，如果不考虑现今的生存方式的话，组就会难以维持下去。西野晴墨逐渐增强力量，最后获得与青柳平起平坐的地位，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如果说西野是适应时代的极道人物，那么青柳就是被时代抛弃的极道人物。他们大摇大摆、毫不顾忌他人视线地耀武扬威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暴力团的存在方式正在发生国家级规模的变化，但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姿态却无法改变，就连改变的必要性也感觉不到。

    ——坦白说的话，青柳正是一个被暴力附身的人种。对青柳来说，优先的并不是作为企业的利益，而是实现利益的过程中的暴力。

    负责管理非合法的金融企业的这个男人，并不是为了赚取金钱，而是为了把债务人逼入绝路才经营着借贷业务。他故意把钱借给没有还钱能力的人，然后对其实施彻底性的折磨。被这个男人破坏了人生而丧命的债务人也不在少数。

    西野晴墨虽然也是性格相当恶劣的人，但比起青柳正来说，还算是有一点作为人类的理性。

    对于几年后组里面的体制将要改变，以及网络蓬勃发展将会大大降低接待业的生意成本，可以获得更为安全而确实的利益这些事，西野都有着清楚的了解。所以他才故意主动挑起组里面任何人都瞧不起的闲职。

    从先天性的暴力凝聚物一般的青柳看来，恐怕没有比这更碍眼的事了。青柳从那时候开始就多次对西野狠踢狠揍，经常骂得他狗血淋头。从他们立场开始逆转之后，关系就更进一步恶化了。西野差点死掉的经历也不是一次两次。再过一年的话立场显然就会发生改变。但是在那一年里，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对当时的西野晴墨来说，那可以说是最大的烦恼了。

    可是，在跟西野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恶劣的期间，青柳却非常看好西野的舍弟雾栖弥一郎。作为生存在暴力中的人，他大概是对雾栖的风貌和力量抱有共鸣吧。

    青柳多次劝说过雾栖当他的舍弟，可是雾栖却顽固地拒绝了这个要求。虽然他名副其实是个最差劲的男人，但似乎对于自己承认的人也是有所顾虑的。青柳在答应了雾栖说的“到高中毕业为止作为未来的大哥”这句话的同时，带着雾栖在夜街上徘徊，同时也让他好几次来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大概是他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吧。在那个从青柳看来很有工作意义的极道办公场所中，雾栖发现了一个他曾经见过的女性。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眼神仿佛已经对人生感到疲倦似的女人。未来的大哥向自己说，那是单纯为了折磨她而找来的债务人。

    ……如果说人生中存在着分水岭的话，那么对雾栖弥一郎来说，这时候就是出现分叉路的瞬间了。

    青柳作为人类是一个扭曲的存在。

    除了欺侮弱者、对其拳打脚踢、并大声吼叫无论如何都不会得救这些事之外，这个男人就找不到别的人生价值了。

    女人从七濑组所开设的金融公司借了钱，而每个月她都还上一点钱，勉强维持在危险边缘线上。那是雾栖高中二年级时发生的事。女人没有求任何人帮忙，为了不给任何人增添负担而独力偿还着债务。女人有一个儿子。为了不让终于得到世间承认的儿子担心，她自然是非常拼命地工作着。

    实际上，虽然每个月还的钱只能维持在危险线上，但是以这个速度的话，再过半年就应该还清了。作为组里面的预计，本来是以五年为单位榨取利息的，可是既然钱返还回来了，他们就无法抱怨，只不过是收益变成了一年分量的利息而已。

    但是，青柳却对这一点非常不满。他并不是针对利息低于原先估计的问题感到不满。而是本来必须一辈子痛苦不堪的弱者，竟然那么嚣张想要获得幸福，这一点让青柳感到无比激昂和气愤。

    可以说，他已经疯狂了。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像你这样的垃圾，想要成为普通人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

    他一脚把前来还钱的女人踢开，揍打着她的脸，勒着她的脖子说：

    “你连抱有梦想的权利都没有!儿子又怎么样?怎么了，你的儿子难道那么厉害吗?比我还高等吗?我在问你啊，是不是像你这种垃圾生出来的臭小子要比我还高等!?”

    她呕心沥血的努力，也只能让青柳那疯狂的精神构造发生暴走而已。

    青柳就是这样，单纯是以不愉快为理由，并非是针对女人，而是针对她的儿子，说出了“要毁掉他的人生”的宣言。

    ……当时的雾栖弥一郎到底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恐怕是不必多问了吧。

    他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脑子就好像破裂了一样从头盖骨里面消失，眼前的视野也被一阵白色的闪光所覆盖。

    “我要把你的儿子弄得不能再次握球——”

    青柳陶醉于自己的吼叫声中，那疯狂的声音在雾栖弥一郎的空洞头盖中不停回晌。

    他有一个约定。

    有一个从小时候开始一直遵守至今的约定。

    有一个因为自己的一次不小心而被搅乱了人生的朋友。虽然他说过已经不需要遵守约定了，但那却是即使那样也想要守护到最后的约定。

    雾栖的决心很快就定下来了。

    两天后，雾栖弥一郎在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后，闯进了只有青柳正一人的事务所。

    失去所有的一切，背叛自己所爱的东西。他不断向自己暗示着，自己有着宁肯这样做也绝对不愿失去的东西，以及必须守护的东西。

    如果说有什么失算的话，大概是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完事之后，西野晴墨的出现。

    而另外一个，是雾栖弥一郎的记忆力实在过于优秀了。

    青柳正到底变成什么样，在那之后被如何收拾，雾栖都不知道。本来应该还有呼吸的，但在场的西野却说由他包办善后工作。

    对西野来说，青柳也是个没有必要存在的人。万一他得救的话我就头疼了——西野曾经开玩笑似的这么说过。以后，雾栖和西野就成了拥有共同秘密的关系。

    那天夜里，为什么西野会出现在青柳一个人留下来的事务所，而目还庇护了雾栖呢?就算是利害关系一致，看到大哥遭到袭击的西野，在那时候也不应该会对雾栖抱有共犯的心态才对。既然有这样的心态，那恐怕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抱有同样目的吧?要是再迟一天……不，仅一仅是再迟一小时的话，说不定就会——

    不管如何，事情已经结束了。在西野的指示下，雾栖以后直到高中三年级的夏天结束为止，都把心思倾注在棒球上。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雾栖弥一郎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在普普通通的练习比赛上，如往常一祥站在击球手区，正准备击出他的拿手一击的瞬间，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白球化作了一个充满怨恨的滴血人头，在球棒击中球的瞬间，耳边真真切切地响起了“那时候”的声音。

    喀唰——

    人类头部被击碎的感觉鲜明地重现了出来。

    凄惨的脑浆溅落在脸颊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雾栖已经在投手席上呕吐了起来。

    球描绘着一道美丽的抛物线飞到了场外。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声。击球手区上是被击碎的青柳的人头。从长椅上传来了为全垒打喝彩的声音。在没有任何污迹的蓝天之下，自己握着沾满鲜血的球棒呆站在原地。

    ——面对那种过于恐怖的深重罪孽感，雾栖弥一郎失去了意识。

    ……于是，这种印象在每次全垒打的时候都会出现，一直萦绕在雾栖的脑海中。堆积起来的尸骸之山。每当全垒打的时候，都重复着虚拟杀人行为的杀人鬼。对他来说，棒球这个游戏，已经不在是能挺起胸膛说出“很快乐”这种字眼的存在了。

    这是玷污了棒球的报应。雾栖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结果，把自己的选手生命定在高中三年级为止。

    本来他是应该马上撒手离开才对，不过还有一个重要的约定。虽然对雾栖来说就连实现这个愿望也是一种罪过，但是还有等待着他的对手。即使是为了那个朋友，也必须一直玷污着棒球到最后的夏天为止——那就是雾栖弥一郎的最终幕了。

    这就是不为人知地落下了帷幕的、某个天才重击手的故事。

    ◇

    表白在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

    旁人不可能了解雾栖弥一郎的心境。对于没有正常感情的迦辽海江来说，就更是如此了。有的只是无法改变的结果而已。

    那个选手并不是逃离了棒球，而是拉下了帷幕，把所有的留恋和快乐都装进盒子里。拥有如此耀眼才能的选手，并非在任何人的责备下，自己主动封印了起来。

    “对我来说，棒球这种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快乐存在。”

    那是从普通人看来甚至显得傲慢的信念。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变得无法产生这种感觉了。”

    但是，那却是对普通人来说无法理解的、过于纯粹的信仰。

    不把胜负放在第一位的男人的无声落幕。

    雾栖弥一郎为了自己快乐而开始打棒球，为了自己而遵守着某个约定，为了自己而放弃了棒球。那只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他放弃棒球的理由已经非常充分。

    “是吗。铸车和观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青柳的事的就只有我和西野大哥而已。我们两个必须把这件事带到坟墓里面去。虽然我跟你说了，不过我想你也不是正常人。怎么说呢，总比那个驴耳朵的国王好一点吧?”

    “……真过分，那不就是一个酒桶吗?我投降了。被你拿出这种比喻的话，我就算是被挖开嘴巴也不能说出来呢。”

    地下室的主人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似乎很喜欢雾栖那自暴自弃的比喻。

    “……那么，怎么样?这种事也能成为参考吗?”

    雾栖弥一郎的过去。地下室的主人说过，只要听了他放弃棒球的理由，就可以提出能够挽救铸车和观的建议。

    “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贵重的事情。虽然并不是决定性，但我也因此而浮现出了新的疑问。还有，请你不要误会。我只不过是对雾栖先生和他的事情有兴趣，对于救还是不救之类的没有任何关心。我单纯是把想到的意见说出来，让雾栖先生你作为参考而已。”

    “————”

    ……的确，迦辽海江说过，他没有兴趣去告发雾栖弥一郎的罪孽。地下室的主人只不过是听了这番话之后，把这些话还给对方的美丽鸟儿而已。

    “……的确没错。那样也无所谓，你就告诉我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说雾栖先生，我本来还以为他是知道你放弃棒球的理由的。但是你却说绝对没有那样的事。这么说来——他应该没有任何‘对你客气’的必要吧?”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铸车和观还在继续打棒球的理由啊。雾栖先生你已经接受了棒球生涯结束的事实，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不接受?你有想过吗?”

    “那是——”

    因为铸车和观还有一场跟雾栖弥一郎之间的较量。那天的约定，至今还在束缚着铸车和观。

    “嗯，我之前听了雾栖先生和他的过去故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为什么不去找雾栖先生你呢?既然不知道具体内幕，铸车和观应该不会对雾栖先生抱有什么愧疚感情才对。他现在已经作为投手复归了，如果明白已经不能在表面舞台对决的话，在自我崩溃之前应该来向你挑战才对吧?”

    “那是因为——我没有参加SVS的正式比赛。”

    “这是诡辩。对方可是路上杀人狂啊?如果不是选手就不袭击的话，那就太不自然了。那样的话，他没有放弃……继续进行比赛应该是因为另外一个理由。的确，他虽然也应该很想跟雾栖先生你比赛，但那恐怕是奢侈的希望，就跟梦想差不多。小时候的约定?怎么可能。这并不是那么美妙的故事。令Sinker诞生于世上的应该是更‘肮脏’的理由。我想雾栖先生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必多说，铸车和观的真正理由当然是知道的。但是雾栖却背过了脸，说了一句“不，但是那个已经是没有意义继续下去的事了”。

    “没错，Sinker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的理由而诞生的。但那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了。根据我听说的情报，Sinker的犯行都是拼命背对着不肯正视那个理由的行为。原因的丢失，理由的替换，或者说是责任的推卸。如果是所在的话就应该很清楚了，恶魔附身都是把真正的理由放到别处去，然后拼命把别的理由挂在嘴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当作没发生过，然后以生拼硬凑出来的正当性来守护自身。”

    那是跟大多数人类共通的部分。只不过对他们来说，那种替换已经达到了忘却的领域而已。

    “——不利的事情——”

    跟这个类似的台词，雾栖之前也听到过。

    仿佛事不关己似的报告了自己遭到Sinker袭击这件事的石杖所在，说了些什么来着?部分记忆丢失，对当事者来说有利的记忆障碍。

    “——难道是……”

    “不可能是那样……”雾栖在摇着头的同时，却无法否定这个念头。不，假设如果是那样的话——

    虽然不可能，但是铸车和观，如果没有理解十二月冬天发生的某件事的话……

    “——怎么可能……”

    雾栖的表情冻结了起来。

    他并非对那个事实，而是对这个假设引导出来的结果感到愕然。那样的话是没有出口的。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完全没救了。Sinker只会成为一个到死为止不断杀人、不断投球的杀人鬼。

    “——毫无意义，那家伙干的事情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能阻止他吗?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的话——”

    “恶魔附身是不能用话语来说服的，雾栖先生。如果想要阻止Sinker的话，就只有按照Sinker所定的规则来阻止他。三振的话击球手就会死。但是被击中的话投手就会死。这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规则吧?”

    ……那劝谕的声音就像歌声一样。

    声音感觉非常接近。雾栖甚至连自己坐在沙发上这件事也几乎忘记了。

    “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挽救恶魔附身的打算。这是雾栖先生自己想怎么做的问题。如果即使这样，你还是为了他而希望我伸出援手的话——”

    无数次断言过没有办法挽救的恶魔，这时候向着他的灵魂细语道：

    “很简单，只要改变看法就行了。现在的雾栖先生能做到什么?如果无论如何也是死，那么到底该怎样去‘杀死’他呢?要怎样做才能让本人安心离去呢?那种富有人性的救赎，是雾栖先生一直想给他的东西吧?”

    “那——个……”

    仿佛被吞噬了灵魂似的一动不动。

    那是这几天来他一直苦恼着的事情。

    “很简单，只要你为他打一球就行了。”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如果能抛开无聊的信念站上击球手席的话，那是多么轻松啊。

    “那样他就会断气了。不管如何，他也只有几天的命了。而且你并不是对他下手，仅仅是击球而已。那样就足够了。虽然不能实现铸车和观的愿望，但作为杀人犯的下场，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但是——

    如果光是击球这种事也无法做到的话。

    如果就连球也无法擦碰到的话，他会失望到什么程度呢——

    “……不行，我打不了。而且，以性命为赌注的棒球什么的——”

    雾栖弥一郎不会在棒球上赌上性命。

    那并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去做。赌上性命的棒球，根本就不是他所爱的棒球，那是一种背叛。但是如果说背叛的话——

    “——对，雾栖先生你所苦恼的，就是这么单纯的事情。”

    眼前的恶魔呵呵地笑了起来。

    面对那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美丽，眼睛感到一阵晕眩。

    “——你不必留情，尽管把我打垮吧。”

    闪烁的视野又再次重播出那一天的声音。

    没错，如果自己满足了铸车和观的请求，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是为了要重现——

    “如果你说打不了的话，要不要我来帮你?只要你把手肘和眼睛给我的话——”

    实在是很有魅力的诱惑。

    “必须要为他把梦想的帷幕拉下来——”

    对了，为了这个目的，就再背叛一次自己所爱的东西吧。虽然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救赎，但如果那样能作出了断的话——

    “……对。我要……”

    雾栖弥一郎的喉咙颤抖了起来。

    他在头晕目眩的同时，听了过去曾经理所当然地不屑一顾的恶魔话语，正准备点头的瞬间——

    “说什么蠢话。还真的不像你啊，极乐蜻蜒。而且啊，那种东西打了也没意义吧。”

    却因为终于来到地下室的石杖所在的声音醒了过来。

    ◇

    “来，离开点离开点。跟那些自称恶魔的骗子不一样，这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啊。要是听信了他的甜言蜜语的话，你就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大步大步地以粗鲁的步伐走进地下室的石杖所在。雾栖由于他的声音而松了口气，床上的人影很不满似的鼓起了脸颊。

    “……时间真是不凑巧。所在总是在决定性的时候得救或者救了别人呢。人家难得为了实现雾栖先生的梦想而打算努力一番嘛。”

    迦辽海江完全是一副耍脾气的口吻。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的阳光虽然变阴了起来，但刚才充满了地下室的闭塞感就像幻觉似的一扫而空了。

    “啊?梦想?那是什么?”

    “……是我个人想做个了断而已。跟你没关系。”

    大概是想掩饰刚才的丑态吧，雾栖以粗鲁而杂乱的口吻向石杖所在说道。

    “唔……你们还真是在说一些无聊话啊。不过，梦想和做个了断什么的，那种棉花糖一样的东西就先放在一边吧。我有些新的情报，要不要听听?”

    由石杖所在代理接受下来的工作还没结束。保护濑仓弓夜，万一变成恶魔附身的话，就为他进行除魔。然后，让作为其原因的第三者负起相应的责任。这两项都并非借助法律手段，而是通过迦辽海江的切除来进行——这是对方所坚持的强烈要求。

    石杖所在的笔记中记载着“第三者、切除”的字样。对他来说，杀人狂·Sinker的除魔是完成工作所必需的事情。

    “…………那个，你是说要我帮忙干那个除魔什么的吗?”

    “嗯，不能击中就要被杀的死亡游戏，如果你能作为诱饵来参加的话，我就容易办很多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说明，雾栖不禁感到无所适从。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到无奈。

    ……如果提出的人不是这男人的话，他恐怕就会当场揍他一拳了。

    “刚才我请户马大姐跟委托人交涉过，如果交给警察的话就只有这么点，但是除魔的话就有这么多哦。怎么样，雾栖先生?作为赌上性命的价值，也算是勉强划得来吧?”

    石杖所在先是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配合着左边的义手伸出了全部十根手指。虽然对雾栖来说，金额并不是问题，但是对那种开价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十根手指……一根是一百万吧?”

    “当然，报酬是折半分了。啊，你就算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我偷偷潜伏到专注于跟你较量的Sinker背后，从那里把狗放出去办事就行了。”

    黑色的义手“嘭”地拍在肩膀上。石杖所在的声音显得异常轻松。虽然有点迟了，但雾栖到这时候才终于领悟了好友的真正意思。

    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

    不把球击中也没问题。

    没错，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到最后，都绝对没说过“要打中”之类的话。

    ……如果不做了断的话，那样也无所谓。

    所谓的梦想就是在无法实现的前提下结束的东西。那是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对没有开花结果的梦想感到悔恨并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

    “————”

    那就是石杖所在的结论了……所以雾栖才深切地感受到，被赋予了实现梦想的机会这种幸运，对这个朋友来说到底是何等耀眼的东西。

    “……那个，石杖学长。”

    “我都叫你别说学长了。什么过去的了断什么约定的，我没有打算要你为了这种理由而勉强去做事。而且要是那样子帮忙工作的话反而是给我添麻烦。工作就是为了生存下去而做的吧。这只不过是单纯的工作上的话题而已啊，雾栖。你为了钱而让濑仓弓夜躲藏了起来。明知道就是那家伙破坏了铸车和观的人生，你却作为工作接受了。明明是这样，这件事你就要拒绝吗?”

    为了生存，那就是向前进的意思。并不是为了让过去的后悔得到升华，纯粹是为了现在的自己而排除挡路的障碍——他是这么说的。

    ——到底过去和现在，你更重视哪一个?他仿佛在这样问自己。

    “——”

    雾栖不禁回想起西野晴墨的惯用台词。

    那完全无法以极道的生存方式做人的大哥，鼓起最大限度的威胁说出来的经典话语。

    还有无奈地说出“你应该是更单纯的人吧?”这句话的，雾栖所认识的世界上最复杂奇怪的朋友。

    “…………真是的，我之所以拜托你，是因为我当时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啊。我没办法摆平，所以就想由得它顺其自然，才带着放弃的打算把你卷进来的。可是，最后你还是会归结到这样的方向。”

    “——雾栖，那不是折半，而是七三分成。我说啊，那些真心话就算真的这么想也应该摆在心里不说出来的。那么，你干?还是不干?”

    他平静地笑道。雾栖弥一郎打从心底里感到没他办法，以自暴自弃的口吻说道：

    “嗯，我会贯彻道义的。你说得没错，所在。扰乱自己地盘的家伙，还是要不由分说地干掉才行。”

    面对终于响起的比赛开始的信号声，雾栖弥一郎点了点头。

    ◇

    虽然有点画蛇添足，不过以下就作为补充性的题外话吧。

    “……差不多了吧，两位。虽然你们谈得正欢，打扰你们我感到很抱歉。不，也不该感到抱歉吧。因为我很生气，好像发火也应该没问题……咦?怎么样呢，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还真是不怎么明白……”

    迦辽海江一边在床上侧起了脑袋，一边打断了两人的话。

    “我说啊，打不打什么的就先放在一边吧，难道要让身为普通人的雾栖先生当他的对手吗?本来对手已经是占优势的Sinker，如果作为击球手有一段空白期的话，说不定三球就会被杀掉了啊?”

    “那只是自作自受而已，直觉什么的就只有由本人自己找回来了。不过说真的，坚持了三球的话也已经不错了。那只不过是我为了自己的安全，想从背后悄悄接近而巳嘛。”

    “——真是浪费了。”

    “恩，全都坦白出来了。我想那才应该是心里想着别说出口的话啊，石杖先生。”

    跟半眯着眼的雾栖弥一郎相反，迦辽海江很不可思议地恢复了好心情。

    “你们俩还真投契。不过嘛，如果击球这种运动本身没有生疏的话，应该能想办法解决吧?雾栖?”

    “嗯?雾栖先生，他不是已经放弃棒球了吗?”

    “那是棒球啦。光看他的身体，就可以知道他每天都拼命地空挥着球棒。而且他只是说不再站上击球手席，没说过没有握起球棒吧?这家伙要干的话是不会放弃决出最终胜负的，因为他性格就是这样糟糕。”

    “……哼，说了三振又打出平直球，说什么没关系又自己跑去决胜负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

    “行啦行啦。既然决定的话，那就事不宜迟了。从现在就开始吧，雾栖。也没必要等到晚上。在可怕的大姐包围Sinker之前收拾掉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到底要怎么样把他叫来啊?如果不到晚上的话——”

    “来，还给你啰，雾栖。虽然我被Sinker袭击过，但是在中途被打断了。我还没有三振。参加资格还残留着一个哦。”

    石杖所在拿出了金色的手机。

    一切都准备周全了。

    看着这个光是对别人的事毫无疏漏的朋友的行径，雾栖弥一郎一边在嘴里说出抱怨的话，一边把嘴角扭曲成感谢的形状。

    “……明白了。但我也是有条件的。我会认真地握起球棒，所以你就在决出胜负之前好好呆着吧。”

    “好嘞。如果你三振的话我就从Sinker的后面发动袭击。”

    “还有另外一个。虽然我不会要求你救他的性命，但是在比赛之后，如果Sinker还活着的话，你就让他自首吧。如果能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就会认真地去打这场赌上性命的荒唐棒球赛。”

    “——无所谓啦。不过先不说前者，后者就有点那个啦……也不知道Sinker会不会听我说。”

    “我可是以正常人的姿态去啊，这点问题你就摆平它吧。我可是要跟两阶段变化的下沉球交锋啊。这样的条件，已经算是很宽松了吧。”

    面对雾栖的提议，石杖所在一边说“那就没办法啦”一边点了点头。

    从他的角度看来，要让他接受“那个”条件的话相当困难，但正如雾栖所说，这是正常人跟恶魔附身的比赛。如果以这个为前提交涉的话，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真是的，没想到跟恶魔附身的交流技能还这么有用……嗯．人还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特技呢。”

    石杖所在向并不在场的户马的表达感谢……毕竟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只把道谢的话挂在嘴边，然后向雾栖弥一郎说道：

    “OK，重击手。我尽可能为你准备一个公平的比赛场地吧。不，说真的，没有浪费还真是太好了。”

    “嗯?准备?你说什么?”

    雾栖和海江都仿佛在说“莫名其妙”似的瞪大了眼睛。

    然而——

    “所以啊，就是说对付两阶段下沉球的特设赛场。咦，我难道没说过?”

    石杖所在以比两人更甚的惊讶表情回望着他们。

    9／Sinker.Vs.Slugger

    那是一个灼热的夏天。

    白天，刚过正午。气温达到三十八度，街中覆盖着刺眼的热气，连路面看起来都是扭曲的。

    和这种像是煎锅一般的地上形成鲜明对比，天空则是一片碧蓝，塔形的白云无限向高处延伸，高调地讴歌着这炎热的盛夏。

    八月十八日，天晴。

    炎炎夏日，最适合棒球的天气。位于能图工业地带一端的商业区建设预定地，就是他们最后的比赛场地。

    没有任何能够打败两阶段下沉球的方法，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将其变化停留在第一阶段这一条了。

    这是石杖所在对Sinker所得出的结论。这一点雾栖也理解到了。问题是没有能够封印第二阶段的手段。

    啊啊，第二阶段的变化是无法防止的。所以，就封印第一阶段好那么条件是五分钟。石杖所在就把雾栖弥一郎带了进去。不是施工现场的外面，而是里面，位于商业区外周的宽三米左右的长长回廊。

    “你——你是认真的吗?”

    也难怪雾栖会哑然。

    弯成一个L字形状的回廊。放在那个转角位上直径三米左右的巨大镜子。特意调整成能够看见弯曲通道前端的镜子上，可以看见投手专用的投手区。那就是石杖所在准备的特设会场。隔着一个转角来设置投手和击球手的L字形比赛场。

    “如你所见，右边通道上的投手区到转角处大概有8米的距离。从那个转角往左，也就是这里，到击球区大概是十米。虽然弯成了直角的形状，但是还算得上是个十分宏伟的球场。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够自动封杀第一阶段的变化了吧?”

    如果无法封杀第二阶段的话，那就从第一阶段入手好了。

    也就是说——把变化牢牢固定在可掌握范围内。

    只要在这个赛场进行比赛，Sinker必须遵守一个绝对条件，就是利用第一阶段变化让球往右转。

    不管是要投出好球、坏球、还是故意砸击球手的球，总而言之球不往右拐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到达击球区。

    当然，这样就不算是棒球了。所谓的棒球应该是投手能够看见击球手。而击球手也能够看见投手的情况下进行比赛的。而石杖所在则在转角处放了一面镜子，用来挽回这个缺点。虽然这样一来不但左右会颠倒，而且距离感也不容易掌握，但是他相信这种程度的不利条件，选手们都应该能够用一两球就可以调整过来了。

    击球手、投手之间有着异常的位置关系，通过镜子互相确认对方的姿势，隔着墙壁来进行比赛。

    这是只能够针对利用血液以二次回旋及二次加速为武器的Sinker使用的奇形设置。

    那就是石杖所在准备的一般人和恶魔附身者的决战场——

    “不对，我看用词方面还得再改一改，不要说认真不认真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正常。”

    但是倒很有趣。雾栖弥一郎取出了球棒，戴上了手套，开始活动起身体。他集中精神，把这个废弃工厂的通道变成了自己的领域。

    通道有着足够的宽度。靠外面的那面墙上有着巨大的窗户，经过调整之后，亮度足够用来看球。虽然是个荒唐之极的球场，但是还是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条件。

    工厂内人迹罕至，周围一带也完垒没有半个人影。

    这里距离街市很远，没有任何妨碍精神集中的噪音。

    哐——

    偶尔从周围工厂传来打铁的声音，传递着外面的情况。

    “我让你和最强的四号对战。”

    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这样说着，把“它”唤醒了。

    不脱逃也不躲闪，主动提出挑战。但是作为前提，要求你接受几个条件——真是愚蠢的交涉。既然对方主动挑衅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条件“它”都乐意接受。而且，本来“它”就没有足够的理性可以咀嚼理解这些条件什么的。

    于是“它”像豳灵一般拖着身体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人迹罕至的施工现场。

    被亮白的阳光照射着的四角形建筑物。

    就像在以世界末日为题材的电影中出现的画面一般，只由高大墙壁和太阳构成的风景。

    当“它”踏入其中，看到比赛场的时候，也不禁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就是那里。那里有块板是不是?那就是你的投手区，Sinker。”

    手机中传来的声音说着。

    设置在通道转角处的镜子遮住了L字形的角面，映照出本来看不见的弯角另一边的通道。

    那里正站着手握手机的选手。

    虽然不是直线距离，但是应该有十八米远。似乎这个就是那个选手提及过的特殊比赛形式。

    “你的话肯定能够打到这段距离吧?不利点方面我这边也是一样。因为我们都不得不应付从通道另一端突然飞出来的球。”

    投手如果不把球投成直角轨迹的话，就无法到达本垒。

    而击球手方面面对突然从通道对面冒出来的球，必须在0．3秒之内反应过来。作为现实问题，不可能做到的是投手方面。但是实现了这个不可能之后仍然要面对不可能事态的，是击球手一方。

    面对这个愚蠢的游戏，“它”饶有兴味地笑了。

    在这种没有理性的情况下，这种投球在他看来就跟赌命的搏斗差不多。

    “要不要热身?”

    摇摇头表示不要。

    在投手区那块板的旁边有防滑垫，另外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算比赛多少场，竟然还准备了超过二十个球。

    “——哈!”

    他意识滕胧地笑了起来。真的需要这么多场才能定胜负吗?他向着镜子另一边的选手发出了嘲笑。

    “——————”

    浑浊的意识被洗得一片空白。

    “那么我们开始吧，Sinker。跟你说好了，你的对手是最强的四号击球手。”

    拿着手机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通道。

    另一个真正的重击手拿着球棒走了进来。也许刚才为止他一直站在死角位置吧。

    把球棒向着天空高高举起之后，慢慢挥到左肩位置。

    高大的身材让人感到磐石一般的重压感以及稳定性。

    摆出一眼看去静如泰山的姿势，微徽摇动着身体，观察着投手的呼吸，准备一举击败对手。

    “——————”

    那个身影，对他来说非常熟悉。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击球手，但是自己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就算记忆上出现了障碍，那只右手却记得清清楚楚。

    和刚才那个多话的男人不一样，击球手的嘴巴抿成一个一字，紧闭着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正通过镜子，紧紧盯着投手。

    比语言还要有表现力的视线。

    让冰冷的体温不断上升的兴奋感。

    “————哈!”

    口中发出了笑声。

    伴随着杂音的头疼袭了上来。

    那个对手是特别的。粉碎的意识颤抖着，如此宣告。

    兴奋和恐惧。

    优秀的击球手站在自己面前的兴奋，以及带来毁灭的强者出现的恐惧，刺激着Sinker的大脑。

    “——好吧，我就陪你玩玩好了，重击手……!”

    右腕开始跳动。

    血色染上了白球，掷出了第一球。

    击球手是根据投手的举动来判断球种的。

    反过来亦然。投手要读取击球手的思考，然后把球投向更加难打、超出对方预测范畴的地方。通过镜子面对面的两人，首先从这一阶段开始这场超越常识的战斗。

    左右相反的镜子。站在弯成直角形状的通道另一端的对手。要说究竟是哪一方不利的话，首先就要数投手。

    由于好球区的判断实在过于困难，首先能不能投向正中就是一个问题。仅仅依靠镜中的映像，转过直角之后，击中投手好球区，才能取胜。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要让球中途转向，光是能够向着击球手飞去已经是奇迹了。但是投手的名字是Sinker。就连只是作为热身的第一球，也直迫击球手怀中飞来。

    “——!”

    白球以超过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高位通过内角，描绘着弧形轨迹穿过转角出现的球毫无问题地从雾栖的眼前通过。

    就连转过脸，或者挥动球棒也做不到。毕竟投手远在十米之外，要通过镜子把握动向进行击球的话，难度未免太高了。

    然而——

    “……原来如此。刚才的这一球应该是勉强过关吧……”

    Sinker也许已经发现了。击球手对于刚才超越常规的一球并不是无法反应，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反应而已。

    记录为一坏球。

    Sinker似乎从第一球起就已经适应了这场比赛的规则。而重击手也从第一球开始全力集中，准备为胜利冲刺。

    ◇

    “——刚才、那是——”

    难道……是明知道还故意放过的吗?

    Sinker甩了甩头，把头脑中闪过的这个愚蠢念头甩开了。

    刚才那一球是故意投离目标的，只是为了测试一下空间距离和击球手的能力而已。在Sinker的预计之中，击球手应该会勉强反应过来，被这种决战形式的不利所吓倒，然后变得手足无措才对。

    “——难道。这家伙……知道我的行动模式吗……?”

    刚才的投球用了八成的力量，是为了测试击球手或者裁判，以及当天湿度而投出的准备球。

    而那个击球手——难道在自己摆出姿势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吗?

    镜子另一边的对手轻轻甩了甩肩膀，然后改变了姿势。两臂之间拉开距离，慢慢活动着手肘部位，明显是针对外角球的打击姿势。

    “——混蛋……”

    才第二球，就已经受到挑衅了。不，应该是被他拉进了互相估量的游戏之中了。那种姿势，简直就像是剑锋相对的武士一般。一旦发动攻势的话就会挨打。不论是投手还是击球手，在对峙的瞬间就能预测两秒后的发展，这一点并不稀奇。那是不断积累的练习和经验造就的结果，能够让他们瞬间明确彼此的战力差。就算不是绝对的预知，但是彼此也明白实现的可能性十分高，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发生变化的余地。

    ……可是想不到第二球就已经演变成为这种状态。如果是一般的投手的话恐怕只能避开防范，向着内角投去了吧。就连他自己，看到那姿势也觉得只要敢正面投球的话就肯定会被击中了。要是万一控制不善，投到外角去的话，一击即中的球飞回来击碎自己脖子——不、头部的幻象开始在脑中浮现。

    “——不要小看了我——”

    ……压抑着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感觉到的怒气以及轻微的焦躁，Sinker握起了第二球。

    没有杂音的通道，无声的空间。对于集中精神方面非常适合，可是对于他来说却有一种冰冷感觉的投手区。

    不会有控球失误这种情况出现的。

    必须中途转直角这一点束缚于他而言，根本就算不上枷锁。

    ——第一球的话自己只使出了第一阶段。

    但是第二球。自己绝对不会对这个不识时务地向自己进行挑衅的击球手表示半点仁慈的。

    而且，他的视线实在太让自己不爽了。

    那笔直地看着投手的视线，在估计着投手性能的同时，却让人觉得他在看别的东西，诉说着别的事情似的。

    “————”

    他的视线让Sinker的全身冒出了一股杀意。

    “——我要、把那双眼睛——!”

    住手——

    白球上开始渗出了红斑。

    右臂染成了一片鲜红。魔球投手抬起一边脚，瞄准目标摆开了投掷的姿势。

    ◇

    在无动于衷地放过了第一球之后。

    击球手冷静地理解了这个比赛方式的长处和缺点。

    “……真令人头疼啊。就算说已经封杀了第二次变化，这种情况也实在是……”

    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从投手的投球姿势中推测球种了。能够预测的只是到通道转角为止的球路而已。在球转过弯角的瞬间，球的轨迹就变成了跟投手当初使用姿势完全不同的球种。

    就像第一阶段的变化启动了第二个“看不见”的投手一般。

    击球手是配合投手的动作来开始挥棒的。绝对不是等球已经离手之后才正式准备打击。在投手抬起脚的时候开始就要进行配合。在这一阶段就必须要结束对于球种的预测。但是在这场比赛中，这种预测只能够停留在精神面上。不是从姿势来判断球种，只能从投手的心境来解读其战略。这跟以动作姿势来预测球路的做法大相径庭。

    也就是说，起始动作要配合第一阶段对方的行动来开始，而球种的判别就放到第二阶段的时候开始——本来要花上0．5秒来进行的球路判断，现在必须缩短在0．3秒之内。

    那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

    只能把从预测然后挥棒的做法，变为看到之后再挥棒。而且时间还要缩短到0.3秒。这种事情不是人能够做到的。可以说是属于神的范畴。雾栖根本无从下手。

    这么一来的话——

    “——只能由我这边来引导球路了。”

    如果只能用直觉去猜测的话，那么实现布署好，诱导出直觉能够猜中的情况就是击球手的任务。

    雾栖放弃了内角，改变握棒手法，换成了专门针对外角的姿势。现在自己已经摆明了极端防范外角球的态度，如果是慎重的投手的话，应该会转攻内角；而好胜好强的投手，应该会来个硬碰硬，发外角球吧。

    Sinker他——果然是后者。只见他摆出了已经好久没有看见过的投球姿势，掷出了第二球。

    魔球拐过直角，以一百四十米的速度袭向击球手。雾栖毫无惧色地挥起了球棒。他的预测正确，打击速度也恰到好处，但是球棒却挥空了。本来沿着好球区外角低空滑行的球，在快要碰到球棒的前一秒猛地往上方跳了一下。

    “这就是第二阶段变化吗……想不到用肉眼观察的话竟然能够看出这么大的差距啊……”

    一好球，一坏球。

    雾栖把握着球棒的双手贴到了额头上。祈祷一般的姿势。过于安静的精神集中。还差那么六公分左右的距离吗。

    ◇

    喂，击球手——”

    第二球完全是投手的胜利。

    本来打算故意空出内角来限制他的球路的，但是似乎这样的揣测对于Sinker并不起作用。

    本来两段下沉球是在十米和十四米处产生变化的，但是因为在这条通道上在七米处就必须要让球往右拐，所以必须在之后快要到达击球手所在之前让血液爆发，改变轨道。

    单看变化的话虽然只有一段，但是在这个距离之内，应该没有任何击球手能够对应第二阶段变化。

    而这一点，刚才的发球已经证明了。

    虽然如此，但是——

    “——还要继续打外角——?”

    ……头开始疼起来了。

    透过镜子反射过来的视线，一点也没有对Sinker表示恐惧的意思。那笔直地凝视着自己的击球手的眼神，让Sinker的头脑一阵燥热。一定是因为寒冷的关系。一定是冷空气刺激到头疼了。

    忍耐着心中的焦躁，把手伸向第三球。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了白色。右臂又再疼痛起来，但是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它了。Sinker把右臂挥至水平状态。

    有趣。他的自信是真的吗。抱着那么一点期待，再次把球投向外角。但是这次是滑行球。相对于左边打击的击球手，球能够从外角滑进内角，这种魔球以当前的击球姿势十分难以应对。

    ◇

    “——首先是外角。”

    观察球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雾栖弥一郎把重点都放在了Sinker留下的唯一一点过去的特征上。

    不管怎样，在球通过拐角的时候，原先的球种已经不能指望了。那个投手究竟想要击中好球区的哪一处——只能够凭直觉和洞察力来找出这一点。

    通过镜子观察到的投球姿势。

    有力的、无可挑剔的流畅运动。但是却已经失去了曾经的耀眼感觉。在后拉手之后一秒之内完成的动作，像开闭快门一般把数十个画面烙印在脑海中，仔细分析转过拐角的球的轨迹。

    以球的转动方式来看的话，应该是滑向外角的投球。

    但是投手的意志却否定了这一点。

    0.3秒之内仍然生效的强韧意志。

    球掠过球棒上部，飞往击球手后方，弹跳着消失了。

    六公分的误差修正。从刚才的投球方式中被引导得出的必然结果。

    在这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根本无法应对的一击之后——

    “——还是看得不太准啊……从外到内的变化，还差一点没有捕捉到——”

    雾香弥一郎想要把全身的热量一下子排出来似的呼了一口气，重新转向投手的方向。

    高中时代的他曾经说过，所谓的击球手位置，就是让百日的练习在一瞬间燃尽的地方。这句话实在一点不假。这个重击手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每一球上了。

    因为他跟受到了“球被击中即毙命”诅咒的投手一样。这种一球就把人生燃烧殆尽的精神集中，已经理所当然地持续了三年了。

    ◇

    “——擦过、了——”

    Sinker透过镜子看到了那个情景。

    ……背脊不禁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身体感受到的寒冷。让背脊产生战栗的是猛火一般的麻痹感。

    “——喂。现在还只发了三球啊?”

    嘴角向上微微挑起。

    他在笑。看到那透过镜子盯着自己的视线，Sinker不禁产生了一阵无法压抑的焦躁以及晕眩，还有一股恶心感。这算什么?什么意思?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存在吗?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碰到了球?只发了三球。不，二段下沉球只发了两个。这样就已经能够应对了?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超越常规的事态。超越凡人的才能。脑中涌起一种蛮不讲理的、犹如野生动物本能似的打击。

    “——啊啊，你这个——”

    怪物。这种怪物，就算自己下辈子转生，也不可能再遇到了——!

    “——哈。哈——!!!!”

    强烈的感情让全身颤抖。

    体温在不断升高。

    头疼再次加剧。

    好奇怪。明明是一片死寂的世界，为什么会感觉到有这么多的杂音?Sinker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手伸向第四球。

    记分方面已经有两个好球了。投手这方明显占了上风。但是现在还没有盖棺定论。受到羞辱的是自己。那个怪物用了三球来分析自己。所以自己也要用剩下的球来好好揭开那家伙的极限才行。

    “——哈——”

    深深呼出了一口白气。视野的一角摆放着装着二十多个球的笼子。的确，这场战斗短时间内不可能结束。

    虽然根据一小时前的自我诊断结果，手肘应该连一次比赛也挨不过了，但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他绝对不能输，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只能不断投掷下去。恶魔曾经说过，对于胜负抱有的活力，就是生命之源。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虽然身体已经在发出悲鸣，可是他的体温却在不断上升。

    ——手上紧握着第四球的白球。右手肘传来的剧痛又再开始破坏脑细胞了。

    ——不断重复的决斗。

    伤痕不断增加发出的杂音。

    六球、七球。八球——已经到第十球了。

    球棒不断擦过勉强掠过外角的球。四号击球手在努力看破那故意诱导空打击的球路，丝毫不乱地继续挥棒。

    透过镜子的视线，不断在提出着相同的问题。

    我的呼吸正在不断恢复正常。

    用染满了鲜血的右手擦去额上的汗水。

    低头一看的话就会发现脚下早已浸满了鲜血。

    鲜红的血让模糊的意识越来越鲜明。

    ——夕阳西下的公园。

    ——酷热的球场。

    ——寂静的冬天练习场。

    ——从天花板垂下来的——

    “…………”

    突然，已经遗忘的记忆一瞬间掠过。

    ——想起来了。自己总是怀有一股愤恨。

    之所以能够对这只有痛苦的棒球坚持不懈，就是因为有这么一种感情在后面推着自己前进。

    但是越是憎恨，喜悦就变得越稀薄。当快要打从心底里讨厌棒球的时候，自己开始害怕了。

    “——呜……”

    用进全身的力量深呼吸。

    每一球都出尽全力这一点，他也一样。区区十次的投球，感觉上好像已经重复了好几倍一样。

    这种痛苦对方也应该感受到了才是。这样想着的他望向镜子。

    击球手的呼吸也开始有一点点急促了。紧握着球棒的手可以看见疲劳的神色。应该能行，自己手上的球应该能够让那只球棒不断挥空。但是那球棒仍然不能轻视。击球手的眼神从第一球开始就一直没有变过。

    那坚定不移的视线比起言语更具力量。

    他在问自己。

    为了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继续着投球?

    “——吵死了——!”

    分数方面已经是三坏球了。但是彼此都仍然有机会扭转局势。

    击球手仍然不断挥动球棒，勉强擦过那些从低空滑行突然向高处爬升的变化魔球。

    “——竟然又再打中了……!”

    面对这凭着小聪明得寸进尺的击球手，一股愤怒不禁涌了出来。

    也许对方知道要打出漂亮的安全打是不可能的了吧，只见他只专心于要打中球而已。

    本来就没有要击球的意思。这是不断让打出擦棒球，增加分数，等待投手出现疲劳或失误的作战。

    真的让人火冒三丈。本来根本连擦中都不可能的魔球，他却竟然一个不误地截住了——!

    “——我要宰了你!”

    燃起的杀意扩散到全身。

    头痛得厉害。手肘也痛得厉害。从第六球开始，手肘的复原就已经跟不上节拍了。这样下去的话可能只能再投数球——不，说不定下一个投球就已经到达极限了。

    没错。已经够了。剩下的只要做个了断就好。经过直角后穿过左击球手外角的投球。再来一次就好。

    ——不会有错的。虽然还有两毫米左右的误差，但是刚才的一击已经几乎击了个正着了。咬紧了牙关。要不是这种奇怪的通道，而是在正式的赛场中比赛的话，自己早就已经打出全垒打了——

    “——不，应该是一样才对。不管是投手还是击球手，在这里条件应该都是一样的——”

    再这样让他记住球路的话就不妙了。再这样执着于外角的话实在不太妥当。应该要转到内角。看他那种极端的外角击球姿势，只要自己突然转向内角的话肯定能够马上分出胜负。但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内角的话对方的眼睛应该还没有习惯。应该能够轻松取胜才对。不行!那个击球手的内角打击应该是只要屈起手臂扭一下腰就能应对的打法。就算是那个姿势，要击中球的话时间上还是行得通的。

    这个自己清楚。因为这是那家伙常用的手段。其实一开始就把决胜招数定在内角上，让别人顺着他的套路走。所以不行。不能投向内角。因为，总觉得只要投向内角的话就肯定会被打中。啊啊，但是——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事呢……?

    “——那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

    焦躁的感情灼烧着视野。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的镜子。击球手脸的部分一片模糊，看不真切。由于脸部看不清楚，所以也没有必要隐藏那明确的杀意。

    然而——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比起怒气比起杀意，紧张的心情更加强烈，揪紧了整个心胸。好想大声呐喊，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舒服很多吧。一边想一边努力在心中压抑着这个欲望。在打败这个厉害的击球手之后，自己就可以振臂高呼了——啊啊，这种感觉，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的?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要打外角的话——”

    第十三个魔球。

    Sinker把腰蹲得更低了。就在他把侧投姿势转向低手传球姿势的时候，一种难以形容的剧痛袭了上来。

    “啊——、——啊!”

    脑壳中好像一下子被什么碎掉了似的。光是这么一个习惯了的轻微动作，全身就像裂开似的疼痛起来。

    “啧——哈!真是没用啊……”

    持续着过度使用的关节和肌肉诉说着致命的痛楚。

    这算什么。手肘的负担什么的现在根本无需介意。要是在投球上花上太多时间的话就会被认为是延时行为。不要紧的。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呼吸就能开始了。要让那家伙看看不辱Sinker之名的“下沉球”才行。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决心已经传达到了，击球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盯着这边看的视线变得更为敏锐。真是奇怪。明明看不见脸，为什么却能够感觉到视线呢?

    击球手似乎习惯用杀意回敬杀意。越来越觉得有趣了。目标表示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针对外角进行打击的决心，不断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为了什么?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甘愿继续打这只有痛苦可言的棒球?

    ——像要射穿自己似的双眼如此说着。

    结束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终究是结束了。那个梦想，早已降下帷幕。就算勉强掀起幕布进入其中，荧幕上也不会有任何映像了——

    “哈——、啧——……!”

    这种说话我不想听。

    明明四周一片死寂，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刺耳的声音传人耳中呢?

    ……以前，自己曾经拉起过电影院已经降下的帷幕。

    没有任何映像的墙壁。早已经结束了的演员表字幕。在惊讶它竟然跑去看这种东西的同时，也露出了遗憾表情的朋友的脸，好像是——

    “——你——”

    手肘好痛。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似的火热的痛。耳中传来杂音。已经破坏殆尽，再也不愿想起的记忆开始变得鲜明起来。

    “——究竟——!”

    抬起左脚，向着镜中映照出的击球手踏去，右半身完成了团扇的形状——

    ——就在这一瞬间——

    灼烧脑髓，撕裂全身的痛楚包围了身体。

    ——突然，十分唐突地，意识恢复了。

    沿着长长的坡道向上走。

    搬运着货物的沉重手推车。拉着手推车的女人。过于痛苦的夏日记忆。

    ……这是已经不知看到过多少次的画面了。手推车在坡道的中途停了下来，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一直就那样停在那里。

    联系自己和社会的，只有吵杂的蝉鸣。我们和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一个共通点，再没有其他相连之处。

    对于自己贫困的家庭，他并没有愤恨。只是觉得凄惨，悲哀而已。作为一个孩子，只是想把讨厌这种生活的感情，用大声哭泣这种形式表示出来。

    然而。在那之前，让自己更为难过的画面映入了眼帘。

    女人竟然比自己还要早地，静静地，无声地哭了起来。

    没用的儿子。没用的自己。让八岁的孩子遭遇这种悲惨事情的不甘。作为母亲却无法改变一切的无力感。女人孤单一人承受着这些复杂而沉重的感情，就连一句诅咒命运的话语也没有说过。

    她既没有诅咒自己的运气不济，也没有迁怒于跟周围的差距。

    ……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的呢?

    彻底明白没有人会伸出援手的女人，对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帮助自己的人”已经死心，就像要寻求救赎一般，一个人静静地走向毁灭。

    其实当时自己在想，竟然被她抢先哭起来了。看见她那个样子的话，自己当然不可能还有多余精力去哭。

    没错。所以我——绝对会——

    要问我为什么要坚持打棒球吗?这个没有解释的必要。也不想要谁来理解。自己不会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也不打算给谁增添麻烦。所以放着我别管就好。以弱小为理由被人一再干涉这种事，已经让自己疲累不堪了。因为贫穷而遭受歧视这一点，也已经受够了。只要我什么都不干的话，你们也就不会出手了吧?所以这样就好。手肘断掉了就断掉了，当作是一次好教训吧。我不恨任何人。首先，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顾及这种事了。要是有时间在这里悲叹感慨的话，我还不如快点治好这条手臂——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行了啦。你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当投手了吗?”

    对于笑声，自己早已习惯。只要不断努力的话，一定能够得到回报。曾经认识一个朋友，他就是这样子把自己拉到了一流投手的位置上的。

    “我说啊，那家伙的母亲——”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明明是不相关的事，为什么还要议论得那么热烈?既然有多余心力去关心别人私事，那为什么还要去嫉妒人?真是矛盾。明明已经满足了还要喊饿。脑中塞着的都是赘肉。

    “学长，你没有朋友是不是?所以我们就陪你玩了啦。”

    ……对了。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虽然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是一踏入玄关就会整个心情来个大转换。自己的手肘已经无法动弹这一点，一直都没有说出口。虽然现在还找不到方法，但是自己一定会让它再次动起来的。所以现在就先隐瞒吧。虽然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但是也不能让她担心失望。于是，在打开大门的瞬间，他精神奕奕地大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饭桌上方挂着一个陌生的装饰品。

    看上去就像被风吹歪了的风铃一般。

    早上挥手送我出门的那个女人，脸上一副抱歉的表情，吊在那里，晃荡着，晃荡着。

    关上了玄关的门。住在旁边屋子的人过来搭话。开朗的大嗓门，是邻居那个心地不错的大婶。

    “哎呀，大家都回去了吗?很少见你的朋友过来呢。大家手里都拿着棒球工具，是你棒球部的朋友吗?”

    这一切不能说是棒球部的后辈一手造成的。他们真的只是来玩而已。只是，顺便对女人的生活嘲笑指点了一番，最后又顺便好心地告诉她儿子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罢了。

    这种事情很容易推断出来。本来她的精神就已经到了极限。所以，这个已经对生存感到疲累不堪的女人，怀着对儿子的满腔歉意，选择了自杀。她最后想说的，恐怕就只有“最后还要让你的人生蒙上污点，对不起”这一句了吧。

    那好像是十二月的某一天发生的事。

    个中原委，现在的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那一定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事吧。

    “哈、哈——”

    瞬间。

    灼烧脑髓、撕裂全身的痛楚，让他恢复了作为投手的意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明理由的怒气让右臂着了魔。

    杀意强制性地维持着即将碎裂的全身。

    怒火。怒火。怒火。失去本质的怒火，无法向某个人发泄的怒火，就是他的原动力。

    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变化球，这次一定能够避过击球手的球棒。

    投往外角从高到低高速下沉的下沉球。至今为止低空滑过外角的球无法相比的巨大落差。

    微弱的摩擦声。

    虽然只是勉强擦过，但是击球手的球棒的确击中了。

    “喂——你是动真格的吗，重击手——”

    让自己感到晕眩的怒气和喜悦——!

    爆发炸裂的两种感情。

    太棒了。这个击球手实在太棒了。无可挑剔的重击。和至今为止自己打败过的家伙完全不同层次。可恨。真是太可恨了。这样的家伙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可恶。可恶。可恶!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憎恨，甚至想要破口大骂了。啊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更早一点，不在自己沦落成这样的投手之前出现呢?搞不清楚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现在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怒气和兴奋。还有对于能够擦中自己手上完美投球的对手的敌意，以及对其实力所表示的毫无保留的赞美。

    相比之下，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这场比赛之中无法取得击球分数的话，就跟死差不多了吧。

    然而——

    即使如此，胜利还是属于自己的。

    “——赢了!”

    自己清楚看到了。刚才的一击之中击球手的右臂出了故障。这下终于可以结束了。下一个魔球要让他三振出局。马上就能够听见这个完美击球手头盖骨碎裂的声音了。

    “哈、啊——”

    染满鲜血的右手满怀信心地伸向了最后的白球。

    “啊——咦。可恶!怎么了啊……你……”

    握不住球。不，不是握不握得住的问题。装着球的笼子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真切。

    还有一球。还有一球就能够分出胜负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什么都看不见了呢?一定是太阳光太强了。知道戴个帽子就好了。光靠帽檐的话是不能预防晒上的。但是自己专用的帽子，好像至今为止还没有买过啊。

    “哈——哈——”

    他努力把手伸向白球。

    血液使用过量了。血压的降低引起了视力丧失。但是他没能够发现这一点。本来他全身的机能就都已经下降到了不用尽所有力量的话就连呼吸也做不到的地步了。

    他认为这一球能够定胜负。

    这个的确是没错。但是他那崩溃的理性，已经无法判断首先到达极限的，究竟是哪一方了。

    带着杂音的头痛。

    不断断裂的手臂上的肌肉。血肉模糊的右边肩膀。——还有那已经满布裂痕，说不定下一个投球就会粉碎的手肘关节骨。

    “——我都知道。但是，应该还行!”

    现在自己的身体充满了热度。

    尖锐的打铁声，唤醒了麻痹的意识。

    痛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为了自己必须实现的梦想，这种程度的痛楚，不管什么时候自己都能忍耐。

    但是，现在究竟是为了什么?

    已经搞不清楚了。在失去视力，也找不到意义的状态之中，Sinker进入了最后的投球动作。

    ◇

    那是一个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发出悲鸣的快球。

    第五球。第六球。第七球。

    随着数量增多，Sinker的球也变得越来越凌厉，同时，击球手所受的伤也越来越多。

    “——!哈啊——”

    从投手的眼中来看，四号击球手仍然屹立不倒。

    但是对于雾栖来说，踩在这个击球席上却像如履薄冰。

    魔球从前十米处开始变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勉强擦过好球区。

    光是应对就已经要减掉的寿命，不是一两年的问题，恐怕至少都要赔上十年。

    意识有四成分配在外角，而故意设下陷阱予以诱导的内角也分配了四成。剩下的两成注意力则放在控球失误时产生的危险球上。

    那个投手在自己被三振出局之前，是不会使用死球的。虽然明白到这一点，但是控球失误时的乱投球还是难以避免的。那是光一球就能让人身心俱毁的魔球。恐怕不用多久动作就会乱，从而产生乱投球的情况吧。

    “……啧……怎么想起这种讨厌的事情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避不避得开。

    要是击中头部的话就肯定必死无疑了。要避开在距离十米之内变化轨道的快球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已经进入了“挥棒”动作的球棒就另当别论，但是身体是不可能对那么快的运动命令产生反应的。

    ——这里是与死相邻的击球席。

    只要三振出署的结果一旦决定下来的话，Sinker就会投出最后的死球。

    死球来的时候自己一定会无法躲避，白白送命。

    就像Sinker每一次发球都向毁灭靠近一步，雾栖也是每打一球就交出一次自己的生命。

    好想停下来。这种事情真的想马上停下来。

    也好想让对方停止。立刻让他停止这种投球。

    每深呼吸一次，脑内浮现的恐惧情绪就被压下去一次。

    ——不单只是视觉，如果不把所有意识，所有其他感觉集中起来的话根本无法对球作出反应。

    尤其是听觉方面，由于是和视觉感觉相近的器官，所以跟脑是相辅相成的关系。视觉收集的信息和听觉收集到的信息不是彼此独立，而是互相联系的，能够让对于空间的把握力和理解力更上一层楼。把意识集中在左耳上，然后直接把信息输入掌管映像的右脑。

    雾栖并不是打算利用擦边球让Sinker不断投球。故意使他消耗体力。他的擦边球在打击的瞬间按照推想都是能够击中的。只是这些推想全部都落空了。至今为止只要能够看得见就绝对不会打不中球的男人，现在过了七球都仍然没能正中目标。虽然把握方面没有问题，但是速度却始终跟不上。

    ——要说Sinker感到焦躁的话，雾栖比他更按捺不住。

    不能三振，也无法击中。两人的立场其实一样。胜负没有想像中顺利。面前站着的对手会让事态如何发展还是未知之数。

    “——啊啊，这个究竟——”

    好可怕。重击手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击球席是如此让人心跳加速的地方。

    早点结束就好了。哪怕早一球也好。

    一定要打中才结束这场比赛想法已经消失了。只要对方扔出四次坏球就好。要是失控球、坏球的话自己是不会挥棒的。就这样放过他，然后剩下的事情交给石杖所在就好了。

    第八球。瞄准外角的投掷。有点靠边。但是应该也有裁判会把它判为好球吧。就在这么判断的瞬间，球棒已经被高速挥起。

    打击动作是从脚尖到手臂都要响应的人体中最长的关联运动。每一个关节都要按顺序进行回旋。但是并不是以一开始踢出去的脚来带动全身。所有的动作都将会给身体的速度加速。从脚到腰，从腰到背，从背到肩。速度不断提升，而位于末端的球棒则在瞬间升华到一百四十公里的高速。

    “——!这个混帐——!”

    要错过打击的最佳时机了。明明清楚这一点，可是就差那么几厘米对不上。这已经是人类反射速度的极限了。如果放弃对于危险球和内角球的注意，全副精力击中在外角上的话，也许能够勉强跟得上速度吧。

    但是不能使用这种方法。本来这种极端针对外角的姿势就是为了诱导对手投向内角。虽然当球真正来到内角的时候，恐怕自己也很难应付，但是尽管这样，还是必须留下内角用的这个选择。

    所谓的打击就是要先从束缚投手思考模式这一步开始。要是现在把姿势恢复正常的话，那么至今为止的准备都会失去意义。要是那么简单就让对方增加选择的话，最后落败的一定会是自己。

    投手开始紧握下一个球。

    没有思考的时间了。集中意识，凝视着对方的投球姿势。

    每当这个时候——

    “————铸车——”

    那个投手的怒气就会通过镜子传达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只是想要打棒球而已啊。我没有错。错的是连玩棒球的自由也不留给我们的社会、还有因为不满曾经是弱者的人往上爬，所以以打发时间的心情故意妨碍的你们不是吗——

    投手的右肩发出如此的悲鸣。

    每发一球就松散一点的姿势。但是变化球的气势却不断增强，犹如奇迹一般轨迹渐渐向锐角逼近。

    在这其中，还有以看着叛徒似的轻蔑眼神瞪视着击球手的孩子那可怕的眼神。

    “——我想尝试一下侧投。虽然球速会被体格所左右，但是变化球的话是可以通过练习解决的吧——”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精力继续沉浸在这种感伤之中了啊。

    但是不知为什么眼前的投手那可怕的姿态总是会和记忆中的面容重叠起来。

    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少年时代。

    唯一相同的就是喜欢棒球这件事。

    ……不，结果就连这一点，最后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只是看着同一个方向而已，而彼此注视着的东西，却有天渊之别。

    而就连这一个不同点也没有主意到的雾栖，比任何人都更为残酷地把朋友逼上了绝境。

    第九球。

    窜着火花的球仿佛在唾骂雾栖是叛徒似的以锐角轨迹飞过来。

    负伤的Sinker的右臂。不管从谁眼中看来，都已经到了极限了。忍耐着难以想像的痛楚进行投掷的姿势。

    那就是铸车和观的六年。从棒球之中找不到任何喜悦的孤高王者。

    他的身影，对于雾栖来说是如此的耀眼。

    投手在大叫。

    简单地抛弃了棒球的叛徒。

    明明有着万里挑一的才能，却没有把一切奉献给棒球的半途而废之徒。

    他说得没错。Sinker会憎恨雾栖弥一郎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有人问究竟哪一边才是正确的话，即使是现在，雾栖也能够挺起胸膛回答。

    “……啊啊，我也已经把青春赌在棒球上了，但是，不能像你那样，连命也搭上。”

    所以，自己也没有像他那样，毁得那么彻底。

    结果他都没能够成为那种为了自己所爱的东西连生命也能够舍弃的、壮烈的主人公。

    “最近．老妈她总是在笑。她说听见其他人称赞我觉得很高兴——”

    第十球。

    以喷火一般的姿势投掷而出的超级快速球。

    每一次投球，死亡的恐惧就会在两人之间升温，不知谁离它更近。

    是一旦出现挥空或者失控球就会在未来得及反应之际立刻丧命的击球手？

    还是以超越常识的投法不断投球，最后耗尽生命的投手?

    ——要说恐惧的话，雾栖这方更为强烈。

    那个投手拥有能够压抑恐惧的强大愤怒。

    ……为了早已结束的过去，为了已经不可能再实现的梦想，他拼命地拉动那已然死去的身体。

    投手自己并没有发觉。就连从刚才开始，每投一次球就会出现吐血，投手区已经被血染红了这件事，他也没有主意到。

    “——!”

    实在看不下去了。但是又不能移开目光。

    现在自己能够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

    不管结果如何，尽快结束这场比赛。明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但是雾栖却还是无法击中球。

    时间方面已经可以配合了。那个投手讨厌把球投向内角。只要在下一球，在投手投出球的瞬间，把意识集中在外角的话，就能分出胜负了。明明知道这一点，重击手还是不断持续着这场决斗。

    ——判断力因为恐惧而变得迟钝。然后，到了雾栖已经从自己的心中移开视线的第十三球。

    首先决定胜负的，是Sinker。

    从侧投转到更为负担重的低手传球。那让看的人不禁着迷的投球动作，如此的鲜明果断，却又如此的惨烈，让人不禁想起伤痕累累、临终前一刻的天鹅。

    如果说至今为止的投球是会喷火的变化球的话，现在已经到了极限的Sinker所投出的，就是会喷发出闪电的变化球了。

    “呼呜——!”

    用尽全身力气挥出重达九百克的球棒，大气燃烧的尖锐声响响起。

    “啧——!”

    代价是一阵钝痛。球路的落差跟之前相比一下子猛增，至今为止数次击中球、平安地化险为夷的经验，让他一时疏忽了过于勉强的上下修正。虽然勉强打中了球，但是雾栖的右臂因为强烈的痛楚而一阵麻痹。

    “——弄错应对方法了吗，真有够糟糕的——”

    应该是肌肉撕裂了吧。

    打击和投球都配合得天衣无缝，轻微的错位却简单地破坏了肉体。这场比赛要求必须在0．3秒之内击中以时速一百四十公里飞行的球。在硬性打击的过程中即使稍有偏位，对于肩膀、手肘、手指所带来的瞬，间负担将会跟几百公里的球相差无几。

    “……不妙。这次虽然打中，但是下一次……”

    而且内角方面可以说是近乎绝望了。从手肘的痛楚来看，要收起手腕击中内角球的话，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度。但是如果现在对方再来一次外角球，，自己也没有能够打回去的自信。

    也就是说，败北是注定的了。

    下一球就会要了雾栖弥一郎的命。

    “——这样就结束了……?不要说笑了。这场决斗怎么能这样就——”

    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这样想着的重击手再次转向投手。……但是镜子另一端的投手看上去比雾栖还要更接近极限。

    用手摸索着握住球。

    还没有调整呼吸就直接进入准备动作。

    “——笨蛋!那样的话会——”

    被投掷而出的危险球。

    败北的绝境，一下子反了过来。

    明显的失控球。勉强拐过直角之后，球并没有进行两阶段变化，以直线轨迹接近击球手脚下。这样一来就是自己的胜利了。只要在投球的阶段搞清楚球路的话就能躲过球了。

    “————”

    雾栖只要退开避过这个球就行了。

    记分已经到了四个坏球了。只要能够上一垒的话就是击球手的胜利了。

    然而——那个已经明显偏离了球道、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球，他却硬是用球棒截住了。

    球反弹上墙壁。本来可以不用挥棒的坏球。

    雾栖自己也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球，终于明白了一点。自己的留恋。以及这场比赛，究竟是谁的梦。

    “——喂，雾栖，你还记得吗?我不是曾经说过很愚蠢的话吗?……要是你还记得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啊啊——这样啊……”

    ……明知道身处死亡的危险之中还要拉长比赛，这种事只能用愚蠢来形容。

    现在想起来的话，那个时候是多么地快乐啊。

    已然失去的夏日梦想。自己亲手推翻的约定。

    让支仓为之轰动，以天才这种不可一世的称号为由而进行跟铸车和观的一次决斗。

    现在，终于得以实现了。不可能不觉得快乐的。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让它结束的。不可能不希望，这场比赛能够一直继续下去的。

    “……但是，既然已经发觉到这一点的话，还是尽快结束比较好啊……”

    同时，这份喜悦却让自己觉得莫名的悲哀。长期坚持着的这个梦想，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欣赏了。

    ……远处传来了打铁的声音。

    哐当、哐当。完全没有半个人影的施工现场。和欢声相距甚远的尖锐的打铁声响。曾经若无其事地说出的天真感想。

    “棒球的话要看比赛的过程是否快乐吧?一开始就把胜负放在首位这种做法，我实在是——”

    ……残酷的话。实在过于残酷的说法。

    天才那任性的残酷梦想。

    没有才能的凡人痛苦的宿愿。

    甘于堕落，抛弃棒球，宁愿陨落也要保持纯洁的人是雾栖。

    铸车和观的梦想虽然并不纯粹，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却是值得骄傲的。

    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比任何人都要受到棒球束缚的人，不是Sinker，而是自己。

    “……我会成为一个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击中的投手，而你，也不要输给我以外的任何人哦。然后，总有一天——”

    这种残酷的话，他再也没有说第二遍。

    早就应该明白了的事。从一开始便已经失去机会的人，跟满足于现状一切的人之间，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一生都只能是两条平行线。

    然而——他们看的是同一个东西，想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只是，在将其定为目标的时候，没能实现而已。

    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在天真地以棒球作为游戏的时候，雾栖弥一郎的梦想早就已经实现了。这一点，为什么自己却一直没能接受呢?

    “……啊啊，你应该是想和我在最后的淘汰赛中碰面的吧。其实我比你更懂憬这一点。真的。”

    然而，雾栖却背叛了这个梦想。首先背叛的人是雾栖。最先停下脚步的人是自己。那不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在顾及朋友感受的那一刻，种种的迷惘就已经让他的球棒蒙上了阴影，让朋友失望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究竟给那位朋友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

    一个人也没有的剧场。

    即使是已经没有映出胶卷的银幕，也仍然有值得一看的东西。

    “————”

    换了个握棒动作，伸直手臂。

    想要把肺部的所有空气全部排出似的作了一个长长的呼吸之后，重击手再次回到了击球区。

    在十八米开外站着的就是让整个城市震惊的杀人犯。但是雾栖并没有用这个名号来称呼他，而是选用了曾经喊过的名字——

    “——哟，让你久等了，Sinker——”

    好令人怀念。已经十年没有说过的比赛开始的暗号。

    对于内角，再也没有迷惘。

    胜负就在一球。把目标完全定在外角——那是铸车和观的王牌，下沉球的必到之处。重击手把性命押上了击球席。

    ◇

    ——冲击耳朵的音波让他醒了过来。～

    意识和视野都一片花白。

    自己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为了什么在投球，这些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就像亡灵一样。被称为Sinker的存在变成了没有生命力的机器，机械性地把手伸向球。

    胜负还没有定。

    击球手已经摆出了姿势。不杀掉这个击球手的话自己就回不了家。

    这个强迫观念让他再次开始呼吸。就在这时——

    “让你久等了,Sinker——”

    小时候，比谁都要懂憬的朋友所说的话。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消失多年的声音。

    ——想起了当初的理由。

    高高的塔形云。紧贴肌肤的蝉声。哭倒在地的女人的身影。

    那个夏天，他看见了十分痛苦的画面。

    看了无可奈何，静静地撕裂心胸一般的悲伤。

    所以——自己发誓一定要拯救她。

    自己的贫穷根本无关要紧。自己的快乐也变得无所谓。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更为重要的，必须去做的事情了。

    “——没错。我……”

    为了这个目标，不管是什么痛苦，他都忍耐过来了。

    他一直固执于做个投手，哪怕不被人看好。

    想要成为职业棒球选手的理由。因为喜欢，因为想要借此从贫困中逃脱，因为想要让周围知道自己并不窝囊——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自己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才来投球的——他只是为了那一天所看见的东西。为了那个人生中只有痛苦、找不到丝毫生存意义的女人。想让她有朝一日能够挺起胸膛说出，能够活着真好——

    ……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不是为了铸车和观自己而立下的梦想。而是他为了拯救母亲的梦想。

    而现在那个母亲已经不在了。

    自己发誓要继续投球的最大理由。

    宁愿抛弃乐园也要守护到底的年少决心。

    然而——

    “啊啊——那个梦想，已经结束了啊。”

    没有得到回报的他的人生，早在八个月前的十二月中降下了帷幕。

    “————”

    意识开始恢复。

    被染得一片雪白的视野也再次出现了。

    刺激着耳膜的打铁声。

    快要烤焦身体的炎夏太阳。

    ——就连呼吸也觉得痛苦起来。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得虚弱。

    “——对了，现在还只是三坏球。”

    不用手下留情，尽情地发挥吧。

    以前，每当自己灰心丧气的时候，朋友就会对自己说这句话。但是自己却认为得到的只有痛苦，所以选择了逃避自己的誓言。

    但是，快乐的时光也是有的。

    没错，即使痛苦也还能继续下去，一定是因为也能感受到快乐的关系。好几次曾经和那个不太想得起名字的孩子，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才罢休。

    那些——究竟是谁的记忆?，

    “啊啊——”

    耳中传来了声音。

    这里太吵了。

    就像是酷热的煎锅一般。

    在这个天蓝色的地狱之中，今天我也是独自一人。

    ——真让人怀念。

    尖锐的打铁一般的杂音从远方传来。

    还有遥远而微弱，就像回音似的的欢呼声。

    自己得快点拿起球才行。

    还行吗?

    当然行了，冬天已经结束了。炎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灼焦的肺部，尘埃弥漫的球场……心跳在加速。那一个炫目的夏天，再一次回到了这条右臂之上。

    在镜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选手。

    那个击球手究竟是谁?

    想不起来了。但是必须投球才行。为了那个曾经称呼自己为Sinker的人，一定要投出跟那个时候的约定相符合的球。

    把右手放在衬衣上，拭去碍事的血。

    举起快要断掉的手臂。

    一生之中最棒的变化球。

    最后的一瞬——

    他听见了宣告终结的声音。

    白球飞了起来。

    球上面并没有染上触目惊心的血液，径直向着镜中映照出的击球手飞去。

    等待着应战的恶魔之壁。面对弯成直角的通道，球绝对会被反弹回去。

    不可能拐弯的球。本来不可能投到的最后一击——好美。就像起飞的天鹅一般描绘着曲线向着弯角前进。最厉害的变化球。

    再没有拐过直角。

    也没有转瞬即逝的球速。

    正因为如此，更觉得耀眼。

    那不是恶魔附身之物所投出的球。而是一个普通人所创造出的伟业。引起超越常人认识的奇迹这一点，从来都只是神的工作。

    所以，那个球决不是什么魔球。

    兑现当初约定的夏日阳光，照耀着这个没有观众的球场。

    两好球、三坏球。

    沿着外角落下的球，击球手微微抬起右脚，配合着呼吸正准备挥棒——

    ×／现在(二零零四年.夏)

    暑假的计划就这样变回了一张白纸。

    其实本来就是白纸，只不过之前曾经让整个城市为之骚动的杀人狂事件终于落下了帷幕，恢复到了本来无聊的日常生活罢了。

    神出鬼没的杀人狂Sinker的传言结果在被人们热衷地谈论了一会之后就消失了。铸车和观由警察暗中不为人知地进行了保护，结果最后以吸食违法药物的中毒者所为这一理由结束了这一连串事件。

    所以，由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恶魔附身所引起的猎奇事件真正得到公认，还需要一段时间。

    “——啊啊，这场逆势扭转还真是精彩呢。要是能够贯彻到这个地步的话，不单只浑身清爽那么简单，简直毛骨悚然了。你们怎么想?”

    回头向着背后的两人问道。但是对方却没有反应。

    这个炎热天气持续不断的八月后半，支仓第一高等学校的操场。在搬家整理行李的时候，刚好找到了后门的钥匙，在还给学校之前，想想反正也是顺便，于是叫上雾栖和贯井来这里纳凉。现在刚过正午时分。

    雾栖并没有踏进树荫之中，盘着腿呆呆地坐在把皮肤烤得吱吱作响的直射日光之下。

    贯井则在无人的操场上洒着水玩耍。

    “……不过，想不到我们毕业了之后这里竟然变得这么有牧歌风情了。我在想啊，该不会来年就没有棒球部了吧?”

    “啊——这个难说哦。不过我倒是听说从明年起也许会解除编制。不过现在也确实不是那种时代了啊。棒球已经变成了一种单纯的兴趣了。”

    “呜哇，日子还真不好过啊——”

    这还真是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恨不得马上躺倒在操场上表示抗议了。但是都一把年纪了，荒唐也有个限度。过了二十岁人就会变成这样。

    “那个，雾栖，你真的打算在我家里借住?”

    “唔?要是你觉得麻烦的话那我也可以找其他地方啦。有什么关系嘛。房租对半分。反正你那里也便宜，而且再有像这次的事情时，还能搭个便车。”

    ……所谓这次的事情，指的就是Sinker一事。：

    本来自己应该是已经圆满完成了工作的，但是由于救了铸车和观，然后把他交给了警方接受保护这一点让对方十分不满，所以报酬也只收到了最小金额。

    当然即使这样那也是一笔庞大的报酬，只是首先其中一半就被海江拿去了——

    “啊?让Sinker屈服的人不是雾栖先生吗?所在你什么都没有干过，不给你报酬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啊，这是棒球战的临时奖金，为了今后着想，劝你还是买个球棒吧，否则被哪个不认识酌杀人狂袭击的话就糟了哦?”

    那个恶魔一般的雇主这样子打趣道。明明那么有钱，却是个吝啬鬼，这点真希望他能够改一下。虽然有人说吝啬是聚财之源，但那毕竟只是比一般人多那么一点的有钱人才会说的话。这家伙的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这种程度的，为什么就不能像分杯水喝一样分给我一点呢?

    “——怎么了?还在闹别扭吗?你不是说过白天的事情都会忘记的吗?”

    “关系到钱包的事情怎么能说忘就忘啊。我连最初一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有拿到啊!”

    “既然没有钱的话，叫人再介绍份工作不就好了?那个孩子不是说过只要所在你愿意的话，多少工作都有吗?”

    “——怎么可能!跟恶魔附身打交道什么的我绝对不会再干第二次了。”

    没错。这次的最大教训就是，绝对不要再参与除魔这种事情。

    ……还好，由于针对Sinker的除魔行动是在白天举行的，所以自己并没有记忆。但是夜晚发生的事——探访铸车和观的家，从邻居家的太太口中听到的有关铸车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是想忘也忘不了。还有留在记录上的来龙去脉也让人不能不心酸。

    ……没错，看到这些的话就会觉得难受。尤其是像铸车和观这种的，自己真的想极力避免接触。把生存理由和生存方式直接联结起来这一点，实在是不太正常。

    “……啧，所在，你看那个。贯井那家伙，光在那里洒水还不够，干脆跑去踢门了。我看还有三分钟就能够突破中央防线了。”

    “年轻真好啊。我真的很想知道那种精力到底是哪里来的。今天可是有三十八度高温啊?地球人一般是不能在这种高温之下活动的吧?”

    会不会她就是所谓的支仓最强者啊?一边发呆一边自言自语。

    “————”

    “————”

    我们都沉默了。其实心里是希望他能够否定的。

    贯井打破了雾栖的预想，一分钟左右就成功地打开了棒球部活动室的大门。仔细一看的话好像一开始就没有上锁。

    “……对了，让那个茶发小子连续三球扔向同一个位置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什么嘛。原来你发现了啊。”

    “结束之后我才发现的。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巧合成这样的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早就让人一眼看穿了啦。”

    “好过分，别看我这个样子，比起以前来说在耍手段方面可以说已经有了巨大进步了哦?”

    这个根本是在胡扯。虽然把自己说得像个恶人似的，但是自己这辈子绝对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善人。世上只有真正的恶人、邪恶的善人以及善良的善人而已。

    “哦，出来了……啊!那个笨蛋女人，还真是鸡婆啊。”

    贯井从棒球部里借来了球，向着活动室的墙壁开始玩起接球来。似乎是在模仿投手的动作……真希望她能够懂得察言观色一点，没事干吗偏偏要模仿侧投动作来着?

    就那样看着贯井，看了好几分钟之后——

    “——啊啊，原来如此。

    练习投球的话，一个人也行啊……”

    透着无力感的声音。雾栖唐突地自言自语着。

    “……是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小时候的事情而已。为什么当初会说一起玩这句话呢……我都已经忘了。原来如此，一个人能够玩的游戏，也就只有那个了啊……”

    他茫然地说道。

    然后对话就此断开，两人的目光凝视着以可爱的姿势投着球的贯井。收回前言，那家伙，也未免太懂得察言观色了吧。

    “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是啊。说得也是。”

    似曾相识的炎夏午后。

    雾栖盘腿坐着，我则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塔形云。

    “好，那不如我们来打棒球吧?”

    太突然了，连反对的说话也哽住了。

    雾栖慢慢地，用造作的动作伸长了手。

    “什么嘛，所在，打发一下时间而已，有什么关系?你看那边的笨蛋在那里以及忍不住，自己玩起来了啦。”。

    这样啊。事情就该这样发展的是吧。我不禁苦笑起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的话那就赶快开始吧。喂，贯井，我们要打棒球了——!”

    我大声喊道。贯井大喊一声“我早等着呢”，然后径直跑进了活动室。雾栖则慢慢地站起身来。

    ……就在这一瞬间，视野的某个角落，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像在眺望远方，又像在目送再也不会回来的列车远去似的，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像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哟，我们走吧，雾栖。”

    装做没有看见，开口喊了他一声。雾栖用_如既往的不逊的表情点了点头。

    幸亏现在是白天。现在的悲伤，到了晚上就能忘记了。不管是值得欣喜的幸运还是难过的悲痛，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本来必须记住的种种事情，也会成为只有此刻才能收藏的记忆。

    “学长——!快点快点、今天我绝对要把这个大猩猩打得落花流水的!对了，你为什么要住在学长家里啊?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气的吧?故意的是不是?哼，我最讨厌你了，要是你下次敢来我们家的话，你就和数量变少了的哥哥们一起打个够吧!”

    贯井一边从活动室里拿出球棒和手套，一边扔向雾栖。

    沉浸在感伤里的时间就到此为止吧。带着蓝色忧郁的回忆就在这里断开。三个人的棒球游戏吵闹地开始了，苦闷的感觉消失在蓝天的彼方。

    当然，至于站在击球区上的是谁这一点，应该不用说了吧。

    SinkerVSSlugger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工厂的噪音在遥远的地方回响着，穿越无人的施工现场传向远方。

    设置在通道上的镜子碎裂了。

    击球手不知是不是因为会心一击引起的后遗症，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只不过是暂时昏迷，对生命并没有威胁。

    投手像是崩溃了似的整个人倒在通道上。这边虽然还勉强残留着意识，但是生命力正在急剧消失，恐怕性命难保了。或者说不是生命力在流失，而是被右臂上附体的东西夺去了。也许是比起母体的生命活动，更优先于保全于自己的性命吧。作为寄生体来说，是勿庸置疑的弑亲行为，但是那本来就是恶魔。也只能这样来解释了。

    “————”

    然后，绕到了投手那边的通道上，到比赛结束为止一直在建筑物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看似短暂，感觉却无限漫长，光是站在那里忍耐就需要莫大的意志。

    步行在通道上，脚步声在四周回响。由于镜子已经破碎，无法看见自己的身影。这也好。总是能够看见自己的样子的话肯定会觉得疲累不堪。尤其是现在，看不见会比较好过一点。

    “——是你吗。”

    倒在地上的他听见脚步声，有了反应。模糊的视线回头看着通道这边。

    不知是太阳落下了，还是窗户关上了，身后的通道一片漆黑，令人害怕。

    “喂，不要就这样子失去意识啊，铸车。一旦这样睡过去的话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哦。你得撑着去警察那里自首才行。”

    “————”

    对方没有回答。他已经没有那样做的力气，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了。疲累到了极限的身体，甚至开始觉得死亡会比较轻松。

    “你那种想法跟答应我的不一样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规则，输了的话就去自首的吗。”

    “——算了。我无所谓了。”

    “什么无所谓。我可不希望让你这么好过。因为有岛将吾可是我的后辈啊。一定要让你尽量负上责任才行。”

    黑暗开始移动。

    和脚步声一起接近。

    他冷冷地看着，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靠近。

    “就算是你的复仇对象，也有他自己的苦衷，虽然具体内容你没有必要知道，但是至少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人总要长大，不能总是用小鬼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憎恶的化身张开了那扭曲着的巨大嘴巴。

    恶魔究竟是以什么为动力活动的?

    对于现在在场的这两个人来说，这种事情不言自明。

    在通道之中席卷的感情波动。对于他所放出的飞沫而言距离实在太远了。

    那不是针对倒在通道上的他个人所释放的。因为想得太多，已经走火入魔的感情。

    喜悦和愤怒。

    悲伤和憎恨。

    现在站在那里的，就只有两个散发着绝对誓不两立的电波信息、却不会引起任何大问题的渺小的人类。他意识朦胧地，用基本上已经失去的视力定睛看着。

    “——那样的话，还是会很难受吧。”

    “？”

    脚步声停下了……真头痛。自己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点也不明白。

    “什么还是会很难受?”

    “我看见你总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你才是最不正常的人啊。”

    真失礼。一边用不爽的语气说着一边解下了义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通道上的窗子被打开了的关系，耀眼的阳光铺满了通道。

    “好了，你这条狗快给我退下。我不是说过你全部吃掉的话我会很麻烦吗。你喜欢的东西不就只有这么一点吗。我会给你拿过来的，你就在这里等好了。”

    不实在的左手。架空的触觉，从他的右臂上取出了果实一般的肿瘤。黑色的狗嗅了嗅，然后毫不客气地咀嚼起来。

    切除的实行不是当恶魔在体内时，而是在体外之后。不是和恶魔硬碰硬取胜之后驱除，而是等恶魔的魔力消耗殆尽之后进行驱赶出宿主的身体，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但是这种办法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真是个讨厌的工作啊。他不禁自嘲道。

    这就是第一次除魔。

    终于结束了。

    这就是连想也想不起来的，第一次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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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章 FOMALHA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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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不停止，才是速度的证据。

    没有必要跟野兽来比较。

    本来性能就不一样，狩猎方面根本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对手。

    毕竟我们已经放弃了唯一的有利之处。

    多余的不必要之物。难以舍弃的各色各样。无法果断处事的薄弱意志。驱除各种杂念拼命追赶。

    如果是生来的性能会超越意志的话。

    那就以生来的疯狂，直追那种才能就行。

    缩短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以它为基准的话自己就没有胜算了。

    就算超越了走在前头的人，也没有什么好骄傲。

    总有一天会被人推下悬崖，万劫不复。

    追求的是断崖边上铤而走险的梦想。

    持续直至永远、通往死亡深渊的逃避之旅。

    踩尽的油门决不会再放开。

    在被切断的极限之中，迎击那无限成长的野兽。

    让恒温的血沸腾起来。

    以永远不灭为傲、灼热的最高速。

    /FOMALHAUT

    1／往前追溯一点时间

    (二零零四年.十一月)

    日守秋星是个改造人。

    还没有其他外号。

    像被火焰烤炙过似的长发。绝对引入注目的黑色外套。遮盖眼睛的镜面太阳眼镜。手上拿着长柄的武器，面容敏锐，一副仿佛在说着只要敢走近的话就杀无赦的表情。明明已经打扮得这么露骨了，他却还是没有外号也就是说，没有像平时人们之间流传的谣言那样，被冠上恶魔附身的外号。

    怎么可能!?你这家伙、怎么还活着!?

    唔

    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概八十后的少年大叫起来。秋星一听不禁反射性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事情发生在大概十分钟之前。夜晚刚过九点，人潮汹涌的繁华街道上。

    日守秋星在路上偶然撞到了一名少年的肩膀，然后随便找了点借口，把他带到了一条只能够容许一个人勉强通过的小巷里，一边想着今天晚上的晚饭吃什么一边把少年狠狠收拾了一顿。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个状况。

    你、你应该在两年前就死了啊!

    唔唔

    在日守秋星看来，眼前这个一副可怜相的一般平民绝对是第一次见面、而且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少年本来想着逃走的，可是就在身体动起来的瞬间大腿被贯穿了。日守秋星手中那管状的东西毫不留情地插了进去。

    看他那动作，武功底子自不用说，如果这个社会还算正常的话，那么以他这种水平恐怕不管到哪里的剑道场里当个教练都绝对没有问题。

    不、不对，如果要说这个的话应该是三年前你的确是从大厦的楼顶上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要说死了的话，应该是四年前!

    真是不知所谓的台词。有一股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质问究竟是多少年前啊的冲动。日守秋星也许是对于少年那不断在变的台词厌倦了吧，只见他十分不快地咋了一下舌，从少年的大腿上把管子一下子拔了出来，说了一句

    真好，我很欣赏你这种莽撞啊，少年。

    他一脸打从心底里感到羡慕的神情，把手上的武器往少年的肩膀上一插。

    少年的口中发出了悲鸣。这里是繁华街道的中心。不少人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从巷口探头进来看热闹。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没什么可看的，就被赶走了。

    少年的身影被日守秋星所遮挡，所以看热闹的人看不到他，只看见一个穿着黑大衣的可疑家伙站在那里，于是秉承君子不近危险之地的原则，连忙四散赶自己的路去了。

    晤最近还真是轻松。要是在九十年代的话，只要街上一发生悲鸣，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学生就会马上跑过来阻止。漠不关心既可以让人类变弱，也能让人类变强啊。

    你、你、你

    啊，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是吧?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这样的问题呢。果然作为一个英雄的话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留下是不象话的啊。奸角就更是如此了。好，那么开始了哦?这次我可是想了很久的，所以很有信心呢。

    没错，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只要这饥饿的血仍然存在，我就会不断复活

    啊．咦、这样子说不行吗?也是啊，其实我也知道这种解释还是不太有说服力啦唔我说，有没有那种有力的台词，光是说出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要是没有的话，实际上真的很难分文不取地当个杀人狂的哦。啊啊，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给我起个好名字吗

    少年的眼睛开始变红了。

    这不是夸张，也不是比喻，少年的眼球染成了一片红色。没有听漏眼前这个黑大衣男人口中所说戏言的他，眼神锐利地说道：

    看!看着我的眼睛!

    唔?

    突然射出的0．1亳米的纤维。

    从少年眼中喷射出的神经刺进了秋星的眼睛之中。

    太阳眼镜根本当不了护身盾。肉眼无法看见的纤维像藤蔓一般爬上了太阳眼镜的表面，开始侵入目标的眼球。

    连上了!好了、给我碎掉吧!

    两人的视野同时变得浑浊起来。强制占领视觉，然后把恶意捏造的映像烙印在记忆之中、攥改记忆的视觉障碍。

    这就是这个少年被称为恶魔附身视觉破坏者的缘由。在这个新区中，他已经犯下了好几宗轻型犯罪。虽然基本上都是抢劫便利店收款这种事情，但是他能够在五十公分的距离之内操纵对方的脑部，在对方视野的三分之一中贴上一生都不会消失的映像。

    抢劫回来的金额只有二百万日元左右，但是却有八个人的眼睛已经被他干掉了，可以说是个十分享受犯罪的惯犯。

    成为了他的牺牲品的人因为无法忍受那些异常的映像，出现自己抓破眼睛的行为，但是因为这种视觉干扰是烙印在脑中的映像，所以就算盲了，也仍然会残留在意识之中。

    结果牺牲者们变得精神衰弱，有人成了废人，也有人选择了自杀。

    虽然这种行为比较无聊，但是这种症状也只能用恶魔所为来形容了。曾经一度被干掉的脑子在停止机能之前，映像都不会从视野中消失的VIDEODRUG。

    然而

    呜哇，这个XX画面是怎么回事!?啊啊，看你才十多岁，未免太过好色了吧，少年!看看这种画面就兴奋的话，也只有小孩子!这么说来你本来就还是个小鬼嘛!真是要不得，不过不看的话又太浪费了。我就先把它抛到脑后去，迟点再慢慢欣赏吧!不要在意不要在意，就算一直存在于意识之中，只要不进入意识领域的话，这种映像嘛，对了，就跟有线电视差不多!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瞪大了眼睛。

    刚才这个男人说什么来着?无视那些映像吗?无视那些已经烙印在意识之中的完全无关的映像?这未免太过异常了吧?如果说这个男人是恶魔附身者，拥有某种新设机能能够把视觉破坏无效化的话还可以理解，但是在受到攻击之后再来忍受的话，实在太不合情理了。

    喂、你也太奇怪了吧?!既、既然都中招了，应该呻吟才对啊!你知不知道这样让人很不舒服的!?

    咦?我才不奇怪呢。不就是纯粹忍耐一下而已嘛。你看，不是常说中毒也能撑几天吗?所以面对最终局面的忍耐力是很普遍的啦。

    谁问你这个了啊，笨蛋!中毒也能够撑几天就是说对那种毒有抵抗力啊!就是说本来就具备对抗毒性的素质不是吗!?可是你不一样，明明对毒性一点抵抗力也没有，明明受到了致命毒性的攻击，明明已经起了作用了，应该再也活不下去才是吧!?死了的话还说什么他妈的忍耐啊!?

    哦哦，你说的话还真有道理啊。这就是会动的尸体和活着的尸体的区别啦。唔?咦?搞错了吗?算了，真麻烦。不管怎样，少年，你这招数未免狠毒了一点吧?不要尽放这些十八X的画面，放些二十五X的行不行?对了，如果从老人家的思考方式给你一点劝告的话那就是年纪轻轻就看这种东西，十年后恐怕你要么患上不举之症，要么就是成了个低俗的犯罪者啦。啊啊，不过，本来嘛

    嘴唇突然挑起。

    让人联想起野兽那凹凸不整的牙齿。

    少年感觉到从深深插进肩膀的武器之上正慢慢渗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寒。

    你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到一分钟。

    接下来，少年的惨叫在小巷中回响。

    凄厉苦闷的声音。刚才的悲鸣是对于暴力所感觉到的恐惧。而这一次的惨叫，则是临死前一刻的呻吟。就算是对身外事漠不关心的人，听到这种声音也不能坐视不理。刚才只是打算看热闹的人们变成了拥有善良之心的群众，向着小巷跑过来。

    小巷中剩下的只有一具奇怪的尸体。

    身上到处都是刀伤和刺伤，但是却一滴血也没有滴落的，像是经过熏制一般的尸体。

    ◇

    我是无所谓啦。但你也未免太笨了吧。

    在惨剧发生的小巷往上移动二十米左右的杂居大楼屋顶上。

    站在那里迎接以大楼的侧面为立足点犹如羚羊一般往上跳的日守秋星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

    头上戴着侦探常戴的猎人帽，宽边眼镜，穿着一身相对于她的体格来说稍微宽松的高领浅驼色卡其大衣。

    唔。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点笨，但是被你这样说的话，还真是不爽呢。尤其是那种打从心底里掺杂着轻蔑以及多管闲事的怜悯口吻更加是敬谢不敏!啊啊，不过，你刚才说无所谓，指的是哪一边呢，MAKI?那个少年?还是我的风格?

    （珊瑚版中将MAKI译为小卷，结合后文，应该是在HandS中出场过的那个人物）

    哪一边都是。不管是那个攻击你的眼镜的倒霉孩子，还是你那种完全不会在意别人目光的杀戮方式，我都已经习惯了，用不着每次都大惊小怪的。既然事情办完的话那我就回去了。下次看到类似的再联络你吧。

    那么就靠你了哦。啊啊，不过现在你住在哪里?MAKI，你到底有多少个窝啊?

    现在有三个。能图那边的宅子，支仓工业地带那边的便宜宿舍，还有为了方便偷听而设置在警察署附近的公寓。还有就是积蓄方面也能够支撑变换三个身份来调查了。

    哎呀，唔那么说来你没有在支仓坂附近流连了?上次说的那个女孩子，有没有在帮我找啊?

    那边我很快就会派人过去了。我已经查到她只会袭击三十岁以上的男人，而且有特别喜欢的方式。虽然不知道真正目的是打算干什么，不过她的行为似乎就跟狩猎差不多。如果我能够变身男性的话说不定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哎呀，原来你的变身只限于女性的啊?

    现在还只有这个水平。不过，秋星，你所找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比你强多了，要是打起来的话，我觉得你赢不了啊?

    哼，说得倒是不错。

    秋星自嘲似的歪起了嘴角。

    平常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一下子收敛起来，本来具备的冷酷一面开始显露。

    真是意外。原来你真的会相信我的推测啊。明明心里面觉得我是个连杀的价值也没有、连味道也不会吸引你、没有雌性魅力的女人，根本不放在眼内的说。

    这件事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啊，MAKI。就是因为不放在眼内才会开恩留你一条性命的哦。而且首先，MAKI你没有女人魅力这一点跟你那种机械一般精密的解析能力没有一点关系吧。你的眼看得很准。因为和我相遇的那一刻，你就想过这家伙的话我也能杀掉不是吗。

    那个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也已经开过战了，我不会介意的。但是那种反应的恶魔附身者真的是很少见的哦。因为一般都是要么逃走，要么根本什么也没发觉。MAKI你的分析一点没错。所以呢，我想我找的人，性能方面一定比我还要厉害吧。

    既然都知道了，还要把她找出来杀掉吗?你也打算玩狩猎了?我怕你到时反倒成了别人的猎物哦?

    会吗不过，对于她而言是处于兴趣的狩猎，而我则是出于必须履行的义务，这个差别应该能够分出明暗吧！对了，MAKI

    什么事?如果是废话的话就给我闭嘴吧。我可没有秋星你那么游刃有余。

    不要闹脾气嘛。MAKl你今天扮演的角色这么没有空吗?真好啊，一个人可以有两重甚至三重身份。这种东西我都没有的说。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我都已经这么活跃了，竟然还是没有人给我取外号呢。

    你不是已经有外号了吗。两年前就有人叫你吸血鬼了，现在也还是很有名呢。

    唔你说那个啊。但是那个是搞错了的啊。而且，这么简单的外号其实不是很符合我的兴趣。真希望他们能够仔细用脑袋想一下再给我取呢。这样子得过且过的话很容易会患老人痴呆症的啊，真是的。

    你不是已经痴呆得差不多了吗。不过你这么一说倒真的觉得有点老土呢，秋星。明明穿得这么华丽，吸血鬼这个名字也的确有点无聊了。

    对吧。黑大衣耸了耸肩膀。

    日守秋星。

    其本人以逍遥法外时间最长的恶魔附身者自居，也在记录中留下了最多的犯罪记录。

    这个男人不管怎么解释怎么找借口，都绝对是个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的最凶恶的罪犯，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却没有作为都市传说争相传颂的名字。

    唔难道说，我天生的能力不足？

    如果说是愚蠢的话倒是足够了。那么，我走了。要是再不回去，周围的邻居就该起疑了。

    戴着眼镜的女子拉起了外套的衣领遮住脸，走向屋顶的出口。看来她不是像日守秋星这种能够在大楼侧面上上下下的怪人。

    对了，有件事我比较在意。日守秋星，口中大叫着你已经死了的人，刚才的孩子是第六个了呢。

    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算是十几岁的孩子，也有知道你身份的。至于他们是从何而知，对我来说无所谓。你在几年前是生是死我没有兴趣，反正你杀也杀不死。

    没错，既然这样你应该没有什么疑问了吧？

    我想说的只有一点。这六个看似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说出的台词只字不差？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

    站在屋顶角落中的黑大衣男人，以及在出口处停下了脚步的戴着眼镜的女子。两人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这个嘛，恐怕他们的记忆都已经是很旧的了。大哥哥我可是很有名的呢。MAKI，你之前呆在奥里加里面所以不知道。我可是在传言中被称为最强的恶魔附身者的。

    哼。像你这种人也不知道奥里加里面是一种什么状况吧。最强的恶魔附身者，别笑死人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

    戴着眼镜的女子从屋顶上离去。

    从她的背后，传来了吸血鬼那精力充沛的声音

    好了，今天也辛苦你了。不过小心点，MAKI。可怕的可不是只有国家权力机关。不要太相信你那得意的易容术，调查的时候尽量慎重一点、我可不希望连你也变成我的敌人，因为要找你出来杀的话实在太麻烦了啊。

    日守秋星。

    距今差不多有两年左右的二零零三年二月，在C县的最南部彼野市引起事件后被捕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也是传言之中支仓市第一个恶魔附身者。据说当时是个杀害了超过二十个人的大杀人犯。

    日守秋星在九五年被诊断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住进了C县中部的绢衣综合医院。经过了三年的治疗生活之后，在奥里加纪念医院做好接收准备之后正准备转院的时候下落不明。

    之后的消息一直都处于不明朗状态，但在九九年初C县发生的野泽集体自杀未遂案件中作为嫌疑人浮出水面，通过警察署的努力终于在二零零三年初在彼野市警察署被捕。

    在护送往奥里加纪念医院的中途向同乘一辆车的藤悟木更刑警施展暴力，使其丧失意识后杀害两名护送车的司机逃走。之后再次行踪不明，无法追踪其下落。

    然而根据在场者的证词，他仍然生存的可能性很低。当时这名司机担任护送车的臀护工作，虽然相隔约有十米左右的距离，但是据说事情的经过看得十分清楚。

    护送车在急刹车之后，传来了两声像是枪声的声音。之后护送车的门被打开，嫌疑犯日守秋星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之后车内再次传来枪声，嫌疑犯摇晃着掉了下去。

    当时护送车急刹车的地方是在一座桥上，嫌疑犯掉下了河之后，再没有上过岸。之届也在附近的岸边一带进行过搜索，但是却没有找到任何属于嫌疑犯的证物。同乘一辆护送车的藤悟刑警主张日守秋星仍然生存，搜查网一直延伸到了嫌疑犯的出生地，C县的支仓市，但是依然找不到蛛丝马迹。

    半年之后，搜查本部解散。大范围通缉的日守秋星被当怍生死不明处理，虽然搜查仍然持续，但是人员编排方面已经被削减，据说已经进入了迷宫阶段。

    这个神出鬼没、生死不明的杀人犯被人于C县目击是在二零零四年八月。

    以环状道路的交通事故为契机，其存在虽然得到确认，但是彼野市警察署只是提出了以前的搜索资料，并没有采取作出大范围搜索的支持态度。

    另一方面，支仓市警察署虽然为了逮捕日守秋星而成立了搜杳本部，但是因为当时从十月起发生了多起集体自杀，对应方面手足无措，所以派过来参与搜索的只有辖区的十二名以及本厅派出的两名，规模很小。

    关于消极的搜查方针方面虽然彼野市警察署提出了抗议，但是却遭到了支仓市警察署的无视。

    石杖所在之所以不喜欢出远门，是有理由的。本来就生性懒惰，再加上身为雇主的迦辽海江是个完完全全的家里蹲，所以根本没有必要踏出支仓市的范围。

    所以，要是给他一个摄像机的话，恐怕拍摄出来的也只会是范围超级狭窄的家庭肥皂剧而已。日守秋星之所以把他称赞为郁闷小哥,也是这个原因，看来对于已经走遍了C县的秋星来说，石杖所在在行动力方面的匮乏已经到了值得惊叹的程度了。

    C县可以说是一个面积相对较大的县。

    总面积五千平方公里，位于关东东部的平原之上，大概拥有六十多个市，居住着六百万左右的人口。支仓市位于它的最北部中央偏东处，拥有C县唯一的国际机场，坐通勤快线的话距离都心大概只要两个小时，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虽然越是接近机场，就越多地处偏僻的田园风景为主的乡村，支仓市仍然是每年不停地向着现代化迈进。都市的发达程度比不上东京的二十三区，但是比起一般的地方城市有过之而无不及，发展方面处于中上水平。

    总而言之机场所在一带的东侧从以前开始就是山地和田野形成的自然地带，而距离都心比较近的西侧则是向着城市发展的城镇。另外在机场附近有一个有名的趋吉避凶大师，每年的新年祭祀总会有大概二百万左右的人前来参拜。是一片突然之间会有大量人流涌入，就像地狱之釜的盖子突然打开一般的稀有土地。但是除了年头年尾之外，平日这里就只是一座普通的温泉小镇，虽然有时候户马巡佐和石杖所在会住在这一带的旅馆之中解决一些猎奇事件，或者石杖所在会打探户马的这个谜团重重的人物的真正身份和本性，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了，在这样的支仓市西北，C县最西端。

    深夜十一点。架在隔开C县和都心的河上的铁桥上部。

    在弯曲成弓状，犹如蜘蛛巢一般张开成网状的铁骨拱形架上，日守秋星正手执武器站着。在距离大概十米远的铁骨之上，蹲着一只人类大小的野兽。只见它手脚抓紧铁骨，双眼发光，紧紧盯着眼前的猎物曰守秋星。细看之下，这只野兽其实是一个有着长长黑发的少女。所谓人类大小的野兽，只不过是一个比喻。正确来说，是人类扮成的野兽。

    上空四十米。

    两者的立脚点只有宽约四十厘米的铁骨。

    夜风十分猛烈，每一次吹拂脚都忍不住摇晃，似乎马上就要掉到眼下的铁路上，又或者位于更下方的大河中去。

    日守秋星的黑大衣和长发随风翻飞，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大衣也像被巨大的猫抓过似的变得破破烂烂。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要是伤口再深上个三厘米的话，就难免会伤到血管，失血至死。

    呀，真是头疼啊。MAKI说得没错。这下子还真不好办。

    是虚张声势，还是被逼至绝境时特有的兴奋?

    日守秋星把嘴角挑成了微笑的形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四足的野兽像是回应一般在黑暗中跳跃。

    以纵横交错的铁骨为立足点，像是散射光线似的移动着扑向黑大衣的人影。

    仿佛在咆哮着

    这次一定要、一定要把这迟钝的猎物撕成八块

    啊呀

    面对从各个方向都有可能随时扑过来的野兽的攻击，秋星一边小心地保留着立足点，一边往旁边躲闪。能躲则躲，躲不过的时候就以手臂之类的为盾避过致命伤。如果事件允许能够以武器抵挡的话就挥动手上武器，阻止对方的前进。

    相对于在铁桥上形成立体进攻路线的野兽，日守秋星只能是定点防守。

    从第三者眼中来看的话就是一味的攻防战。在这个单方游戏中，看来要被撕成八块只是时间问题了。

    然而只是时间问题的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五分钟了，究竟原因何在?

    啊!

    野兽终于发出了声音。

    人类的声音。可爱的少女的声音。但是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从黑衣人的脚下向着脑门直跳上来。

    是啊呀

    惊险万分地避过野兽的爪子。动作一点称不上潇洒。没有虚伪、没有粉饰的千钧一发。人类的话一生中总有一次、因为偶然的幸运而避过死亡的、近乎奇迹的惊险回避。

    问题是本人应该最为惊恐的这种生死挑战，日守秋星却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避过的。他的精神状态真不知是怎么了。

    唔看来你是认真的嘛。终于用了六成左右的实力?不过这不太好啊。是不是觉得人生疲累了啊，加速方面有点不太够哦。难得这么敏捷的身体，心却跟不上。眼镜好像死了呢，小姐。

    !

    野兽的袭击变得更为凶狠了。

    单手应战的话力量实在不够。日守秋星转用双手紧握武器，不断惊险万分地避过每一次攻击。

    集中于防守的道理不言自明。秋星无法跟着她进行那种杂技表演。虽然能够模仿，但是速度、精度、威力都会比野兽略逊一筹。于是他放弃了配合对方的风格这种做法。不，其实本来他就没有要在性能方面跟她一争高下的打算。

    时间像是停止了一般的三十秒。

    从眼下疾驰而去的列车的振动。

    面对这明明可以杀掉却老是杀不了的猎物，少女的野兽不禁感到一阵焦躁，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落在铁骨之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

    野兽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用甚至可以用真挚来形容的拼命努力张嘴的样子说道。好像光是用语言来传达这个意思，就已经相当艰难了。

    唔?我吗?我是

    这个嘛，该怎么回答才好?秋星不禁困惑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种种事情都变得让人厌倦的十一月初。从善意的协助者那里接到了终于发现了要找的人的报告之后，当天他就设下了陷阱，把少女引了出来，于是顺理成章地展开了打斗。本来的目的就是取对方性命，这个的话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说明了。既然如此，就应该只要说明自己的身份就行了

    唔，不、这个、该怎么说呢

    秋星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可以立刻说出来的台词。报上日守秋星这个名字的机会已经错过了，我是路过的吸血鬼这种话，他又觉得别扭说不出口。无论多少次都能复活于世，这种诗句一般的台词他倒是很想说，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女还是第一次见面，次数什么的跟她也没有关系。

    不，怎么说呢我的事情先放一边吧。你又究竟是何方神圣?最近我听人说过在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保家门才算有礼貌的呢

    他用有点苦涩的语气敷衍道。

    我是、剪草机。

    少女像是激动地祈求一般，说道。

    是那种形式的野兽。

    把那种希望变成那样的意志，化作尖锐的话语说了出口。

    你是认真的吗?

    所谓的大跌眼镜就是这么回事了吧。

    日守秋星对于自己的狙击对象恶魔附身者抱有敬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老实说，这一刻他甚至恨不得屈膝下跪。

    她竟然说自己是剪草机!的确，少女的爪子是凡被抓进手中的东西都会被撕碎解体的凶器。那种可怕感觉就像是风扇的扇叶都变成了锋利的菜刀一般。原来如此，所以就叫剪草机啊。噼噼啪啪地被切得粉碎的不是草，而是人肉，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勉强，但是作为绰号来说还是能让人一听就懂。

    还有就是自我介绍的方式也很棒。简单而有迫力，更绝的是可以感受到说话者的强大意志。相对之下自己的台词却是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只要这饥饿的血仍然存在，我就会不断复活这种无聊的句子。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真是太难为情了!

    秋星不禁苦闷地抱着头。

    好逊。逊毙了。哪怕一秒也好，真想早点找个洞钻进去。要是有洞的话干脆把尸体放进去算了。再放上一打来陪葬。当然自己的也要放。然后竖上禁止进入的牌子，作为被遗忘的都市传说，埋葬自己的一切。对于因为兴趣而当上了杀人狂的日守秋星来说，这是精神上的败北，就算会被强烈的羞耻心包围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恶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啊是什么嘛唔是嫉妒吗?

    突然唐突地跑了起来。

    不，是跳了起来才对。

    !?

    相对的，少女的跳跃也迅速而准确。

    至今为止都显得反应迟钝的猎物突然开始发起飙来。速度和刚才完全不同。少女凭着这两年来持续着狩猎行动的经验，瞬时感觉到危险，马上飞身跃开。

    但是还是迟了一点。不，其实她并没有迟，只是猎物的速度更快罢了。

    两个身影在空中纠缠在一块。

    比起少女那挥舞的爪子，黑衣人的攻击要更快一点。

    少女的脑中感觉到一股微妙的违和感。这种程度的速度的话已经反应过来好几次了，但是自己这次明显慢了。有什么不一样。总觉得这个猎物速度的开始方式和自己不一样。

    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发觉真正原因何在，就连忙向着逼近眼前的猎物伸出爪子直抓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武器挡开。然后吸血鬼像是要抱起少女一般向着她的肩口直撞过去。

    差点就能够咬住少女脖子的至近距离。但是本来撕咬就是野兽的特性。外号吸血鬼的秋星还没有来得及张开嘴，少女的牙齿已经向着日守秋星的喉咙直咬过来。

    呜哇!?

    从黑大衣中踢出的中段飞腿把少女的身体踢出老远。

    那是弯曲膝盖，像火箭一般翻转身体踢出的一记。

    少女用力撞在了铁桥上，就这样向着眼下的河中坠落而去。

    黑大衣的身影仍然摆出了中断飞踢的姿势，看着事态发展的同时

    啊糟了，我也回不去了啊

    也许是向着后退的少女扑过去的时候太用力了，秋星无法再落回桥上，也跟着少女向着漆黑的河流落去。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应该是个真心想当世界第一的笨蛋吧?

    在能够远远看见铁桥的河边。

    一脸漠然地迎接从河中爬出来的日守秋星的，是那个他称作MAKI的女子。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和以前判若两人。染成红色的头发，耳上戴着耳环，黑色皮革的裤子和上衣，体态上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与其说是女性，不如说更像一个少年。

    给，这是毛巾。我早就有预感，觉得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从女子手上接过毛巾，黑衣人拭擦着吸足了水的头发。

    现在是深夜时分。虽然幸好现在没有行人路过，但是这里毕竟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们用来散步的地方，要是有人倒霉的话，说不定会看到一个奇怪的穿着黑大衣的人影，然后迎来更为倒霉的结果也说不定。这个如果在星期日的白天还会有棒球少年们挥棒玩耍的河岸，原来就处于如此危险的均衡之下。

    那孩子逃到对岸去了哦。你不去追吗?。

    不，月里(TUKIRI)小姐的话还是算了。本来我还以为这次应该猜中了，不过如果是这个程度的对手的话之前也有出现过。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是白跑了一趟了。

    不，嫌疑人减少了一个，这也算是进步嘛。现在线索也断了，看来我终于可以又回到本职工作上来了。

    我是在说我自己啦。难得那么辛苦才把她找出来，你怎么只踢了一脚就完事了。不知为什么，我一看到那孩子就冷静不下来好像觉得自己被她打从心底里看不起似的不过算了，比起这个，秋星，那个孩子的名字，可不是叫月里(TUKIRl)哦。

    咦?是吗?可是不是写成月月里吗?

    那个读成朋里(TOMORI)啦。姓氏应该也是和小鸟游(TAKANASHl，跟鹰无同音)同样的读法吧。因为是连小鸟也能游玩的山，所以没有鹰对吧。而这个因为是能够看见月亮的平地，所以就读作YAMANASHI(山无)。

    唔这个，听起来一点都没有效果音的感觉啊。

    难怪会找不到了。黑衣人不禁恍然大悟。

    谢谢你给的情报哦～不过还真是遗憾啊，这样的话这段时间可能没有什么可以拜托MAKI你帮忙的了。MAKI你怎么办?还会留在支仓吗?能够逃到外县的恶魔附身者毕竟不多，你就不打算来个列国漫游消遥一下吗?

    反正我不管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找到的，躲在这里不也一样?

    呵呵，难道你在支仓这里有了心上人了?

    谁、谁要你鸡婆啊。我的事要你管啊!你别顾着说别人，你自己又怎么样?来支仓的目的这下子总算结束了吧?还不快点回南部去?

    哎呀，这个嘛，我总觉得应该在支仓这里没错的啊。我不是说过要找月里这件事只是顺便，我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吗?这个倒好像是猜对了哦。另外在这里交到的朋友也是一个理由啦。虽然是个呆呆的小哥，但是知道一就能推测出十，然后起码有一半会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这种洞察力真是了不起啊。而且看上去让人觉得很可靠啊，对了，名字的问题就跟他商量一下好了!朋友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宝藏啊!所以呢，我也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支仓的和平的啊，MAKI～

    黑大衣的男人砰砰砰地拍着女子的背。

    从大堤上路过的一般市民惊讶地看着他们。

    这里订正一下。虽然这两个人怎么看都是头脑不太发达的本地摇滚二人组，但是还不至于到让善良的一般市民大惊小怪地去通报警察的程度。

    究竟你所说的朋友是哪里的变态啊?是人类吗?和你在一起却不会发疯的话，是不是脑壳早就坏掉了啊?

    呵。这个世界上可是有些MAKl你所不知道的不可思议的人物的啦。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再有什么要找你帮忙的话我会联络你的。

    日守秋星把女子留在河岸上自己转身离开了。

    以上是在十一月初发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恶魔附身者之间的小小争执。

    在他们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有着微妙关联性的两个无差别杀人犯月见里朋里(YAMANASHITOMORI)和日守秋星就这样相遇，然后又分开了。

    两个月后，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午后四点，月见里朋里被户马的正式逮捕。但是这件事对于日守秋星来说，已经是没有任何兴趣的结局了。

    不过还真是危险啊。要是直接在地面上展开的话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而且如果对方从正面攻击的话绝对会抵挡不住。果然纯正的恶魔附身者性能真是不错啊。

    和MAKI分开之后，日守秋星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

    这里是深夜时分的国道。大概每隔两分钟左右就会有一辆汽车从身边驶过，但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片寂静，路上空无一人，跟凌晨一点这个时间的应有情景十分相符。

    好了，今天晚上去哪里度过这个慢慢长夜比较好?而且现在这个季节在外露宿好像不太妥当啊。

    一边手上拿着装着长柄武器的布袋，另一边空着的手揉着肩膀。

    黑大衣的男人一边浑身放松地自言自语，一边在夜暗中走着。这个也难怪。格斗技能的选手一般都是一场决战下来之后就会从崩经的紧张神经中解放出来，这个在道理上是相同的。

    不管是常人还是恶魔附身者，这种小休息都是难以避免的。就跟为了准备下一次战斗，下一轮新的生死战，睡眠是不可缺少的一样。

    这个时候露出来的绝对破绽。从绝境之中再次回到日常生活，这个时候任谁都会放下肩膀上的重担。但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灾难来临了。

    唔不如就像平时那样，找一间民居闯进去吧。反正如果只是在客厅睡一觉的话一般来说都不会被发现。不过，有些时候也会撞见早起的太太，打个招呼。啊

    从后面袭来的毫不留情的攻击。想起过去的某段惊吓经历，不禁笑了出来的日守秋星整个人被撞飞了。

    这是突然的交通事故。

    不知道是方向盘的误操作的关系，一辆时速超过六十公里的乘用车突然从后方撞了过来。车辆的前头直接撞在他的双腿上，身体弹起撞到前挡风玻璃，然后滚过车顶落到了地面。滚了好几圈之后终于停了下来，那悲惨的景象就像是被人扔下的垃圾袋。

    黑衣人像残骸一般倒在路上一动不动。怎么看都似乎是立刻毙命了。不管是多么厉害的人，面对突发性的交通事故，都是无法幸免的，而且

    日守!

    如果这还是故意的话那就更加避无可避了。

    把黑衣人撞飞了的乘用车门被打开，驾驶员走了出来，没有走向被撞倒在地上的伤者，而是反而从枪套中拔出了手枪一把自动手枪，然后向着黑衣人连射数弹。

    真是下手不留情的攻击。．

    黑衣人一发也不漏地全部挨下子弹。这也难怪。看他这样子还是不是活着都值得怀疑。

    驾驶员迅速关上了门，踩下油门迅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过程不足一分钟的作案。而偶然目击了事故瞬间的便利店店员正在专心致志地给便当调味其实也不过是把早就做好的汤汁倒进去而已连忙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慌慌张张地联系了警察。

    十分钟之后

    等到巡逻车赶到现场的时候，道路上只剩下了驾驶员发射的弹痕，以及店员坚持说是在那里的地方、可以推断为被害者男性所留下的血痕。

    2／R．HF(幕间.石杖所在)

    所～～在～～君～!你好啊～～!

    十二月到来后不久的一个夜晚。

    一如往常，自己明明没有联系却自动找上门的秋星先生。

    打扰了哦!

    他没有从门口进来，而是爬到了窗口上。

    位于福利设施四楼的石杖所在的房间窗子，不用说，离地起码有十米以上的距离。没有阳台，也没有可以用来立足的突起之物。但是不知这个人究竟用了什么魔法，竟然可以在光滑的墙壁上飞檐走壁。第一次来的时候甚至还十分夸张地以打破窗玻璃和防止跳楼自杀用的格子窗框打碎了。这种行为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不法侵入来形容了，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恐怖活动。

    不过现在天气还真冷啊。啊，窗子?要不要开一会儿来换换气?还是说太冷了关起来比较好?

    立刻关上。还有，马上回去。

    什么嘛。最近的工作都充满紧张感，人家都累得不行了啦，就让我在这里放松一会儿嘛。

    黑衣人说着扑通一声瘫倒在沙发上。就连在修学旅行之中情绪处于兴奋状态的男生也不会干的事情他却若无其事地做了出来。

    秋星先生，你不是没有在工作吗?都是在玩而已吧?哪里来什么充满紧张感的工作呢?那么，你说的慰问品是什么?

    唔之前不是有透露过一点口风吗?比如说，少年们常常一脸想要得不得了的样子咬着手指看着的小号啦之类啦还有就是附有过气声优的签名的初回限定盘之类啦还有就是因为年少轻狂在垃圾堆里翻出的别人不要的乐器啦剑啦吉他啦之类的没有什么用却能勾起别人伤感的某些东西?

    好了，这下知道他肯定嗑药了。

    从你的说法看来，至少那不是食物了对吧。该说是完全没用的东西呢，还是陈旧的迂腐之物啊，难道是二十年前的旧地图?

    正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哪里都已经绝版了啊。我可是拜托认识的女孩子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呢那孩子好像刚好也在找这个。我说想要八十年代前后的地图，她就说我手上已经有了。该不会她是个地图狂热者吧。好，就是这么回事，所在老师请笑纳吧。虽然不是正本，只是一张复印件，所以看起来也没那么花俏。

    想也没想就接过那张复印的地图。虽然只有一张A5打印纸大小，但是却让人不得不在意。匆匆看了一遍之后，发觉和预想中的一样，地图上的标示跟现在大不一样。

    是吗。原来那家伙的家是这么大的啊而且周围好像还有别的房子的说。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么荒芜的田地和森林的呢？

    你是在说支仓坂郊外的森林吧?听说以前是名门望族的人们居住的呢。据说周围的那些房子是给家中的佣人以及亲戚居住的哦。据说如果姓氏之中没有鸟啊鱼啊之类表示动物的汉字的话就不会雇佣，难道他们家的人都讨厌人类吗?

    秋星先生哈哈地笑了起来。

    虽然他这么说，不过其实复印过来的地图上并没有提供这么详细的信息。

    但是迦辽府的规模在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地图一致。之前看见。的地图上只是记载着私有地的标识，现在手上的这一份则比较详细本馆以及别馆的略图都可以在上面看到。

    现在迦辽海江所居住的地下室，以前好像是跟大宅距离较远的一处储藏室。

    能从地图上看出来的就只有那么一点了。如果还想知道有关迦辽一族更加详尽的情报的话，看来只能问对于当时的情况比较了解的人了。

    不过，知道这么多也足够了吧。因为自己本来只是想知道以前的迦辽府邸到底是怎么样一个规模而已。不用调查得那么认真的。至少，现在还没有那个必要。

    那么最近这边怎么样了?听说能图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这个在C县之中要论不对劲也算是数一数二的男人，竟然十分爽朗地提起了支仓方面的话题。

    日守秋星。发觉这个在八月相遇的可疑老兄原来是大范围通缉的杀人犯这件事，是在刚进入九月不久之后。

    那天突然看见交通灯附近的广告板上贴着一张海报，究竟是用来表明我们不屈服于权力的意志的呢，还是表示要和权力友好相处?不过不管那边这样一张东西也未免太没有说服力了。这么想着瞄了一眼之后，竟然发觉那是这个男人的通缉书。

    该怎么说呢。其实在正式发现他的身份之前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类似的气息了。所以现在再大喊杀人狂归来了!抓住他!之类赶他出去也觉得没有必耍。而在十一月的地下铁事件中得知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成为杀人狂的真相之后，就更难狠下心来赶他走，于是就这样一直拖到了现在。

    能图的工业区变得越来越闭锁了呢。那边的居民就算在路边被人殴打折磨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出来。你看，那里不是即使只窝在那个区域里也能过活的吗。听说只有运送日用品的卡车以及往返于工厂以及住宅区的巴士在出入。在住宅区那一带的入口处路边还停着巡逻车，我经过的时候去看了一下，基本上出入都要接受盘问呢。

    那样未免太过夸张了吧。能图的工业区不是在山坡上吗。大的国道只有那么一条。难道就连那么一条也要封锁吗?哼，看来这家伙还真的打算建立个什么秘密基地啊。

    秋星先生躺倒在沙发上露出了不祥的笑容。

    能图的工业区那边出现奇怪的事态是在九月快要结束的时候。

    首先是那里的居民都是恶魔附身者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开始在社会上流传，回过神来发现居民们都已经受到了这种谣言的毒害，到了十二月的现在，那个谣言基本上已经没有人再去怀疑了。

    本来一开始是在能图的工业区之中开始散播的传言说某一栋大厦的居民全部都有着相同的脸这个怪谈开始被人们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已经成了席卷整个工业区的怪谈了。

    我之前也听说过那里本来就是个怪谈特别多的地区。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次演变得这么严重呢。

    那当然是因为这次的谣言连周遭的地域也受到了影响啊。至今为止的所谓能图的怪谈都是只在住宅区内流传而已。由于没有泄漏到外面来，所以周围的人当然就不知道了。

    啊原来如此。所在老师感觉还真是敏锐啊。

    秋星先生说着在沙发上骨碌地打了半个转。就像黑豹之类常有的动作一般。？咦这么说来雾栖君呢?

    然后。这只黑豹像是现在才发现雾栖不在这里似的，撑起身子向着旁边的房间探头探脑。

    那家伙出去了。据说是到随便找的女人的家里去了。没有钱了，所以晚饭钱也付不起。

    什么嘛。那不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晚饭吗。唔不过随便的话可不太好啊。雾栖君对女人很花心吗?

    要说很花心呢，好像又不太对。那家伙的做法还是满认真的。虽然动不动就动情的特性是有那么一点。似乎本人算是比较善于控制，不会太过分也不会太保守，看到可爱一点的女孩子就会喜欢上的说。

    呵，看来可以说是男人的模范嘛。

    是这样吗。不过相对的，好像也没有女孩子跟他认真。那家伙的感情与其说是一意孤行，还不如说是蜻蜒点水，浅尝辄止。虽然喜欢很多人，但是似乎不会有真正爱上的人呢。

    口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如果那家伙真的遇到自己深爱的人的话，作为他的猪朋狗友，自己倒是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像这样的男人是会突然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住家男人的，因为本身就是个浑身充满了责任感的人。

    哦那么少年你又如何?有恋人吗?

    这个难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如果你想听别人的情事的话我是不介意说啦，要听吗?

    唔，虽然有兴趣，但是还是算了吧。所在老师你的话似乎特别容易冲昏头脑啊。因为平时总是绷着脸的男人怎么会突然笑着想要说这种事呢!啊啊，现在这种HAPPYENDING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其实早巳经到达终点了吧!可恶，究竟要用什么样的幸福结局来刺激我啊!

    黑衣人在沙发上舞手动脚地大叫着。

    看上去好像很不爽却乐在其中，看来还是心情不错的吧。

    是是是，回去的时候记得把垃圾清干净再走哦。那么秋星先生你又怎么样?笨这一点暂且不论，只要闭嘴不说话的话，你看起来算是蛮有魅力的嘛。

    唔

    突然像被关掉了开关似的，日守手脚拍打机突然停了下来。

    秋星先生伸直了缩成一团的脊梁

    我对三次元的女人没有兴趣。

    说完之后，又加上了一句

    其实我根本对女人没有兴趣!

    这样子大叫着的他又再向着墙壁做了个半翻身。

    哦那样啊。

    等一下，你干吗连椅子一起移到房间角落里去啊，少年?

    我不想被奇怪的细菌感染啊。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冷冷地看着他。秋星先生绷紧了表情，把瘫倒模式切换到翘起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模式。

    晤其实我是来找所在老师你商量一件事的。

    似乎他是说真的。

    虽然是不相关的话题，但是这个男人口中所说的对女性没有兴趣这句话其实意思上有点不一样。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其实是他。

    这个男人只是单纯地对于某个特定的女性所放的感情太深，所以根本不把其他女人当成异性看待而已。

    然后

    这一天日守秋星带过来的所谓商量的话题，实际上是一如既往的愚蠢事情。

    你说你想要一个外号?

    没错。我想不知道所在老师你能不能用你的审美观帮忙想一个帅一点的名字?

    用充满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变态。

    据说是因为本来就希望想一两句登场时用的好听台词，偏偏最近的恶魔附身者们口中所说的台词又帅气得要命，害他就更想要一个让人惊羡的外号了。

    该怎么说呢至今为止自己也经常会为遇到不少奇人怪事而叹息，但是今天晚上真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惊讶。现在可是午夜零时啊?哪个世界里会有正常人像自己这样，被一个在这种时间来到自己家里的怪人拜托这种怪事?

    既然事已至此，与其在这里诅咒自己命运不济的话，还不如赶快给他取个名字然后把他赶回去比较恰当。

    你不是已经有吸血鬼啦不死之身啦这样的了吗?那样也不错嘛，够了啦。

    可是听起来好像很弱啊我不是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名号，想要更特别的啦。所谓别名嘛

    别名也就是说假名吗。唔

    唔那么吓破胆怎么样?听上去蛮强的嘛。

    哇啊!?简简直超出我的期待!想不到竟然可以立刻到达这个程度啊但是大哥哥我希望能够朝别的方向想想看啦!

    别的方向?

    明明自己没有任何头绪，可是却诸多挑剔。

    不过，人名之类的不行吗?

    那么，就只能根据目守秋星的特性想个有象征意义的名字了。

    秋星先生的特征吗外表又是这样一个黑衣怪人。啊，这么说来，其实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秋星先生你会拥有不死之身呢?

    所谓长生不死的吸血鬼。

    传说之中不，其实是本人这么自称的这个男人，的确有类似这方面的特征。就算被逼入万劫不复的绝境，第二天也能若无其事地出现。虽然不死之身什么的说法有点夸张，但是那种强韧程度却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

    不，我也会死的啊。要是心脏或者头被割出来的话那当然不可能活下去了。啊，原来如此杀也杀不死跟早就死了所以杀不了，是两回事啊嗯，我就只告诉你一个人好了，少年。我其实只是让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也死不了而已。

    呃?

    越来越搞不懂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纯粹的精神论，但是这个男人却把这种纯理论应用到了实际场合之上。

    当看见他被人从背后推进了地铁轨道，被迎面而来的地铁列车撞了个血肉横飞的第二天，他突然又哟～的一声从窗口外面探出头来，那个时候所在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也就是说，我不是不死，而是不灭。就算不是不死之身也能够证明不死的哦?只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死不了的话，别人就会说那个人拥有不死之身了吧?

    所以啦，那方面的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啊。秋星先生你所说的话当然是正确的，只要没死的话就是不死。可是一般人要是被列车撞或者被人从楼顶推下的话旱就变成肉碎了。这些事情秋星先生不是都经历过了吗?

    嗯。杀人狂点了点头。这个人虽然是恶魔附身者，但是其实程度并不深。如果按照奥里加的判定方法的话，应该是介于B和C之间吧。受伤的话会流血。流血到了一定程度的话会失血至死。如此接近正常人类的身体，怎么可以实现不死呢?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释啊。动物本来就是很难死去的生物，其实呢，只要是速度的问题啦，所在君。比如说，对了

    日守秋星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他的不死论。

    不管遇到什么绝境都能够活下去的生存能力。

    以不灭为傲，地上速度最快的恶魔附身者的存在方式。

    ◇

    你看，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是谁都能做到啦。

    根本不可能做到嘛。日守秋星的存在方式，简直就是字面所说的烧毁脑子的死亡行为。虽然他用充满紧张感来形容，但是这种词语未免太过不够力度了。

    不对比起这种肉体问题，更让人吃惊的是那过程。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这种方法生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才会让他觉得这样的方式能够不断实践下去?深入想像的话，真的会让人疯掉，所以这件事还是干脆忘掉的好。

    也就是恒温的血造就的效果是吧唔?要是说恒温的秋星的话

    脑中突然闪过某个恒温的符号。在某个创作神话之中，甚至被当作幽闭火之神的牢狱的、一个有名的灼热的恒星。

    那个，有这样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明明直接摊出来就可以的，却故意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分钟之后。日守秋星满意地握住了他的手。

    就用这个太完美了。太好了。这就足够了，所在老师!OK!其他细碎的配合工作就让我来做吧!不，光是这个名字已经能够大获全胜了!至少已经赢了月里了啦!

    这样就可以了吗?可是这种风格有点古老了啊

    这样更好。所谓的风格当然是有点难为情的更好啦!

    那么再见了!秋星先生十分高兴，说完之后就若无其事地从窗户跳了下去。

    在关窗户的时候顺便看了看外面，可是已经看不见黑衣人的身影了。不过他是个怪人，现在肯定在城市某个角落的大厦之间到处弹跳着吧。不过

    究竟怎么样呢。我个人觉得还是吸血鬼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他啦

    不过算了。今天晚上两个人合力创造出来的这个外号会不会为人们所流传这一点，就要看他今后的活跃程度了老实说，那个人的所谓活跃，不管理由是什么，方式都只有杀人这一项而已。自己不会站在他这边，对于他的行为持否定态度，但是作为无力阻拦的立场来说，也只能祈求他的这种狂想能够早一刻结束。

    3／现在(三零零四年.十二月末)

    支仓市警察署方面对于户马的的处理十分细致。

    所谓的细致并不是纤细的意思，而是盲目触碰的话说不定会引发爆炸的那种脆弱，以及她那种不管周围情况任意妄为的性格，必须要小心处理才行。

    从本厅派过来的她的职务是巡佐，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架空的职务。听说本来是公安二课负责取缔劳动争议或者极左活动之类的专职人员。但是从支仓市刑事部搜查一课的今井敦来看，这一点经历也充满了疑点。

    不过属于精英组这一点应该是不会有错。户马的的年龄是二十五至三十。能够在三十岁之前这个年龄段成为巡佐的就只有精英组的人。一般人会在管辖区的地域课进行研修性的任务，经过一年的研修之后，就作为警官分配到该管辖署内。之后，大学毕业一两年就、能够得到参加升任巡查部长的考试资格，以数百倍的竞争率取胜之后就能登上巡查部长之位。通常到了这个时候就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巡佐的职阶更在这个职位之上，那是因为精英组的任在进入警署的时候就已经是巡佐的位置。

    所以户马的是精英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但是却作为暂时性的特例分配到作为古巢的公安部门，就凭这一点就让人不禁觉得她的身份实在不简单。她肯定不是单纯的精英组。要是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当后台的话应该不至于会得到这么大的特权。

    而且据说支仓市警察署的署长口中还传出过如果给户马的巡佐盯上了的话还是赶快辞职回家为好的传言。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学生时代，因为受朋友的所劝踏上了警官这条路，现在已经成了警查一课的刑警。对于今井敦(二十九岁)来说，与其说户马的是高不可攀的人，不如说是空想中的英雄或者说是怪物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名女性罢了。

    今井搜查官，十一月初发生的肇事后逃走的案件调查书，能不能帮我拿过来?

    而这个女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自己上司的这种倒霉运气，今井敦到现在都还没能够接受。

    户马的从本厅那边带过来的同事一共有四个人，日夜跟他们一起成立了二个奇怪的搜查本部，暗中活跃。

    他们被称为户马的之四下仆，给人的感觉十分强悍，与其说是公安二课，更像是搜查四课的刑警。实际上他们跟支仓市警察署四课的人都很熟，连午饭都在一起吃。

    户马的光有他们还嫌不够，还擅自把本来只是随波逐流成了刑警的今井敦编进了自己的团队。

    简直就像是卖身一样。从巡查部长那边既没有事前的通知，也没有时候你就视死如归地去吧的安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给户马的喊住了喂，那边的，今天你来开车吧。王冠的车我还开不惯。

    唔来复线大致是属于此类的吗。（来复线：为了提高射击精度，枪膛中有多条来复线。发射时子弹侧面与枪膛接触的地方会留下相同痕迹，据警方可以借此来调查手枪种类。）虽然作为判断材料的话有点不足，但是能够收集到这么多已经算是足够的了。今井君，你去联络一下彼野市警察署，把藤悟木更配备的那支枪的使用纪录拿过来。

    这个倒是可以，不过今天恐怕对应会迟一点，偏偏又是这样的日子。

    那样也没有关系。这个只不过是用来制造既成事实而已。那边的对应越慢，对于我们来说就越是方便。

    户马的巡佐参加了好几个搜查本部。

    其中之一是她作为搜查主任官发布指示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相关搜查本部，通称灵柩课。当然这种称呼是出于挖苦。因为他们通常直接把嫌疑人变成尸体送到医院才得此俗称。

    其他的搜查本部都是一般性质，她作为搜查员参加工作。不知她从哪里打听到的，只要一觉得可能跟A异常症患者有所关联，就会立刻飞扑讨去。署内的刑警们其实都对她相当不满。毕竟这个女的可是向着署长也敢扔汤匙的暴力化身。在她手下做事不管是压力还是反感都积聚了不少。

    然后，在奇怪的公安巡佐和支仓市警察署的善良警官们之间充当着桥梁作用不，至少应该是润滑油的，应该就是自己了吧。今井敦不由得这么想。

    主要来说就是每当户马的想要乱用署内财产的时候，作为她的使者去取资料或者令状，就是他的工作。

    那个户马巡佐，现在巡佐担当的是月见里朋里的搜索是吧?为什么要调查两个月前的发生的肇事逃走事件呢?

    这个嘛我其实也想专心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啊。但是你的上司那里给我安排了多余的工作啦。能图的绑架事件，你也知道吧?他说很大可能是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所为，所以让我借两个人给他。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看一借就借一个月了啦。这样的话不管哪边都会觉得头疼不是吗?

    啊、是也就是说怎么一回事?

    那就只能尽快解决这件事啦。啊，对了，你跟彼野警察署联络的时候，如果他们知道藤悟木更巡查长的联络地址的话，顺便帮我问一下。啊，不对；应该是前任巡查长才对。

    户马的站了起来，匆忙离开了搜查一课。尽快解决这件事这是实在不太想听的户马的特有的口头禅。在断言要尽快解决事件的时候，户马的已经不是警官，而是军人了。要是石杖所在的话一定会说这是番茄突击模式，然后第一个逃离现场。

    呜呜真想翘班算了

    到了明天肯定又要参加那些忍不住怀疑自己眼睛的现场检证，然后又要被迫写那些报告书。

    被留在这里的今井敦一边摸着胃部，该怎么说呢，直到现在才发觉至今为止的刑警生活是多么的快乐啊。

    偶然抬起视线，只见窗外是一片雪景。

    从早上开始下的雪，早已经把城市染成了一片银白。

    ◇

    没错，考拉丘的办公大楼。有一个叫做西口大厦的和叫做HAYASHI大厦。就潜伏在这两座中的一座之中。查找一下线索进行监视，到时若是发现什么举动的话立刻联络我。现在另一件事也很紧急，我得马上过去。那边我会尽快搞定，你就在这里等着好了。还有就是，那个很活泼的孩子，是叫贯井小姐吧?把那孩子也带过去。这次的患者可以做个不错的除魔例子哦。那么拜托你了。难得这个大除夕夜要是死了的话那就未免太浪费了，明天一早我会等你来拜年的，记得不要太勉强哦。

    户马的切断了手机的通话，然后把视线放回了望远镜之上。望远镜的前端被不断落下的雪遮盖，视野中的三层娱乐设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正午刚过。

    距离目标的三层建筑物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隔着六车道的马路对面一座十层高公寓的某个房间之中，户马的正和两名部下在这里监视着某个绑架案件的犯人。

    巡佐，听说藤悟木更的家宅搜查令已经发下来了。要不要联络搜查主任官?

    现在吗?怎么可能。就算他说没用我们也不会就此罢休，而且要是他现在过来的话我们夜麻烦。人一增多的话就有可能给里面的嫌疑人发现。要是这样的话你以为他还会出来吗?要是什么都建立特别搜查本部的话，恐怕手续还没有办完天就亮了。而且从彼野到这里不是要两个小时吗?等去那边的人回来的时候恐怕里面的三个人都被杀了。

    那么，就这样干吗?

    虽然做法方面有些强硬和不礼貌，但是还是我们自己来处理吧。我没有打算要争功，但是毕竟这也是我们工作范围内。虽然这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不过，里面被绑架的居民说不定有可能是恶魔附身者啊。当然不能放着不管了。

    户马的正和部下一起追踪某个绑架事件的嫌疑犯。不，正确来说只是在监视而已。毕竟逮捕令还没有出来。虽然应该在今天的正午时分已经出来了，但现在不是能够等到逮捕令出来再行动的情况。因为嫌疑犯又再绑架了能图工业住宅区的一个居民，然后将其带到了自己所潜伏的娱乐设施之内。

    可是为什么要带来这种奇怪的地方呢。地下一楼是停车场，一楼是书店，二楼和三楼是游戏中心。所有楼层都架空，从上面的楼层可以把下面的楼层一览无遗。也就是说在第三层的话就可以把店内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啰?

    阶梯式的架空楼层。形状看上去就跟梯田差不多。

    这座娱乐设施就在连接高速公路的国道边上，周围并没有看见民居。

    在这个只能乘车过来的六车道公路的旁边，并列着成排规模庞大的购物中心。只是其中大半都处于休业状态。正在营业的只有一些商场，看来像这家娱乐设施这么大规模的点子都已经从昨天开始停止营业了。

    这一带因为比较接近高速公路的人口附近，所以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一般都在三十米到五十米左右，甚至有的距离接近二百米。这种拥有比建筑物本身还要大上几倍的停车场的优越地理条件。在C县西部的商业区之中是属于非常罕见的。

    就在这个半径五十米之内空无一物的平地之上，犯人所潜伏的娱乐设施正孤单地耸立在那里。

    设施周围的停车场内停放着好几台乘用车，但是都已经深深埋在雪中。在向建筑物的业主确认的时候，得知地下停车场中还停放着业主所有的敞篷车和大众越野车，以及其他六台乘用车。因为这个车场还提供给熟人使用，所以即使里面没有人，停放的车也有一定数量。

    由于潜伏在建筑物之中的犯人所用的车就停在地上的停车场上．所以很容易就能够掌握动向，但是只要下到楼下停车场的话，就要多少车都有。

    地上的车只是个幌子，恐怕地下的车才是真正的代步工具吧。

    但是，今天天公作美，从早上开始就下个不停的大雪让行车变得艰难，从地下停车场到地上的坡道也被雪覆盖了。

    应该到时间了吧。对方只有一个人。只要有一发闪光弹的话就能制服了。

    巡佐，已经确认过了，那个在能图进行调查的人，的确就是藤悟木更巡查长。她频繁地使用调查的名义进入能图工业住宅区，采访过当地好几个居民，这些都有目击证人。据说被绑架的居民就是这样被带上了她的车子，然后被带到了杀害现场的。

    按照原本的节拍只是每个星期一个人而已，现在到了年末却发展到一天一个人知道那座店子可以使用之后就开始大量增加人数，这到底原因何在呢?不过这个应该是逮捕她之后才能进行的工作了。

    好了，就我自己确认所得的结果。里面被绑架的人质应该有四个，你们呢?

    我这边所确认的人数也没有超过四个。

    我也是。那么就把包括嫌疑人在内的人数当作五名吧。关于这方面的监视工作，不会有人比户马小姐你更厉害的了。

    正用望远镜的户马的的表情开始笼罩上一丝不满的阴影。

    就像同事所说的，她在各方面所取得的成绩都十分优秀，而最为得意的工作不，应该说唯一能够用鬼斧神工来形容的作业，就是通过望远镜进行的现场情况测定。就连户马的本人也觉得这一项特技实在是太过没有情趣了。而那之外的能力她都是通过钢铁般的意志努力取得的，不能称之为先天性的特技。

    可是巡佐，为什么藤悟木更要绑架能图的居民呢?她可是彼野的刑警啊，根本没有来支仓这里的理由。

    应该说是前任刑警才对。十月份她开始持续无故缺勤，放弃了身为巡查长的职务。由于觉得今后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对彼野警察署造成诸多麻烦，所以昨天已经忠告她在十月结束之前递交退职申请。她是举报之前那个吸血鬼的人，但是在嫌疑犯被捕之前自己的女儿却遇害了。自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极端的非拥护派。

    非拥护派。认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不是病人而是生来的犯罪者，不承认司法制裁方面拥护态度的运动。行动性强的非拥护派积极地排斥感染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变成了恶魔附身者的人，然后把这种感情诉诸不输给对方的暴力行为。

    对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复仇是吗。但是即使如此，这个也应该跟能图的居民没有关系才对啊。

    当然有关系了。能图的人不是全部都是恶魔附身者吗?虽然不知道藤悟木更对这个传言的相信度有多少，但是现在都已经做到了绑架他们并将枪口抵在其后脑开枪的地步了，这肯定是因为心中的怨恨所致吧。

    不过

    这样也还是很奇怪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按照至今为止的做法一个接一个绑架然后收拾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一次过把四个人集中在这种地方呢?

    嗯，就像是用来当人质一样。但是却没有犯罪声明。或许那根本不是针对警察方面的挑衅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户马的的声音不禁顿时变冷。

    她从望远镜上移开视线，立刻开始穿上避弹衣。

    咦。怎么了，户马小姐咦?啊!?那、那个穿着黑大衣的家伙正从正面走向店里呢!一般人一看就会知道这里正在休业吧!?

    是一般人吗!?来得真不是时候巡佐，究竟要怎么

    准备短机关枪。你们在这里待机，要是有变化的话随时通知我。

    户马的穿上了避弹衣之后，立刻套上了外套说道。

    只见她义手拿着放在收纳箱里的短机关枪，一秒也不浪费地向着出口走去。

    直到刚才她还说要制服罪犯的话只要一发闪光弹以及藏在怀里的自动手枪就足够的，但是现在的行动却明显不一样。就在她看见那个正以走路没点正经的脚步向着这个无人的娱乐设施走过来的人影时，背脊上顿时掠过一抹恶寒。不使用现状拥有的最厉害装备的话实在不妥。光是一把BerettaM92的话性能相差实在太远了。

    她并不知道那个身穿黑大衣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是一般的过路客、还是犯人的协力者，是敌是友，这个时候都还不清楚。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那个男人是个勿庸置疑的犯罪者。透过望远镜看到的那邪恶的嘴角，户马的的直觉告诉她，他起码杀了数以十计的人。

    可恶!果然不应该采取什么安全策略的啊!

    为了监视而准备的房间离目的地实在太远了。

    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让她出了公寓之后还绕远二百米的路去走人行横道。只能选择直接冲过单边各三条行车线，一共六条车道的马路。

    现在是公寓的六楼。要出到外面大概要三分钟。穿过道路用一分钟，到达娱乐设施要一分钟，不，考虑到现在路上都是积雪，还需要再加上一分钟这个时间已经有够绝望的了。

    血债血偿。

    用报复来对抗报复。

    那就是日守秋星的行事模式。不过其实这也是人类肯定会有的感情。憎恨就是这样形成连锁反应的。

    本来日守秋星对于自己被车撞倒之后还被乱枪扫射这一点其实并没有怀恨在心。只是单纯地因为说不定将来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阻碍，让自己的工作无法顺利进展，所以必须排除这种极其机械性的理由，才会来到这座娱乐设施。

    果然不愧为MAKI，有关支仓的恶魔附身者情报的话，绝对无人能出其右了。

    不断降下的雪形成了巨大的坟墓。

    宽五十米，高十五米的混凝土三层建筑物。在没有电灯的入口，穿着黑大衣的杀人犯轻快地拔出了长柄的武器。

    那么，各位绅士淑女们，现在是表演时间!作为一个恶魔附身者，必须要惩罚同为恶魔附身者虐待派才行。

    武器被用力挥起。日守秋星举起武器，想把切断了电源的自动门一刀两断结果失败，于是飞起一脚把门打了个粉碎，走进了娱乐设施的店里。

    入口所在的侧面三层都是装着落地玻璃窗，就算没有电灯，室内也很明亮。虽然不巧因为下雪的关系，太阳变得有点黯淡，但是刚好衬托出一幅十分符合废墟感觉的光景。

    一楼是书店。这里空无一人。于是踏上店中央所设的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向二楼、形状就像一个大型箩筐的集中型游戏中心。夹布娃娃的游戏机、能够同时容纳十人进行的扑克游戏、赛马等等，就算有暗杀者躲藏在阴影中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楼层。这里也没有异常。于是再走向三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在楼层的另一端，微微弯曲成弧状的楼梯通往最高层。

    当登上那段楼梯时，秋星咻的一声吹起了口哨。

    三楼，对战型格斗游戏、射击游戏，以及现在还十分受欢迎的电视游戏楼层。

    落地玻璃窗的男一面、外面是一片美丽的雪景。

    相反的，室内却是一副惨不忍睹的儿童虐待的地狱画卷。

    为什么你还活着啊?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右手拿着自动手枪，左手抓着一个十岁左右咬着口塞哭着求救的孩子，藤悟木更前任刑警(三十五岁女性)的身影。

    如果还要详细记述的话，在楼层的角落之中入口之外的各个侧面分别绑着三个孩子。从日守秋星的角度来看的话，分别分布在正面、左、右三个方向上。

    哎呀，好久不见了啊，木更!这样子两人能够互相面对面，应该是在护送途中木更你射杀驾驶员，想要就那样杀死我的那次以来第一次吧?我还以为你既然已经干得那么彻底了，肯定已经能够放下怨恨，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刑警了呢。

    是的，我自己当初也是这么想。要是没有在这个夏天听见你还活着的消息的话。

    充满了憎恨的声音。

    藤悟木更左手抓着的孩子痛苦地扭曲了脸。

    这也难怪。藤悟木更的手像鹰爪一般钳住了小孩的脖子，指甲毫不留情地掐进了皮肤之中，鲜血直流。

    流血不只是那么一处。藤悟木更的衬衣上还有一块远远看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血迹。

    她手上抓着的孩子，还有在房间角落中被绑着的小孩，每个人的脸都肿胀着，嘴唇上滴着血，严重一点的甚至整条手臂都被绷带粗鲁地包扎着。施行了过剩的暴力之后又担心万二死了的话会麻烦，于是就马上进行了应急处理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

    真是残忍啊。孩子们可是无辜的哦?

    恶魔附身者没有人权可言。这些家伙全部都是怪物，就跟你一样。

    越说越离谱了。你看，大家看到木更你都在害怕呢!就像察看女王脸色的奴隶一样不是吗!对教育很不好的啊!这个真的是做得太过分了。你看，不管哪一个，都跟木更你的女儿差不多年纪啊!

    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藤悟木更的枪喷火了。

    枪弹擦过黑大衣的肩膀。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过度射偏了，还是故意。恐怕应该是前者吧。

    啊呀，原来你还怀恨在心啊。女人还真是可怕啊。有什么关系嘛，死的人又不是木更你。而且这样子岂不是让你女儿更伤心?况且我那个时候都已经很干脆地砍断了她的脖子了啊，肯定不会再复活了。都邑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还说出来干什么呢。又不是动画片的重播节目。

    你

    咬牙切齿的声音。

    被抓住的孩子、绑在一边的孩子想起了在这里的这两天来所受到的来自藤悟木更的虐待，推测到下一瞬间即将施行的暴力，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在这里!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枪口对准了黑衣人

    但是，枪声却没有响起。藤悟木更在开枪之前，放开了手上抓着的孩子，往他的背上踢了一脚，让他向着日守秋星奔去。

    藤悟木更有没有真的相信孩子们是恶魔附身者这一点另当别论，但是日守秋星的话就绝对是恶魔附身者。

    既然如此他会怎么对待这孩子?就算没有救他的打算，也应该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同类吧。

    只要趁这个空隙开枪就好。不管日守秋星会伸手抱住被踢开的孩子，或者无视他向着藤悟木更跑来，都无所谓。

    趁着这些多余动作进行的时候，只要对准他的额头把子弹射进去就行。藤悟木更把手指扣在了扳机上，脑海中浮现出能够让他露出破绽的方法。

    期间过了两秒。

    被推出去的孩子。拷问过的证据，嘴里叼着的口塞。裂开流血，肿胀着的嘴角。那充血的眼睛应该是哭了一晚的后果吧。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东西进过肚子，身体已经虚弱了不少。

    目守秋星抱起了那个孩子。

    不，应该是想要抱起他一般刺出了武器，然后往二楼那里顺手扔了出去。

    什么!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孩子的手中拿着刀子，正奔向日守秋星，眼看就要刺进他的身体了。

    你、你是魔鬼吗!

    藤悟木更没有自觉这一切都是自己种的果，一边后退一边开枪。

    哪边都可以。不管是伸出援手还是熟视无睹。或者说干脆无视的话会更好。当孩子跑到日守秋星身边的时候，就能从死角之中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然后日守秋星就会大惊失色，自己就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向他开枪了。这就是藤悟木更的第一个计划。

    但是，这个计划却失败了。没错。事情的发展实在太难以置信了。就在孩子正要把手伸向藏在身后的小刀的瞬间，那个男人就毫不留情地用武器刺穿了孩子的肩膀。这种反应不能单纯用快来形容。简直就像是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这个男人的危机感知能力就跟未来预知差不多。此刻他也是一边慢悠悠地踱步，一边躲避枪弹，或者用手中的武器挡开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是，那个时候也是!我已经射了那么多枪，让你掉进桥下，又用车毫不留情地撞了!现在也是，还以为这次能够、这次终于能够杀死你了!

    这个可不容易啊。之前被你撞的时候其实是自己跳起来采取了防护措施。枪弹也用武器挡开了。就算被人从楼顶推下去，只要身体还能活动的话总能有办法。而且像这种程度的火力，一点都不觉得刺激啊。

    日守秋星并没有停下脚步。子弹很快就打完了。就像这个男人所说的，从正而用手枪狙击这种十拿九稳的杀人方式，对于他来说要防范却再容易不过了。

    啊啊

    不可能的。用这样的方法根本杀不死这个家伙。战恋开始丧失，藤悟木更于是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垂下了枪，若无其事地看着发出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逼近的黑衣人。

    救我

    咦?投降?唔说得也是，木更你又不是恶魔附身者，只要投降的话就能够这样子回去了不过，真可惜，你运气不太好。不，也许应该说运气好吧?刚才的孩子，好像真的是恶魔附身者哦?

    有哪里发生火灾了。藤悟木更想到。

    是从二楼那边传来的吗?噼里啪啦响着的，肉体燃烧的声音。

    我不想被杀

    本来留着来当人质用来要挟我就好了呀。过度的虐待留下后遗症了啦。藤悟木更你的血液已经受到感染了。

    穿着黑大衣的吸血鬼慢慢地走进已经逃到了墙壁尽头的女人，也许是实在无法忍耐心中恐惧的关系吧，藤悟木更发出了像是悲鸣一样的声音，想着剩下的小孩大声喝到

    快！你们这些小鬼！不想死的话就按照我之前说的做！

    这次突袭成功了。

    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威胁这些小孩的，只见三个孩子拖着被绳索捆绑着的身体向日守秋星飞奔过去。当然，黑衣人依然是亳不留情地挥动手中武器把他们挑了出去。

    然而

    咦，你不一样啊。

    手中的武器停住了。

    藤悟木更的口角丑恶地吊了起来。她跳下了二楼，打开了手里藏着的开关，启动了作为最后王牌的陷阱。

    为了不让日守秋星发现而装置在楼层死角的炸药。导火线被点起了。

    !

    整座娱乐设施震动起来。

    覆盖整个视野的蓝色光芒。把三楼的楼层全体卷入了火焰的爆炸，把日守秋星和孩子们都吞噬了。

    ◇

    看见奇迹了。

    在不足十秒的地狱之中，少女清楚地看见了在火焰中起舞的吸血鬼。

    三个孩子也被卷入其中的爆炸。

    一瞬间便覆盖了视野的红色硝烟。．

    像生物一般乱跳乱舞的游戏机外壳。

    还有化作了霰弹、足以把他们的身体割成肉碎的一切物体的碎片。

    黑大衣在这一切当中穿梭。

    少女的眼前哭了一整晚的孩子从肩口开始破碎，变成了一团让人忍不住移开目光的丑陋肉块，然后被烤得焦黑。飞过来的椅子撞在了肩膀上，一瞬间无法保持原形的肉快被火舌一下子吞噬了。

    还好少女的眼睛和耳朵已经因为爆炸的闪光和声音变得麻痹了，眼前这些惨不忍睹的光景，其实映在她眼中显得十分模糊。那之后，也许一秒也不到，少女就被黑大衣包住了。然后就被卷在大衣内侧抱了起来，挡在怀里。

    之后的事情只能凭感觉来判断了。只觉得好像搭上了云霄飞车一般。少女的眼睛已经闭上，而且大衣外面的世界她也看不见。

    但是，在黑暗之中她的确看到了。

    亳不犹豫地抱起了自己，穿越在爆炸冲击之中的吸血鬼的身影。

    就算是他，只要受伤的话就会流血。

    血不停流的话就会死。

    那跟正常人类相近的身体，这次受到了完全出其不意从正面而来的袭击，他尽量采取了最为妥当、性能允许范围内最高、接近未来预知的最理想情况对应，突破了这个穿过犹如数百针孔一般高难度的地狱。

    以不死之身为傲的吸血鬼。

    这个根本性的理由，其实十分单纯。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释啊。动物本来就是很难死去的生物，其实呢，只要是速度的问题啦，所在君。

    日守秋星向着眼前这个自己所知道的范围内唯一一个有着跟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方式的青年笑着说道。

    自己下定决心踏入的死地。

    偶然发生、从日常的死角之中突然出现的不可思议的困境。

    不管哪一边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一样的。

    就连这样子谈话的时候，他也在想着0．2秒之后的死亡。

    所以啊，只要曾经经历过一次的话，就能一直这样子保持下去了。你看，例如兴奋起来或者快要被车子撞到的时候，身体不是会主动反应吗?只要把这种状态一直维持下去的话，那么不就能够随时对应各种危险情况了吗?

    平常总是设想最坏情况。

    不，这个男人平常就总是做着杀戮的梦想。

    曾经堕落过一次地狱的话，他认为就无法再恢复到日常生活了。

    例如，把乘着车从山崖上面摔下去的状况为5的话，跟这个相比的话被日本刀砍到之类的就应该只是2或者3不是吗?就算睡着了也能避开啦。还有，想像力?还是创造力?反正这种状态还是一直持续着的好。像我们这种凡人，跟那些生下来就是怪物的人相比，首先就缺乏压倒性的最高速。所以公平竞争的话肯定会输。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天才起跑不久后的初速跟凡人的最高速来比的话，将会是一场比较均衡的胜负之战。

    时刻放在行动之中的准备运动。把松懈的精神绷紧起来的心的初动。这种东西，男人四年前起就已经一直保持着了。虽然不知道他当初经历的是怎么样一个地狱场景，但是那一瞬间却让他毫不留恋地抛弃了培养了二十年以上的常识。

    没错，如果说一般的正常人连决胜负的资格也没有的话，那么至少，不要把速度降下来。曾经一度腾起的兴奋感，就不要再让它降温。沸腾的血液就让它沸腾到死亡一刻，一生维持这凡人能够达到的最高速。

    也就是说

    这是能够让自己跨越困境的速度。听好了，所在老师。对于我来说，所谓的速度，是绝对不会停止的。

    就连这么说着的时候，他的疯狂也可见一斑。

    这个男人的脑内已经被极限的各种假设塞满了。从未停止的疯狂维持着这顶级的速度。

    不断燃烧沸腾的灼热血液。以离极限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的肉体，离崩溃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的精神，迎击那些无限成长的怪物。在他们到达最高速之前，用自己的性能极限打击对手。

    所以，奇袭什么的当然不可能通用。刚好相反。因为这个男人最经常做的，就是突袭演练。

    对于需要初动的所有人，一开始就采取以最高速迎击。这不是肉体机能实现的不死之身，而是通过释放出的精神堆砌成的理所当然的不死论。

    那就是不死之吸血鬼日守秋星极为单纯的秘密。

    哎呀老实说，要是一般的人的话早就死了啊

    黑大衣的男人站在其中一面已经炭化，变成了黑色瓦砾之源的三楼楼层之中，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的所谓不死特性，是精神的存在方式所决定的。他自己的特征作为恶魔附身者的新部分，跟月见里朋里一样，是身体机能的整体提高。虽然没有月见里朋里这么接近兽性，但是按照秋星自己的估计的话，自己的身体机能应该是成人男性的三倍到五倍左右。

    不过，还是有点失算了啊。还以为就算是爆炸，也应该是粘在小孩背后送过来的说。好了，你辛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大衣之中把少女放了出来。

    其他的三个人真是可怜呢。就这样被忘记的话实在太可怜了，还是适当地记得一点比较好。

    伸手扶正了太阳眼镜的位置。

    少女抬头看着黑大衣的怪人，眼中只有惊讶。没有丝毫恐惧。那双眼睛，倒不如说是

    叔叔，火

    那是保护自己的代价吗。看着背上、肩口、以及左脚上都冒出了烟的男人，不由得担心起他的身体来。这些对于日守秋星来说，是根本无所谓的问题。

    啊．还真快啊，已经有人来打扰了啊

    感觉到有人正从入口进来的气息。听觉和嗅觉，以及皮肤感觉，全部动员起来之后所得到的知觉。

    那不是跳到了二楼的藤悟木更。第三者进入到这座娱乐设施里面来了。

    日守秋星的目光从少女身上移开，确认通往外面的破碎的玻璃窗。

    好了，那我们在这里分手吧。啊，不过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因为你是个乖孩子才救你的哦。只不过是跟其他孩子相比，是倒霉一点还是幸运一点，只有这个不同而已。

    踏入一楼的人影是一个女性。身上的装备十分夸张。电梯停在了B1层。秋星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追到了。

    不过，好歹这也是救回来的命。今后一定要好好珍惜哦。大哥哥跟那个阿姨还有事情商量，先走了。

    黑大衣的男人说完径直冲向现在仍然残留着火焰的楼层。助跑大概只有三秒左右。接着是一瞬间的起跳。他没有使用楼梯，直接从已经破碎的玻璃窗往地面跳去。

    这样的话跟出现的第三者正好是上下擦身而过。然后，带着衣服上仍然冒出的青烟着地的他的眼前，出现的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坡道。

    ◇

    藤悟木更喘着气跑出了电梯。

    就在两分钟之前，从三楼跳往二楼，清清楚楚地确认那穿着黑大衣的男人已经被火焰吞噬之后，她才搭上停在二楼的电梯，逃到地下停车场来。

    哈!哈哈、哈!

    杀掉了所有人质的罪恶感。

    破坏了建筑物的兴奋。

    终于杀掉了那个杀了好几次也杀不死的恶魔附身者的欢喜。

    崩溃前夕的巨大感情使脑中变得一片混乱，藤悟木更一直向着逃走用的车跑去。

    没错。死了。死了。终于杀了他了。这次绝对杀死他了。杀了好几次，都没有死的男人。就像会从坟场复活似的不断出现的怪物，这次终于一把火把他烧成灰烬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简直就像是恶梦一般的三年。

    女儿在自己的面前被那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杀害之后，自己还是不想死，不顾一切地向他求饶。后悔和耻辱。恐惧和愤怒。只要那个人还活着自己就不禁后悔得要死的悲惨日子。现在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这种人怎么能送去奥里加纪念医院。不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杀死他的话藤悟木更就无法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无法重头再来了。自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是为了复仇而活的。射杀护送车的司机，射杀日守秋星，然后把罪名全部转嫁到这个杀人狂头上来。这就是她当初的计划。可是，自己明明已经按照计划射杀了他了，那个男人却仍然若无其事地活着。当彼野市的警察署解散搜查本部的时候自己差点疯了。但是她还是不断跟自己说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再出现，不断安慰自己，过着像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但是，日守秋星却复活了。但是在支仓市的话。她根本无能为力。而过去的事也没有什么不能让日守秋星知道的，只要自己保持沉默的话就安全了，但是一旦看见了他的样子，就停不下来了。就像在自己的房间中看到了害虫一样，不杀掉的话总觉得心中有刺。不排除的话就无法再在这间房间中生活了。蓦然回首，失去了女儿之后的生活简直是一塌糊涂。和丈夫分居，失去了生存意义的自己就像死人一般活着。而这种郁闷就发泄在日守秋星不对，应该是恶魔附身者身上了。绑架能图的居民，让他们在自己面前跪地求饶然后射杀这种行为，其实根本一点都不快乐。反而让她觉得恶心。因为她根本不想接触任何恶魔附身者。但是不这样让自己振作起来的话不行。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变成杀人狂的话，是杀不了那个怪物的。

    于是，她赌上了至今为止的人生、良知、道德，所有一切，设下了这个陷阱。然后结果终于、终于把那个

    不要意思。你就在这里谢幕好了，藤悟木更。

    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黑色恶魔，还以为已经收拾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

    知道这个是如假包换的奥人时，藤悟木更心中最后的支柱也倒塌了。

    那个是没有价值的杀人狂。

    就算他不是真的不死，但是做这样子三番四次地跨越了死线活过来的话，那就应该可以称为是真正的不死之身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啊!?

    连忙拔出手枪，扣下了扳机。

    早已经补充过子弹了。八发子弹连续不断地射了出来。但是这个仍然浑身冒烟的男人全部挡开了。

    这是你人生最后的疑问，按照礼貌，我应该回答对吧。

    没关系，既然你问我为什么会死不了的话

    至今为止的那种开朗感觉已经烟消云散。

    看到那个倒映在太阳眼镜镜片上，变得丑陋不堪的仿佛另一个人似的自己，藤悟木更轻轻叹了一口气。

    吾乃火神，灼热的摇篮。

    只要这饥渴的血液还在体内流淌，不管多少次，我都会重生

    充满了严肃的声音。

    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被扭曲的楔子刺穿的声音。

    娱乐设施的三楼突然一瞬间被火海包围，是在户马的刚刚冲到停车场的时候。

    户马小姐，三楼发生爆炸了!形势很不妙，火势应该会在几分钟之内烧到整个建筑物!嫌疑犯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妥!?

    看就知道了吧!快点安排灭火啦，笨蛋!

    单手提着装有短机关枪的箱子，向着通讯器大吼起来。当然，就算是在这种状况之下，户马的的步伐仍然一丝不乱。

    她那有力的脚步，踏着已经堆积着二十厘米左右积雪的沥青路面向前跑去。

    到达目的地用了六分钟。用跟奥运选手相比也毫不逊色的进度横穿有着六条行车线的马路，穿过二百米左右的停车场，终于到达了不知道被谁破坏的娱乐设施的入口处。

    我要突入了。两分之内停止通讯!

    从箱子之中取出短机关枪，数秒之间已经准备完毕，调节到可以使用状态。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好好打量情况了。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是发生爆炸的三楼上似乎有人影在动。

    是藤悟木更，还是刚才那个可疑人物?不管怎么样，不进入这座建筑物的话，就什么都弄不清楚。从一处阴影到另一处阴影。户马的集中了精神，用以察万全的警戒迅速突入。从入口到一楼，从一层到楼梯，然后又从楼梯到二层。

    到通往三楼的楼梯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要是一直线冲上去的话很容易让在三楼上的人狙击。一边潜伏在被爆炸的余波破坏殆尽的大型筐体的阴影中不断迂回前进，终于到达了三楼的楼梯。

    从三楼传来了说话声。慎重地抓住了楼梯赶快往上跑。就在户马的把短机关枪的枪口对准了整个楼层的时候，就像跟她替换似的，黑色的人一般大小的影子正一阵助跑，飞身往下跳去。

    !

    虽然很想就这样跟着追出去，但是三楼有一个需要救助的人。户马的保护着受伤的少女，一直陪她到停车场，然后指示她一个人往外走。

    走到那边的人行横道上的话就会有警察在那里，不要回头，快跑!

    说完她转身再次向着娱乐设施跑去。

    周围找不到刚才的黑衣人影。虽然彼此错过，但是那之后只过了不到两分钟，应该不可能消失得那么快的。

    那么那个可疑人物去了哪里这点根本想都不用想。娱乐设施的地下。犯人准备了逃走用车辆的地下停车场。

    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在建筑物的东侧面。．

    已经有一个人的脚印留在那里了。于是连忙追着到了出入口，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踏上通往地下的坡道。

    然后，就在宽五十米左右的地下停车场尽收眼底的时候，户马的转换到下一个行动的时间，只用了一秒。

    ◇

    地下停车场的里面。在停放着的好几台乘用车中间，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黑大衣的可疑人物。刚好就在入口那里背向着户马的。男人的前面有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倒下的人。应该是藤悟木更吧。她的身体正在燃烧。静静地，散发着焦糊味，就像一只人形的蜡烛，火焰在一眺一眺地摇曳着。

    在看到这个情景之后的一秒。不，其实只用了半秒左右。户马的迅速把腰间皮带上装着的喷雾瓶状物体的安全阀拔了出来，向着男人的脚下扔了过去。

    三十米左右的投掷。

    接着她马上躲进了附近一辆乘用车的阴影之中，用手遮住限睛移开了目光。

    一秒之后。

    地下停车场内闪过一阵几乎要把视网膜烧穿的强烈闪光，以及让耳膜破裂的轰音。

    闪光弹。针对恐怖活动的专用武器。只要目的是让犯人无力化的这个手榴弹能够让犯人暂时丧失视力和听觉。

    利用强烈的光线刺激眼睛，夺走对方的视力。光线不单只会对视力构成影响，还会给脑子造成冲击，引起呕吐或者混乱。还有巨响。直接撞击在耳膜上的大音量能够麻痹听觉，让对方在数分钟之间陷入无音状态。

    这是让犯人丧失战斗能力，确保人质安全用的镇压兵器。要是对方没有此类经验的话，这种光以及声音的攻击的确能够一举让敌人陷入无法反抗的状态。

    在确认过爆炸的威力之后，户马的从车子旁边探出身子，把短机关枪的枪口对准男人

    啧!

    但在那一瞬，却看见了男人那正用单手保护着眼睛的身影。

    户马的也许不知道，黑大衣的男人日守秋星戴着镜面的太阳眼镜。闭上眼睛，戴着太阳眼镜，而且还用手遮住光线。所以因为光线而引起的视力丧失基本上为零。

    但是。另一方丽，耳朵却没有办法保护。一边手上拿着武器，另一边手则用来保护眼睛，所以无法堵起耳朵。闪光弹扰乱了男人的听觉，他完金丧失了听力。突然陷入无声状态的人会失去判断力。

    虽然视力没有丧失，但是听力却被夺走了。

    这已经足够了。户马的扣下了短机关枪的扳机。这是和闪光弹完全相反的安静行为。但是杀伤能力方面却是高了好几个层次。

    MP5。这也是针对恐怖活动、镇压用的专用武器。从警察的标准来说是十分优越的短机关枪。本来，在瞬间发射子弹的时候，一般的机关枪强调的不是瞄准射中子弹，而是让对方陷入无法躲避的弹雨之中，而这把短机关枪却带有瞄准功能，能够锁定目标发射。它的精度已经精密虽然并不适合用在战场上，但是遇上这种局面手上有人质的犯罪者，或者占据着建筑物的武装犯人的时候，就能发挥出它的巨大威力。

    短机关枪毫不留情地喷着火。

    九毫米的子弹每秒十发，虽然欠缺物理性的破坏力，但是这种镇压能力要把已经失去了听觉的对象打成蜂窝还是足够的。以优越的命中精度为主要特点的MP5跟户马的的发射技术配合得天衣无缝。而且本来户马的就不是会在打不中的情况下随便扣扳机的人。

    !

    但是却被躲过了，黑衣人连这个都能回避。

    户马的还没有来得及怀疑自己的眼睛，就马上追击那个正以恶梦一般的速度奔向旁边的目标。

    嗒嗒嗒嗒嗒嗒嗒，以轻快的声音打出的二十发子弹，以及被这些子弹追着扫射仍然能够保持无伤的黑衣人。

    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感知到户马的的袭击的。黑衣人总是能够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避开短机关枪的子弹，一直线地跑进了停放着的乘用车的阴影之中。

    啧

    为了迫使躲在暗处的犯人出来而乱枪扫射这种毫无技术的事情户马的是不会做的。如果是口径大点的枪的话还有可能借来发泄一下，但是现在也还没有这个必要。

    她站在那里，封锁着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对方手上虽然拿着长柄的武器，但是却没有带枪。只要维持着这个位置关系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制压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只要再等五分钟她的部下就能够赶过来，这样的话事情就结束了。三个人共同包围一个没有带枪的对手的话，应该会轻松得甚至让人觉得无聊吧。

    又过了一分钟，黑衣人的听觉差不多快恢复了吧。户马的放声道：

    喂!虽然介绍有点迟，不过我是警察!所以有些事情必须问一下你的意愿。要投降的话就请便吧。现在的话我可以特别开恩，只射你的双腿就算了。

    作为警察有义务要说的话。

    什么保持沉默啦可以雇佣律师啦等等的权利却没有说出口。不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

    躲藏在乘用车敞篷车的阴影中的日守秋星挑起了嘴角原来是这种对手啊。

    OK!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来玩一下吧。

    本来坐在地面上的黑衣人站了起来。

    哈。

    双方同时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日守秋星对于户马的的不人道感到莫大兴趣，而户马的则对听从自己的挑衅走出来的日守秋星感到一阵兴奋。

    瞬间发射的短机关枪弹雨。

    像是投掷长枪一般扔出的长柄武器。

    !

    户马的连忙躲避一分不差地向着心脏直飞过来的武器。

    黑大衣的男人趁着这不到一秒的空隙向着她直冲过来。

    和计划中的一样。越来越容易锁定目标了。户马的站定身子重新把枪口对准了对方

    哈哈!这个我想试很久了!

    坐在敞篷车上的怪人高叫着踩下了油门，连同车子一起撞过来。这次户马的不禁瞪大了眼睛。

    不断逼近的敞篷车。二十米的距离。不知他是不是在躲藏的期间解开了锁的，发动机已经启动了。到加速为止要多少秒?不，其实只要向着那个愚蠢的驾驶员开枪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这种招式可是对付不了我的!

    啊啊!?

    黑衣人把座椅放到最低，让整个人躺在了车内。的确，这样的话要想瞄准驾驶员是不太可能的了。

    然后精力充沛的怪人单脚踩着油门，另一只脚操纵着方向盘，座椅仍然放倒着。以仰躺在座位上的状态微微抬起脸看着户马的

    那么，开始了哦。现在的话要碾断你的双腿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荒唐!?

    的确是太过荒唐了。现在就算是喝醉了的飞车党也不会玩这个。只见敞篷车以这种美式风格的驾驶方式径直撞过来。这样下去的话数秒之后那冲量超过一千公斤的铁块一定会把户马的整个人卷到车底。

    零秒。思考断断续续地活动着。把车停下来。但是要怎么做?向着发动机仓乱枪扫射，破坏发动机使其爆炸。不可能的。MP5的话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困难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够破坏，但是实在不值得一搏。这样太没有保证了。驾驶员方面也不可能射得到。在这种情况下MP5只是一把无用的铁块。

    一秒。往旁边躲开。先回避到侧面，然后等车冲过去之后从后方发射子弹。但这也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要用脚来握方向盘?那个男人的话，恐怕不论自己逃到哪里他都能够配合追踪吧。逃到后方，左右都等于是自杀行为。那么

    两秒。还剩十米。不用想了。这样呆下去的话两秒后时速还达不到六十公里的车就会从自己身上碾过去!

    这个、混帐!

    户马的扔下了MP5，全速向着逼近的敞篷车冲过去。

    剩下十米缩短到剩下五米。

    然后，就在快要接触上的时候，户马的单腿踩到发动机罩上，凌空跳起。

    华丽而强势的横向回旋跳跃。利用发动机盖为踏台的平衡木十段跳。虽然罕见，但是其实和当初日守秋星躲避藤悟木更的撞击时所采用的回避是一样的行动。

    但是户马的则加上了在空中一边转体一边取出怀中的手枪这个动作。

    咦!?来真的吗!?

    没有不击中的道理。户马的向着在驾驶席上优雅地躺着的笨蛋，在空中开枪了。

    大姐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黑大衣的男人吓得连忙以躺着的姿势从驾驶席上跳了出来。虽然推测应该是利用双手的力量弹出来的，但是感觉就像是背后镶了弹簧一般，神乎其技。

    失去了驾驶员的敞篷车直往墙壁上撞去。

    手握手枪落地的女刑警和落在刚才扔出武器掉落的地方的杀人犯。

    户马的是在地下停车场的深处，而日守秋星则背对出入口。

    这样一来的话攻守情况就逆转了。

    连短机关枪都奈何不了的怪人，户马的当然不会认为单靠一支手枪就能收拾他。上次在支仓坂那里用的是冲击炮。这次是短机关枪和闪光弹。果然还是需要一些威力大的武器助阵的啊。户马的不禁暗暗在心底咬着牙说道。

    唔看着眼前这个比起服装来更在意武装是否充实的青年女性，日守秋星大声说道：

    啊，我知道了。你就是户马大姐吧？

    单手提着武器，满脸笑容地提出疑问。

    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

    户马的把枪口对准他，回答。

    虽然和犯罪者平等对话这种事在她的精神构造上来说是不太可能的事态，但是似乎黑大衣男人的问题触动了她心中的某根弦。

    没什么啦，只是有人告诉过我，支仓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女刑警，只要是恶魔附身者，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会亳不留情地斩尽杀绝，或者扫射成骰子似的，绝对不能碰上她。咦，哪个人是谁来着?不，这个不能告诉你!因为那个给我提供情报的人说绝对不能提到他的名字呢。

    日守秋星和平时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从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户马的来看，就像一个普通的醉鬼。不，其实她真的已经当他是药物中毒了。

    是吗。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是那家伙也是同罪了。下次你和他见面的时候就代我问候他吧。

    下次?下次吗?哎呀哎呀。难道，你认为我还有下次机会?

    哦?你是想放弃逃走，和我玩游戏吗，恶魔附身先生?

    无言地对峙着的两个人手中的凶器。

    这两人能够互相承认对方的存在方式，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户马的曾经和拥有超越人类能力的超人战斗过，还取得了胜利。

    而这个黑大衣的人物则是在那中间不，应该是拥有二者特性的魔人才对。

    唔虽然我也想陪你玩啦，但是大姐你不一样吧?我可不想惹上什么大麻烦，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趁早让我撤退吧。顺便说一句，炸掉上面第三层的人可不是我哦。至于那些孩子的话，那是没有办法啦

    上面还有一个生存者，她说救她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大哥哥哦?

    作为一个人，看到别人有困难当然要出手相助啦。就算是户马大姐你，有时候也会因为工作不得不救一些你根本不想救的人吗?道理是一样的。杀不杀这种事情没有什么私情可言的。要是木更她也能明白这点道理就好了。

    你认识藤悟木更吗?原来如此，那么说来，你就是日守秋星了?两个月前发生的肇事逃走事件。被藤悟木更的乘用车撞到的人就是你么?

    是的，因为没有受什么伤，所以也就没有联络警察了。

    哼。听你这种语气，那么你杀她不是为了报仇了?

    当然了，我只是来求她不要妨碍我工作而已啦。结果却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互相搏杀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杀人犯，但是看来倾向有点不一样。我也看过有关吸血鬼的调查书。日守。你的目的是H(Heartless)吗?

    Heartless?那是什么东西?

    新部分是心脏的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D判定中更为特别的患者被称为无。也就是已经没有了作为人类的原形、这个意思的隐语。现在大概有三个人被赋予这个名字。而Heartless则是其中之一。是在奥里加纪念医院建成之前就确认到的少数D判定患者之一

    唔果然有名的人都有个好名字啊。算了，这方面你就自己推测一下吧。还是说，如果我说出来了，你就会帮我?

    怎么可能。不管你要干的事情是什么，我都打算把你大卸八块砍成碎片再折好叠好然后包装好送去奥里加呢。

    太好了，交涉顺利失败!而且即使有人帮忙恐怕也只会拖后腿而已。那么，话就说到这里。我的话就这样告退了，没问题吧?

    当然是有问题的。但是现在的户马的也只能眼睁睁地瞪着他，没有其他办法。

    现在的她逮捕不了日守秋星。因为不管是人员还是装备，原本都是按照逮捕藤悟木更的计划来安排的。又或者，如果户马的仍然封锁着出入口的话，也许能够拖住他支撑到救援到来为止也说不定。

    走吧。但是下次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吸血鬼。

    呵。不对哦，户马小姐。我的名字是Fomalhaut。就是那个什么来着就是那个火神的摇篮。没错，灼热的Fomalhaut现在开始试用这个名字了。

    日守秋星没有什么自信似的说道。

    户马的则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咦怎么回事？！说出来一点气势也没有啊!?骗人!好难为情啊!不知为什么真的好难为情!呜不要看我!呜刚才明明说起来那么自然的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短暂的奇迹吗，老师!

    户马的无言地看着抱着头拼命烦恼着的黑色大衣的男人。

    可恶!习惯了!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走着瞧吧，大姐!下次再见的时候可就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你就好好期待重生的我吧!

    留下了气势汹汹的结束台词之后，日守秋星就这样逃走了。黑色的身影在不断下着的雪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了。

    奇怪的家伙。那种人的话就算有三十个人也逮捕不了他。如果真的要抓的话，恐怕需要一个专用的特别班才行。

    叹了一口气，垂下了手中的枪。

    虽然让罪犯逃走了，但是本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回收藤悟木更的遗体，扑灭娱乐设施的大火，尽是些让人头疼的事。还好，她有一些精通善后处理的厉害人物帮忙。

    户马小姐，是这边吗?

    说曹操，曹操到。带过来的两名部下中的一个跑进了地下停车场。

    啊，进来吧。现在已经安全了。少女的保护如何了?

    那边交给伊庭先生了。他说上面没有问题，叫我下来这里找你。啊，这次的战斗看来也很激烈啊这么说来，藤悟木更呢?还有那个黑衣人哪里去了?

    那边的遗体就是藤悟木更。黑衣人我让他跑了。

    啊?骗、骗人的吧!?让让让、让他跑了!?真的吗?!户马小姐你!?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说要再折磨他一下所以故意放走了啊?!

    你以为我是什么?要是想折磨他的话抓住之后不是更容易下手吗。那个黑衣人的身份我之后会跟你们说明的。不过，Fomalhaut啊

    绷着脸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对于一向不管对什么事都以冷淡态度对应的户马的来说，这种表情还真是少见。

    Fomal那是什么?

    有名的秋季一等星。好像是鱼嘴巴之类的意思吧。

    把手贴在唇上，心不在焉地把视线投向地上。在坡道出口处不断飘下的雪。想起了消失在雪中的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哼。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这样也不错。虽然是个罪犯，但是名字倒是蛮有味道的嘛。

    户马的打从心底里感叹道。

    和日守秋星一样，她的品味也是停留在八十年代。

    注：FOMALHAUT，星宿名，即北落师门。南鱼座的主星（南鱼座a星），全天第18亮星。

    北落师门，师门指军门，北指星宿在北方，落是指天之藩落，古代常用此星占卜战争胜负。秋天的星空中，北落师门在周围一片暗星之中格外耀眼，也显得格外孤独。

    古阿拉伯称北落师门为Fomalhaut，意思是鱼嘴。丁克苏鲁神话中，意味往日的火之支配者。是貌如火球的火神Cthugha被幽禁之地。

    户马的把手指从扳机上放开，凝视着黑衣人躲藏着的乘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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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Vt.in day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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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四日，跟日历上的说法一样，是节目之一。

    谢肉节，或者复活节，请随便选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感谢和欢喜化作花瓣，犹如风暴一般散开。

    把甜蜜的决心，换作鲜红的砂糖涂上。

    好!那么我们来一场大扫除吧!

    用笑脸回应，伸手拉开了铁门。

    二月十四日对于她来说是体育节。

    可以没有任何顾忌，放弃任何慈悲，轻轻松松地表白心情的日子。

    但是一旦突击，就会化作肉碎怀着这种心情，把一切押在一场赌局上。

    不管本来的缘由是什么，从三年前开始，就是这种想法。

    当然，今年也不例外。

    ◇

    故事完结之后的白日梦。

    某个少女所看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梦的所在以及延续。

    (2005年.二月十四日)

    从奥里加纪念医院那里收到了紧急信号是在连草木也在睡觉的凌晨丑时三点。刚过凌晨三点的这个时刻，离黎明还有三个小时左右。

    户马的收到联络并不是因为她是警官，而是因为她那奥里加纪念医院保安管理局特别顾问的身份。接到联络之后她马上安排直升飞机，赶赴N县郊外其实也就是大山里面奥里加纪念医院。

    联络户马的的所员情绪极不稳定，对话的内容也显得支离破碎。

    十三日二十二时，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引起了暴动。

    一开始发生的时候只是C栋患者引发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纪律违反行为，但是很快传到了B栋患者那里，不知是不是预先预谋好的，患者们一拥而上。团结一致的患者们的行动精确，非常有纪律性，奥里加纪念医院的所员们不得不放弃了B、C、D栋，退避到A栋。十四日凌晨零时，中央病栋（A栋）的三楼以下已经被占领，但是由于保安部队的出动，形势开始逆转。B、C判定的患者们引起的暴动开始得到控制。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太迟了。由于患者们的煽动，有C栋患者把D栋的锁解除了。出现在D栋最里面的少女让事态来了个大转变。

    凌晨三点。

    由患者们所引发的暴动以这一时间为界线，转变成了单方面无差别虐杀。

    因此，自己现在身在N县山岳地带上空二千米。

    状况就是这样。这次特别允许携带武装，自己的命自己来保护。

    啪啦啪啦噼里啪啦地发出着轰隆声飞在高空之中的直升飞机坐席上，户马大姐递过来一把小型的手枪。

    不，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跟我没关系的吧?这次真的跟我没有关系的吧!?

    虽然已经用尽全力拼命摇头挣扎，但是可悲的是双肩却给安全带捆绑得死死的，丝毫不能动弹。

    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一分钟之前还在睡着香甜懒觉的，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户马大姐带上了这架飞往地狱的超特急飞机上!

    有什么关系嘛。之前我说还没有去过那种游乐场的时候，所在你不是很爽快的跟我说下次要不要一起去的吗?这次其实就跟那个差不多。不过，难得的第一次约会却是这种山坳里的研究所，我也觉得是有点不妥啦。

    那是讽刺!是讽刺来的啊!我对老鼠啦猫啦什么的一点兴趣没有!对了，户马大姐你想坐的不是云霄飞车吗?奥里加里没有那种东西的啊。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游玩的地方不是吗!

    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嘛。一定会很好玩的，至少惊吓度应该可以拿满分。

    这应该是全世界最不想要的满分了。

    你干吗还笑得这么若无其事呢!那、那么你是真的打算要把我带到D栋去了!?

    啊不，不要这么生气嘛。老实说，奥里加的里面可是极度机密啊，要是带我的手下去的话要办很多手续。三十分钟之内能够带进去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

    啊不、不、哪有

    对方那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思考顿时停止了。

    户、户马大姐竟然这么认真地给我道歉这、这个从别的意义上来说应该才是最应该感到不安的吧?就像那个、明天我要结婚啦之类的

    啊，这么说着快到了。听好了，那把枪里装的是麻醉弹药，只要打中就一定会有效。对于完全是外行人的你我不会要求你射中的。只要一被人抱住的话就马上扣扳机。这是足够致死的神经毒药。根据昨天的资料这类药物测试还没有做过，所以应该没有免疫力才对。

    这种东西怎么能叫做麻醉药啊，户马大姐而且，要是对方不主动抱住我的话呢?

    这种情况你就放弃吧。好了，要下去了。你是我的王牌之一。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直升飞机停在久别重逢的奥里加纪念医院中央栋的上空之中。

    户马大姐两手握着漫画中才有的大型自动手枪，然后把更有漫画风格的弹药筒搁到了肩膀上。那是一把对战车用的火箭轰炸筒。仔细一看的话手中的枪也不是她经常拿着的那把BerettaM92，而是有着世界最强自动式手枪之称的DESERTEAGLE。

    唔

    不，这支枪要想用两手来握的话未免太过勉强了吧。只见户马大姐的双手就像拿着沉重的大秤砣似的，虽然看起来帅气，但是命中精度实在值得担忧。

    这个喜欢火药的家伙难道就这么喜欢大火力吗。一边在心里暗想一边从屋顶进入中央栋，然后又想其实还真有这样的人啊。

    变形十分严重的走廊。地板和墙壁以及天花板，到处都是破碎的人类的身体。

    有的像是被当成食物似的咬了个支离破碎。

    也有的像积木一般被解体，里面既有所员，也有患者。

    恐怕就连在奥里加的八百人之中运气算是最好的他们，也只能逃到这里，在没有抵达屋顶之前就被某个东西杀死了。

    隆隆

    摇撼着中央栋的局部性地震。

    只要一想到这究竟代表了什么，而下层又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户马的的装备还算是弱的了。

    户马大姐。还有其他生存着的人吗?

    活体反应还有七个啊。其中一个肯定是那个了。这里闪光的是我们。C栋有一个，B栋一个，D栋一个。剩下的

    最后的那句话就不用说了。

    这里是最上层二十五楼，扭曲的通道另一端出现了一个可疑身影。

    穿着D判定患者服装的男人，看到新到来的猎物之后不禁露出了满脸笑容。

    仓密目瑠夏!（此处JPT版翻译为仓密米露卡）

    户马大姐立刻扣动DESERTEAGLE的扳机。

    性能方面轻松超越BerettaM92，光是擦过人体就能让肉体受到巨大损伤的44口径子弹，向着这位叫做仓密的D判定患者发射了。

    眼前是一面血海。

    被切成四角形的铁制通道。地板被深及脚踝的宽阔水洼淹没了。

    让人联想起柔软果冻的红色水面。有这么大的出血量，却没有发现一具人类的尸体。好像只是某个房间中流出来的血液淹没了整个D栋全体所有地板一般。

    石杖火铊就站在这一片红色的地毯上。

    这是一个把玫瑰的纤细，雏菊的楚楚可怜，以及向日葵的光芒四射感觉等等这些本来互相相容的要素完美地融合到一起的少女。花一般的美人。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用这个句子来形容的了。今天是她的十七岁生目。两年前还是一个天真纯朴的少女的她，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婷婷玉立的女性。

    但是这只是外表、肉体方面而已。

    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跟她外貌很像的少女。

    少女的名字是午宫琉石榴。

    在这个D栋之中她是最为讨厌石杖火铊的患者，就在她正准备逃向中央栋的时候被石杖火铊喊住了，然后成了听见她宣告一个人也不会放过的可怜牺牲者。

    你肯定是疯了，难道你真的想一个也不剩地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吗?

    午宫琉石榴用紧张而且充满了憎恶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怪物。是应该选择就这样逃走被杀呢，还是应该选择勇敢应战取得一丝活路?

    现在的她正陷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判断之中。

    然后

    啊呀，你说话还真好听呢，午宫小姐。在这里住了四年，还没有疯啊。那样的话活下去不是很痛苦吗?

    石杖火铊露出了冷冷的微笑。她和午宫琉石榴隔着血海对峙着。这种对峙发生在立场上、能力上、以及精神的存在方式之上。

    已成定局的猎手和猎物。

    跟拼命想办法想要活下去的琉石榴不同，火铊这边完全没有感到半点焦急和恐慌。

    有的只是那么一点不满而已。火铭身上所穿的的是一套训练用运动服，基本上跟内衣差不多。因为是突然发生的事情，所以实在没有办法多做准备，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话，她其实是想穿着正装来好好玩上一番的。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可是正常得很。不要以为我会是那种动不动就发疯的低素质的人啊。

    这可真是失礼了。可是我也没有发疯哦。因为我一个人冷静、准确、一丝不苟地判断能够把这里的人全部杀死。否则的话我怎么会主动挑起战斗?我反而觉得像你这种明知道没有胜算也敢应战的人更不正常呢。

    我就是说你的这一点不正常啊!一个人杀我们这么多人?你是认真的吗?就凭仅仅只有臂力比别人大的你?不要笑死人了。的确论破坏力的话是你略胜一筹，但是要说实际操作能力的话，你连帮我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其他的人也是一样。D栋的恶魔附身都是超出你想像的人物，就算你能够杀死C判定的人，我们也

    啊，是吗，原来你还不知道啊。对不起哦，午宫小姐。现在D栋还生存着的，就只剩下我跟你了。

    满脸笑容的地娓娓道来。

    什么

    午宫琉石榴的哑然是正确的反应。

    全体都被称为怪物的D栋患者。就连把出现类激化物质异常症症状的人当作患者的奥里加医院的医生们也因为他们的情况实在超出了医学能够解释的范围，毫不虚伪地称呼为恶魔附身的怪物。这种同样超越常识的存在有四十人，现在只剩下自己和她?

    不，其中也有一些只不过是状态呈现出恶性，但是本人却连动弹一根手指也做不到的恶魔附身。在这四十个人当中，像火铊这种杀害过数量庞大的人的恶魔附身恐怕还不知道有没有十个。

    可是正因为如此，他们是特例中的特例，是对于恶魔附身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半点羞耻感觉的怪人，是像琉石榴或者火铊这种奥里加的所员们闻风丧胆的怪物。而现在说他们都不在了?那团看着就觉得恶心的充满整个游泳池的脏物呢?那个总是躲在自己那可以说是异空间的自我领域中的男人呢?能够把人在眨眼之间腐蚀成一滩汁水的小孩昵?因为自己的意识太过暖昧，所以把周围环境也变成混沌状态的生物呢?

    难道他们全都给这个女孩赤手空拳地解决掉了吗？

    石杖

    啊，你现在终于有干劲要和我打了吗?太好了。这样的话我就能尝尝鲜了。这样的机会一生之中都难得有一次。不把你们的新部全部尝个遍的话实在太浪费了是吧?

    火铊蹲下了身子。作为扑向目标的起始动作，单脚轻轻地踏在地面上。

    吱一、

    光是这个准备运动就引起了震动，红色的地毯荡起了波纹。

    火铊!

    琉石榴的声带振动了大气。

    不管是什么样的怪物，都不可能敌得过声音传播的速度。火铊踢散红色的水洼凌空跳起。琉石榴的新器官连忙迎击。由声音产生的生命波长同调暗示。利用体内电气放出的电子脉冲能够侵人半径三十米以内的人的意识。

    隆隆两者的交锋两秒就结束了。火铊急速奔跑，押上体重挥出的右拳炸裂了琉石榴背后的墙壁。

    发出悲鸣不断倾轧的钢铁墙壁。要是真的命中的话，琉石榴的腹部恐怕就会立刻变得支离破碎。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左边偏了一点没有打中。不过这不是琉石榴避开，而是火铊自己的目测失误。

    在火铊看来应该是绝对不可能打偏、绝对不可能引起失误的动作。当她思考究竟自己这个无法理解的失败原因究竟出在哪里的时候，不禁把视线投向就在旁边的目标

    咦?咦!?

    火铊呆然地抬头看着身高应该不够一百六十公分的少女。可是此刻眼前的她却有着必须抬头才能看见的身高一下子得起码比自己高了十倍。那巨大的身姿让人看着不禁觉得一阵晕眩。

    呵呵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变成这样的话你就没救了哦，人偶小姐!

    当然，午宫琉石榴不可能变成巨人。这样子无视物理法则的成长是不可能实现的。那么就应该是相反的情况，也就是说石杖火铊在数秒之间缩小了十分之一?当然，这个更加不可能。重力的束缚是不可能容许生物的尺寸一下子缩小这么多的。

    这不是物质，而是精神问题。只不过是石杖火铊的认识方式被扰乱了而已。不是周围扩大了，也不是她自己缩小了，而是她眼中所看见的风景和头脑理解信息的电缆，出现了极端的错乱，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呜哇，这是什吗?真的是现实吗

    这不是现实。其实也可以说是现实，但是脑却擅自把它扩大了。就算明知是这样，五感感觉到的巨大世界的形态的现实味实在太重了。对于现在的石杖火铊来说，红色的水洼已经成了浸没到肩口的大湖。

    午宫琉石榴。

    从幼年时期开始就患上了视觉障碍，不断哭诉快要被周围逼疯了的少女。她所说的话连父母也无法理解。看到少女只会闭着眼睛躲在房间角落之中，周围的人只是简单地把她判断为怕生、社会适应性差的人。

    但是，其实在她的眼中，世界看起来是如此的巨大。轻度的视觉障碍和重度的认识障碍。这两个错乱的齿轮经过八年岁月的磨合之后，竟然异常精巧地契合起来。无法掌握跟周围的距离感。有时候巨大，有的时候远方会产生扭曲。在这个恐怖的世界中少女不断哭诉，但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她，她完全被孤立了。

    不能以正常比例认识外界的认识障碍。那些孤独的时间让恶魔附上了。不是为了治疗这个异常，而是为了让别人也理解这种听也没有听过的恐惧，自己的痛苦，形成了新部。

    没错这就是认识障碍共有者把自己的认识障碍植入他人意识的恶魔附身

    没错。一开始只是共有而已，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只有这个的话能够杀死的最多也就是一个人而已对吧?要把班上的所有学生都逼疯的话，必须要有点技巧才行啊。

    成了巨人的琉石榴举起了一条腿。

    从第三者眼中看来的话只不过是摆出了想要向前迈步的动作而已。但是从现在火铊的角度来看的话，那是举起来用来压碎自己的巨大恶梦的化身。

    能够做到的不只是共有，还能替换哦。我不是说过了吗，公主?虽然破坏力方面你略胜一筹但是实际操作，玩弄人心方面，我可是比你不知早多少倍的前辈!

    啧!

    看上去重若五十吨的幻觉。

    火铊连忙向后面跳开躲避，但是距离却一点没有缩短。由于配合了认识的缘故，肉体方面也限制了移动距离。就算现在她下意识以为自己跳开了十米，实际上肉体也只是往后退后了十厘米而已。

    的确，这个会让心疲累不堪。

    虽然在肉体上不会构成任何损伤，但是这个恶梦长期持续下去的话，理性会很快崩溃。

    不知道你能够逃到什么时候呢?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再帮你缩小一点哦。

    错误的认识。

    错乱比例的支配者举起了一条腿。

    无处可逃了。本来火铊应该在一瞬间就能摆脱琉石榴的认识障碍范围的，但是现在她的意识已经把扩大了的世界比例尺当成了真实。

    这是利用电磁脉冲对脑构成直接作用的精神污染，也就是强力的洗脑。除了让第三者施行洗脑的处理之外别无他法。

    又或者说不过这件事少女们并不知道，即使受到这样的障碍干扰还能够正常活动的恶魔附身也还是有的。

    那个男人是跟她站在两个极端位置的恶魔附身。现在距离日守秋星和石杖火铊的相遇，还有一段时间。

    关于这类精神干涉的应对方法，也是完全处于两个极端位置上。

    不，已经可以了，午宫小姐。如果是第一次遇见的话，也许还要一分钟左右才能反应过来但是这样子的白日梦，我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尝过滋味了。

    自己无法从午宫琉石榴的恶梦中逃开。不，本恶魔附身来就没有必要逃。对于石杖火铊来说，这个新部已经是属于过去的东西了。

    咦?

    不单只背上，就连脑中也掠过一阵恶寒。

    从遥远的头顶上传来了声音，午宫琉石榴抬起了头。

    不禁怀疑自己的视觉。自己的认识障碍没有什么可怕的。那里站着变成了高耸入云的石杖火铊的身姿。

    而且，不好意思，其实这个也不是那么有趣啊。

    天空就像要塌下来一般。

    就算不依靠扩缩了比例的认识所产生的幻觉，单凭现实也足以踏碎琉石榴的那条右腿毫不留情地踩到了她的身体旁边。

    隆隆。

    血水四下飞溅，通道连同建筑物都开始了震动。被反弹好几十倍的认识障碍，对于午宫琉石榴来说，那是足以粉碎真实世界的，这个世界的末日。

    隆隆。

    一场激斗之后，仓密目瑠夏被户马大姐的正中线五段扫射之下打败了，死之前还切～的一声哼笑着。

    运气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仓密的病征。这家伙是一旦知道关键所在的话就能够对付的新器官。要是对手跟增殖脏腑屋敷户京麻或者冰之花夜口止止也同一类型的话，恐怕就只能靠这家伙了。

    户马大姐口中所说的这家伙，就是她肩膀上隔着的火箭轰炸筒。她给我取名为王牌一号，然后把它取名为王牌二号。

    把似乎是D栋居民的仓密目瑠夏的尸体丢在那里之后，户马大姐向着楼梯走去。不知道是电源被关掉了，还是不知被谁破坏了，电梯无法启动。

    隆隆谜样的地震再次摇撼着中央栋。明显根源是在一楼。二十五楼都是这个情形了，真的不太想到下层去。可是户马大姐却向我招手示意我快点过去。

    我说，户马大姐，可以问你一些跟这次事件无关的事情吗?

    到三楼为止都没有生命反应啊。好啊，在到那里之前允许你说说废话。有要问的东西的话就快点说。

    那个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个奇怪的单词了?什么增殖脏腑、冰之花什么的那个难道是患者的外号?

    这倒是没错。话、话说在前头，这些名字可不是我取的哦!对了，是那个啦，那个孩子入院的时候曾经很热衷于写这个呢。

    说着从怀中取出了笔记本的一页纸。

    那上面写着似曾相识的字这是好几次曾经帮她复习过的那家伙的字哦，真的有真的有，多如牛毛的外号军团。当时那家伙是十四岁，不，应该是十五岁才对。唔，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嘛，虽然有点牵强，但是有梦可做是一件好事。

    隆隆隆隆!

    那轰鸣声似乎在发泄怒气似的一下子让中央栋剧烈摇撼起来。

    现在是二十楼。越是往下层走，血的腥味就越是浓烈。二十五楼还算是不错的人类世界。但是这里则怎么看都像是魔界。变色成了有机粉红的墙壁。像是甘甜的蜜汁一般的空气。楼层被破坏的痕迹处处可见，仔细一看的话只见十二楼的楼层东侧墙壁被整面削去了。要不是推土机的话是不可能弄出这样子平滑、像是用汤匙掏了一块似的破坏痕迹的。既然到了这个程度的话就算说那个已经巨大化了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了，或者说保持着人形的话更恐怖。太过无视能量保存的法则了。

    我说啊，户马大姐。你觉得这个火箭筒，对那家伙有效吗?

    这种不安让他提出了可以说是核心的问题。

    要是她说没有效的话自己就马上回去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回到屋顶上，然后在三千米的高空看看怪兽大决战。

    现在的话应该还有效。虽然我是想这么说，但是只有五成把握而已。要是那个在这六个小时内已经有过肉体变成粉碎的死亡经历的话，这家伙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啊?这句话什么意思?

    那个啊，是能够对一切事物拥有免疫力的恶魔附身啊。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已经不能够随便杀她了。一开始只是一场小小的事故。所员不小心弄错了神经毒气的量，一时大意杀了她。

    虽然很多地方我都很想追问，不过你还是先说下去吧。

    嗯。虽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故，但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就没有办法了。就在终于回过神来准备验尸的时候，她却突然复活了。奇怪的是虽然作为人体已经完全死去了，但是似乎脑部却独自保持着机能。之后，同系列的神经毒气就对她再也不起作用了。身体已经学习了，不会再被同样的神经毒气害死了。之后变成怎么样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奥里加的所员们又惊又喜。这也难怪。因为毒物死亡，但是那之后立刻使之无效化，并产生出抗体。也就是说事关生死的实验只用一个身体就可以重复的做了。这个可以说是理想的生体实验材料。

    隆隆。怪物的鼓动正在慢慢接近。

    但是，这个期待在一个月之后就变成了失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的体内所产生的变化已经不是人类的化学变化了。应用于医疗这一点根本就不可能。这样一来好几百份数据就一下子化作了一堆废纸。但是令人头疼的是，之前试验过的所有死法，她都已经有了免疫力。

    轰隆轰隆。现在是五楼。好残忍。从楼下传来的血的腥味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头晕。

    你知道吗，现在奥里加之中的药物已经无法杀死她了。当然，其他的处理手段要多少都有。要说得极端一点的话，例如可以把她放进搅拌机之中，或者像这次这样使用炸药等等，这些方案都有被提到。

    但是万一即使采取这些手段她也能重生的话怎么办?要是变成了肉片还能复活过来的话，那就真的只能彻底投降了。物理性的杀害手段将会完全无效。奥里加中的人就害怕这个万一。不能用自己的手来做这个最终性的尝试。虽然一开始当然能够杀死她，但是要是万一最后发现杀不死的话，应该还有机会杀死她这个假设就会无法成立。接下来必定会发展成最高难度的空想也就是产生拥有真正不死之身的怪物。

    结果，他们把那个判断为不能随便杀死的对象。现在的那个还有没有尝试过的死的可能性。只要这个可能性仍然存在，那个就不是不死之身了他们用这个借口全力为自己的行为进行辩护。但是那个每一天都在成长。不能总是关在同一个设备之中。从半年前开始D栋开始扩建，就是因为害怕那个的缘故。不过，因为寿命的问题死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要把她一辈子关在这里的话应该就不会构成责任问题了他们心中的算盘应该是这么打出来的吧

    隆隆隆隆隆

    现在已经到达三楼了。好残忍。糟糕。不妙。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三楼之下已经形成了一片汪洋。虽然明知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出现，但是大量的血液已经把二楼和一楼淹没了。比起如此大量的血液究竟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更为实际的是，拥有这么多血液的某种生物已经被那个杀掉了的事实，想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

    只能从三楼去D栋那边了，我记得有紧急情况时使用的紧急楼梯

    另一方面，户马大姐却没有一丝恐惧。

    看她的那种勇敢样子，所谓的不会感到威胁的人，应该就是指她吧。

    不行，回去吧!我们现在立刻回去支仓吧，户马大姐!一定没有效的!你的那第二张王牌一定没有效的!

    笨蛋，不要太小看这个火箭筒了!这可是就连地上的要塞、九零式主力战车都能够一击便收拾掉的步兵武装的艺术呢!用这个打不倒的堡垒霸主而已!

    现、现在我才发觉!户马大姐正处于激昂状态。这个人其实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激昂的吧!?

    走吧，所在。只要有你在的话总会有办法的。你知道什么叫做矛盾吧?

    !

    户马的一把抓住我的前襟大喊起来。

    户马大姐踏着已经变成了血海的三楼通道飞奔，我则被拖在后面，想逃也逃不掉。然后，突然再次增强达到顶点的震动摇撼着中央病栋，再次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

    来了啊

    什么来了啊!

    前方十米左右的墙壁突如其来地一下子粉碎。就像被坦克从侧面铲过来似的冲击以及粉尘。在血烟和慢慢升起的清晨阳光之中，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出现了。

    时隔两年的再会。

    她身上没有浑身是血的裙子。虽然不知道究竟进行了多少杀戮，但是身上没有黏上一滴血。曾经惨败在户马的手下，最后被石杖所在给予最后一击的少女，以跟那个时候截然不同的身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呢，阿姨。我等这个时刻已经等了两年了。还有，那个站在那里打从心底里露出一副厌恶表情的哥哥?

    精神上也已经迅速成长，也学会这样子优雅地跟入打招呼了。

    不，可是、虽然之前自己曾经看过录像带，所以还是了解一点情况，但是、实际上会不会长得太快了啊?

    所在!

    然而，就连这种令人感动的再会也跟户马的没有关系。敌我悬殊的战力差。就连说一句话的多余精力也没有。这是精通格斗精髓的户马的的本能所判断得出的结果。

    无限提高的性能。

    无限获得的抵抗力。

    没错。没有比怪物这个名字更为简单更为适合她的了。

    胜机不，应该说是撤退的机会只有那么一瞬。户马的把石杖所在挡在身后，架起了火箭筒。

    已经太迟了，阿姨。

    十米的距离不用一秒就缩短为零。怪物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怪物的右手就像打桩机一般挥出。

    就连六厘米厚的铁壁也能一下子打穿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袭了过来。

    就是现在了!所在之盾!

    拳头亳不留情地贯穿了我的胸膛。

    咳咳

    不好，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一招!

    石杖火铊感叹着绷紧了脸。

    就在这一刻，户马大姐准备的第二张王牌发炮了。咳咳。原来如此，之所以要给王牌编号，就是因为这个、啊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

    2005年二月十四日，上午七点。

    我以难以形容的心情，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是做梦吗

    是梦。没有比这个更差劲的恶梦了。不过，太多的地方说不过去了嘛。到处都有伏线，虽然说有点不值一提，但是总算解释得过去吧。希望能够这样解释过去就好了。

    每年都会发生很多事，真是不得安宁啊。似乎二月十四日已经变成了我的心理阴影了

    一边摸着好像被穿了个大洞的胸部，一边慢慢腾腾地爬下了床。洗了个脸，甩走恶梦的残余感觉，重新振作起来，打开了电视。

    天气是阴天。．虽然梦中有着犹如幻境一般美丽的朝霞，但是来到现实就是这个样子。

    唔？

    手机响了。打来的人是番茄大姐。这个登录名要是给本人看见了的话，我就不用指望活了。由于户马大姐是出院之后的石杖所在的监察官，所以每四天总要打一次电话过来。然后按照一直以来的规矩，到某个设施前面的茶座一起吃个早餐，已经成了惯例了。顺便说一句，如果没有什么异常特别的事由的话，那个人是绝对不可能请客的。

    喂是，早上好，我是石杖。

    所在吗?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听好了，冷静点听我说。

    电话那一端的声音虽然绷得很紧，但是却相当冷静。真正面临绝境的时候才会有的户马的的声音。那种难以形容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黎明时分，奥里加被毁灭了。病栋全部被毁，现在已经在进行患者和所员的搜索，但是其他人生还的可能性基本上是令人绝望的了。应该就算运气好，也只能找到一两个吧。根据摄像机提供的信息，似乎这一切都是那个唯一的生存者一手造成的。这个嫌疑人在杀死了逃到最后的患者之后，突破了正面大门光明正大地出院了。

    背后掠过一抹电流。一瞬间甚至有了好，马上拿起护照吧的想法。但是作为类激化物质异常症患者的自己，不要说护照了，就连自行车的牌照都没有资格申请。

    你明白吗?现在已经在全力找寻嫌疑犯了，但是现在还是下落不明。

    奥里加是大陆上的孤岛，电子的密室。没有人能够从外面进去。那个设施之中要是发生什么天灾人祸的话，也只能是从内部产生的东西。奥里加的毁灭属于自爆自灭的类型。所以唯一被确认的生存者就等于犯人了。

    所在，石杖火铊出院了。

    也就是说，刚才的恶梦绝不是梦那么简单。

    而是包含真实、对于石杖所在来说无处可逃、无计可施、让他头疼不已的预知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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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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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奥里加杯St.V院内最强决定战成绩表

    石杖火坨

    注：对战时间在三秒以下的写起来太麻烦了，略去。

    附身级别；病名；名字；成绩

    D；B（Brainless）；石杖火坨；全战全胜。

    D；增殖脏腑；屋敷户京麻；快胜。可能是至今为止打得最爽快的一场。和先前的评价一样，是在数量方面最强的恶魔附身者。那十分钟始终十分刺激。最终形态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D；认识障碍共有者（DoubleBlind）；午宫琉石榴；苦胜。稍微有点吃力。她的名字令人不爽。

    D；Amentia.Nightmare；由喜饼荒尾；胜利。在融合C栋全栋和中央栋六层以下自灭。基本没有动手就结束了。

    D；冰之花（Freesia）；夜口止止也；压倒性胜利。能让时间静止。

    D；海龟的之味；胡岛叶出；压倒性胜利。遗憾的是毒物系已经对我无效了。

    E；爱做梦的可恶小偷猫午睡；槛我鞠音；不战而胜。对方早已死在了病房里，我白跑了一趟。

    D；银河最强宅男；大熊猫目目；辛胜。超强敌！超无敌！赢得异常艰苦。

    D；无出口脑髓陷穿（Kleincudefinesse）；仓密目瑠夏；判定获胜。败战主义者。没出息的逃到了里面，虽然我打不到他，但他也逃不了。合掌。

    C；割草机；月见里朋里；不战而胜。因为她乖乖的投降了所以被我扔进了地下通道。如果能在体力耗尽之前逃出去的话说不定还活着？

    C；订单袭来的私贷店（MarbleFumbleMahat）；韭菱丰；压倒性胜利。从前的天才的营业员，为人低调。其实喜欢攻击对方的弱点和心理阴影。

    C；Sunnyday.raincoat；让羽泪；压倒性胜利。我不擅长对付诅咒系的女孩子，所以就赶快让天放晴了。

    C；无声的乐器（track/3）；诚子美雄；压倒性胜利。注意不要唱过头了。

    B；大和；海风太刀野；压倒性胜利。值得纪念的一人。作为和那些家伙的前哨战来讲一般般吧？

    B；投影奇行（Tosobeautoumber）；宫原无明；快胜。久织的降级版。但是那三分钟过得很愉快，希望他还能多陪我一分钟。

    B；胸怀花月之琴；在野立花；压倒性胜利。月琴气流攻击。作为隐藏技的独奏有点、或者说运动量特别巨大。据说是实际杀人最多的恶魔附身者。她真的杀了一万多人？

    A；（基本没有）；日守樱夏；超级压倒性胜利。三秒就分胜负了。根本没有什么新器官。使用一把巨大的日本刀。咦，可是说不定是奥里加里面最棘手的一个哦。这个人到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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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外传 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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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谈社AMASIABOX里刊登的奈须きのこ的小说，是《DDD》的外传，讲石杖火铊在医院和最强宅男大熊猫目目的那一战

    3.5/

    啪啦啦啦啦。如同机关枪一般的声音响起，无数食指一般粗的针扎到了地上。

    啪啦啦。啪啦啦。将地面刺得千疮百孔的针群，与其说像弹痕，不如说像是乱舞的探照灯。

    连续射击不曾间断。

    那是子弹初速超过1000M/S的多管连续扫射。

    而我现在还活在这片弹雨之中。

    在交织飞翔的跳弹中舞动，速度不曾有丝毫的减慢。

    现在，我正以1500千米的时速在新欧亚大陆狂奔。

    因为气压和氧气浓度与地球完全不同，所以突破音速也轻而易举。再过两分钟就能冲出这片荒野，直接进攻他们位于山岳地带对面的根据地。

    啪啦啦。啪啦啦。啪啦啦啦啦。

    在一千米上空追踪着的他们依然在执着地发动着无数的狙击。

    “喝！”

    在扫射下无路可逃的我只能勉强靠一个回旋踢来防御。

    超越音速的右扫腿将子弹全数踢飞。

    发出金属声响倒飞的子弹，是可以被称之为桩子的蜂针。

    大也不要大得太过分啊，被这种东西刺中的话，还来不及因为毒素而产生过敏性休克，就会瞬间因为物理打击而死亡。

    “哦哟……”

    重新提高减缓下来的速度，我终于进入了山岳地带。

    弹雨依然不死心地追来。由纸和印刷建造的茶色地面，被穿刺成了一片针山。嗯，这个看到过。妈妈用的裁缝机就是这种感觉。

    啪啦啦。啪啦啦。喵喵喵。啪啦啦。

    好像从上方传来的机关枪的声音之中，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因为感到奇怪而往上看去，却立刻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在这一星（天）的第二次。

    “猫！？”

    那毫无疑问是猫。

    那些速度和我并驾齐驱，在上空飞舞着的，是直径在一米左右的，在空中飞的猫。

    不，是只有头是猫。头部往下怎么看都是蜂。

    “不、不可能吧！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吧！”

    我一边大喊一边在山岳地带中奔驰。

    要知道我一直就不喜欢Sanrio系的东西啊。

    猫蜂们如同要射杀侵入其领地的猎物一般，一边扇动着翅膀发出啪啦啦的声音，一边喵喵叫着气势汹汹地追来。

    “哟，嘿，到了！”

    在到达山顶的那一刻，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视线的下方是巨大的建筑物。在这和足以发射火箭的航天中心一般大的地方，有着一个怎么看都不会认为是出自于人手的，超巨大的猫罐头工厂。

    “————————”

    这种莫名其妙的光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是猫吧，还是说算蜂？

    明明没有智慧却还会建造工厂。

    而且还认真地叼着堆积了猫罐头的手推车，执行着一丝不乱的自动化生产。

    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啊？

    不对，先得考虑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时间是西历2005年。

    地方不大清楚，大概是银河系里的某个行星。

    我在行星百星斩征途的第三站，面对着一大群的猫蜂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有着这样的开场，但我既不是什么超级兵器也不是宇宙怪兽，而是一个真真正正，货真价实的少女。

    居住于太阳系第三行星的日本C县，尚算幼小的15岁智人，给街坊邻居留下了“就好像法国人偶一样耶”的好印象，乖巧懂事闭月羞花的赏玩用动物。

    尽管现在身处于未知的行星进行着不亚于最新锐战机（Raptor*）的破坏活动，但其实我却有着……嗯也说不上特殊的原因吧。

    将时间轴（故事）往回拉到现实时间的几十分钟前。

    追溯到体感时间已经长到让人无力统计之前的某个医院。

    *Raptor，即猛禽，说得更通俗点，就是F22。

    宙之外

    两年前的二月，我被人运到了某个纪念医院。病名说出来的话实在是感觉太蠢了所以无视掉。直说的话就是精神上的不协调对身体机能造成影响的感染症。

    当时十五岁的我以重度感染者的身份成为了医院的一员。

    医院是坐落于山中的陆上孤岛，就它这与外界隔离的状况来看，不由得给人一种于月面建造的基地一般的感觉。

    说好听点是研究设施。

    照实说就只是个监狱。

    而这个只要能忍受小白鼠一般的待遇就能活得滋润的感染患者（我们）的乐园，却在这一天轻而易举地崩溃了。

    没啥，说到监狱就会让人想到越狱，说到越狱呢自然就少不了暴动。应该说感染患者集中得太多才是原因所在吧。只要稍微忘记关上病房的门，就会很容易导致病人逃脱（Biohazard）。

    黎明前发生的变化不到一个消失就蔓延到全院。医院的工作人员，从轻度（A）到末期（D）的患者，这个将800个人类关在其中的医院，变为了充斥着阿鼻叫唤的地狱。

    病房外那些肌肉被撕裂的悦耳声音、生生被溶解的人类发出的大喊、以及寻求帮助的牺牲者的声音全部都搅成一团，将我昨天鼓起勇气向家人寄信所带来的小小满足感全部一扫而空。

    仔细一听，里面还混杂着一个我还挺喜欢的一声的叫声。不要不要，救救我救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骗人吧骗人吧。嗯，虽然不管我事但不得不说实在缺乏变化，日语的卖点之一不就在于词汇的丰富吗？

    “喂喂。咦，你说我？当然还呆在病房里啊。因为我还没吃早饭呢。”

    在混杂着惨叫与火灾警报的警笛声中，我拿起了发出闪光的外线电话。

    我的病房在D楼。D楼是收容已经无药可救的患者的区域，所以警备森严，构造犹如迷宫一般。因此，暴动的大潮还未能到达病房这边，只能从病房的窗口听到牺牲着们的惨叫。不过，就算是D判定的人，能打穿30层之多的铁墙来到这里的患者，除了我之外也想不出别人了。

    “我当然知道，听得很清楚啊。啥，要我老老实实呆着？嗯，这个就难了啊。虽然我很感谢大家都对我很亲切，把我当公主一样看待……但说实话，救医生这种事不对我的性子吧？你看，我们之间有的只是利害关系啊？”

    所以呢，没有利益的话所谓蜜月期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咯啦咯啦地活动着肩胛骨。

    话筒那头的副院长也是个很不简单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嗯，我很喜欢这样的你。”然后单方面地说完要说的事就把电话给挂了。似乎是舍弃了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同僚，先行一步乘上直升飞机逃脱了。

    “嗯，不愧是来历不明的慈善团体。越是上头的人就越是来历不明（腐烂）啊。”

    尽管对医生们（他们）有怨言却没有愤怒。毕竟以前都是以他人的生命为优先，现在这种时候以自己的生命为优先想来也不会招天谴。

    而且——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让我很是心动。

    “再见了。怪物就要一样的怪物来对付，随便你们怎么去杀吧。”

    “这还用你来说啊。”

    比起对医院的憎恨，现在这件事就显得有魅力多了。

    我迅速穿过有着体育馆一般大的病房。

    “好了，那现在就先来进行一场大扫除吧。”

    我将手放上那道高四米，宽三米，与怪物（我）的病房正可谓门当户对的大铁门。

    “Ready——”

    我不由自主地做了个超没形象的舔嘴唇动作。

    要是被监视摄像头给录起来的话那绝对会成为一看就要脸红的黑历史，不过反正我的家人都看不到这段记录（录像）吧。

    “——Go！”

    吱呀，钢铁制的大门扭曲着向通道方向飞去。

    既然开始出发了那就得抓紧时间了。

    毕竟重要的问题总是趁着当事人不在的时候解决了。

    ↓

    就这样，染满鲜血的行动开始了。

    一走出为我而建造的特别区域，就看到整个医院都成为了地狱。

    D楼（这里）的通道一个窗户都没有，而是用一堆小圆点分割开来。

    这种让人没走几步就会摸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构造，自然也是为了让病房中的人无法轻易外出而设计的。

    就在为了找寻线索而冲入迷宫后的瞬间，突然遭遇（Encount）了第一个人

    “嗯，你好。”

    “啧。”

    在我问完问题之后这个回了我如此没礼貌的问候的D判定（同伴）马上被我打了个半死。

    碰到青春少女还来个“啧”是搞啥，啧你个头啊。

    好不容易压抑下心中的不满，在他的脖子快要折断之前打听出了去旁边病房的路线。于是就这样轻松地一个个连续检查下去。

    我是医生吗？嗯，也差不多了吧。

    客观来说，事实的确是如此。

    于是轮到下一个病人了。

    不过倒也不是一帆风顺。

    尽管闯进D楼的C判定患者收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但是D判定的对手实在是很麻烦。

    D判定（同伴）们的症状，每个人都非常特别。

    比如说有个想要取回被卖掉的内脏，最后疯狂增殖的内脏（自己）将整个游泳池都填满的男性；

    因为害怕老去的身边的人（恋人），而将身边的人以及自己、甚至是周围的时间全部冻结的男人；

    因为生来身体就无法摄入固态物质，最后变得能将所有生命都液化之后再吃下去的少年。

    大家都是像这样充满了个性的人。

    为了克服自己精神上的伤害而将制造出新的身体机能，或者说是变化——这就是我的症状。

    假设说有因为贪食症而产生这种病的患者，那么这个患者就会通过将肠胃肥大化来解决大量摄取食物的精神疾病。

    说白了就是并不是解决精神上的伤害，而是改变身体方面的机能来补偿的怪病。D判定的患者则是因为太过头了，导致有些偏离了人类的范畴。

    我吗？

    我当然也得病了。并且还是不折不扣的晚期。

    因为我到现在还没有停止变化（成长。）

    身体每一分钟都离过去的我渐行渐远。

    “不过情况不对啊。博士明明说能动的只有三个人了。”

    听说能和正常人类一样行动的D判定患者只有三个——我，午宫（那家伙），还有仓密（他）。

    剩下的四十人听说都在病房里出不去，但是不管是刚才那个没礼貌的男人也好，还是在监视室和保安在玩的少年也好，大家都在自由自在地发泄着过去的怨愤。

    “真麻烦了。难得能找上稀有症状的家伙，可别跑去哪儿死掉了啊。”

    因此我脚步轻快地，有效率地检查着病房。

    如果不全部保存（吃掉）的话就太浪费了。

    正因为我们是被世间排斥的人群，才更要在同伴之间决个胜负高下。

    “不过在开始之前结果就很明显了嘛。”

    只不过是无聊的证明而已。

    对一直悠闲地在病房中渡过的我来说，对这方面的执着也并不是很强。

    我真正的欲望（目的）是不同的东西，这种事情个根本称不上主业。

    所以要快点才行。杀光他们只是单纯的兴趣。也是因为有着不杀掉所有患者就无法出院这句话当前提。

    “嗯，还没有查看的病房是……”

    检查了一下在警备室默记起来的地图。

    脑内的红点在一个个熄灭。

    而还没有检查的最后一个病房，是离C楼（出口）最远的404号室。

    ↓

    确认了一下房间的号码后，我敲响了铁门。砰砰砰。

    “抱歉，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了不过还是要问一下，您还有生存意志吗？”

    砰砰砰。目前无人回答。

    从窥视孔里看去，只见室内一片漆黑。这房间唯一的特征只有404的号码。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期（Lost），就连档案也找不到了。

    完全不知道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也许是走廊太亮只有这个房间停电的原因吧。

    这样的话就只能强行打开电子锁了。砰砰砰咯吱咯吱咯吱。

    “喂喂，不回答的话我也无所谓啦。那我就把房间整个揍扁哦？”

    身体的姿势渐渐从轻轻的敲门变为要放出乘着全身重量的直拳。

    但这时候，门上的对讲机突然启动了。

    “没用。快滚。没有人能够赢得了我。”

    电子音……

    而且这帅气得要命的固定台词是怎么回事！这种话只有魔王（Hudler*）等级的人才能说啊！

    *Hudler：勇者斗恶龙里的魔王。

    “中奖了？我这是中奖了？什么嘛，本来我不抱期望的，但看起来你很强嘛！”

    砰咚砰咚砰咚砰咚。我因为太过兴奋乱打起眼前的铁门来。和其他病房一样，这种不到十厘米厚的铁门轻轻松松就能——

    “嗯，你不想出来对吧？不想吧？说是会在病房里老实呆着也是骗人的吧？至于要我保护你这种话更是下辈子都不可能说的对吧？”

    真的说了的话我也不得不放他一马了。

    D判定（同伴）要是一点反抗意志都没的话那我会感觉很为难的啊。

    “呐，可以吧？已经可以了吧？我要进去了，行吗？”

    “不要。别进来。你是无法承受我的力量的。进来的话一定会后悔。”

    哇，这已经有趣得让我快受不了了……

    嘎嘎嘎嘎嘎碰碰碰碰碰吱吱！我的拳脚完全认真起来了。如同发烧一般一脚踢上这道小小的门。

    就如同其他铁门一样，404号室的门也完全地变、变……咦，没变形？

    “哎呀？”

    这个病房怎么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别说变形了，就连一道伤痕都没有。里面是没有光线的完全黑暗。说起来我的眼睛可是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东西的红外线对应型视觉（Noctovision）啊。而且，既然停电了为什么对讲机还能用的？

    “——我是为了你好才给你忠告。

    珍惜生命的话，就不要进入我的世界。”

    “——呼。”

    将手放上滑动门的把手。

    我的嘴角弯出了一个凶狠的角度。

    些许的疑问，也在这种居高临下的挑衅中消失了。

    赢不了？你说我？还叫我珍惜生命？

    让我感到可笑。或者说是有点感动。这两年里，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对我说过这种话。

    “很好，做得到的话就来试试！”

    我放弃破坏大门，改成用力地拉开。

    开门之后迎面而来的是如同墙面一般的黑暗。我兴奋地眼睛放光，毫不畏惧地走入房间。

    “——咦？”

    我的大脑本来还在昂扬着对那个电子音真身的杀意，却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那让心脏为之跃动的对杀戮的热情，在这里显得那么渺小。在那一秒的间隙中，我——

    “所以我都说了，不要进入我的宇宙。”

    被丢到了货真价实的宇宙空间中。

    ◆

    在不同的领域，宇宙的定义各有不同，其中的含义与性质我说不出来。人类（我）所能认知的东西只有来自五感的信息。宇宙没有重力，没有空气，极为寒冷，并且——是一个所有角度都被星星所覆盖的浩大光海。

    放射着各式光芒的行星。

    能让太阳也显得渺小的恒星。

    恒星所聚集成的银河依然遥远，但是比在地球上仰望的时候近了不知道几千倍。正可谓是触手可及。

    “………………”

    其炫目与深远，让我不由得为之屏息。

    这里是众神的世界。

    不是人类孤单一人且不靠外力就能存在的地方。

    也行星星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孤独。光是在这充满光的黑暗之中孤独漂浮着的事实，就让人类的心无法忍受。

    “………………”

    话说，也不知道到底是广阔还是狭窄，这种感觉如同身在一个五叠半密室的窒息感是……

    “氧气！”

    我终于从对宇宙的感动中恢复过来。

    我虽然也曾经在焚化炉和冷冻库之中呆过，但是却从来没遇到过真空状态！

    眼球如同被尖针扎着，感觉身体中有水的地方在不停地往外放射着热量。

    “哇、哇、我说！”

    呼吸，只要屏住呼吸就可以了吧！？

    “咳……”

    错了！一屏住呼吸的话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尽管不会因为气压差而让身体破裂，也没有因为寒冷让手脚冻结，但是血管堵塞的话大脑（我）就糟糕了！总之，不往外吐气的话就危在旦夕，但是这样氧气只能维持十秒，在真空状态下吸气的话大脑会处于无氧状态那更是会死得不能再死。

    “啊——喂，等一……”

    也就是说无计可施了。

    我在这个让人质疑自己眼睛的广阔大宇宙（景色）中，经过二十秒左右死亡，

    “……啧，这次也赶上了啊。”

    然后在三秒钟后，突然睁开眼睛复活了。

    似乎是让我死不了的病把真空状态也克服了。

    第一次涉足的宇宙让我有点寒冷，又有点轻飘飘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稍微尝试了一下自由泳。哇，前进了耶。比在水里还舒服。……好吧，到底是我扯淡还是这个宇宙扯淡呢，这种事情就先不管了。

    “什……什什什、什……！？”

    在这扯淡的真空中，突然回响起了一个莫名甜腻的男声。

    “……那啥啊。”

    咻咻咻。

    从六点钟方向的上方飞来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怎么看都是一张榻榻米，

    “哦哦哦！是妹子啊————————”

    上面是一个不管怎么委婉地表达，都只能用雪人来形容的胖子。

    病房中的广阔宇宙。

    飞毯你好UFO（榻榻米）再见。

    还有一个盘腿坐在上面，外表看起来超过三十岁的死胖子。

    “难以置信！！我还没见过这么典型的妹系角色！啊，说起来你为什么还活着？咦，不用呼吸也行？难道你是塑料假人？不过这都无所谓啦！有胸部和手脚和脸还有声音，还有头发和屁股，其实只要有胸就对我胃口！就算你是恒星都无所谓了，耶！”

    “………………”

    如同旧时代的高中女生一般聒噪的大雪人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我和银河最强家里蹲——大熊猫目目的相遇。

    顺便一提，绰号的著作权归我所有。

    ↓

    “话说这黑发还真漂亮啊，都过腰了啊！哎呀呀，我对天然发好感度很高的哟。真让人不好意思，我也许会陷入爱河哦！”

    这块人形大福饼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这货就是大熊猫目目。D楼资历最老的患者之一。听说就连医生们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能够确认的记录（事情）只有那超级扯淡的真名与年龄，还有那不靠谱的入院理由而已。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闭门不出的家伙？从十八岁开始来到这里，在医院里渡过的人生和在外面呆的时间一样长的废柴？”

    话说回来，我可以杀了他吗？

    “没错！不过别一提到家里蹲就口出恶⺌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死守坚城与冬眠可都是能够让人生存下去的智慧。没错，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再说什么獾*没有人权这样的话了！”

    *：鼬科类动物，体形粗短，善掘土，穴居。喜昼伏夜出与独居生活。以上来自百度百科。

    不对，獾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人权吧。

    “啊，不对——抱歉，让我冷静一下。因为第一次有客人来访我不由得兴⺌奋了一下。不过这也是说⺌谎的，其实我现在依然在兴⺌奋。因为你这打扮实在是太诱人了！”

    肥胖的身⺌体在宇⺌宙⺌空⺌间里咻咻地飞舞着。

    “哟，上面和下面都是内⺌裤啊内⺌裤！那啥啊，运动胸⺌罩？运动打底⺌裤？这位少⺌女是刚起床喵？还是说刚从健身俱⺌乐⺌部回来？啊混蛋，不管到底是怎样这里都太暗了完全看不清啊！”

    我只是沉默地在预⺌测着UFO（榻榻米）的轨道。

    等下次来到我左上方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了。

    光是铁拳太便宜他了。倾尽全力的右飞腿应该能把那肥嘟嘟的身⺌体直接劈成两半。

    “啊啊，可恶。喂，那边的工口漫画岛星团，从Q方向照光过来！好，角度恰到好处。不过腋部下我还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喵。很好，？cole星从那边往左下移动！闪光！”

    “咦！？”

    要闪我的眼睛！？

    刚才还藏在巨大行星阴影中的卫星突然窜了出来，反射⺌了太阳的光线。在这正中目标的聚光灯照射下，我不由得将眼睛闭了起来。

    “咦、呜哇啊啊啊啊啊！？”

    嗯，即使如此我的飞腿也是正中目标。

    肉块飞散在这闪着星光的宇宙中。

    这个突然出现口不择言手脚不干净的家里蹲，就这样变成了广阔星海中的海藻。

    “骗你的啦！对我无效！”

    怎怎怎怎么回事？

    刚才明明踢中了的啊，为什么那只肥猪还是笑容满面地在飞来飞去！？这可绝对不是什么超高速和超级再生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混、混蛋啊————！

    必杀飞腿不断挥舞着。

    “喔喝！腿好长啊！好可怕！”

    这个让人摸不清底细的熊猫一边大吵大嚷着一边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我可是很认真地想要杀了他啊，但就是……

    “混蛋、混蛋、混蛋————！”

    一点作用都没有，连碰都碰不到。

    明明、就只是个飞鸟一样、的家伙而已，我居然、会被、他耍弄？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哈，你说是怎么回事喵？”

    大熊猫停在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星团前露⺌出了笑容。

    哪怕是照着那肥嘟嘟的肚子来上一脚，也没法对大熊猫造成任何伤害。太奇怪了，明明是命中了，为什么对他起不了作用！？

    “哦哦，好险。差点就绕到后面去了。哎呀呀，腰围真细啊！真让人受不了！”

    和你一比谁都细了！

    “喔喝，脚也够美！简直是只为了诱⺌惑男人堕⺌落而创造出来的生物！”

    过奖了，连你这个废柴都赢不过啊！

    “不过很遗憾！小⺌姐你是大学生吧？我对老太婆完全没有兴趣啊！”

    很好，

    “给我去死吧！”

    “HAHAHA，这是不可能的！”

    我找准时机瞄准大熊猫的人中，将他的脸和头盖骨一起踢成粉碎。

    但依然没有用。

    ……尽管心里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这个男人似乎在物理层面上是无敌的。

    不过这个可以先不管，

    “我话说在前头，我今年是十七岁。”

    这个误会必须纠正过来才行。

    “咦？真的吗？不过这么看来发育也太超前了……是吗，这就是你的症状吗。那真是抱歉了。那就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当做赔礼好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告诉我怎么杀了你吧。”

    “哈哈，你真坦率！不过这是不可能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杀死自己。因为只要这个宇宙还存在，不管做什么，宇宙的法则都不会允许我被破坏。”

    “啊？怎么，难道你想说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吗？”

    “嗯？哦，这个表达不错。说是无敌也有点奇怪，该怎么说呢，对这个宇宙来说我这个人根本无所谓。不会产生任何关系，也不会成为任何对象，它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所以，它不会为我浪费哪怕一普朗克能量。

    而你既然进入了这个宇宙，自然要遵从这个法则。我不会被任何现象认定为攻击对象，所以，我并非你的敌人。所谓的无敌并非是因为强大，而是任何人都无法将其认定为敌人对吧？”

    “啊？”

    这家伙咋了，本来还以为只是个家里蹲，结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电波系？

    “……歪理就算了，总而言之，就是没有命中判定了？”

    “应该说是不处于因果法则中吧。所以没人能杀得了我，而我也杀不了你。也就是说我们陷入了僵局。”

    “……………………”

    说白了就是出了个惊天大BUG对吧。

    且不管大熊猫说的是真是假，事实是我的确杀不了他。

    “嗯？你要去哪里？那边很危险哦，有黑洞三连星。尽管确实值得一看，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了。”

    “你管我啊。虽然不知道你耍了什么把戏，不过我没空陪你玩。现在可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你这种挡路NPC上的时——”

    ……咦，我记得我确实是从那边进来的……咦、咦、咦咦？

    “喂，出口，在哪？”

    这是我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害怕脑海中浮现出的最糟糕的猜测，向背后的肉块问去。

    而榻榻米上的熊猫则给了我这样的回答。

    “抱歉，这个我也没法回答。因为没有出口啊。就算是你死了也没法从这里出去。哎呀，所以我才叫你别进来的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简直难以置信！这可是你生的病啊！”

    “这就是答案。我不就是因为得了治不好的病才住院的吗。这完全是你自作自受嘛。‘哎呀，所以我才叫你别进来的啊’2nd。”

    “……！混蛋，给我滚出来啊死熊猫！”

    “HAHAHA，才不要！”

    咻地一声，UFO如同白色彗星一般逃掉了。

    “喂，给我站住！起码告诉我一些有点用的事啊！”

    因为急着要抓他回来，慌乱之中脚在虚空中一踏。

    ——什么嘛，比起游泳来这样还快点呢。

    “什么！？比我的榻榻米还要高速的航行方法在这个宇宙诞生了！好强，美少女这个概念真的太强了。啊，你果然是个危险的少女啊！连体型也是如此！不过，其他的问题都无所谓，但是宇宙最强的名号我绝对不会让给你！现在就让你消失好了。”

    大熊猫突然又在榻榻米上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干嘛，刚才不是说互相不干涉的吗！？”

    我全速追赶着逃跑的家里蹲。

    与其跑步，还不如有节奏地跳来得更舒服一点。

    跳跃（穿越）宇宙（空）的我，就如同在水面飞行的喷气机。

    “哼，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哪有像你这样随心所欲改变宇宙法则的！接招吧，流星落！开玩笑的！骗你的啦，放不出来的！”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啪。

    一颗彗星直接撞到了我的鼻子上。

    “呜、你明明放出来了！”

    “我只是知道星星的轨道而已哦！不过真的好可怕！要知道，你刚才证明了，你在这个宇宙中比地球还要坚硬！”

    大熊猫一边大喊一边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地在银河暗礁（Asteroidbelt）中前进。

    “………………”

    我的心突然变得空虚起来，冷静地仔细一向就觉得现在这个状况实在太过超现实了，为此而热血起来的我显得蠢毙了。

    “嗯？怎么了，不玩追人游戏了吗？往这个方向的话，会到达一个能观测到如河流般恒星的绝佳取景地哦。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Honeyway。”

    “这不就是在山寨银河嘛*”

    *：银河是Milkyway。

    我一边发出叹息，一边往回走去。

    现在可不是追着超过三十岁的肥丑臭宅跑的时候。

    我还有其他的目的。回到刚进来时的宇域（地方），也许找对地方一拳打下去就能直接从房间里出去也说不定呢。

    “那是没用的。我都说过进来后就出不去了。”

    “烦不烦啊。我可不想再在这个地方拖下去了。”

    “你真是心急呢，有什么忙着要做的事吗？”

    在我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赶的时候，某只熊猫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当然有。所以你赶快给我去死吧，你死了的话这个房间就会恢复的吧。”

    脚下是一个小小的太阳系，我一边不停地赶路一边这么说道。

    尽管不知道大熊猫的症状，但应该和其他患者没有什么两样。因为这样的病而引发的许多病症（妄想），只要患者一死就立马回归现实了。

    “嗯，大概吧。的确，只要我消失了就万事大吉了。”

    “那就去死。反正你也闲着没事干吧。要蹲的话去死后的世界随便你怎么蹲去。”

    “你还真不留情面啊。不过先等一下，看那边的双子星。他们在这个宇宙中是难得的精神性同步的种族了，但已经互相怒视了近百年。最终终于围绕着有限的思想资源而爆发了战争。不把那个问题解决的话他们就太可怜了吧？”

    “你要享受这种俯视众生的感觉的话到别处玩去。我必须要解决的是……”

    家人的问题啊。

    大概是因为这个状况实在是蠢到不能行，我不小心把这件事给说出来了。

    大熊猫的眼睛突然闪亮起来。

    “规模就是这么小，不行吗。”

    因为太过羞耻导致脸颊发热起来，我赶紧加快脚步来掩饰。

    他直接将整个榻榻米打横一转，不再在空中上下漂浮了，

    “不是。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绷紧身体，摆出了一个直线飞行的姿态来。

    “算了，稍微休息一下如何？生了那么久的气也该累了吧，干脆和我来一场奢侈的游览飞行把！怎样，尽管不知道出口，但是我可以带你参观这个宇宙哦？”

    “……………………唔。”

    我一下停住了脚步。

    好烦，去死，尽管就我的心情来说是很像去反抗，但光靠破坏冲动（生气）是难以打破现状的。

    我难得听了一次他人的意见。

    ……不过说实话，也是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和我的家人有那么一点相似之处。

    2\

    好了，既然都决定了那么就可以松口气了。虽然依然很不爽，不过得先确保能够用来休息的空间。

    “喂，往边上挪点行吗？我站得累死了。”

    “你说啥喵？”

    我指着飞在空中的榻榻米，

    而一脸兴奋让人一看就知道不习惯于异性相处的大熊猫则指着他自己。

    “没说你，我说那个。那个榻榻米挤一下应该能做得下两个人吧。”

    “那、那当然是坐得下的！可以吗？可以吗？你要坐副驾驶位吗？被我的座驾迷住了吗？

    “有什么办法。又没有其他像是椅子之类的东西。”

    “真要坐啊！哦哦哦哦这个情节发展是怎么回事，哎呀呀果然还是要拿出勇气来邀请才行啊！你这样的美少女甚至会引发外交问题啊！”

    “谢谢。虽然我是一丁点要感谢你的心思都没有，但起码心意要到位。”

    我行了个礼，坐在大熊猫的旁边。

    榻榻米的主人颤抖了一下，往右移动了一厘米。

    “哇啊，这个只要一下急刹车就能碰到肩膀的距离太赞了！我是不是该期待那种甚至会引发冰河期的接触事故呢！”

    “如果你不介意血雨的话我倒是可以满足你的期待。还有，这玩意儿没法无视惯性吗？”

    “哇，真冷淡！根本没法发展出亲热的对话嘛！不过你这态度也马上就要改变了！”

    大熊猫一边把心里话大声抖露出来，一边提高了榻榻米的速度。似乎真的打算带我参观这个宇宙。

    “先带你去看几个长得比较漂亮的太阳系吧。嗯，虽然老套，不过那种一整面都是玻璃的行星似乎也挺浪漫的。那里的地表很平坦，所有生物身上都有钻石这点也挺棒的。”

    似乎榻榻米的船头是在大熊猫坐的右侧。

    他以那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无聊的目光，看向遥远的太阳系，启动了宇宙飞船。

    ↓

    视野三百六十度，只见满天星海。

    如果单纯来看这点的话，那倒的确是很浪漫。

    不过也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正常，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首先会无法忍受这份孤独。

    这就和被丢到夜晚海洋中，抱着一块木头漂流没有什么两样。不管是怎样壮丽的风景，在无法确保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人类都会把眼睛闭起来的。

    “嗯，果然两个人一起的话就会感觉更广阔了。也许是你的认知有加成也说不定。还要再花一些时间才能到，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比如说我的兴趣啊，我爱看的书啊，我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类型的等等。”

    “这到底是什么？”

    “嗯？就和宇宙一样嘛。你不知道？”

    “像不像宇宙一看就知道了。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以前我也见过很多患者（同类），但是还没有见过异常到这个地步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像屋敷户那样的人还更异常一点。不过，我来到这个医院的时候只有他在，所以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样子的。”

    “屋敷户刚才已经被我杀了。你和他是老相识吗？”

    “在我还是B判定的时候，和他在电话里聊过一次，就只是这样的关系。那个时候他的症状和我的症状都……嗯，都只能算一般吧。我们还打赌是谁先死呢。”

    “那真抱歉，看来这个赌局是屋敷户赢了。”

    大熊猫愉快地笑了：“是吗。”

    从他背后偷偷看去，感觉他的眼神很温和。仔细一看的话，这个男人的眼角给人的感觉真的非常温和。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没什么啊，只是一直蹲在房间里最后房间就变成了宇宙。因为我心里想着不要和任何人见面，房间就变成了一片黑暗。不知不觉地，我就漂浮在宇宙中了。”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感叹着，似乎很烦恼的样子。

    不知不觉地就孤身在宇宙中漂浮，烦恼自然是少不了的了。

    “嗯……也就是说是自己无法自救，只能向环境（身边的事物）索求的类型的变种了么。那这个宇宙果然是你制造出来的？”

    “如果只看起因的话，那倒的确是如此了。不过，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管是现实还是空想出来的事物，这里的确是一个宇宙。虽然很对不起你，不过在你被丢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完了。这里已经是在你所处的行星之外。因为已经是处在外部的状态，就根本谈不上什么逃脱了。”

    我进入了404号室。

    房间里是密室。

    我想要回到现实的话，只需要从404号室出去就可以，但是404号室的内部已经是地球的宇宙（外部）了。

    以“走出去”这个概念来说，在这个空间中的确没法谈什么逃脱了。

    “所以才叫我别进来吗。糟透了。你说清楚点啊。”

    “抱歉，那通讯已经是我竭尽所能了。我的宇宙太过遥远，很难传递话语。”

    大熊猫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双下巴一边在装酷。

    “哇，好冷。……喂，迄今为止已经有多少人成为了这房间的牺牲品了？”

    “天知道？嗯，大概有十个人吧？来给我做检查的人在进来的瞬间就死了呢。你能来到这里，并且还活着，简直像个美妙的玩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我就会先造一个宇宙规模的家常餐馆了！”

    “好啦好啦，我的心情可是糟透了。对了，既然这里已经是外头了，那么就是无限的了？宇宙的外部，会不会就是房间的外部？”

    “嗯……这还真不清楚。一开始的确是好像有什么像是墙壁的东西。但是既然是宇宙，在诞生的那一刻就会自动地膨胀啊。我觉得，基本上来说任何航行方法都无法追上宇宙膨胀的速度的。”

    “——没法走出宇宙（外部）的外部吗？”

    “这就是四维时空的限制啊。我们只能在这里成为亚当和夏娃了！哇，好可怕，背后在爆发着黑洞级的杀意！”

    “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不是吗。为什么会想要一个广阔的宇宙？家里蹲就要有家里蹲的自觉，老老实实地在五叠半的房间里呆着不就好了。”

    “不，这个实在不行。宇宙也是一个生命。诞生，膨胀，坍缩，最后热寂。膨胀是宇宙能够成形的最低条件啊。我所能做的，只是像这样一直观测而已。”

    “那你也太不像这个宇宙的统治者了吧。”

    “只是观测的话谁来都一样。就和在显微镜下看细菌一样。只不过是微观和宏观的区别。”

    “？也就是说一个巨大的事物，被一个微小的事物看着？”

    “是啊。又或者是，十分微小的宇宙，被比其稍大一些的我们看着。也许这个宇宙已经是最小的了，但是以宇宙的基准来说，就算是最小，对我们来说也足够广大了。”

    ……什么嘛，说白了两边都是不完全的渺小事物啊。真是无聊。

    “说来说去还是歪理，和其他患者没什么两样。你到底在这里闲了多少年了？”

    “真过分！你想评价家里蹲的有多闲着没事干吗？难道你要我减肥去？”

    “减肥去。”

    “嗯，反正，外部的时间，直到刚才你所处的现实为止，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了吧？外面的学说发展得如何了？大坍缩还是少数派吗？难道说宇宙暗流已经被发现了？”

    被他不动声色地无视掉了。看来减肥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不管是悠闲还是肥胖还是悲惨有什么关系嘛*。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在乎他人的看法呢！但是你为什么不能和同龄人一样可爱呢，真是可惜。为什么会老成这样子的？”

    *：悠闲，HIMA，肥胖，HIMAN，悲惨，HISAN。反正这日文冷笑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恰当地中文化……

    “去死！”

    达到光速的空手道贯手直接在大熊猫的后脑勺炸开。

    顺便一提，在这个宇宙中，光速不是比喻，是真实情况。

    以我的拳头的质量来说，达到光速的话连地球都能轻易地打飞，但是对眼前这个死胖子来说只能算是一阵清风。

    “呜——这男人是刚出炉的布丁吗！”

    无敌，根本就是无敌。看来干掉这个家里蹲让房间恢复原样的方案只能万分遗憾地被驳回。

    “HAHAHA，你绕着弯子说我浑身软嘟嘟晃悠悠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啊。哦，快到地方了。少女啊，看吧。然后就不会犯别扭了。那边那个太阳系里的太阳，有着你原来宇宙的太阳的三倍质量。在我知道的范围里，那算是和你所在的宇宙最为相似的天体了。”

    “哈？你在装什么绅士————”

    呼吸不由得停止。

    眼睛似乎为了将这光芒永远记录下来而睁大。

    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无比精细完美的模型箱。

    群星围绕着太阳和谐地转动着。

    与我所在的宇宙相似，只会出现在我们空想（梦想）中的形态，既是故乡（Home）也是开拓地（Frontier）。

    “很棒吧。闪耀着七色光芒，是这个宇宙中最大的戒指。”

    “————————”

    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这个宇宙的确无比美丽。

    哪怕是被制造出来的，有着某些致命的错误，但宇宙本身就已经是超越人智的奇迹。

    “但是你这个人让我太火大了所以两相抵消了。”

    “为·啥·啊！”

    观测者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

    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反正一和这个男人说话就让我静不下心。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无法接受吧，就好像腋下发痒，鼻子发酸那样的感觉。

    因此，我也很惊讶为什么我只是认为“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啊”就容忍了下来。

    讨厌的东西就讨厌，不喜欢的东西就不喜欢。

    当我发觉到自己的病症的时候，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针是面对任何事物都绝不忍耐啊。

    “喂，那个像是地球的行星，有人存在吗？”

    “那当然了。不过和我们的相似之处只有两脚走路，有着两只手，靠语言来沟通而已了。但是和我们相比起来要内向五千倍。”

    “……明明是骗人却还这么详细。这个宇宙难道是我们那个宇宙的复制品？”

    “怎么可能！区区十年里，怎么可能创造出一个像是模型箱一样，有着正确法则的宇宙啊！虽然基准是一样的，但是骨子里就一塌糊涂了。毕竟这个宇宙里不存在憎恨与悲伤，是一个不存在任何争端的沉默世界啊。”

    大熊猫的脸上充满了闪耀着光辉的慈爱。说服力与他现在这样子的白痴程度成正比。

    “嗯，这倒……”

    还没说出“也是”的时候突然醒悟过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恶心得要命啊！为什么我会很平静地去赞同他？

    “不过……”

    虽然是很蠢，但是老是为此而生气进而否定一切就更蠢了。

    只要把一切都无视掉就好了。不管是这个男人的病名也好资料也好，如何脱离这个宇宙也好我的目的也好，这些全都一文不值，爽快地全部忘掉就好了吗啊哈哈，我一边笑着一边感觉快顿悟了。

    “等等，不对不对不对！刚才的不算，这一点都不快乐嘛！”

    真的糟糕了，我感觉我的心在以极快的速度被净化！

    “算了吧少女。不快乐也没关系。不工作也没关系。只要家里蹲就可以了。”

    大熊猫露出如同希腊古典风格石雕一般的微笑一边继续在放光。

    话说那光芒不是你背后的太阳吗你这大骗子！

    “哇啊啊啊啊太糟了，在这个宇宙里感觉看什么都变得渺小，变得宽容起来了！”

    “HAHAHAHAHAHA我就是神吖——”

    这人在手里写着个神字摆出如来的POSE，看起来就像是在放光的塑像。

    “烦不烦啊死胖子，哪有像大饼（你）一样的神！”

    尽管我知道做什么都是没用的，依然忍不住站起来一脚踹过去。

    以一只脚做回转轴放出的全力中段踢，这次也依然从大熊猫的身体中穿过去……传过去……咦？

    “啊——————呀——————！”

    某个重达150公斤的家里蹲被我从榻榻米上踢飞，化为一颗闪亮的星星消失在太阳之中。

    “……他还活着吗？”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因罪恶感而内疚。

    话说，我的吐槽还真是强而有力啊。

    ◆

    “我回来啦！”

    飞向太阳的大熊猫又晃悠悠地飞了回来。

    伤害完全没有。脸上挂着快要睡过去一般的表情在轻轻地抓着他胖得要命的肚子。

    “——算了，我也猜到会这样。”

    “哈哈哈，不用如此沮丧啊少女！也许在外面你是可以号称地球最强的狠角色，但是在这里可吃不开！不过能碰到我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当然，是就男女进行繁衍行为的层面上来看。”

    大熊猫的脸膨胀得如同一只河豚一般。看起来他似乎是想露出坏笑来着。

    “恶心。”

    这次的回旋踢尽管中了却起到任何作用。也不知道之前是因为角度呢，气势呢，又或者是概率所造成的奇迹。

    “反正在一起呆久了就可能会这样吧。之前也许是双方的认识偶尔一致之下的结果。”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是时机？”

    “嗯。也就是说，你无法遏止心中对我那种施虐性的爱情，而我则是无法忍受那种错乱的被虐快感所产生的诱惑，让宇宙的法则也产生了很糟糕的扭曲！这简直是爱的奇迹啊！”

    “什么嘛，原来是那种不会再次发生的奇迹啊。”

    “酷！仅凭这一脚就让你变回了原来的你！可惜了，之前的你真的很可爱，与你的年纪非常相称啊！”

    胖子尽管感到遗憾，但依然坚守着榻榻米的右侧。

    小小宇宙船上的领土泾渭分明，迄今为止尚未发生侵入领土的事件。

    这个漂浮在宇宙中的榻榻米世界上，如同大熊猫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争斗————好痛。好痛啊。痛死我了啦！

    “等等，刚才有什么碰到我肩膀了！就好像锤子一样！喂，真的只能你才能碰到你自己吗？”

    “什么？虽然也许是因为你太强了所以才有做到的可能，但是说起来根本没有必要——”

    突然，在装模作样大惊小怪的他脚下，一道来历不明的攻击炸开了。

    只有一点点的爆炸与振动。

    回头看向光源（攻击）的方向，只看到一个如同飞船一般的松塔漂浮在宇宙中。

    “啥？”

    订正。那是三个松塔造型的，直接三千公里的巨大卫星，现在正对榻榻米展开攻击。顺便一提月亮的尺寸是直径三千四百七十六公里。

    它们距离这里有五千万公里。要隔着这么远发动攻击，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光束！那几个东西真的射出光线来攻击了啊！”

    “哦，这还真是稀奇啊！我们居然被发现了！对了，应该是刚才飞向太阳的时候被其中一个观测到了！”

    “啊！？这才过去一分钟啊！？反应要不要这么快的！”

    “对那个太阳系来说过去的时间要以百年为单位来计算了啊！先逃再说吧，抓紧了！我是无所谓，你可是被束缚在他们的法则里的！”

    那谜之光线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一看就觉得要是被打中了会很痛。

    “我有同感，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有多稀奇？”

    “嗯？这个嘛，不比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要稀奇。嗯，差不多就相当于自己写的小说里的角色突然出现在现实里追杀你吧？”

    “与其说稀奇不如说根本不可能吧！”

    轰轰轰。

    松塔舰队划破蓝色的星海，向着我们驶来。

    哇，差点被碰到，刚才有一发足以破坏木星的宇宙炸弹从我身边擦了过去！

    “哟喝！和银河铁道一样啊！”

    “铁郎才没有长成你这样呢！”

    榻榻米号以略胜一筹的速度逃离了舰队。

    不知为何，大熊猫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是还说这个宇宙里没有争斗的吗！？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他们也是为了生存吧。他们没有善恶观念，也没有个体的感情。那只不过是相当于在去除程序上的错误，也就是说是条件反射式的防卫。不是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而进行的斗争。

    本来，争斗，战斗，存活下来是生命的一个重要的定义。你所说的争斗，指的只是因个人的感情而引发的生存竞争吧。不要太过自以为是比较好哦。”

    “抱歉啊，我最重视的就是我自己了！而且你是这个宇宙的起源吧！？创世神被自己的造物给干掉也太奇怪了吧！？如果作品里的角色都会掀起叛乱的话这个世界上所有小说家都会被干掉了啦！”

    “怎么可能。造物主（Creator）又不是无敌的。虽然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但是摆出一副神的架子也太那啥了点。虽然我那个时代还不至于，但是你的时代应该整个社会有大半都是由软件支持的吧？如果这些以数字和符号构成的东西来辅助你们的社会的话，那总有一天人类才会变成不需要的东西哦。”

    “你这只是诡辩。我承认像是EXCEL这种东西是很方便，但是说到底那也只是机械（硬件）的附带品。没有躯壳就无法存在，人工智能（机械）支配人类这种事情，只是科幻小说里都写腻的题材了。”

    “你的想法太过时了。智慧不需要躯体来维持。这只不过是在浪费资源而已。归根结底，站在宇宙总能量的角度来看，没必要执着于物理法则所束缚着的形态。以能量的消耗效率来说，以信息构成的他们比你们是优秀得多的生命。”

    “他们？那难道是一维人？”

    “以你的观念来解释的话的确如此。这也分微观和宏观的看法。在比程序更加多元化，更加平行化，以及更加没有冲突的时候，生命就诞生了。而在成为生命之后——经历了悠久的岁月，总有一天会对创造自己的上位者动手的吧。因为神这种东西只是在浪费资源而已嘛。”

    “呃，合体了！在发出能把整个宇宙照亮的光芒啊！糟糕了啊，喂，我们糟糕了啊！”

    “是啊，造物主就是拿来打倒的嘛。

    即使这个宇宙是由我创造的，

    即使你的宇宙是由谁创造的，

    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也有着超越这个框架的自由。”

    “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冷静啊！？这可不是在说别人，现在是你要被人干掉了啊！JUST·NOW！”

    “只是比喻而已。我并不是造物主啊。

    呼——好了，连接上质量合适的星球了！借助重力进行绕行星变轨这种事情，还真的让人很怀念啊！”

    一扫刚才还在唠唠叨叨的神态，熊猫船长很有精神地大喊着朝眼前的行星转舵。

    “要加速了！小心不要被甩下去哦！”

    榻榻米号咻地一声划出一道弧线并不断加速。

    “哇，要撞上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还用说吗！”

    当然是Warp！”

    啊？

    ◆

    当然，失败了。

    “哎呀呀，这也是当然的吧！仔细一想，这榻榻米没有那种功能！”

    “……………………”

    大熊猫的笑声好烦。

    我们正在回归宁静，看不到太阳的宇域晃晃悠悠地移动中。

    那谜一般的松塔舰队彻底跟丢了我们。

    号称要进行Warp而加速的榻榻米自然不可能进行什么空间跳跃，只是一边气势高涨一边朝巨大行星的卫星前进，然后整个榻榻米直接撞了上去，将卫星撞了个对穿。

    就结果来看，是将卫星当成了盾牌，松塔光线偏离了轨道射向了银河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而我们也趁这个机会开溜。

    顺便一提，松塔舰队似乎随着光线的发射而燃烧殆尽了。不愧是宇宙，这种造出来就为了自灭的兵器，规模也实在太大了点。

    “哦，也没什么好悲伤的了，善良的少女啊。他们只是将构成舰队形体的能量转换为了光线而已。现在肯定正从光线恢复成松塔呢。不过数量应该会减少就是了。”

    “我倒没有悲伤，只是相比起来你更奇怪。为什么死到临头了还能这么冷静？”

    “我是死不掉的~~哦！会因为刚才那种攻击而消失的人，只有你而已~哦。”

    “那为什么要逃跑。直接不管我不就解决了嘛。”

    “哎呀，这也太浪费了。之前都只是在一成不变的流浪而已，不过现在我很开心。因为身边有一个绝世美女嘛！如何，有没有认为我是你的白马王子了呢？”

    “————————”

    你说的是地球那种得了白化病的河马吗？

    ……算了，先不管他。我将手掌放在榻榻米的分界线上，然后轻轻地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哇，侵、侵入领土？你终于要给我一个感谢的吻了吗！？”

    肥嘟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往后退去。

    和我想象的一样，大熊猫尽管嘴上很高兴，但是却依然不愿有身体接触。

    没有任何有男人气的举止，这种不必要的害羞却有大把。

    也就是说，

    “喂，你是因为是家里蹲废柴所以才是老处男呢？还是因为是老处男所以变成了家里蹲废柴的？”

    他很明显是不习惯于女孩子相处。

    “你想雷死我啊！还有你都确定我是老处男了吗？这种谈话不都是应该一边试探一边进行的吗？”

    “谁管你啊。你到底是哪边？”

    “怎么可能，成为家里蹲之后就会变成老处男的啊。”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状态重置——大熊猫如同一个诉说着真理的贤者一般在点着头。

    “作为一个生物来说你就没想过去死吗？”

    “HAHAHAHAHAHAHA。我第一次对他人涌现出‘你就饶了我吧’这样的感情啊！

    ——是吗，这就是杀意吗。”

    大熊猫一边浑身发抖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肚子啊消消气’之类的话。……原来如此，这个认识似乎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啊。

    “哦，是小行星。这还真近啊，现在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着全方向的视觉（Sensor），只见大熊猫倾斜他的巨体，让榻榻米慢慢地拐弯。

    同时，一个直径两千公里的大质量物体从我们身侧通过。

    这颗如同间歇泉一般释放着气体的流星与我们擦身而过。

    “————————”

    刚才的危机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我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大张着嘴，看着眼前发生的奇迹。

    “抱歉让你受惊了。虽然看起来是个很小的宇宙，但是在现象的规模上都是很正常的。刚才的舰队由于是对方发现我们的所以还有误差吧。这次则是由于你的小恶魔性格，让我的操纵出现了失误。”

    “——不，没事。总觉得，好厉害。”

    “是吗？”大熊猫似乎很无聊地看着星星。

    ……这下麻烦了。

    本来只是乐观地以外这只是一种有着什么秘密的“病症（宇宙）”而已，但却不对，我也差不多该承认现实了。

    大熊猫目目。他是比我以前灭掉的患者都更加强大而麻烦的无敌熊猫。

    他说过即使是制造出来的，也依然是真货。

    这一点都没有说错。

    尽管表面上看是在骗小孩但却依然看不清底细。

    这已经变成了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了——

    “……真难以置信，想独处也用不着这样啊。有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却什么都不干。你就那么想当家里蹲啊？这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咦？活着有那么重要吗？”

    “与其说是重要，不如说是越活就会越感觉重要（麻烦）吧？”

    “这样的话前提就是有活着的理由了。”

    “大熊猫先生你没有活着的理由啊。那去死不就好了。或者说现在就死吧。”

    “第三次虐待！这简直是下令让我去死的PrincessOrder*！啊，我快要上瘾了！”

    *PrincessOrder：某RPG的技能，但问题是2005年2月他为什么能玩到2009年的游戏？

    某个球状生物（死胖子）似乎是很高兴地在扭动着身躯。

    虽然我很一脚踹过去算了，但是反正又没效果就放弃了。而且肚子像是充满了汁水一样恶心得要命，从这点来看也许他的无敌是件好事。

    “不过呢，其实也没那么简单。死就是一种了断，人类不会因为没有活着的理由就要死的。”

    “………………”

    又是一阵不知来自何处的怒意涌上心头，让我啧了一下。随后便以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发自心底的轻蔑眼神批判他。

    仔细一瞧，大熊猫那本来就显得温和的眼角，更加温和地微笑起来了。

    “嗯，反正就是这样了。来吧，来蔑视我吧！因为我十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自发病至今的十年里，他都在这个宇宙中度过。

    因为是整个房间都搬到医院里，所以搞不好家里蹲的年头要比那更长。

    “哦，差不多要离开小行星的现象范围了。你马上就会看到它变成天边的星星了，喜欢的话就好好看看吧。”

    流星离我们远去。

    在下一个瞬间，那足以覆盖整个视野的由岩石与冰构成的固体，变成了似乎可以一手掌握的小点（星星）。

    在这个宇宙中，永远孤独着。

    大熊猫目目，自发病之后一步也不曾外出。

    “《迷走星球》这个绘本，你看过没有？”

    不知为何，谈起了以前看过的故事。

    在平凡的家庭长大的一对平凡的兄弟引发了灾难。是和我们现在的状况有点类似的宇宙漂流（Drift）物语。

    有一天，两兄弟在家里的地下储藏室中找出了一个游戏盘，而在他们开始玩起来之后，他们就被丢到了游戏盘中所画着的银河。要回到地球，只能继续这个游戏并走到终点才行。但是，游戏中的麻烦接踵而来。这是一个有着一大堆足以置人死地情节的死亡大富翁。而且轮盘的数字是完全随机。如同玩具一般的规则在支配着现实，这就是最令人恐惧的情况。

    一开始乐观地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兄弟俩也渐渐地了解了这残酷的现实。两人也因为陷入了极限状况而开始产生了不和，状况越来越不妙。

    而其中尤其突出的就是某个登场人物的待遇。哥哥得到了“愿望（Chance）”的卡片之后，希望弟弟暂时消失。而在最后，他度过了漫长的孤独，与想要赎罪的自己相遇了。

    故事的结局具体如何我忘记了，不过倒还记得是一个和儿童绘本相称的幸福大团圆。

    “是呢，那也是一个轮回题材的呢。”

    也？

    “人生归根究底就是在轮回。尤其是对我来说。”

    大熊猫一边以遥远的目光望着宇宙深处，一边诉说着。

    早上醒来，晚上睡觉。

    从ON到OFF，从OFF到ON。

    单纯的例行公事，与错觉地以为自己是孤单一人的游戏盘上的主角（棋子）们。

    不管是诞生还是衰老，成功还是挫折，结婚还是分手，不过只是表里两面而已。从宇宙的角度来看人类的人生不过只是在轮回而已。这也是微观与宏观视点的差别。不管是老化还是劣化都不是值得在意的数值。我们每天都在过着同样的生命（一天）。

    “我还知道一个很相似的电影哦。《勇敢者的游戏》。”

    “啊，那是同一个作者写的。”

    “哇，是这样的吗。现在长大了来看，将这么残酷的电影定位为儿童向的制作者是不是都疯了。没必要将人生和游戏没有什么不同这样的事说得那么直接又彻底吧。”

    《勇敢者的游戏》我倒是知道。记得那时95年，我在七岁的时候流行的外国电影。*

    ……他似乎没有将那部电影当成惊险片或者恐怖片或者是家庭喜剧，而是将它当成了纪实电影。

    “真是的——”大熊猫一边嘟哝着一边摆出一副臭脸。他现在这样子倒是显露出了一点点的可爱，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迷走星球》在2005年也被拍成了电影，不过却没有当初《勇敢者的游戏》那么火。不过其实我想说为何能玩到2009年的游戏却不知道2005年年底的电影……

    3\

    就如同大熊猫所说，宇宙是如此宏大而深远，任何一个地方都与众不同，让人我迅速把松塔舰队忘得一干二净了。

    ↓

    “那个像是貘的生物是什么？那就是这个星球最大的势力？”

    “嗯，看看那个星星的表面吧。有很多波浪对吧？在那个环境下步行太过不便了。所以他们为了适应而进化了，就如同地球的马一样。你知道吗，他们本来也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指头。但是因为森林面积的减少，不得不将居住地点移动到平原上，而在平原上行动是不需要指头的。并不是一开始就长着蹄子，而是为了增强在地面奔跑的能力而变成了那个形态。”

    “哦……那个星球的空中充满了毒气，所以鸟类根本无法存活吗。啧，那边的那东西是啥？为什么会有一只大得过分的企鹅？”

    “哦哦，比巨齿鲨还大！应该是在海洋中变得巨大的史前巨企鹅吧！你想想，企鹅之所以会上陆地是因为它没有在海中产卵的能力吧？而如果将这点克服的话，就能进化成这么一个超赞的海洋之王了不是吗？比鲸鱼还可爱！尤其是那胖胖的肚子曲线真是美翻了！”

    而这个超巨大企鹅也在眨眼的瞬间就灭⺌亡了。

    并不是渐渐地灭绝，而是整个星球都被巨大的陨⺌石砸得破破烂烂。没有智慧的企鹅们无法如同人类那样去尽力回避自己所处的世界的末日，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悲哀。

    大熊猫的这个宇宙中，居住有智慧生命的星球非常地少。

    “啊，又一个文明灭⺌亡了。难道不管什么环境下企鹅文明都没有未来吗！”

    大熊猫又在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不过，没有智慧的动物们组成的生态系统能称之为文明吗？

    “如果一个星球上只有动物的话，就不会像我们那样对星球进行改造了吧？保持自然状态完全没有改变的话，这能算产生文明了吗？”

    “当然算。对生命的进化来说，最重要的数值就是生存力。如果一个生态系统单纯地为了生存而进化到最适应环境的形态，那已经可以称之为文明了。像刚才那些企鹅，也有可能为了自己而对星球进行改造的。”

    “没有智慧也会制⺌造工具？”

    “没错。拿身边的例子来说，蚂蚁的社⺌会也是一个文明。人类只是将‘智慧’进化成了一个手段而已。哪怕么有智慧，只是为了生存这个目的，也能构建起一个文明。被定义为生命的东西，全都无法逃脱这个法则。”

    我的家人也曾说过，所谓人生要先活下去才有得谈什么目标。

    那么，如果搞错这个顺序的话，那是不是就违背了生命的定义？

    “哈。那个只为了生存的文明，刚才不是就灭亡了吗？”

    “但是他们并非是自灭。他们的灭亡是因为外在因素导致的突然绝灭，或者进化到终点而衰退。灭亡和自灭是完全不同的。”

    “说得倒好听。那文明有什么条件才会自灭？”

    “——这一点，我倒没怎么想过。

    嗯，那就把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当成他们假定有比他们更高等级的生命如何？有想象力的生物会过于轻视或者夸大自己所处的世界，结果就是进化方向变得不自然起来，最后可能会走入一个无法预料的死胡同。”

    也就是所谓的神。

    一想到这就如同A异常症（我们）一样，就显得太过讽刺让人连笑都笑不出来。

    ↓

    这样的对话也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

    历经无数时间，跨越无数周期，见证了无数种族的绝灭，而我也渐渐地开始对这个宇宙感到厌烦了。

    “感觉你变得更焦躁了。还是没法习惯这个宇宙吗？”

    “废话。别说习惯了，我一开始就看它不顺眼。也许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焦躁的来源之一自然是被困在这个地方的事实，但是更重要的是我对自己感到火大。为什么我会一直陪这个男人在这里扯淡的？

    “——我说，你是因为什么原因，花了多长时间，发觉自己变得古怪到了什么程度？”

    “哦，在经过了宇宙时间的五十年后，终于谈到了患者之间会谈到的话题啊！”

    这个感叹没有任何的新意，对话本身自然也往着无聊的方向走了。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烦躁，做出了互相验证病历这种可以说是A异常症患者的典型行为。真是太失败了。

    “从我发病到入院这段已经说过了，那剩下的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这基本已经等于快说完了吧？比起病历我更在意你的体重体型还有饮食习惯！嗯，总觉得人类好像很喜欢对比自己和他人的体重呢，为什么我的卡洛里一直在增加？女孩子稍微胖一点就不受欢迎了？”

    “……我倒是很乐意告诉你和我聊这种话题的人死亡率是多少。还有，我不吃肉的。”

    “为什么？你怎么看都是肉食主义者吧？与其说从食物中摄取，不如说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直接把营养给吞进肚子里那样啊！”

    “因为食物只吃一次所以才美味。其他的肉我根本不想入口。”

    “哦，也就是说你已经吃过那‘食物’了？”

    “那是。所以我才会进医院啊。不过我并不后悔。现在也依然在快乐地嚼着（品尝味道）呢。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太可恨了，才让我没法那么轻易地消化（忘记）掉啊。”

    “哦……”

    大熊猫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眺望着宇宙。

    他是故意装作不知道这就是我入院的“原因”吧。

    这种无视掉我的过去（心理阴影）的态度，也许算是他特有的为人着想的方式。

    “啊，说起来，之前那句话的笑点在于‘死亡’和‘脂肪’同音吧？抱歉，我完全没发现啊！咻——虽然很没品但是很搞！”

    “烦不烦，要无视的话连那句也一起无视掉啊你这死熊猫！”

    ……根本是我一厢情愿。

    这个死胖子怎么可能会为他人着想。

    “那症状呢？虽然见识过你那超常的运动机能，但是我不觉得那有什么根本性的异常。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能在宇宙空间活着啊？”

    居然会被这个男人问这样的问题，算是出乎我的预料，就好像被人问到出现在海水浴场中的水母为什么不是无性生殖一样。

    “我基本上是死不了的。或者应该说是死了之后会马上复活，然后对经历过一次的死亡方式产生抗性吧。身体变强算是副产物。举例来说，被散弹枪杀过一次之后，下次被散弹枪集中了也不会死。也就是说……”

    “哦，也就是说变得比子丅弹更强是吧！这个好赞，和我是完全相反嘛！并不是逃避现实，而是以同样的现实去正面迎击吗。真是单纯又强大的异常症啊。你之所以会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要成熟也是这个原因吧。不过，要改变的话其实小型化也是可以的嘛。虽然总输出变低但是效率更高了。从长远来看十五岁的身体也是很不错的啊，为什么会有这么让人遗憾的进化呢？”

    大熊猫用一副打从心底里可怜我的眼光在观察着我。

    明知道没有作用，但我还是忍不住抬起脚来直接踹到他脸上去了。

    “哈哈哈没有用的！这种动作不穿着裙子来做的话根本无效啊！不过也不要在榻榻米上开洞啊！”

    啊，原来如此，因为刚才一直坐着，所以碰到了榻榻米吗。

    “好了，告诉我为什么会长大吧。老化也是死的一个因素，成长不是违反了你的特性吗？”

    “……用你的方式来说的话，那就是光是生存下去是无法满足我的。我需要的是在任何方面都不会输的性能（身体）啊。”

    “哦……看来你尝到的是很惨痛的失败啊。”

    虽然不甘心，但事实正是如此。

    我本来在外面享受着自由的，但却因为败给了人类而被送到了医院里来。

    从此之后，我为了那个将我打倒的对手，而接受了自己的老化（成长）。

    “也就是所谓的不死身的妄想了。连死都死不掉的病，可以说是已经到了晚期了吧。”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现在的你要更加严重。只是不会死的话那问题本身就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好痛苦的。”

    大熊猫像是放弃似地耸了耸肩，用和刚才完全不同，一点诚意都没有的怜悯目光看着我。

    “……………………”

    不知为何，心底的烦躁消失了。

    其实，折磨着我的，只是……

    “不过，也亏得你这个症状能带有这么强烈的特性呢。不死会让感情迟钝，恐惧正是人类的根源。失去了这个根源的话，喜怒哀乐也会消失。对你来说，每一天都很无聊吧？失去了未知这个天敌的智慧，总有一天会被已知所覆盖。到了那时，可很难说你究竟算不算活着了。”

    “为什么？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啊。”

    “咦，真的吗？你不是看起来一直都很无聊的样子吗？”

    “那只到刚才为止。基本上来说，我很喜欢活着的感觉，这个世界也充满了未知之谜。和在这里蹲起来当神的你可是完全不同的哦。”

    “是吗。我倒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呢。”

    做出这个判断的大熊猫不带任何感情。

    “比如说？”

    “一个是没有生存的理由但不至于因此而死的生物，一个是没有死的方法只能生存下去的生物。虽然有根本的不同，但是就现状来说没有什么什么两样。”

    而且……

    “对我来说，不管是活着还是死，都嫌太麻烦了。”

    就是这样。

    在这个古怪的星间飞行开始以来经过了几十年的体感时间之后，他终于说出了没有任何掩饰的真正想法。

    ◆

    “虽然现在才来说这个有点那啥……”

    然后。

    我们终于进入了正题。

    “你是不是硬装成这种搞笑角色的啊？”

    “嗯，我倒是有过很执着于语尾和出奇行为的时期。不过我本来就是个很普通的人，所以这样也只是感觉很空虚。”

    “轮不到大熊猫（你）来说这种话。”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如果没有那种简单明了的特征的话，装个性不是最好用的手段吗？也许还有一个原因是你实在太可爱了，所以想逗你开心吧。”

    这句轻佻的话语里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感情。

    就像是那种对无意义的每一天感到疲倦的工作狂一样。

    我心中的不爽已经完全消失了。

    “哦，也就是说你尽管自称什么大熊猫，但是其实本质上和那种一抓一大把的平凡人没什么两样才需要靠这种面具来形成区别对吧？”

    “你还真是个毒舌啊。往好的方面想想。正好相反，应该说大家本质上都是不同的，但是这样会太累，才以那种容易理解的面具来互相面对。你不觉得不这样想的话就显得太寂寞了么？”

    “………………”

    寂寞？谁啊？为什么？

    因为这种靠面具才能让人互相了解的狭隘思想？

    还是说让人只能靠面具来互相了解的冰冷现实？

    反正不管怎么说……

    “受不了，原来你更加悲观啊。”

    宇宙之主没有回答。

    似乎他一开始就对人类的感伤没有任何兴趣。

    “是吗。看来我一开始要求你放我出去这种话本身就不对了。”

    我发出无奈的叹息。

    而他也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我并没有明白这个宇宙的意义。

    没人明白大熊猫目目是为何会躲进这个宇宙中的。

    也没人知道到底要有多么绝望，才会以宇宙将自己封闭起来。

    只要不了解这点，这个病就绝对治不好。

    “难道说，你也没法从这里出去？”

    “那是当然的。你见过哪个家里蹲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的？”

    “你这废柴还真是爽快。哪怕是装的也好，能不能稍微显得有羞耻心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因为那只是增加你的误会而已。”

    “？”

    误会？误会什么？难道‘大熊猫的烦恼得到解决=这个宇宙消失’是我的理解错误？

    “你一开始就搞错了家里蹲的定义。

    你错误地以为是先有了问题才会躲在家里，但是说到底，我们其实不存在什么问题。”

    “不存在问题？”

    看着歪着头思考的我，大熊猫无奈地开始了他显得很不耐烦的解说。

    ……之后我才明白。

    以他的性格来说，这已经是几近于不可能、相当于奇迹一般的心血来潮了。

    ◆

    大熊猫说道。

    不想工作，不想与人来往，不想面对绝望。因为这种外部因素而将自己隐藏起来的人并不是什么家里蹲，只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失败的结果而已。

    “你根本不知道那种在失败之前就已经失败的生物。别说得到一件事的结果了，那件事就在拒绝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别人对他做了什么，他都无法感觉到这与他有任何关系。”

    并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虽然有感觉，却不会和任何人扯上关系的生存方式。

    他所说的家里蹲，看来是那种对一切都觉得无所谓的人。

    “我的父母对我的症状还是有一点了解的。我记得我爸是个地质学家，所以他经常和我谈论的不是宇宙中的星星，而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星球。

    不过呢————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就是了。”

    不管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

    不管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明明活着却已经死了。

    不管本身有什么渴求，不管学习了多少知识，他都不会对我们产生感情。所以，他并不是因为讨厌什么事物而封闭在房间里——

    “但是我真的很想去喜欢爸爸，妈妈也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也知道他们有多么爱我。

    和爸爸研究同一个学问，并不是因为我的爱好。而是我认为，了解父母的工作的话，哪怕是不爱父母的我，也能开始对他们产生关心。”

    但是过了多年都不见成果。

    他并不是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关心罢了。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居然是爸爸先到达极限。而更容易动感情的妈妈，则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虽然客观地来看，她并非是那么坚强的人。也许是因为母亲对子女抱有的感情，是孕育生命的重要元素吧。直到两年之后，她才因为失望而去联系了这家医院。”

    但是，就算如此，他依然没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所谓。

    他甚至与包围自己的整个环境完全断绝开来。

    社会，外界，一切都与他没有了任何关联。

    这是一种终极的离群，又或者是无极限的毫不关心。

    过去的他，尽管活着，却依然独自呆在宇宙（世界）之外。

    “不过，你也没有对此感到绝望吧。”

    “是的。不关心就是这么一回事。要说我有什么后悔的话————嗯，也就是为过去发生的事而反省吧。家人没有谁能够理解我，而我也同样不能理解我的家人。所以才显得悲哀。”

    并非是感情上的悲伤，他只是如同在复述已经存在的资料一样。

    他身边的人，全都无法真正地去了解他的性格。他们只能认为这是重度的自闭，或者说是极度的母爱剥夺性侏儒症而已。

    他无法理解任何人，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他，

    就这样，大熊猫目目将自己关在了这个房间中。

    ‘这个宇宙里不存在憎恨与悲伤，是一个没有任何争端的沉默世界啊。’

    谈不上什么竞争，相爱，甚至是憎恨，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他是认为，这样一个宇宙的话，就算是自己也能融入其中了吧。

    “但是，现在没有任何问题。抱歉了，没有心灵上的创伤这一点，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心灵上的创伤。

    这个宇宙没有出口。也就是说，不管你做什么，都无法治好我，或者说是杀死我。”

    ……然而。

    我怎么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好烦？

    ◆

    我沉默地站了起来，看着（锁定）攻击目标。

    俯视着榻榻米，大致确定了一下分界线的位置。

    “那么，你自己想出去吗？”

    “不是不想出去，也许我也想要一点自由吧。虽然真的自由了也不打算干什么就是了。”

    大熊猫显得很无聊似地眺望着宇宙（天空）。

    哪怕在他眼前诞生了无数星星的奇迹，他的目光也没有任何改变。

    看着远方的那双眼睛，显得悲伤，也显得很无聊。

    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

    这个男人只是没有找到答案而已。到头来，被封闭在这个宇宙中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男人没有和任何事物有什么关联。

    “嗯？怎么了，干嘛嘎吱嘎吱地握着拳头？难道因为一切都回到起点了而感到生气又要和我打一场？”

    “怎么可能。我根本不在乎你会怎么样，也找到该做的事情了，冷静想想其实我有急事！那么，我就不陪你玩了！”

    “！？”

    以左脚为轴心，右脚在地面（榻榻米）上划过。

    必杀的右踢腿如同圆规一般，将整个榻榻米划为两半。

    “哇，自宇宙创世之初就陪伴着我的淑女号啊！？你疯了吗，你到底想怎样！？”

    “哼，我只是快忍不了你了而已。不管是你的悲观，还是我的现状，又或者是这个除了漂亮之外一无是处的宇宙，全都让我烦得要命！”

    忍无可忍那便无须再忍，管他是不可能还是鲁莽，一切顾虑都给我先丢到一边，

    “我要把这个宇宙全部摧毁！”

    大熊猫直接喷了。

    嗯，刚才他好像真的吃惊了呢。

    “你说啥！？你不会这么认真地在说这种渺茫的话吧？”

    “那是当然。肉眼能看到的星星差不多只有四千左右吧。给我看着吧，我会一个个地，将你的世界观（宇宙）全部破坏。”

    说完，我便不再理会发呆的大熊猫，将分为两半的榻榻米抢了一半过来。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在宇宙中滑行，但只要当成滑雪板就没问题了。

    “怎么可能——嗯，不对，以你的症状来说倒也并非不可能——不不，首先你要知道这要花几万年吗？而且关系到现象规模的话你会受到反噬的啊！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不想死的话只要老老实实在宇宙中漂流就行了啊！”

    这份好意，是为我的安全着想呢，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存在方式呢？

    大熊猫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口气向我问到，

    ——未来唯死而已，为何还要向前迈进？

    那还用说吗。对人类（我们）来说，止步不前与死有何不同。而且，

    “不管是现实（Real）还是故事（Comic），都必然要有一个精彩的结局。虽然不知道加起来到底有几本————”

    只要有时间的话，那一直看下去又有何妨。

    我的原则就是，不管是漫画还是小说，都一定要看到最后！

    \3.5

    就是这样，我的行星百星斩征途开始了。

    现在正在入侵猫蜂文明的主要都市。这里的法则我也差不多都适应了，只要再变身个三次就能将其破坏殆尽了吧。

    “可恶——要是我没说那些话就好了！”

    在脑海中直接响起了来自大熊猫的声音。

    他现在正端坐在卫星轨道上，观测着我的侵略行为。

    这是我开始破坏的第三个行星，其实回想起来，给了我“其实只要我想的话整个星球都能破坏掉吧？”这样的灵感的，正是大熊猫本人。

    “D判定的A异常症正是自我认识的失控。你自身的愿望，改变了你的身体。如果‘成为这个星球的最强者’正是你的病魔的话，那在其他行星应该也适用于这个法则才对。”

    “哇，这个超级盛气凌人的说明是怎么回事。学我吗？你是在模仿我吗？”

    “啊哈哈哈哈，活该啊你！‘咦，怎么说？’少女如此问到，然后这个宇宙的神便这样说道：‘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星球有着怎样的环境，当你降临到星球上的时候，你便能变成最高的等级。’”

    “真不该告诉你啊！”

    大熊猫恨恨地捶着脚下的榻榻米。虽然立场完全没有改变，不过在心情上却像是完全逆转了一般。

    将时间稍微回溯一些吧。毕竟任何事情都是在最开始的时候让人最兴奋。

    一开始的我，就抱着“你以为本小姐是谁啊，就连宇宙我也破坏给你看”这样的想法坠落到第一颗星球上的时候，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动物属性（鲁莽）而反省。

    地平线无限地延伸，而外星人则大批大批地杀来。

    我首先为适应行星的环境而死过几次，

    再因为原住民的攻击死过几次，

    才终于能和他们站在了对等的立场上。

    好处就是，之后我就完全无所顾忌了。不费吹灰之力就夺下了这第一颗星球上的最强生物的宝座。

    大熊猫则是以很无奈的声音跟我联络道：“爽够了没有？”

    对，即使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最强的生物也不可能破坏星球本身。即使是人类，要把地球蚕食殆尽要要花费几百年的时间。这就是单一生命体的极限所在，但是————

    “我的病就在于‘比较’对吧？那么，在我眼前不是有一个最大的生命体吗？”

    然后我在丢了一个飞吻之后直接开始轰起地表。在打了十几拳正拳之后，整个行星就如同瓦片一般开始碎裂。

    不可能——大熊猫直接吓得摔了一个跟头。

    “概念宇宙就是这点不好啊！这么原始的力量对比居然也行啊！”

    虽然原始，却也极为现实。

    我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将人类花费几万年所做的事情浓缩了而已。

    “好了，第三个完成！”

    就在讲述往事的同时，将猫蜂们全灭的我对着地表来了一拳。嗯，好硬。无奈之下只好绕着行星跑了半圈进行助跑后跳起，借着重力之势用闪电踢打出了一个直达下部地幔层的大断裂。

    “啊哈哈，还好将星球都破坏了。其实降落的时候有点不安的呢。‘来是容易了可是要怎么走？’要脱离重力圈可不是开玩笑的，也不能指望有飞船来载我。”

    “是啊，这可是开发宇宙的过程中最初的难题啊！火箭里搭载的燃料，几乎都是为了脱离行星而使用的，恭喜你开发了一个崭新的航天方法！下地狱去吧你！”

    尽管这么说，但是大熊猫依然无法阻止我。

    毕竟我们双方都无法接触啊。

    他所能做的，只有祈祷我在下一个行星耗光自己的力气。

    “啊，好累啊。不过没时间休息了。这个太阳系有着七个行星。既然以太阳为中心的话，只要将行星全部破坏的话，剩下能够比较的只有太阳了吧？好像按你的说法来看的话，宇宙整体也能算一个生命？”

    我一边在宇宙中漂浮着，一边决定了下一个舞台。

    “——不可能。首先，到达下一个行星的你就又要从头开始。花费在之前那颗星球上的时间是十年。你能将你这种毫无希望的行动重复多少次，重复多少年？我可以肯定，你的精神会早于你的肉体被消磨殆尽。”

    “——————”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着实为目标的遥不可及感到脱力。

    但是怎么说我也是生于游戏世代的孩子。像这种毫无意义的重复升级我早就体验过许多次。只要不死怎么都好，考虑太多也没有用，只需要笔直往前迈进！

    “嗯，虽然微观扩大到宏观的话差距也被放大了，但是也不用在意这种小事了！很好，突然想游泳了，接下来就到那个水汪汪的星球上去吧！”

    抓住那个在卫星轨道上漂浮的榻榻米，如同踏冲浪板一般跨上去。

    大熊猫则在宇宙的正中央，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我用冰冷的眼光，观察着这个奇迹。

    ◆

    在击破了第七个行星之后，太阳也自然地消灭了。似乎这个太阳之所以是太阳，是行星上的文明所如此观察的结果。虽然没能体验一把Sundiver的感觉让我有点遗憾，不过总有与如同太阳一般的文明对决的时刻到来吧。

    “很好很好，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向下个太阳系出发吧！”

    虽然很麻烦，不过基本的顺序都差不多。

    降落到行星，进行适应，立于顶点。只不过，每次都必须要花费几乎让人脱力的劳苦。

    第九个。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差点都让我哭了出来，不过只要结束了就好。

    “虽然很辛苦不过这次也是我赢了呢。好，下一个下一个！”

    第十四个。

    虽然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但是在前往下一颗行星的时候，类似‘稍微休息一下也好吧’这样的邪念突然开始抬头。

    “嗯。搞得这么大，会累也是没办法的嘛————”

    第二十五个。

    在要降落到一个新的星球之前，却不由自主地刹住了脚步。

    第四十个。

    “又来了，都习惯了，没问题啦。”

    这轻松的话语已经不再是自然的心声流露，而是充满了谎言和借口。

    第六十个。

    “嗯，没问题没问题。”

    仰望宇宙（天空），数着剩下的星星。

    第七十个，第七十五个。

    “嗯，该怎么说呢——”

    宇宙很广大。每次都能给我带来想要放弃一切的新鲜感，以及平常根本不可能遇到的连环死法，让我不会无聊。我是说真的。

    因此，我应该没有老是要休息的理由才对。以这样的速度也不知道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必须尽管赶往下一个星球————

    第一百零一个。

    “————————呼。”

    但是呼吸变得好沉重。光是深呼吸已经不足以将足够的氧气输送到手脚上了。话说回来宇宙中本来就没有氧气。

    第一百零二个。

    “————————呼呼。”

    还是第一次全身被切成方块状的情况呢。

    我其实还是挺喜欢这种疼痛的感觉的，但是这个行星却不怎么让我感到愉快。

    第一百零三个。

    “————呼。”

    不经意间。

    也许真的不可能——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

    宇宙的灭亡在持续着。

    她的挫折也已揭开序幕。

    这只是由一个人的认识所创造的宇宙。

    比起少女一个个破坏行星的速度来说，

    我观测一个新的行星的过程要更快。

    这是想象力的不同。

    让一个未开发的星球变成一个有着灿烂文明的行星，只需要百年的时光。

    而以她的方法来破坏行星则需要超过百年的时间。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挑战。

    她所体验的死法已经超过千种。可想而知，这个数字终将飙升到一个天文单位。

    我用冰冷的眼光，观察着她悲惨的状况。

    “呼————呼————呼——”

    她停住了脚步。她的手在颤抖。从喉咙中吐出的声音如同噪音一般刺耳。

    哪怕以最乐观的眼光来看，她的躯体也已经如同一个惨败的拳击手一般遍体鳞伤了。

    “没事吧？因为是你自己说要做的，所以我不会再强行去阻止你了。但是，累了就要休息啊。人类造型的生物变得这么凄惨的样子，也让我有点看不下去了。”

    “……多谢忠告。不过，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星星的数量，好像没见减少啊？”

    她一直垂着头，似乎终于接受了现状。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以及所要做的事都是没有终点的无用功。

    如果她知道比起破坏，创造要来得更快的话，就会停止这种悲惨的尝试了吧。

    “嗯，没有减少。

    因为新的行星诞生的速度，比你破坏的速度要快。抱歉，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然。”

    她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是感受到挫折了吧。

    她似乎是感到很悔恨地，狠狠跺了跺脚下那半叠的榻榻米，

    “混蛋，果然是这样啊！”

    她气势十足地抬起头来，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

    完全看不出之前那种遍体鳞伤的感觉。

    “OK，我也差不多腻了，换个方法吧！每次都重来也太蠢了，一次两三个，直接全部干掉就行了！”

    “…………”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之前的失落并不是对这没有尽头的工作感到疲劳，而是对无能的自己燃起的熊熊怒火。

    ◆

    “直接全部干掉就行了！”

    “啊？”

    我无视大熊猫那发愣的声音，将从这里的三个行星上获得的生态特性装填至双脚。

    嗯，虽然只能用一次，不过这样大概一次能干掉两个吧？

    “等等，冷静点！不将状态重归为零的话，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哦！？虽然你能成为这个星球最强，但是却也不是能无限进化的！”

    “痛的话我自己会放弃，不用担心。降落到地表再进行破坏实在太麻烦了。根本没必要去了解要毁灭的对象有怎样的历史，只需要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星球全部破坏！”

    不可思议的热量开始在双脚集中。

    我将自己当成了一支箭，瞄准了刚好重合到一起的行星。

    “哇，不要啊！”

    在大熊猫的惨叫声中，我化为了流星。

    两颗行星爆碎为一团火球，去世未停的我一鼓作气又多破坏了一颗。

    “这也太过分了！要破坏的话好歹也要品位一下内涵啊！你是鬼吧，一定是吧！我和你有仇吗！”

    “因为不这样的话，不管是我和你都出不去了啊！”

    我面向虚空如此回答。

    “，……”

    嗯，是因为宇宙磁场的影响吗，听不到声音了。不过我能明白他想传达让我放弃的意思。

    “没用的。我绝对不会放弃。你就老实呆着，做好出去的准备吧。”

    然后，我开始准备降落到下一颗行星。

    今后不单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破坏和充电。只要积蓄了足够的机能，就能向刚才那样大大地缩短进程。

    “——————。————，————？”

    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地变得不像是声音了。

    也不知道是谁的认识产生了变化，在我看来，他的人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

    宇宙的灭亡在持续着。

    她的挫折也依然在继续。

    虽然看起来她重新找回了气势，却也不过是小小的轮回。在直面下一个困难的时候，她被压垮了好几次。

    第二百个。

    因为破坏整个星球的内疚，让她的精神产生了短暂的崩溃。

    第三百个。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疼惜地拥抱着自己那已经不成人形的手脚。

    第四百个。

    被巨大的恒星封闭在其中，在短短的一秒内全身被燃烧殆尽，又在短短的一秒内复活。这种无法脱离的状况下持续着无限的死与生的循环，终于让她的心也死亡了。

    我用冰冷的眼光，观察着这些事实。

    四十年后，一颗星星自恒星中掉出。是她。她的身体已经惨不忍睹，但是，却闪耀着比恒星更强烈的光芒。

    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少女的精神本应该陷入绝境而腐朽，却又不服输地重新燃烧起来。

    第五百个，不知何时，星星消失的速度，开始超过了星星诞生的速度。

    我用冰冷的心灵，注视着这个奇迹。

    ◆

    “哇，刚才还真危险。没想到阿米巴星的热力学第二定律BETA会有起作用的一天啊，该说是看走眼了吗。不过还是谢啦熊猫，还好听了你那句‘没有什么东西是没用的’的忠告啊。”

    伸出手指向着那位于宇宙中心的大熊猫比了一个V字。

    我和他之间的通话中杂音越来越多，最近他也很少回答了。刚在想难道他又听不见了的时候，

    下一个就是第一千个了，在这个有纪念性的时刻，你的感想如何？

    他总是这样冷不丁地与我直接以意识进行交流。

    “嗯，要问我感想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都很好玩，也很累。虽然是第一千个却也没什么特别的，那你又如何了？现在你都不出声阻止我了，难道是被我的努力所感动？”

    的确是值得称赞，单人毁灭千颗行星，可以说是人类前所未有的伟业。

    “啧，都这样了都不值得让你鼓个掌吗。很好，那么接下来就搞得更华丽一点！”

    我操纵宇宙榻榻米做了个水平翻转（Cutback），向着下一个太阳系进发。

    宇宙在渐渐地地失去光亮。

    我的破坏活动把这个宇宙搞得一团糟。

    ……好吧，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写的了，我的战斗记录（Battlelog）就到此为止。

    下次就是这个旅途终结的时候。

    最好是那个在冰冷的宇宙正中央，对大熊猫的头来一发起码不要要他命的铁拳，然后挺起胸膛向他耀武扬威的瞬间。

    ◆

    宇宙的灭亡——

    她的挫折——

    算了，已经无所谓了。我闭上了冰冷的双眼。脑海中也传来了她的声音：“感动了没有？”

    虽然感觉很对不起她，但是我并没有这样的感想。

    不管是以前，现在活着是未来，不管是看到怎样的场面，我的存在方式都不会有所变化。

    并不是说她的努力不值得感动，只是我本身欠缺了这样的机能而已。

    但是，就记录来说。

    我过去确实有看过和这相似的场景。

    那是我还身处现实时所发生的事情。

    我的房间一天比一天昏暗。

    不与世间接触，不被社会容纳，连家人也已经失去的最后一天。

    这个无人到访的密室中，所有的生命活动都已终结。

    虽然时间还只是黄昏，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

    然而，这个陷入完全黑暗的房间，却突然亮起了一点光芒。

    那是如同爆炸一般，如同海啸一般，短短一瞬间便传遍整个世界的庞大光辉。

    那天，是星星诞生的日子。

    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心，只记得当时低头坐在房间中心的我，呆呆地抬起头看着这片炫目的光芒。

    那是让我感受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事的瞬间。

    那是足以让自己目不转睛的空白。

    只有那时，我才感受到了足以让我流泪的心跳（伤感）。

    没错。在他（我）那悠久的认识（记忆）之中，只有那颗超新星的光芒，是唯一有意义的事物。

    宇宙的灭亡在持续着。

    以这个宇宙的时间来看已经过了千年的时光。

    在这段时间中，她一刻都不曾停下自己的脚步。

    值得惊叹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的心。

    似乎对她来说，千年的沉重连一年的分量都没有。

    她只为了向前进发，只为了现在而活。

    这样的热情，这样的努力，这样的生命力，他（我）又是否拥有呢？

    只能在这小小的宇宙中。

    感叹着他人无法理解自己。

    感叹着自己终究没能建立起与他人的关系。

    也许，也曾有过和她那样拼命努力的时候吧。

    大概是想要被人理解，想要和人建立起关系，想要有所变化的时候？

    不过，那终究也已是位于遥远彼方的事情了。

    对于几亿年前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我已经无法理解（不记得）了。

    就连那个少女如同超新星一般的热情，我都已经没有什么感觉。

    所以，要说悲哀的话，也的确是很悲哀吧。

    ☆

    不由得想让你离开这里了。

    一边维持着自己扮演的角色属性一边和她通信。当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也许已经朝下一颗星星进发了。

    “怎么，因为苦心培育起来的文明（星星）被我搞得一团糟而感到悲伤了吗？”

    不，我对此并不执着。只是单纯地觉得，耗费了那么多的努力（能量）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成果，这实在是太悲哀了。

    “嗯，你是在说我吗？还是说那些被牺牲掉的东西？”

    虽然两个都不对，却也没必要特地回答了。从来不曾发生过宇宙的法则被转换成人的认识这样的事情。

    “也就是你现在想支持我了是吗？傲娇？”

    真是古老的概念。不过，所谓的不想浪费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

    4\

    ——然后。

    在发生了许多事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最后的光辉，消散于黑暗的宇宙（空）中。

    如同飞溅的炭火，如同闪耀的星星般虚幻地，迅速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这是宇宙末日的信号。四千个文明的灭亡。实际上不到四千，不过也是个差不多的数字。

    这是几乎所有的光芒都已经消失的虚空。

    而我则轻轻地，在宇宙的尽头打出了一拳。

    “这样就结束了？”

    是啊。这样的观察，也让我觉得有点累了。

    声音自房间的中心传来。

    那里是一片不存在一丝光明，让人心生恐惧的黑暗。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改变。原本那么宏大的宇宙，变成了一个仅有五叠半大小的压抑密室。

    那让我有一点……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的惋惜。

    虽然只是人造的赝品，但是那个宇宙的美丽却无比真实。

    那无限的宇宙，现在已经变成了我触手可及的混凝土墙面。

    那里就是尽头了，走吧。

    声音自房间的中心传来。那是来自于我背后仅有两米远处的地方。

    “那你呢？”

    毕竟有门在啊，不走门才不正常吧。

    他慢吞吞地回答着。而我则握起了左拳，准备打破这道混凝土墙壁。

    说起来，你还记得你当初是为了杀我而进来的吗。

    说起来，是有这回事啊。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说过我早就不在乎你这个人怎样了吧。只要不出病房你就不是我的目标。你和我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如果想找死的话你可以出来试试？”

    我头也不回地在混凝土墙上摸索着。

    砰砰，砰砰。为了找出哪面墙后面是通道，我敲击着墙壁用回音来判断。

    不过，有一件事我始终非常在意。

    “呐。你以前在听说了我的问题之后，说过这是一个大问题对吧。为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感觉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的样子。如果我都是这样的话，他的记忆只会更加模糊吧。

    因此我其实也没怎么期待他的答案。

    嗯，我还记得。毕竟我可以说是在听了那句话之后喜欢上你的呢。不是我自夸，在这个地方我解决了许多的问题。比如说如何让太阳的寿命更长，寻找新的宇宙航行方法，甚至是行星之间的战斗我都能够解决。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我，却对自己家人的问题束手无策。你瞧，这是不是能说明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所以我才会留在这里。”他如此说道。

    这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有——也是唯一的——感情色彩的一句话。

    “是吗。那我呢？我做的其实也都和你一样吧？那你不认为如果我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的话，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只算小问题了吗？”

    怎么可能。你只是将问题破坏了而已。了解比破坏要更加困难。

    真是毫无顾虑，直率无比的感想啊。

    果然不愧是未知的飞行肥胖体，到现在还是死性不改。

    嗯，虽然感觉有点烦，但是这样的角色属性，算是我喜欢的哪一类吧。

    “那么，我先出去了。啊，我还能算是人类吗？现在太暗了我看不清楚，应该还算是有人形吧？”

    因为之前的胡闹，反而让我现在后怕起来。

    我可不想一走出去，就因为看到自己的样子而吓死。

    这个你不用担心。这个宇宙消失的话，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也会全部消失。你那横跨两千年的大冒险，也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真的吗？很好，那我现在就把墙打穿！”

    太棒了！那些白白浪费的时间能够重来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背后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传来了他轻声的苦笑。

    “什么嘛，女孩子说要打穿墙壁就那么奇怪？”

    大熊猫一边说：“没什么，还真有你的风格。”一边还笑个不停。

    我不服气地朝墙壁打了一拳。

    咚。这道墙和我以前破坏的那些东西比起来的话，简直如同纸做的一般。混凝土的墙壁很快就被打出了足够一个人进出的口子。

    光线自通道那边射了进来。

    因为房间的昏暗，电灯的光芒就如同太阳一般炫目。

    让我不由得又闭上了眼睛。

    我踏出了一步。

    随后，不知怎地又有点在意地向背后的人说道，

    “那么，我先走了。”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回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

    我也有一句话要说。你破坏行星时的身影，真的很有趣。就如同我以前看到的某部动画的主角一样。

    “真的？我觉得我怎么看都比较像是杀人鬼那种角色吧？”

    那你最好改掉。其实当正义使者最后赚得还比较多呢。

    “收入是多少？”

    如果我是学生的话大概会去想收齐你的LP吧。原来如此，这也算是一种人生的快乐。

    “LP？”

    没错，这也是古老的文明了。不过，要以自己的手去放下唱针这种古典的乐趣，能让人甘心地去浪费时间。

    ↓

    炫目的光芒让我闭起了眼。

    面前是没有任何变化的现实。

    这里是避难警报与患者们的惨叫以及警备员们的枪声交杂在一起的，纪念医院的走廊。

    这是与之前那个宇宙无法相比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我的日常生活。

    “虽然这样说有点那啥……”

    ……………………

    “你的宇宙（烦恼），其实还是太夸张了点吧？”

    我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回头看向之前呆的那个房间。

    通道上的电灯隐约地照亮了房间。

    在这个让人怀疑是否来自昭和年代的木结构房间之中，

    有着一具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年的，

    化为了白骨的尸体。

    “……………………”

    原来如此，

    “在发病之后，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宇宙之中。”

    “因为是整个房间都被送到这个医院里来的，在这十年里，都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哦。”

    原来是这样。

    结果到了最后，他都没能走出这个世界。

    ◆

    “————呼。”

    轻轻地深呼吸之后，我离开了404号室（猫箱）。

    以上就是我偶然认识的，某个家里蹲的故事。

    就如同里面那个男人所说的一样，当我走出去的时候，已经将许多事情都忘记了。

    虽然我也认为那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忘记也没什么要紧，但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让我不要忘记这段过去。

    能够忘却回忆才是人类的优点。

    不，正确来说是能够自由选择要忘记什么记忆才是优点。不断外形再怎么丑恶，不管性格再怎么恶劣，这份自由，正是人性的证明。

    如果有人能够每天都毫不在意，毫不留恋地将自己的记忆全部忘却的话，他就不能算是人类，而应该算是真正的恶魔之类的东西了吧。

    而我的问题就是这个恶魔。得让这个给亲妹妹造成一堆心理阴影，最后甚至用球棒殴打她让她进了医院的混蛋好好尝尝我铁拳的滋味。

    “——不过，在那之前，现在的我可是医生呢。”

    在走出这个医院之前我都是一个假面医生，而现在还有患者存在。

    比如说，正在两个路口前的通道那里一脸猥琐笑容地行走着的那个女人。

    这个穿着D判定患者服装的女人还没有发现我。

    就在我想叫住她的时候，一个端着短机关枪的警备员出现在她面前。

    “站住，午宫！”

    他一边喊一边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但是不知道为何枪口都对着天花板射击，而且还露出白眼失去了神智。

    她直接夺过警备员的机关枪，然后对他一阵扫射。之后便一脸开心地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对嘛对嘛，要保存（享用）的对象起码也得是这种货色。”

    而我也高兴起来，光明正大地跟在她后头。

    距离医院崩溃还有两小时不到。

    让大脑（我）为之烦恼的，单纯明快的现实（问题）依然存在。

    宏大的宇宙故事也到此为止，我必须去解决我自己的问题。

    虽然他说这是一个大问题，但是不管外部有着怎样的异常，我现在依然在宇宙之内。

    只要还有所联系，那么总还有着希望。

    以后的故事，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再来讲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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